4 第一章 中和門洩漏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今天,簡墨與他的新老師約在了楚中市市立圖書館門口見面。

「首位二次寫造成功的造紙師來給我做學生,是不是太謙虛了點?」時隔四年,曾經在天賦測試時點撥過簡墨的異造師梅絡,仍舊是一頭銀髮,面色紅潤。他看著眼前高大成熟的青年,半調侃半認真地問。

「我本想在楚中隨便找個造紙院系旁聽便好。但連老師說,要學就非得找名師不可。」簡墨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沒想到,他竟然找到了您。」

從小在六街長大的簡墨造紙常識嚴重匱乏。雖在京華大學規矩上了兩年學,專業卻是造紙材料與設計。為喪屍母秦榕做二次寫造期間,才由李氏造紙研究所所長韓廣平短期惡補了一下專業知識。但與正規的造紙學專業的學生相比,他的基礎仍舊很薄弱。

「可不只是他找到我。」梅絡戲謔地看了他一眼,「秋主席、李院長都親自到我家登門過了。韓廣平還親手寫了一份詳細的單子給我,上面列著你的知識遺漏點和強弱項。他特地交代,不許告訴你。不過—」

老人頑皮地衝他擠擠眼睛:「我沒答應他。」

簡墨本想禮貌地回應一笑,可對方接下來的話讓他大吃一驚。

「我跟他們說了,要收你也可以。但怎麼教,得按照我的法子來,旁人不得干涉,就像當年教李君瑜一樣。」將自己這位新弟子的震驚之色收入眼底,梅絡咳了兩聲,轉移話題,「世上可沒晚輩告訴長輩怎麼教書的道理。」

他拄著紅木手杖,面上帶笑,昂首走進圖書館,後背筆直得不像年近古稀之人,倒像二三十歲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直到走到藏書館人跡罕至的某個區域,老人才停下,指著一排新書,對簡墨滿臉得意地炫耀:「《行走於阿爾卑斯山腳下的東方劍仙》的第二部。這本書的後續我尋了有二三年。半年前才得到作者後人的訊息,拿到了最後的章節。」

這個場景與和梅絡第一次見面的情形怎麼那麼像。他懷念地看了一眼新書,又掃視著比從前略有擴大的小說區,感嘆道:「這個分類的新書只怕您貢獻不少吧。」

梅絡卻對簡墨的表現有些失望:「你從前拿到書就直接翻開,可沒有這麼多話。」

簡墨微怔一下,承認道:「現在很難像從前那般,輕而易舉將自己和外界隔離開,不管不顧地沉到另一個世界去。雖然那個時候,也並沒有比現在安全多少。」

「從某個角度來說,應該恭喜你—成熟了,有為更多的人和事擔起責任的覺悟了。」梅絡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但還不夠成熟,容易被太多的事情分散注意力。你需要學會控制自己,從冗雜的事情中,找出最重要的並且最值得做的一件,再把自己全身心地沉下去。」

這話就有點老師點撥弟子的意思了。簡墨正準備仔細品味著,卻見老人雙眼放亮地摸著高大的核桃木色書架,「讀書,就是這樣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尤其對於一名造紙師來說。」

好吧,確實很重要。簡墨心想。

「現代派雖是當下寫造流派中無可爭議的主流,但是頂層造紙師都知道,在絕大多數高階造紙技術中,傳統派從來都是不二的選擇—無論是自帶記憶的一型紙人,還是異能陣的寫造。現代派異造師完成了初始的經驗積累後,無一例外地要向傳統派轉型。」梅絡拄著手杖,意味深長地望著簡墨的眼睛,「如果你造紙史學得好,就應該明白:現代派的興盛,只是你曾祖父李春和為了快速提高造紙之術普及率的一項手段而已。」

簡墨微微愣了一下。但他的新老師顯然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耽誤太多時間,用手杖指著另一排書架上的一部新小說,又把他叫過去。

就這樣大約二十分鐘後,簡墨抱著一大摞嶄新的書,在借書處的視窗排著隊。梅絡則拄著手杖在旁邊等著他。好在前面只排了一個人,他們並不需要等太久。

「叮咚、叮咚—親愛的書友們,圖書館將即將閉館。如需要辦理借出手續,請儘快前往借書處。願您擁有一段美好的閱讀時光。」甜美的女聲自廣播裡傳出,不一會兒隊伍就長了起來。

閉館提示的聲音還和從前一樣,簡墨想。這圖書館的裝修也好像一點變化都沒有。

藏書室的牆面還是柔和的淡黃色牆紙,借書處的地面還是水墨紋路的大理石地磚,走廊上的字畫框裡還是同樣的花草畫和詩詞,連管理員戴的胸牌底色也還是墨綠配白。或許是請了專人保養的緣故,建築沒有因為時間的遷移發生任何變化。被無數人觸控過的木質樓梯扶手光滑如水,沒有一塊油漆脫落或開裂。臺階上黃銅色的防滑條油亮筆挺,沒有一根變形或黯啞。落地的墨綠色絲絨窗簾蓬鬆舒展,沒有一處硬結或汙漬。整體裝飾風格讓人不覺簡陋和過時,反而透著一種歷久彌新的出塵和清雅。

這家圖書館的館長看來是個十分念舊的人。簡墨環視的目光掠過梅絡。對方杵著手杖,正歪頭合目,臉上帶微微的笑,不知在出神地想著什麼。

這時他聽到有人在喊,方發現輪到自己了。借書處的管理員居然還是四年前的那名年輕人,只不過原本稜角分明的臉圓潤了許多。待著簡墨放下十幾冊書,跟著再擺出兩個借書證,年輕人似乎被喚醒了某段記憶,看著簡墨的眼神瞬間變得不滿,色正詞嚴地拒絕:「規定只能借—」

這一次梅絡還沒來得及說話,就有一隻手快速按住管理員的肩膀,一個和藹的聲音隨之響起:「下面七本是後面這位老先生借的。你這麼登記就行了。」

簡墨認出說話之人是曾幫自己辦理臨時借書證的副館長。他半是問候半是感謝地向副館長點了個頭。對方也回以溫和一笑。

在唐宋吃過晚飯,簡墨就早早倒在床上,靠著鬆軟的大枕頭,把自己完全沉浸在新借的小說中。

今天已經是簡墨從京華市回來的第十天了。連蔚擔憂他在校園一戰中受損的魂力波動,是以這段時間哪怕他在家無所事事,睡到日上三竿都不管。簡要也不管他什麼時候起床,但他得管簡墨什麼時候睡覺。

銀灰色的時針很快從7點走到了11點。在它一點點逼近12點的過程中,簡要瞧著簡墨,欲言又止了好幾回。他實在不想又為熬夜看小說的事,與自家造父鬥智鬥勇。畢竟後者在這件事上實在是戰鬥力驚人。直到簡墨放下一本,毫不自覺地又伸向下一本,簡要才覺得不能再縱容下去,設法岔開他的注意力:「少爺,今天魏箜又來了。」

魏箜是解鈴人新一任的合作執行人—一個相貌老實,但說話有些結巴的年輕人。這段時間,魏箜一直在不遺餘力地勸說他的造父和解鈴人合作。

被打斷看書的興致,簡墨有些不高興。可簡要說的是正事,他也無法生氣,「他又說什麼了?」

「李君珏被轉移到李家的私人醫院,目前以生病治療為由軟禁著。他們曾經試圖去‘探望’。不過和我們一樣,根本見不到本人。」簡要說,「另外,周勇留下一封辭職信,現下行蹤不明。萬千雖然一直密切留意周勇的動向,但還是讓他跑掉了。」

李君珏與其說是被李家軟禁著,不如說是被保護著,簡墨冷笑著想。否則不光是自己,李微生也不可能放過他。至於周勇,跑得未免也太利索了一點。

「解鈴人的能量比我想象的更強。」他不免感嘆了一句。

「少爺,真不打算與解鈴人合作嗎?按照魏箜的說法,要不要先看看他們能夠帶來什麼好處?」簡要顯然對解鈴人很有興趣。畢竟對方只露出的冰山一角,就表現出了驚人的實力。

「我既然不回李家,就沒有必要與解鈴人虛與委蛇。」簡墨想起今天梅絡說的話,「與其費心思去應付魏箜,多花些心思在無類身上不是更好?」

「我明白了。」簡要素來不會反駁簡墨的這類決定。他只提醒道,「不過少爺,既然梅絡是李君瑜的老師,哪怕是沒有李銘,您與李家怕還是很難撇斷關係。」

要是早知道有這層牽扯,他就不會答應連蔚。簡墨嘆了一口氣,把這些繁雜的念頭趕出腦袋,第二次拿起書。簡要無奈至極,這次只能直白地打斷了他,「少爺,很晚了,該睡覺了。」

看一眼時鐘,簡墨也覺得繼續熬夜有些說不過去,只得戀戀不捨地把書放回書架,把被子拉過頭。

簡要靠著走廊牆壁,望向窗外。唐宋外面的天空一片暗沉,與往常並無不同。十分鐘後,在確定造父今晚大機率不會再偷偷看書,他方才回到自己房間。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距離此處約十五公里的地方—楚中市鐵門區的上空,看不見的氣體正慢慢擴散開來。它就像一位優雅的仙子在空中漫步,又如同一位冷酷的惡魔悄悄降臨。

時間回到今天下午4時。

楚中市鐵門區的中和門化工廠裡,一群工人們趁著無事的空檔,圍在一起閒聊。

「組長,那個謝首真是李君瑜的兒子?」一個長著招風耳的年輕工人瞪大了眼睛,急不可耐地催促。

這裡的工人都是普級紙人。薪水微薄,僅能餬口,平日根本談不上什麼消遣和娛樂。是以街頭巷尾口口相傳的各類八卦新聞,就是他們精神調劑的主要來源了。

招風耳旁邊一個少白頭的工人聽到他的問話後,猛地拉了他一下。其他工人也齊齊瞪了招風耳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瞄向臺階上蹲著的小個子。組長這人最喜賣關子。聽的人越急,他越會弔胃口。

「想知道?」

小個子組長一身邋遢的灰色工作服,皮膚粗糙又幹燥,看上去和其他工人沒什麼兩樣,唯有一雙眼睛透著與眾不同的靈性。見組員們極力偽裝不在乎,小個子組長狡黠地笑了笑,伸出食指和中指搓了搓。

工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洩氣地說:「組長,你明知道大夥都窮得叮噹響,哪有錢買菸呀!再說了,廠裡也不能點火呀。」

小個子組長哪裡不知道這些,只是有意逗逗自己的手下。他故意擺出大失所望的表情,搖搖頭:「看你們一個個出息的!算了,我今個高興,就白講給你們聽……」

工人們頓時都雙眼放亮,擠了過來。

五分鐘後,一名穿著整潔白大褂的「監工」,美其名曰安全監查員,走進了車間。工人們頓時作鳥獸散,或是抓起一件東西擺弄,或者檢視儀表,反正就是沒人閒著。這名「監工」是老闆的親戚,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會整天四處亂逛,找碴扣薪水。

但這次「監工」居然沒有教訓他們,反而帶著一點客氣向小個子組長打招呼:「皮組長,在忙呀。」

將眼底那點意外掩蓋住,小個子組長擺出一臉受寵若驚的樣子:「還好還好。您有什麼事嗎?」

「有位紙人管理局的工作人員來找您,說是您的老朋友。」「監工」小心地觀察著小個子組長的表情。

小個子組長立刻否認:「您真是會開玩笑。有那種朋友,我還能在這裡吃灰呢!」

「監工」明顯鬆了一口氣,開口便沒有之前的客氣了:「我想也是。不過對方都指名道姓了。你還是跟我去一趟,有個交代吧。」

「可、可我這裡走不開呢。您知道的,上個月才又離職了一個組員。人少活多,少一個就轉不開。」小個子組長看起來並不情願去見那名銀製服。但在「監工」的催促下,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對向這邊偷瞄的幾名組員們道:「我去去就回。你們警醒著點,到點該做什麼做什麼。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知道吧?」

招風耳趕忙高聲答應道:「知道了。」

「放心吧,有我看著他。」少白頭故意大力一巴掌拍到招風耳的肩膀上,打得後者橫眉怒目。

小個子組長笑著搖搖頭,跟著「監工」離開。兩人一走進了環境整潔、陳設優雅的訪客室,坐等的銀製服立刻站起來。

「監工」滿臉笑容正要問客人「您看,是不是弄錯了」,卻見銀製服大步越過他,狠狠地錘了小個子組長的肩膀一下。

「皮小小,你是非逼我用這身衣服把你叫出,你才肯見我嗎?」

銅花區一家人氣鼎盛的餐廳裡,皮小小拿起紙巾擦了嘴,滿足地打了一個飽嗝。兩人對視一眼,彼此心有靈犀,知道接下來該談正事了。

「如果還是之前那些話,韜哥你就別說了。」皮小小臉上一掃工廠裡的頹唐粗魯,眼神又回到幾年前做李氏保鏢的狀態,「我寧願待在工廠裡。髒點、窮點,每天按部就班,做著相同的事情。枯燥,但起碼不用玩命。工廠裡的紙人心思單純。就算是耍心眼,來來回回也就那麼幾招。我一眼就能看透,不費腦子,挺好。」

謝子韜顯示並不贊同皮小小的想法,但他也厭煩了在老問題上做無用的探討:「皮小小,我不想討論工廠工作的好與壞。我這次是有一個重要的訊息要告訴你!」

皮小小挑了挑眉毛,誇張地表示自己的意外。

「所裡發來指令,讓我們回去。」謝子韜心裡本是有氣的,可說到這裡,還是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強調道,「是所有人。」

這的確讓皮小小吃了一驚。但並不是驚喜,而是疑惑。就算當年的案子所裡如今不在意了,可近五年都沒有動靜,李氏突然想起他們,難道是因為—

「兇手抓到了?」他馬上道。

「沒抓到。」謝子韜一副「你怎麼還在妄想」的表情搖搖頭,解釋說,「這件事,得益於另一個契機。你知道謝首嗎?」

皮小小才與工人提過這個名字,自然不陌生。

「……也算是李微寧回到京華的一個契機。所長重新回顧了這個案子,覺得責任不全在我們,所以才做了這個決定。」謝子韜欣喜地對皮小小說,「其他人我都找到了,就差你了。」

隊裡曾經最機敏的小保鏢聽完隊長的陳述,並沒有表現出對方期望的激動。他的眼睛裡無悲亦無喜,只是拿起酒瓶給自己倒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謝子韜不知道皮小小到底是什麼想法,看他連幹了四五杯後正要阻止,皮小小自己就停下來了。或許是酒精開始發揮作用,他黑黝黝的臉逐漸發紅,眼神也變得朦朧了起來,接著便笑了起來。

「我……嗝,幹嗎平白無故地召回我們?敢情是要給李家這位新出爐的小少爺積福德啊!我他媽的……是不是還得謝主隆恩吶?」

謝子韜沒想到自己心心念念幾年的籌謀,最看重的下屬完全不領情。他氣得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向桌子:「皮小小,你非要這麼擰著來嗎?」

正猶豫著要不要提醒打烊了的服務員,被他嚇得全身一抖,立刻收回了腳步。

謝子韜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掃了一眼四周,重新坐下來,壓低聲量勸道:「我知道,所裡處置隊長、副隊長後事的方式,你一直沒有釋懷。可你也仔細想想看,這和紙原有什麼關係—就算他們都是原人,所裡處理的方式就會完全不一樣嗎?」

皮小小扶著玻璃酒瓶,望著他笑了一聲:「是啊。就算他們是原人,李氏多半也一樣刻薄無情。可究竟是什麼,給他們這個底氣這麼做?」

他面頰赤紅地敲著桌面,口齒不清地嘶吼道:「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他們是高……高在上的造紙師。」

面對舌頭都開始打結的昔日同事,謝子韜有一種全身無力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怎麼做,才能夠讓皮小小放下舊日心結,重新振作起來。但他知道,至少今天自己白來了。

嘆了一口氣,謝子韜決定暫時把這件事情冷處理一下。他對服務員道:「結賬。麻煩再幫我叫輛計程車。」

就在醉得不省人事的皮小小被謝子韜扔到酒店的一小時後,化工廠的工人們遇到了麻煩。

「組長還沒接電話?」少白頭跑過來問,見到其他人搖搖頭,又洩氣地說,「管道又堵了—組長不在,怎麼辦?」

工人們一籌莫展。

「從去年開始裁員,裁到現在,維修部都沒個正經維修工。東西壞了還得我們組長修。」少白頭想到耽誤了程式又要扣工資,沒好氣道,「防水盲板至今也沒買回來,儀表還時好時壞……真有個什麼萬一,我看他江合光哭都來不及。」

「不就用水槍衝一下的事嗎?」招風耳聽著抱怨,沒好氣道,「我來搞!」

「你行嗎?」少白頭不放心地看著他,「你又沒一個人搞過。還是等組長回來吧。」

招風耳不以為然地說:「有什麼風險,組長洗了那麼多次也沒事。我都跟著組長操作那麼多遍了,是豬也會了!」

少白頭白眼一翻:「那‘豬’先生,您請吧。」

招風耳滿腹憤懣地去拿高壓水槍,走到儀器邊開始操作。

沒有人發現,儲藏罐內腐蝕已久的閥門,這一次沒能擋住水流。

時間接近零點的時候,一輛橙白條紋的計程車駛入鐵門區。沒過多久,司機和乘客都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味道?」司機趕緊關上車窗。

車內戴著蝴蝶結髮卡的女孩本來已經困得快睡著了,此刻也忍不住睜開眼睛,問身旁的頭髮有點天然卷的男青年:「哥,什麼東西這麼臭?」

「可能有人丟了什麼化學制品吧?」捲髮男青年也有同樣的疑惑,但並沒有放在心上。此時車上三人都以為駛過了這段路就好了。然而車往前開了不到五分鐘,他們便見有許多人迎面跑來。

這些人像是直接從床上爬起來就跑出了家門:有的穿著睡衣,有的只著內褲,有的甚至是光著一雙腳。他們或是捂眼,或是捂喉,神情慌亂痛苦,好似要逃離什麼洪水猛獸……夜色之中,儘管有路燈明亮,但眼前這一幕仍舊透著一股濃濃的不祥。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司機感覺心跳加快,不由自主地減慢了車速。

一個長相兇悍的中年男子跑到車旁,猛力拍打著車窗。司機立刻開了車窗詢問:「前面—」話未說完,一股濃烈的臭味湧進車內,刺得人直欲流淚。

兇悍男子一句話未說,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座,飛快關上門搖上車窗,對司機吼道:「快走!這麼濃的氣味,你們聞不到嗎?!中和門化學物品洩漏了!!」

司機全身一個激靈,正要掉頭。

「不行。」捲髮男青年馬上反對道,「我們還沒到家。況且……我爸媽還不知道出來了沒有呢?」

蝴蝶結女孩不知所措地緊緊抓住哥哥的胳膊。

「你們想找死嗎?!」兇悍男子回頭。兇狠的面孔配上不斷流淚的紅腫眼睛,嘶啞的嗓音裡威脅力十足,「現在這裡多走幾步眼睛都睜不開,你們怎麼找你們爸媽?能跑出來的早就跑出來了!要是沒跑出來—你就是去了也沒用了!!」

「怎麼辦,哥?」蝴蝶結女孩聽出暗示,六神無主地望向哥哥。

捲髮男青年雖然極度不悅,心裡卻不得不承認對方的話不是沒道理。他拿出手機,迅速撥了父母的電話。響了十幾下,電話那邊始終無人接聽。

馬路上的人越來越多,人的狀態也越來越嚴重。有的人走著走著就直接倒地,再也沒有爬起來。司機目睹一切,只覺背上汗毛倒立,抓緊方向盤:「再不走,車就無法掉頭了。」

手機仍舊沒有回應。捲髮男青年看了一眼身邊的妹妹,咬咬牙道:「先出去。」

楚中市紙人管理局屬員宿舍突然警鈴大鳴。聲音刺耳而急促,剛剛入夢的謝子韜驚醒的那一刻差點心跳驟停—他把皮小小送到酒店,再回紙管局已經過了凌晨。此刻再看了一眼時間,距離躺下不過20分鐘。

一邊整理著衣領,一邊快速步入任務大廳,謝子韜才一抬眼,心中不由得一驚:整個市局幾乎全員到齊,氣氛空前緊張。

紙人管理局的出警人員是分類的。比如持刀挾持人質與數萬人防踩踏事件,派出的屬員數量和專業類別都是不一樣的。通常情況下,避免警力浪費和效率低下,局內不會全體出警。眼前這般任務大廳人員滿布的情景,謝子韜入局四年來都未曾見過。

大廳前的牆上正投影著一幅巨大的楚中市行政圖。一個面色肅穆的高個紙人正一手按在地圖上。以他手掌所按處為圓心,一道60度角的扇形正在不疾不徐地順時針掃描。掃描到的區域上,無數細密的亮點如呼吸般浮現出來。

謝子韜曾經讀過這名異查隊隊員的能力檔案:亮點的顏色代表了掃描區域里人體的生命狀態。綠為健康,白為正常,黃為不良,橙為惡劣,紅為瀕死。正常情況下,大多亮點是綠、白兩色。少數為黃、橙色。最少的紅色小部分隨機散佈,大部分集中在醫院附近。

在楚中市管理局工作四年,謝子韜從未見過這名異級出過任務。入職時,他們的培訓督導曾說,如果有朝一日你們看見這人離開他的辦公室,就意味著有大規模傷亡的災難即將降臨,或者已經降臨。

扇形突然停止轉動。掃描區域停在了—鐵門區。

謝子韜與在場其他所有人的瞳孔都猛然一縮:代表鐵門區的那片區域,此刻有一半面積被密密麻麻的黃點和橙點覆蓋,而紅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

「初步調查結果是一分鐘前反饋回來的。」說話的是紙人管理局局長,「中和門化工廠發生有毒氣體嚴重洩漏……」

謝子韜神色一凜:能驚動局長親自出面的毒氣洩漏,絕不是小場面。

「所有人分五組。第一,環境清理組,負責調查事故發生原因並清除有毒物質……第二,人員轉移組,負責將汙染區的人員移至醫療點,並組織周邊人員疏散……第三,醫療協調組,負責……第四,資訊公關組,負責……謝子韜領導。第五,行動指揮組,我親自領導。情形危急,請大家接到任務立刻投入戰鬥。」

隨著局長的安排,任務大廳中的人逐漸減少。謝子韜迅速分撥出人手跟隨其他組出發,調查情況。他本人則盯著留守組員,一面搭建報道平臺,一面釋出緊急疏散警告,同時也監控著隨時抵達的輿論狂潮。

等組員們工作告一段落,謝子韜才鬆了一口氣。記起酒店裡的皮小小,他默默慶幸自己把人從鐵門區接出來了。

不幸中的萬幸,鐵門區的異變暫時沒有影響楚中市的其他區。

比如簡墨,一直安靜地躺在床上,閤眼聽著外面走廊的動靜。估摸著簡要已經回房,他微微鬆了一口氣,暗自琢磨:今天數到六千夠不夠,不,五千就應該夠兒子睡著了。

他數著數,薄薄的睏意悄悄地爬上腦門。在「起來看書」和「睡覺」兩個選項中,簡墨猶豫了十幾個數,最後在「明天起來繼續看也一樣」的自我安慰下放棄掙扎,穩穩地沉入黑甜之鄉。

然而老天或許有意開玩笑,他入睡大約半小時後就被推醒了。

「一分鐘前,市政廳發出了全市警報和戒嚴通告……重簡方略該區域的成員都已經撤出。方廖傳來訊息:沒有重傷,輕傷正在治療當中。」簡要彙報完畢,等著簡墨反應。

簡墨聽得心驚肉跳:「汙染的情況怎麼樣?」

「市紙人管理局最先做出反應。半小時後,市造紙師聯盟的騎士團也出發了。江二橋去了救援現場。他身兼楚中市市長、東二十七區執政官、千湖地區席主三重身份,聯動起來速度很快。」簡要說,「萬千正盯著事情的發展。如有需要,鄭鐵、方廖、無邪會立刻給予支援。但根據目前反饋的情況,除了幾處醫療點外,其他方面暫時還不需要我們。」

簡墨心裡仍舊有些不踏實。他抓起外套,對簡要說:「我們去看一看吧。」

他們抵達的時候,鐵門區上空已經有不少人。其中大多數是隸屬紙人管理局的銀製服,但也有不少類似他們的「閒雜人士」在圍觀。是以簡墨和簡要出現時,銀製服們只是瞟了他們一眼,並沒有特別關注。

簡墨看到一名體型壯碩的銀製服正給每位同事套上一隻「肥皂泡泡」。根據他的觀察,「肥皂泡泡」能夠隔離毒氣,許出不許進,並且還能根據乘客的心意進行移動。

一名瘦高的女性銀製服在半空踱了踱腳。一根垂直地表的白色座標軸從地面升起,四周空中出現了無數拳頭大小的球體。球體的高度以中和門化工廠為中心,整體呈下降趨勢。球體的顏色則從觸目驚心的紅色,逐漸變成橙、黃、白、綠。簡墨猜測,這應該是在測量毒氣濃度和分佈情況。

與此同時,三名銀製服迅速進入中和門化工廠內部,另外六名組員則沿著黃白橙分界線而立。片刻之後,女銀製服幻化出來的球體開始緩慢地下降—毒氣濃度在下降。這六人的能力應該是淨化毒氣了。

五分鐘後,簡墨見進入化工廠的三人重新出現。他們對貌似小組長的銀製服彙報:「儲存罐發生爆炸……已經將汙染源頭封存並轉移。」

眾人聽到這個結果,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簡墨也微微安心,對簡要道:「我們去附近看看。」

順著汙染源向外移動,簡墨陸續看到其他銀製服在有條不紊地行動。這部分銀製服身上雖然沒有套著「肥皂泡泡」,但銀色的制服外,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保護膜。

一個頭戴銀色小王冠的八九歲小女孩引起他特別的注意。

她解開腰上的小口袋,裡面飛出無數黑色的蝴蝶。它們翅膀看似揮舞得十分悠哉,但速度卻極快。第一隻蝴蝶嘗試在一個奔跑的年輕人頭頂著陸,才抓住一根頭髮,便全身立刻綻放出瑩亮的藍色光芒。接下來黑蝶們陸續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就好像元宵燈會上最小的彩燈,藍、黃、紅、白、綠……各種顏色,由近及遠,一點點,一片片,陸陸續續被點亮。

一名身材高大的女性銀製服立刻對同事們發出指令。於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幕,比之前種種更令簡墨大開眼界。

一名黑臉的銀製服從天空扔下一張網,彷彿撈魚一般,將下面的倖存者粗暴地打撈起來。一個戴眼鏡的小男孩扔下一把竹蜻蜓。竹蜻蜓一落在人的頭上,就旋轉起來將其帶離地面。一名光頭的銀製服從腰上解下一個紫金圓葫蘆,葫蘆嘴對著地面,向下面的人群高喊:「報上你們的名字!」數十名回答者瞬間被吸入了葫蘆裡。

更多的倖存者跑著跑著,腳下一空,跌入了地面突然出現的隧道,等他們全身發軟地爬出洞口時,已經是在醫院門口。還有的倖存者被路邊「活過來」的法國梧桐利落地叉到樹枝上,一路顛簸著「跑」出汙染區……這部分倖存者顯然體力儲存比較好,當遭遇種種異變的時候,還有能力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但十分鐘過去了,這片最靠近汙染中心的地區還有不少小彩燈在向外移動。剩下的人大多身體狀況較差:他們有的勉強睜開紅腫的眼睛,看一眼方向,然後閉眼跌跌撞撞地挪動幾步;有的捂著胸口,整個人搖搖欲墜;更有人完全癱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簡墨腦子裡正飛快轉著主意,地面卻不知道何時出現了大量澄清的綠色液體。

液體正好在逃難人群腳下匯聚成一條古怪大河。沒有河岸,「河水」卻聚而不散,很快上升到人的膝蓋的高度。在人們不知所措的時候,無數巨大的落葉從「河流」上游飄來,停在他們身邊。

一個戴著口罩女人快要支撐不住,踉蹌一下,懷裡裹得嚴實的孩子向「河水」中墜去。她身邊一片邊緣發黃的大梧桐樹葉瞬間調轉方向,正好接住了孩子。看起來脆弱無比的葉子,居然沒被直接壓沉到「河底」。反而在孩子坐穩的一瞬間,「水流」突然加速,將託著孩子的大梧桐葉送到了逃難隊伍的最前方。女人驚叫一聲,想也不想,以有生以來最麻利的速度,爬上新漂過來的樹葉。樹葉立刻如風一般追了上去。

其他人紛紛明悟,爭先恐後地把體弱的老人、孩童、孕婦扶上落葉,接著自己也爬上落葉。載著人的樹葉彷彿有靈性一般,旋轉著,流淌著,規避著碰撞,從最狹窄的走道小巷,到街道馬路,到寬闊的交通主幹道……接著便百川入海般,向著遠離汙染源的方向,奮勇衝鋒。

「這種規模的洩漏,如果原人獨自面對,單憑現有的科技救援和防護水平,絕對做不到這樣的高效精準、無一遺漏,搞不好連救援人員本身都得搭進去。」

簡墨俯瞰著大批大批的小彩燈隨著「河流」迅速遠離,再回望半空中代表毒氣濃度的球體也在穩步下降,雖然心情依舊緊張沉重,但還是忍不住對簡要感嘆:「有紙人,真好。」

簡要回以淺淺一笑。看著腳下的亮光越來越稀疏,簡墨對簡要說:「這邊看來不需要幫忙。我們去思邈看看。」

思邈診所是重簡方略在石山區的一處私人診所。它平常掛著高階醫療的旗號,只接待數目不多的病人,實際上是為組織成員預備的醫療支援點。在半小時前,兩人還在中和門化工廠的時候,簡要已經收到方廖發來的訊息:整個楚中市的醫療機構,無論是官辦還是民辦均被徵用—思邈診所也在其內。

幾十只摩托車大小的黑螞蟻在診所門口停下來。等它們背上的人們下來後,黑螞蟻們便驟然消失。如果有人留意的話,就會發現它們只是恢復原本大小,回到了泥土的縫隙中或草叢的葉片下。

在銀製服和診所醫護人員的安排下,中毒症狀較輕的人員在指定區域,清洗眼部和暴露的皮膚,並更換沾有有毒物質的衣物。

因備用衣物有限,一個瘦小的男孩被護士衝淨全身後,僅僅分到一塊床單把自己包裹起來。他見護士焦頭爛額地哄著一個不肯洗澡的小女孩,知道暫時不會有人理會自己,便一個人走了出去。

「媽媽。」小男孩穿著不合腳的成人拖鞋,一邊走一邊喊,「媽媽—」

走廊上到處都是人。

有換上乾淨病號服的大人,也有和他一樣裹著床單的孩子。但無論是穿白大褂的醫生,還是著粉色護士服的護士,都在一刻不停地忙碌。他問了幾個人,都沒空回應他的請求……直到他抓住一個左眉有塊小缺口的青年。

「找媽媽?」簡墨對安撫小朋友毫無經驗。他蹲下來,按著孩子小小的肩膀,腦子裡飛快地構思著措辭。「你媽媽肯定正在治療。等她治療結束了,換好了沒有汙染物的衣服,就會被送到這邊來。你就在這裡等她好嗎?如果肚子餓了,就去那邊的護士站。那裡有吃的也有水。」

小男孩仰著一張稚嫩的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的皮膚經過清洗後十分乾淨,但並沒有這個年齡的孩子該有的紅潤健康之色,反而透著一種營養不良的蠟黃。短短的頭髮也有些發黃。這讓簡墨不由得想起三兒,他的頭髮也是這樣。

「簡先生。」這時一個護士過來對他們說,「方副所長在急救區,如果過去需要換防護衣,您還去嗎?」

簡墨點頭表示同意。他看著小男孩,一字一句認真叮囑道:「千萬別離開潔淨區。不然你媽媽來了就找不到你了。」

小男孩表情有些失落。大約是因為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聽他說話的人,卻又要馬上離開了。不過他還是乖巧地點點頭。

穿上護士遞過來的新防護衣,戴上手套,簡墨穿過幾層簾子,來到被臨時隔離出來的急救區。

汙染過的衣物一被扔下,就被清潔人員迅速清理走了。看起來十分乾淨的地面遭到肥皂水和清水反覆沖洗。病人的痛呼,醫生的指令,護士的安撫以及各種醫療器械的碰撞聲,交織成一片嘈雜暗啞、亂中有序的背景音樂。

跟著領路的護士,簡墨終於看到正在忙碌的方廖:他正抬著手,無數白色的光點從五指間如吹撒的蒲公英一樣湧出,又入雪融化進土壤般,消失在傷員的皮膚裡。半分鐘後,傷員身邊的儀器終於顯示了正常心跳。

圍在周圍的醫護人員剛剛鬆了一口氣,便又有一名醫生快步過來:「方副所長,這邊有個傷員情況很糟糕……」

等到方廖暫時空閒下來,簡墨才與他說上話。

「有兩名傷者送過來時就沒了呼吸。其他的情況也不樂觀。」方廖顯得有些疲憊,但還是一刻不停地彙報起現在的情況。

作為異級治療師,方廖本不該出面為外部患者治療。知曉內情的醫務人員,只在有危急情況出現才喚他。然而從第一批傷患送到,方廖就沒離開過急救區。瀕危的傷患數量已遠遠超過所有人的預估。好在這裡除了醫院的內部人員,剩下的都是自顧不暇的傷員了。

這時隔壁病床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把簡墨嚇了一跳。

發出叫聲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她正被兩名護士死死按住。一名年輕的男醫生艱難地揭開她紅腫的眼皮,用清水緩慢地衝洗眼球,並用棉籤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分泌物。

女傷員知道醫生在治療自己,卻仍舊痛得不能自已。她全身肌肉緊繃,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最後還是忍不住帶著哭腔地哀求:「還沒好嗎—啊—我不治了!我不治了!我不治了還不行嗎—」

護士按住她試圖掙脫的手臂安慰道:「還有一會兒就好,忍耐一下,就快好了!」

這聲音尖銳而淒厲,閃電般竄到耳朵裡,宛若尖刀刮腦。簡墨一聽到就緊緊皺起眉頭,用全部忍耐力去抵抗這種聲音。而與女傷員近在咫尺的年輕男醫生卻毫無反應,繼續用流水沖洗眼球,動作輕柔而穩定。大約十五分鐘後,他才用乾淨的紗布覆蓋住眼部,再用膠紙做了固定。

「送潔淨區的病房。」年輕男醫生的音色柔和而充滿磁性,說話不疾不徐,彷彿一切狀況都在控制中。

痛苦的女傷員聽到他的聲音,身體還在顫抖,表情卻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護士鬆了口氣,朝男醫生欽佩地笑了下,迅速推著病床離開。

年輕的男醫生也輕輕舒了一口氣,然後脫了手套,用手指按了按耳道。忽見簡墨、方廖等人正望著這邊,他才又說:「這個傷者應該猜到是什麼汙染。她兒子來的時候從頭到腳都裹著,防護做得很好。她自己的皮膚幾乎沒有什麼暴露,呼吸道受傷程度也較輕,只有眼睛—」

年輕的男醫生平靜到接近麻木的臉上,有什麼突然繃不住了。

「不過這已經算是好的了。」他換上一副乾淨的新手套,恢復了之前的鎮靜,平穩的聲音叫道,「送下一個病人過來。」

離開了思邈診所,簡墨感到十分疲倦。然而精神過於緊張,反讓人沒有什麼睏意。他決定走回連家,也正好等待進一步的訊息。

路燈一如既往的昏暗。兩人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簡墨有些慶幸,現在已經是四月,天氣還不算寒冷。因為他們身邊仍舊時不時爬過一群巨大的螞蟻,身上馱著形容狼狽的傷患向其他地方進發。每當這個時候,簡要就會立刻給兩人套上空間隔離,避免沾染到汙染物。

「從剛剛觀察的情形看,這次受毒氣侵害的人數恐怕不少。」簡要目送著巨型螞蟻遠離,神色凝重,「眼下雖然看著緊急,但恐怕還不能算是最艱難的時刻。」

簡墨不解:「最艱難的時刻是什麼時候?」

「再過一兩日,受害人的數量和治療費用統計出來,」簡要側頭望著螞蟻爬來的方向,「就知道事情的嚴重程度了。」

簡墨聞言,也望了一眼中和門的方向。天空黑漆漆的,看不到一顆星星。他隱隱還能看到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蝴蝶,如同起舞的幽靈,繼續向四周擴散。

在簡墨看不到的地方,有兩隻蝴蝶從陽臺進入一間臥室。

臥室亮著燈,但空無一人。床上的被子是掀開的,一半掉落在地上。蝴蝶從大開的房門飛進客廳、餐廳、過道……最後來到半敞開的防盜門前。一名中年婦女閉眼躺在地上。一名中年男子一手抓著她的胳膊,似乎本想扶起她,最後卻以同樣的姿勢倒在她身邊,一動不動。

兩隻蝴蝶分別落在兩人的臉上,細細的觸角來回掃動,彷彿在探尋某種氣息。可它們的翅膀始終未曾亮起。

客廳牆上醒目的位置,掛著一張喜慶的全家福。除了男女主人外的另兩個成員,赫然是那輛未曾抵達目的地的計程車所搭載的兄妹。

就在紙人管理局的救援命令下達10分鐘後,第四組外派組員採集的資訊就陸續返回到謝子韜處。

「受汙染面積約有33平方公里,佔鐵門區面積38%。外區域未見汙染……已完成全部空氣淨化並控制汙染源,正在清理受汙染的建築物和物品。

「汙染區域登記居住居民約71萬人,中毒人數初步估計超過55萬,已知瀕危傷員3萬人,重傷者超過13萬。死亡人數達3326人,遺體移至市內五處殯葬館……已轉移汙染區域居民38萬人,尚有32萬人未轉移。請求增援。」

謝子韜目光停留時間最長的,是最後一條資訊。

「已開放全市醫療救援點167個。但傷員數量龐大,重傷比例高,已超出當前救援點的醫療和物資接納能力。傷員情緒激動,請求緊急開放市外救援點,並增加醫療人員及物質……」

局長將上呈的資訊快速瀏覽完畢,對身邊秘書道:「馬上聯絡江市長。」

秘書正要行動,一個富態中年男子從外面大步流星走了進來:「不用了。我來了。」

他凝神聽完全部彙報,偏頭對自己的副手,清晰而有力地下達了指令:「立刻通知,東二十七區所有醫療機構,馬上準備接納傷員。三分鐘內我要看到反饋。」

說完,富態中年男子又陰著臉對局長問道:「中和門化工廠的老闆呢?馬上把這個混蛋給我抓過來!」

作為中和門化工廠的老闆,江合光此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紙人保鏢剛剛出現在客廳,他五短的肥手指就抓住了對方的胳膊:「情況怎麼樣了?」

「五分鐘前官方公佈的訊息……」紙人保鏢面無表情地吐出一串串資料,語速穩定,聲音清晰。只是聽起來像是語音播報,沒有絲毫語氣起伏。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江合光瞪著紙人保鏢。不知道是習慣瞪人,還是近視,他的眼睛凸得快要掉出眼眶一樣,眼白多得有些駭人。「是不是有人故意搗亂?!」

「我找到幾名工人。」紙人保鏢抓住重點說,「……他們說,本來正在正常作業,突然聽到一聲巨響,才發現儲藏罐爆炸了。他們馬上就開啟了洗滌罐和燃燒塔,但是並沒有起作用。最後毒氣到煙囪口,他們還試圖噴淋水。只是噴水頭壓力不足,水流到不了煙囪口。」

洗滌罐的作用是中和外洩化學氣體,燃燒塔則可以燃燒掉化學氣體。這是防止有毒物質外洩的兩道最有力的防護措施。

「為什麼儲藏罐爆炸了才知道,他們都不看儀表的嗎?」江合光氣得直哆嗦,雙層下巴上的肉似乎都跟著顫抖起來,「翫忽職守!太不像話了!!」

紙人保鏢等江合光稍稍平靜了一點,才用沒有情感的聲調繼續說:「工人們說,儲藏罐的儀表從半年前就開始時靈時不靈,洗滌罐和燃燒塔的一節管道鏽蝕,三個月前他們已經申請更換了。但因為維修部沒人,所以這些事情都一直擱置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