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一章 中和門洩漏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江合光像是猝不及防被人點了啞穴,呆了一下,面色一陣紅白。半晌後,他才悶悶地說:「這不是根本原因。就算這些都壞了,除非他們的操作不當,也不可能爆炸。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紙人保鏢補充道:「他們懷疑儲存罐進了水—」

江合光眼睛一亮:「我就說,肯定是他們操作有問題!儲存罐裡怎麼能進水,他們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嗎?!」

紙人保鏢表情微微帶上些忍耐:「昨天晚上管道堵塞,這也是維修工的工作—他們和往常一樣用水沖洗。儲存罐本有門閥和防水盲板兩重保護,防止流水進入。但盲板一直沒有買。工人們推測,門閥可能也鏽蝕了,因為裝置早就超出使用年限……他們說,這些早已經向安全監查員反映過多次,但是—」

江合光臉上油光水滑的肥肉一陣抽搐:這幾年工廠效益一直不好,他哪來的錢換裝置!維修部工人工資那麼高,而且老工人本就會維修,所以上一個維修工離職後,他就沒再招人。本想著熬過這段低谷,一有錢就都補上。可怎麼就這麼巧,什麼倒霉事都趕在一塊了!就像是有人故意算好了似的。

「跟安全監察員說沒用,他們就應該跟我說呀,或者乾脆罷工也行呀!畢竟安全是第一位,他們怎麼能夠就這麼視若無睹地繼續幹下去呢?這下好了,可是幾十萬人的性命呢!就算……就算停產一個月,大不了虧點錢。這點錢和幾十萬人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他越說越委屈,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埋頭抹了一把眼睛,「這麼一大廠的人要我養活,我容易嗎?如果什麼細枝末節的事情都要我來操心,我還僱人做什麼?怎麼就沒有一個人為我考慮一下!!這可叫我將來怎麼辦,怎麼辦!!!」

紙人保鏢側過頭,似乎覺得快要管理不住自己的表情。幾分鐘,他聽見江合光突然發問:「等等……這些受傷的居民裡有多少是紙人?」

紙人保鏢聽見這句話,又轉過頭望著他的老闆,眼神微冷。

他老闆的聲音裡卻逐漸升起一絲希望:「你馬上去查一下,這些人裡到底有多少紙人,多少原人?我是造紙師,是造紙師聯盟的成員。就算只是普級,想要動我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得想想辦法,事情還有轉換的機會……」

天矇矇亮的時候,簡墨才走回唐宋。可人還沒躺下,就被連蔚立刻叫回家。在知道他幾乎在中和門附近待了一宿後,簡墨不得不被迫接受長達十五分鐘的批評—這還是在被來電突然打斷的情況下。

「沒事的,我不在鐵門區。」聽著電話那邊的焦慮和擔憂,他誠懇至極地回答,「我不會—」話沒說完,簡墨無奈地翻了個白眼,看向身邊的連蔚,「院長讓您接電話。」

連蔚沒好氣地接過電話:「是我。放心,我會看緊他的……這裡目前一切正常,我隨時關注著空氣質量。」他說完,卻沒有結束通話。

簡墨以為李銘還有話交代自己,伸手去接,卻不想連蔚將電話直接遞給簡要。

簡要眼睛裡掠過一絲戲謔的笑意,接過電話,聲音鄭重嚴肅:「是的,少爺現在很安全。我安排人隨時盯著汙染的動態。我保證,絕不讓少爺做任何不安全的事情。是的,院長,您放心……好的,我知道了。」

簡要掛上電話,對簡墨眨眨眼:「院長說,一會兒讓隨行過來看著您。」

簡墨錯愕了一秒,隨後啼笑皆非:「他到底不放心什麼?!」

「我覺得,」簡要聞言莞爾,「喪屍事件後,李院長對您的安全判斷力就缺乏信任了—」

他話音未落,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

簡墨一看名字,心知鐵定也是問他安危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感動還是該頭疼,無奈地接通:「是我……」

一個小時內,秋山憶、歐陽、齊眉、韓廣平、丁一卓、陳元、崔明等人先後打來電話。最令人意外的是,李微生居然派了自己最得力的秘書,跟著隨行一起來「探望」他。

這位機要秘書對他噓寒問暖,親切有禮,彷彿李微生與簡墨關係十分親密融洽。而簡墨被這麼問候一番,先是想起造紙管理局食堂的那次會面,然後想起京華校園倒塌的教學樓,心裡不由得慶幸自己沒有回李家,否則天天應付這麼這樣的一群人,豈不是要膈應死。

就在簡墨忙於應付問候著的時候,皮小小正在四處尋找他的手下。

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他正在酒店自助餐廳用早餐。才吃到一半,皮小小便聽見隔壁桌的客人和酒店服務員談起中和門化工廠的洩漏。

打了幾十個電話,皮小小才打通手下一名工人的電話,然後在一間隱蔽的小旅館找到了他們。招風耳已經嚇呆,話都說不出來了。其他人也是結結巴巴,唯有少白頭還算冷靜,勉強把事情過程說清楚了。

「……我們把能試的辦法都試了,都沒有用。只好打你的電話,可你一直沒接。安全監察員從來都是提前回家。我們再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叫上大家一起往外跑,邊跑邊打999報警。」少白頭無奈地看了一眼招風耳,「阿昌怕得要死,所以我們打了999就關機了,就怕紙管局的人找過來。」

他突然想起什麼,趕緊補充道:「對了。找落腳地之前,江合光的保鏢發現了我們。不過還好,他只是問了一下情況就走了。」

見皮小小臉色陰沉,眉頭緊皺,少白頭忍不住為招風耳辯解:「組長,這事真不能怪阿昌。他真的是按你平常的要求,一步步操作的—」

皮小小嘆了一口氣,手按在少白頭的肩膀上:「我知道阿昌沒有偷工減料,這不是他的錯。」

少白頭露出欣喜的神情。連一直不敢抬頭的招風耳也揚起滿是鼻涕眼淚的臉,飽含希望地望著皮小小。

「老高走時就跟我說過,遲早會出事。」皮小小低聲說,「超期的裝置不換,缺損的配件不補齊,事故發生只是時間問題。作為維修部唯一的維修工,到時候他絕逃不掉干係,所以還是早點走了好。」

老高是維修部最後一個辭職的維修工。在皮小小組超過三個月的工人都認識他。

「因此我才從來不讓你們碰修理。想著若是哪天出了問題,我一個人擔下來就是。只是沒想到這麼巧。」他走過去,把招風耳髒兮兮的腦袋往懷裡一按,「這本該是我的責任。如果昨天晚上我回來的話……」

或許事情,不,事情還是會同樣發展。皮小小苦笑一下,他又不是異級,如何能夠控制得住洩漏的毒氣呢?

「你們有人中毒嗎?」皮小小稍稍穩定了一下情緒,詢問道。

「沒有。」少白頭立刻回答,「你總跟我們唸叨預防和急救,就算是傻子也記熟了。」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招風耳抹了一把鼻涕眼淚,問起最關心的問題,「我會被紙管局抓起來嗎?我會坐牢嗎?」

皮小小沉默了起來。

安撫好手下後,他走到小旅館外,望了一眼交錯的電線和亂七八糟的晾衣杆,覺得全身無力。他在路邊蹲下,忽然很想抽一根菸。可是口袋裡空空如也,這讓皮小小感覺既煩躁又挫敗。

內心掙扎了很久,皮小小終於還是拿出手機,翻到幾年都沒有撥過的一個號碼,盯了幾秒鐘,還是撥了過去。

「是我。」他硬著頭皮將事情講了一遍,「這件事情雖然是工人經手,但是江合光明知裝置存在極大的安全隱患,卻始終置之不理……我想知道,現在市政這邊是怎樣一個態度?」

他凝神聽著電話那邊傳來的話,起初還算鎮定,但沒過多久,面色就越來越難看了,捏著手機的手都在發抖。皮小小深呼吸了兩次,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謝謝韜哥!但這件事,我不可能不管。你不用再說了。」他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皮小小不知道,自己這通電話打過去的一個小時前,謝子韜與市紙人管理局局長就已經討論過這個話題。

「市長不打算處置江合光了?」謝子韜對於市長明明打算處置江合光,最後又改變主意有些意外。

「江合光不光是造紙師聯盟成員,同時也是聯盟的高階客戶。」局長說,「他託了不少客戶說情,願散盡家財,只求保命。市長目前忙於救災,無暇追責,就給了那些人幾分顏面,暫時只是把人扣著。」

謝子韜知道,這些層次的決策不是他能夠置喙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另一個問題:「可江合光提的那個方案,恐怕會引起紙協的抗議。」

「抗議就抗議吧。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人人滿意的辦法。光是11萬原人的後期醫療費和補償金,就已經是一個天文數字了。」局長不以為然地說,「這筆錢說是市政借給中和門的,其實基本就是白給。按照中和門化工過去十年裡最好的盈利能力計算,光本金至少也要還120年—可11萬人的治療呢?多耽誤一天,就意味著致盲致殘,甚至死亡的比例又上升一節。」

「市長為了儘快籌集費用,消耗了大量人情,甚至還將千湖地區未來的發展契機抵押出去了一部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謝子韜曾就職李氏。儘管只是一名保鏢,但他對這些並不全然外行。一名十二聯席席主可以連任六屆,最長在任30年。眼下這位江市長的許諾,等於將自己未來二十年對千湖的掌控主導權讓了出去。這是極大一筆損失—無論是對於江二橋的個人利益而言,還是千湖地區未來發展的自由度來說。

「這已經是市長的極限了。不然,你覺得那50萬紙人應該怎麼辦?」局長似笑非笑的眼睛看過來,似乎看穿了謝子韜的心思。

其實謝子韜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就已經在後悔了。他純粹是想起昨晚皮小小的質問後,一時衝動,想試探一下。

其實答案,他又怎會不知呢。

轉眼中和門洩漏一事過去兩日了。在思邈診所的副所長辦公室中,簡墨看著窗戶下臨時搭建起的急救區,問:「情況怎麼樣?」

「從昨天中午起,就沒有新的傷患送來了。我們一共收治了344人,其中重傷92人。其中57人一度瀕死,花費了很大工夫才救回來。而非重傷員中,有62人存在失明的風險,35人可能終身殘疾。」

方廖將檔案放下,平靜的神色下帶著一絲諷刺:「另外,我接到通知:從明天起,所有的紙人無論病情如何,市政不再提供免費的醫療。一切由紙人自己支付。」

簡墨心中猛然一沉,下意識地望向簡要。簡要回以一個苦笑。他心情沉重地把目光投向窗外:診所裡有多少紙人傷患?整個楚中市還有多少家這樣的醫院?數目如此龐大的紙人傷患們知道這個訊息後,會鬧出怎樣的風波?可轉念一想,簡墨又不由得有些悲哀:一群病殘羸弱的紙人,又能產生什麼威脅?

這時萬千出現在辦公室。

他就像是一直躲在屋外偷聽一樣,無縫銜接上了話題:「江合光幾年前市場決策失誤,虧了不少錢。他不肯拿出錢更替裝置,也是這個原因。所以哪怕把市政之前提供的救援、淨化和醫療物資除開,江合光目前的資產全部變賣,也不足支付所有死亡人員的撫卹金和傷患後續的治療費用。所以他提出,將大部分資產拿出來,先支付一部分原人的撫卹金和治療費。

「受害的61萬人中,原人有11萬。可就算是隻管這11萬人,這姓江的仍舊做不到。市政只能先為他墊付這筆費用,同時聯絡了三家銀行貸款給他,讓工廠更新裝置,恢復生產,將所得利潤用於償還欠款。」

他接過簡要遞過去的一杯菊花茶,咕嚕咕嚕喝了幾口,接著說:「江大市長剛表態,工廠恢復生產後,會讓千湖地區的買家優先購買中和門的化工製品。」

「他這豈不是因禍得福!」簡墨氣極反笑。

「還有,中和門當班的六名工人全部被捕。」萬千漫不經心的語氣裡透著諷刺,「他們組長運氣好,當日恰好提前下班,逃過了一劫。人現在正四處為他們奔走。可惜事在風頭上,誰也不理他。」

簡墨沉默了幾秒,思緒又落回眼下的當務之急上。

以楚中市,乃至東二十七區的力量來負擔幾十萬紙人的治療,毋庸置疑是極大的壓力。但—如果是全泛亞呢?

這個念頭在簡墨腦子裡才興起,就滅了下去。他太清楚三大局,包括泛亞的上層人物對紙人的態度。要讓他們去拯救一群與己無關,也不會帶來更多利益的紙人,無異於痴人說夢。楚中市作出選擇性治療的決定,可以說是勢在必行。

簡墨仍是不甘心。泛亞不是隻有原人,還擁有更大比例的紙人。若是能發動全泛亞的紙人力量呢?想到這裡,他抬起頭,試探著問:「我們能不能號召一批醫療系異級來治療?」

萬千和方廖聽到這句話,一個想翻白眼但強行忍住了,另一個滿臉錯愕又立刻收回了。兩人無奈對望一眼,心照不宣。

簡要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問了另一個問題:「少爺還記得在生花閣買斷方廖的價格嗎?」

簡墨回憶了一下,不確定地說:「好像是六百多萬?」

「成交價是一千兩百萬。普通醫療系異級的買斷協議沒有這麼貴,但也是同級別其他天賦紙人的三倍以上。而且他們的天賦通常只覆蓋某一個領域,最常見的比如外傷、中毒、器官衰竭等。像方廖這樣近乎全能修復型的醫療系紙人,協議價格是同等天賦紙人的十倍以上,通常還有價無市。」

簡要說到這裡瞄了一眼方廖,臉上浮起淡淡的笑:「當初我們之所以能順利拿到方廖的協議,關鍵不在於出價高,而是方廖威脅過他的造師陸道庭,‘如果不同意,就破門而出’。」

簡墨吃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首席治療師。第一次見面時,方廖就曾提過「破門而出」。當時他還以為方廖只是隨口一說。

油頭捲髮的白大褂沒有否認簡要的話,但略有不滿地瞥了萬千一眼。這位重簡方略的情報頭子如同一個半身癱瘓的患者斜躺在沙發上,坦然接住對方的瞪視,得意地回拋了一個媚眼。

「總而言之,」簡要回歸正題,「醫療系異級一旦流通於市面,馬上會為造紙世家和有實力的組織所吸納。服務於私人的醫療系,九成都是造紙師自己的造紙。你覺得,他們中間誰肯放出自己的異級,為這些與其無關的紙人醫治—而且是完全免費醫治?」

所以,讓醫療系異級去給幾十萬普級紙人治療,可能是比讓市政繼續給紙人報銷醫藥費更天方夜譚的一件事—但是,總不能什麼也不做吧?

簡墨眼神一動,嘴還沒張,簡要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他繼續道:「即便是方廖,一天能夠治療的重傷患者不過十數人,一個月下來有500人。可有多少重傷員能拖一個月?算上重簡方略所有的治療師,也不過是杯水車薪。而且僧多粥少,到時候耗費在治療優先權上的精力恐怕比治療更甚。」

簡要所提的難處對於向來怕麻煩的簡墨來說,真是避之不及的現實。可再頭疼,讓他視若無睹又實在做不到。簡墨有些暴躁地說:「就算杯水車薪也好,能做一點是一點吧。只是怎麼安排,得好好想想。」

「我說這些,並非要攔著你。重簡方略的力量尚還薄弱,這個時候並不適合以它的名義支援。」簡要不由得笑起來,「紙人權益協會這個時候出面才是最名正言順的。我們不妨與方執聯絡一下。我想,現在肯向它提供援助的,肯定不止我們一家。」

方執接到了簡墨的見面請求,並沒有約在第二天見面,而是當天下午就到了唐宋。作為泛亞紙人數目最多的組織,獲得這個壞訊息的速度不會比重簡方略慢。

這次,一向溫文儒雅的方老師不復說服簡墨加入紙協時的委婉鋪墊、層層推進,一在唐宋的包間落座,劈頭就問:「你能提供多少人?什麼等級?天賦如何?」

簡墨卻很喜歡這種雷厲風行的態度,將一份準備好的人員名單遞過去。方執接過一看,視線一掃,眼睛微微睜大。他抬起頭,目光重新審視了一回簡墨,眉頭不自覺舒展開一些,「我以為,你手上有十幾個醫療系就算是不錯了。」

簡墨的目光離開名單,望著方執的眼睛:「我只有一個要求:在這次援助中,這些異級全部以紙協的名義出現。」

方執收斂了笑容,認真點點頭:「我懂。這些人都是我紙協成員或者成員派遣的援助,與你沒有任何關係。」

簡墨目送方執離開,輕輕地對簡要說:「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拿著名單離開了唐宋的方執,在銀元區的一家商務酒店落了腳。他才進房不到十分鐘,便有了訪客。

「方副會長。」來人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和一個氣韻成熟的女子。

方執對來人的身份心中有數,表情不似見簡墨時的急切憂心,而是客氣禮貌地詢問來者:「兩位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

少年的左耳上有兩道皮膚的顏色明顯要淺些,像是受過燒傷。他笑嘻嘻地看著方執:「自然為了貴組織在《權益日報》發出的求援公告而來。」

少年從女性同伴手裡拿過一個檔案袋,「這裡是我能提供的醫療系異級紙人名單。他們的天賦、等級都在裡面。」

方執只猶豫了一下就接過來,翻了幾頁略有訝異地問道:「你們是柚子俱樂部的人?」

「我們是代表紙人獨立聯盟來的。這一位是喬藍社的朋友。」少年介紹了同行的女子,又笑道,「我本人是屬於柚子俱樂部的。不過,您是怎麼知道的?」

「這套表格的格式和從前平靖給過我的一模一樣。」方執上下打量著少年,「現在貴部是誰在負責?」

少年露出緬懷的神色:「平哥離世前大半年,我一直跟著他學習。因此大家暫時委託我來打理俱樂部。我叫阿文,白先生是我的老師。」

方執聽到「白先生」三個字,略有些吃驚,看這位少年的眼神頓時不一樣了。

「有白先生教導,你很幸運。」

阿文的笑容重新燦爛起來,「那是當然。您可以安心地接受這批人手。當然了,不要讓人知道他們真正的來歷。」

等兩人走後不久,方執看了一眼房間裡的掛鐘,估計自己不會再有訪客,這才撥通了電話。

「收到了兩支援助。謝首那頭,我還是不太清楚他的心思。或許真像你說的,他只是單純對紙人抱有同情心。至於柚子俱樂部和喬藍社,恐怕正如風傳的……獨立組織之間已經結成了聯盟。他們今天這份援助不假,但別有意圖也是真的。」

方執頓一頓,臉上浮起一絲擔憂,「接下來的日子,怕是要更亂了。」

簡墨見過方執的第二日,正好輪到去梅絡家上課的日子。他抵達的時候,梅絡正在接待一位年長的客人。或許是被提前交代過,紙人管家直接將他帶到了會客廳。

簡墨一望見對方的面容,略愣了一下:「邢教授?」

梅絡有些意外簡墨的反應,笑著對客人道:「看來不需要我介紹了。這是我新收的學生簡墨。我想你的那些學生,最近應該沒少在你耳邊念他的名字。」

邢教授這種型別一望便知,對著文卷的時間比對著活人更長。他身上的衣鞋乾淨整齊,但髮型、眼鏡和單肩包,都是十年不落伍的款式,無一不帶著歲月磨過的痕跡。連打量簡墨的目光,也帶著做學術結論般的研究和審視。一向對成績自信的簡墨,莫名產生了差生被老師突然抽背課文的心虛感。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連臉上的皺紋都不曾發生變化,邢教授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算是肯定了梅絡的最後一句話。

「邢教授剛剛受聘楚中大學。他雖然以學術研究為主,但平常也會給學生上課。」梅絡對邢教授這種冷淡的表現不以為意。他對簡墨說,「理論這一塊邢教授比我更擅長。等他的課表下來了,我拿一份給你。」

簡墨對邢教授並不全然陌生。

小時候在電視訪談中,他曾聽這位教授發表過「造紙發達的新紀元,同時也是文化大失落的時代」的言論。大一時經方執推薦、後由陳元借給他的那套《造紙論》,便是這位邢教授所著。然而那次電視訪談後的十幾年間,這位教授便未在媒體上出現過。《造紙論》這部研究造紙行業的重磅級學術著作更是市面難尋。

簡墨點點頭,說:「我很喜歡邢教授《造紙論》的最後一卷。尤其是‘文化大失落’的觀點,我很贊同。」

邢教授平靜的臉被這句話撩起一絲變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你看過這本書?」

他正要回答,梅絡卻驚異地問道:「你怎麼會看過這部書?韓廣平給你看的?」

簡墨生出一絲警惕,沒有說話,算是預設了。

邢教授倒沒有追究書的來源,而是繼續道:「《造紙與人類發展程式》並不是《造紙論》的最後一卷—」

「邢教授,」梅絡語氣突然加重,「這個話題就不要在孩子們面前提了!」

被這樣粗魯的打斷,邢教授竟然沒有露出生氣或者沮喪的表情,只是頓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聲,便出言告辭。

面對簡墨滿臉的好奇,梅絡並沒有給他追問的機會,轉頭吩咐自己的紙人管家:「備車。」然後對他說,「我要去市政開會,你正好跟我去認認人。」

梅絡口中的「市政」是楚中市行政廳。從一路上的對話中,簡墨驚訝地發現,市長江二橋竟然也是梅絡的學生。

江二橋是一個長相富態的中年男子,可並不給人笨重油膩的感覺,相反更容易讓人聯想到「健壯」這個詞。他的頭髮剪得很短,襯衣挺括。無論是做工精緻的鑽石袖釦,還是手上碩大的藍寶石戒指,都無聲地彰顯著主人的喜好。

簡墨跟著梅絡走進會議室的一瞬,這位靠坐在首位的江市長微微愣了下。隨後他立刻站起來,親自給兩人拉開椅子:「我就說,老師什麼時候會把小師弟帶過來給我們見見。」又朝簡墨擺出一副自來熟的模樣,「今天師兄沒準備見面禮。晚點給你補上。」

這麼熱絡的「師兄」讓簡墨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只能禮貌地微笑著坐下。

眾人目光落在這位青年身上,面上不顯,心裡都止不住起了波瀾:在歐盟貴族奇襲京華大學的事件中,謝首被迫曝光聖人身份。以一敵八,造成貴族六死二俘,異能陣發動者全滅,創下了驚人的戰績。結果李家放著最燙手的聖人身份不管,卻問責起謝首初窺之賞的誕生紙保管權。在所有人迷惑不已之際,李家四先生曝光了謝首李君瑜之子的身份。眾人滿心以為,李家第五代的權位爭鬥即將上演,謝首卻整個人直接從京華銷聲匿跡了。

然而這位不肯認祖歸宗的少爺,今日卻以梅絡學生的身份亮相楚中市的權力圈。這是否是某種隱晦的暗示?

「諸位還是叫我簡墨吧。謝首隻是之前不得已時用的化名。如今已經都改回來了。」簡墨在梅絡的介紹下,與眾人禮貌地招呼。

在座眾人聽到這個「簡」姓名字,不管心裡如何揣測,面上都從善如流地點頭。

而陪同紙人管理局局長來的謝子韜,腦子裡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對李氏研究員被殺一案研究了幾百遍的他幾乎是一眼就認出:簡墨便是當年那個修理安檢門的少年。周勇再三逼迫他追查六街刺殺目擊者,其意圖終於水落石出。

謝子韜內心苦笑:皮小小雖有些偏激,可有些話並沒有錯。大人物們的一念喜怒,便是底層的艱難輾轉、生靈塗炭。他無力去求證,當年隊長、副隊長的死亡是否也是這條李家血脈生出的因果。可無論有否,謝子韜的內心實難對簡墨生出什麼好感。

結束了寒暄,會議正式進入議程。與會的除了坐在首位的楚中市市長的江二橋,還有楚中市三大局的負責人,醫療局局長,環保局局長,財政廳廳長,警察局局長以及作為造紙師聯盟代表的梅絡。

簡墨毫不意外地發現,會議所有的論題都圍繞著中和門毒氣洩漏事件開展。秉持著「只聽不說」的原則,他旁聽著參會人員一一彙報完了最新的傷亡資料、最新治療方案、死亡人員遺體處理和撫卹金下發、原人傷患救治和費用報銷、傷患糾紛和投訴等等……直到最後一項,才是紙人傷患的「安置」。

「今天早上我與紙協的方副會長見過面了。」江二橋眼神若有所指,「他們會組織一批異級治療師來楚中。」

讓簡墨沒想到的是,此話一齣,在座人員的表情都不好看了。

難道有人主動幫忙分擔壓力還不好嗎?他想。就算是一群病弱的傷患,數量如此龐大,哪怕只是極小一部分人鬧起來,楚中市臉上也不好看吧。

「紙協能招到多少醫療系異級?掛一個救助的名義,提供的不過是杯水車薪,這不是平白添亂嗎?」他聽見醫療局局長諷刺地說,「原人傷患都是普通醫生治療,紙人反倒能用異級。紙協這是要故意製造紙原矛盾嗎?」

簡墨愣了一下,他完全沒考慮到這個問題。難怪之前提議的時候,萬千和方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可說到「紙原矛盾」,簡墨垂下眼皮,盯著會議桌桌面上的木紋:從市政決定放棄紙人的時候,不是就已經開始了嗎?

其他人的神情與醫療局局長相仿。唯有紙人管理局局長稍微冷靜一些:「市長,這一批人有多少?他們打算怎麼進行救治?」

「據說目前已經超過500人,其中全能治療師12人。」

江二橋這個回答讓所有人吃了一驚。

「一日時間居然湊了500人。什麼時候紙協有這種號召力?」紙人管理局局長先是皺起眉頭,隨後想起某種可能,表情陰沉下來,「只怕,是‘有心人’幫忙了。」

紙人管理局局長口中的「有心人」無疑是指紙人叛亂分子。江二橋見眾人開始意識到這一點,環顧了一下四周,問:「大家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有紙人要借毒氣洩漏事件挑事,紙人管理局局長肯定第一個不答應。

「直接拒絕明面上說不過去。」這位局長想了想說,「不若以減少紙原矛盾為由,用部分普通醫療資源交換這批醫療系異級。如果他們答應,我們就將這批異級分散開來,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哪怕他們只肯交換一部分,想必不肯交換的那部分問題更大,我們也可以重點監督。」

「如果他們完全拒絕呢?」事涉醫療資源調配,醫療局局長也十分關心。

「那正好。」紙人管理局局長不屑道,「以違反城市安全條例為由,拒絕入境。」

因擔心異級紙人叛亂,泛亞每個城市都有類似的安全條例。比如京華市,百人以上武裝異級調動,必須向紙人管理局報批。亞歐造紙交流賽東一區預賽遇襲時,也只有像霍恩這種層級,且與李微生關係較好的人物,才敢在獲批前調動大批異級。楚中市雖然不比首府,卻也是東二十七區的區府。超過一定數目的異級聚集,無疑也需層層報批。

「那可是醫療系異級。」醫療局局長提醒。

「怎麼證明?」紙人管理局局長反問,「就算是醫療系又如何?萬一雙異能呢?」

他手指點了下桌子,「要來也行。救援期間,把誕生紙壓在我們市檔案局。對著原文核對天賦,交一張進一個!誰要說檔案局不放誕生紙的,讓我們郝局親自打電話去要!」

楚中市誕生紙檔案局局長姓郝,聞言頓時笑了:「老段,你倒會給我安排工作!」

雖是玩笑,眾人輕鬆的神色卻代他們表了態。所有人不約而同望向最終的拍板人,江二橋。

江二橋也笑了起來:「還是老段厲害。行,就按這個法子,我去和方執談。」

「其實我覺得,不管他們拒絕不拒絕,都該讓他們把誕生紙壓在檔案局。」醫療局局長仍舊不放心,「居心叵測的人,一個不來才好。」

江二橋看了醫療局局長一眼,不鹹不淡地說:「居心叵測的人固然要提防。但是這五十萬紙人我們管不了,也不許別人管,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醫療局局長努努嘴,不再說話。

「紙人管理局做好監控方案,醫療局做好接待準備。今天就到這裡吧。」江二橋起身,「散會」。

江二橋將梅絡和簡墨一路送出市政大樓,最後抱歉地表示:近期忙於中和門的事。等過段時間再請老師和小師弟吃飯。梅絡笑著代簡墨回答一句「不急」,便拒絕他再送下去。

小汽車緩緩駛出黃線畫出的禁「移」區。梅絡把手杖放在腳下,在後座上做了幾個擴胸動作,做完一臉愜意地感嘆道:「年紀大了,稍微坐久點骨頭都僵了。」接著又問簡墨,「今天感覺怎麼樣?」

簡墨腦子裡還在想會議的整個過程,心情正是不爽。

紙人管理局局長針對紙協援助提出三個方案時,他越聽越惱:醫療資源起先不分給紙人用。現在紙人好不容易有資源了,他們頭一個念頭竟是來分一杯羹?更過分的是,還打算用質押誕生紙的法子,逼退前來援助的紙人,藉此避免莫須有的風險和所謂的「紙原矛盾」。

對於醫療局局長最後的提議,簡墨本以為江二橋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沒想這位市長大人竟是一口拒絕了。這一拒絕,讓簡墨的思維倒清醒了一點:紙人管理局局長提的最後一個方案,應該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種談判策略。提出一個絕對無法接受的方案,那麼其他兩個相對不苛刻的方案,也就不那麼難以接受了。

或許,他這位新「師兄」對紙人並沒有那麼無情。但簡墨轉念一想,這恐怕更大程度上是預防五十萬紙人亂起來。萬一僧多粥少引發了紙人動亂,紙協說不定還能替代市政成了紙人發洩怒火的物件。如此何樂而不為呢?

整個會議過程中,簡墨不得不拿出最大的剋制力。此時會議結束,發火也沒有意義。他只能強迫自己面無表情地回答:「太複雜了。」

「這才到哪呢。」梅絡哈哈大笑,慈祥地看著自己的新學生,「你的造紙天賦雖比你父親好。可在這些事情上的悟性,他卻比你強太多了。好好學著吧。」

他頓了一頓,「這個世界是造紙師的。但維持它的運轉,卻不能只靠造紙。」

這一天,和市政大樓同樣熱鬧的還有楚中市各大醫療機構,比如思邈診所。

所有紙人傷患在前一天得到通知,從4月6日起,市政不再負擔他們的治療費用。而當得知原人仍然可以得到市政報銷的時候,紙人傷患原本的憂心忡忡被憤懣和不平取代,看向同病房的原人眼神都變了。

原人傷患則反應不一。有的人從一開始就因診所對紙原採取相同的救治方案而心懷不滿,此刻自然是幸災樂禍。有的人開始只是觀望,得到訊息後方得意洋洋,自稱早料到市政不會在紙人身上浪費有限的資源。也有的人表現如舊,只是暗中提起十分警惕,生怕紙人一時激憤,禍及自身。

病房緊張的氣氛,終於因為衛生間優先使用權這件小事變得白熱化。起初只是兩個傷患的你推我搡,三分鐘後就演變成七八個病房的群毆。

一個眼睛蒙著紗布的女子用身體將一個小男孩護在牆角,盡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惜這並沒有讓他們倖免於難。兩名男紙人合力將母子倆拖了出來,企圖將他們分開。

「不—放過我們,我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啊!」女子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孩子,驚慌地大聲懇求。

「救命,媽媽救命—」小男孩聲音極為尖銳,刺得其中戴著口罩的精瘦紙人耳朵一麻,手鬆了一秒。但也僅僅是一秒。下一秒他就伸手去掰女子的手指。

最先趕來的是一名年輕的男醫生。他連忙攔下紙人:「快住手!你們在女人和孩子身上撒什麼氣!」

他的聲音似乎有著某種安撫作用。兩名紙人暫時鬆了手,嘴上仍舊不客氣:「女人和孩子就無辜了?他們難道不是佔著報銷名額。不然醫生你把他們的名額給我們,我就放了他們。」

「我說我能做主把名額給你們,你們信嗎?」年輕的醫生聲音裡充滿了無奈,「你們這樣也解決不了問題。」

「那你說怎麼才能解決問題?!怎麼才能解決?!」其中一個削著板寸的紙人反問。他身體壯碩,此刻卻氣喘吁吁,虛弱得彷彿六七十歲的老頭子。

年輕的醫生無言以對。

板寸頭笑了兩聲,聲音比哭還難聽:「沒有個好身體,我就是等死!我這幾日每餐只吃半碗飯。這半碗飯還是我老婆從自己的工餐偷偷省下來。可她昨日被監工發現私自帶飯出廠,被扣掉三天的工錢。三天工錢呀!現在我沒了工作,我老婆可不能再丟工作了。她今天不能送飯過來,我從早上到現在就只喝了幾口涼水墊肚子。」

他靠著牆,整個人都在發抖。等緩過一口氣,他神情逐漸又狠厲起來,「左右都是等死,不如拖上幾個墊背。」

年輕的醫生小心看了一眼周圍,音量壓低,輕柔而快速地道:「紙協現在正在籌集治療師,相信這兩日就會有訊息。再堅持一下。」

另一名戴著口罩的精瘦紙人聽到他的話,不像之前那麼躁動,卻是又笑又哭起來:「紙協來了又怎麼樣?誰都救不了我!五十多萬紙人啊!不是五百,五千……誰都救不了我們!誰他媽都救不了我們—」

他長長的哀嚎,嚎出診所裡所有紙人的心聲。整條走道上紙人的心情在這一刻變得統一起來。年輕的男醫生一眼看過去: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老人還是年輕人,高大強壯的還是矮小瘦弱的,他們黑色的眼眸都被絕望佔據著,羸弱的身體全憑一股不平的氣性支撐著。

沉悶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叫窮途末路的病毒。只要一個眼神,一個語句,就能夠感染。它陰鬱、沉重、瘋狂、暴戾,能夠快速地繁殖到每個個體的全身,控制他們的心肺,佈滿他們的血管,入侵他們的大腦……當無數個被感染的個體匯聚在一起,哪怕是最懦弱的人,最怕死的人,都將擁有無所畏懼的勇氣,去撕咬、去報復那些將他們與生的希望隔絕開來的人。

安保人員終於趕來制止事態的發展了。

年輕的醫生見狀後退了一步。他行動敏捷,眼神沒有半點波動,就像一個冷靜的觀眾遠遠地作壁上觀。走廊上鬥毆的雙方被阻止,被分開,被控制……最後一一被送回各自的病床。

這一波的紛爭被暫時壓制了,可能夠壓制多久呢?楚中市有多少治療點正在發生著同樣的事情—竄起燃起的火苗,只被撲滅了最外面的一層。再將千瘡百孔裹在一片華麗的包裝紙下面。

「何叔叔,謝謝你救了我們。」一個稚嫩清亮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年輕醫生的思緒。

他低頭一看。那個被他救下的小男孩牽著被紗布矇住眼睛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太陽一樣金燦燦的光。

「謝謝您!真的太感謝您了。」年輕女子臉色蒼白,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她的眼睛看不到,但彎著的嘴角呈現了內心真實的感激。

年輕的醫生遲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頭,溫柔地說:「乖。帶你媽媽回病房吧。」

目送著一大一小的身影走回病房,他沒有察覺到自己嘆了口氣。

「對不起。可紙人……也想好好活著。」

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輕地遺落在這道人影漸漸散去的走廊。

三日後,木桶區一街的會展中心被紙協臨時徵用,作為中和門傷患的二十個治療點之一。

比四年前更破舊的建築門口人頭攢動,密集有如蟻巢。他們有的站著,有的互相攙扶,有的坐在輪椅上,有的只能躺在地上。從各個治療點運送危重病人的車輛被人群阻擋在了最外面。儘管有安保努力疏通,卻行進得十分艱難。

簡墨本以為自己到了這個地方,肯定會回想起與三兒偷看展覽的種種。可實際上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景象佔據。過了良久,他才問簡要:「我們有多少治療師被分走?」

經過長達十八個小時的談判,紙協終於與楚中市政達成協議:分出一部分治療系異級與原人的醫療資源交換。緊接著紙協按照病程發展,將病人分為危重、重症、中度和輕症四個等級,優先供給已經等不起的病人。

「大概有三分之一。」簡要嘆了一口氣,「根據現有異級治療師的數量和天賦等級,即便所有人一日不休地診治,在不出任何意外的情況下,也要大約十個月時間才能完成五十萬紙人的治療。」

簡墨不知道,就在他身後的這棟高樓上,也有人正在探望著會展中心。

「他們等得了十個月嗎?」童小琴望著前方,莫名有一種提前參加集體悼念會的感覺:眼前這些人現在還活著。可她又清楚,其中一部分註定是會在等待中死去的。

阿文恍惚又看到通山上密麻伏倒的軀體,咬牙道:「不需要十個月。如果我們的行動足夠快的話。」

童小琴看著少年認真無比的模樣,笑著伸手一把把他摟過來:「我相信你和葛喬一定做得到的!」

「小琴姐,」阿文聽到這句充滿信心的肯定,反而低了下頭,「我怕自己不能做得像平哥那樣好。我畢竟……連特級都不是。」

童小琴反問:「那你覺得,白先生和平靖為什麼要選擇一個特級都不是的紙人?」

阿文不確定地望著她。

「阿文,天賦不是紙人擁有的唯一東西。我們還有情感、信仰以及意志。就如同紙人獨立這件事,我們是不是一定能取得成功,誰也不知道。我們只需要決定,究竟要不要去做?如果要做,那就別去想什麼勝敗,只管豁出性命去做!」童小琴鏗鏘有力地說,「你不先跨出這一步,就永遠不可能有成功的一天。」

阿文的眼睛漸漸明亮起來。他重重地承諾:「我一定會的,小琴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