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簡方略同樣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救援壓力。
傷員像洪水一樣源源不斷地從戰場上被送來。一批尚未完成治療,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便接踵而至。常備的救治場所不過一個小時,連走道都擠滿了傷員。鄭鐵只能不斷地開闢新的臨時救援地。可整個大區都籠罩在硝煙之中,想要找出一處安寧的治療區域太難了。有時剛剛整理好一處,傷員還沒有到,敵人的火力卻先到了。
越往後送來的傷員,傷勢越嚴重。有相當一部分在轉送途中就斷了氣。有的治療區裡,一半區域都擺著士兵的遺體。死亡的氣息像山谷中長年不散的迷霧,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治療師們一邊流著淚,一邊給哀嚎或呼吸微弱計程車兵治療,場面慘烈又悲哀。到最後,連重簡方略負責轉送傷員的隊員也沒有回來。
治療區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卿濟將一名傷員推到旁邊休息,下意識想用手臂擦一下臉上的淚水,卻發現那裡也沾了血汙。她吸了吸鼻子,趁暫時沒有新的傷員送來就趕緊換了一套衣服,再用鑷子夾了一團消毒棉擦了擦臉和手。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她一說話,發現嗓子幹得都變了聲。她趕忙倒了兩杯水,一杯自己喝了,一杯餵給旁邊的方廖。「再繼續下去,整個東三區就只剩下傷員了。」
方廖手上還在忙活,被卿濟餵了幾口水,繃緊的臉色才稍微舒緩一些:「再堅持一下,或許很快就有決定了。」
同樣著急的還有剛剛趕至的簡墨。
「紙盟那邊回覆沒有?」他急切地問鄭鐵。
簡要最初生出預警的時候,便將重簡方略的戰鬥力暗地集中在東三區附近。只是在紙控區上領兵,他們還是需要知會盟友一聲。用簡要的原話說就是:「在那位葛主席眼裡,只要你是原人,不管你初衷如何,他都有辦法解讀成對紙人的別有居心。」
「還沒有。」鄭鐵回答了一聲,便轉頭又去忙自己的。
簡墨覺得自己的指揮官眉宇間似有嫌棄之色,也自覺理虧,不敢再打擾。他這個時候來東三區,簡要本是反對的。也是,他一個造紙師來這裡能起什麼作用?既不能正面迎戰,也不能後勤支援,指揮策應就更是望塵莫及。可重簡方略第一次正面迎敵,他在楚中坐等訊息,心裡如何安定得下來?
只是才踏上東三區的戰場沒多久,簡墨就被震撼住了。楚中獨立之戰的慘烈程度,比起眼前,何止遜色三分。
視野內的世界,沒有一刻是平靜的。
筆直的公路,平坦的人行道,成排路燈,高低錯落的樓房,虹拱的橋樑,都像是海邊用沙子堆成的城堡,只需一個五歲孩童隨意一踢,它們或它們中的某部分就會即刻分解成百億、千億、萬億個的細小顆粒—蓬蓬然飛揚上了天空,彷彿被現實世界徹底遺棄,茫然無措地在不同的時間速率中毫無目的地瀰漫;又如同宇宙飛船裡失重的物品,在灰濛濛的蒼穹之下,緩慢而有序地從東邊漂流向西邊……
直到它們中的某一粒碰到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錨點,這些數量龐大的細小單位才悚然找回自己的靈魂,瞬間坍塌歸原,恢復與之前一模一樣的形態。
但身處其間的人卻沒有受到異能的影響。他們從這無數細小單位的縫隙中,甫一暴出身形,還不及被地球的引力拉回地面,就被無數血紅刺眼的光圈套住—就像是照相機啟動了人臉鎖定的功能。
根本來不及反應,被鎖定者們就被準確無誤地炸成一團團血霧。
如同研磨過的硃砂滴入了流動的薄霧。廣闊的弧形地平線上,大氣的顏色漸漸從全透明變成疏疏淺淺的紅色。
這些紅色從不斷分解再復原的灰色顆粒縫隙中兵分多路,傾湧而出,最終投向大地的懷抱。灰白的地面和五顏六色的建築外牆,如同剛剛經歷過一場朦朧的細雨,表面染上一層分佈不均勻的紅色水汽。溼氣較重的地方,還對映著碎白的天光。
簡墨走到空間隔離的邊界,半蹲下來細看。
附著在石磚路表面那層紅色水汽並不是純粹的血,中間還摻雜了些別的東西:紅的或許是肌肉,黃的大約是脂肪,深色的可能是內臟,淺白的大概是筋膜或骨渣。
他抬頭望去,一眼……不見盡頭。
空氣驀地變得腥鹹起來。簡墨下意識屏住呼吸,起身後退了幾步。可他接著又想到,空間隔離之中根本不可能聞到外面的氣味。
重簡方略的指揮部就在旁邊不遠處:每個人都在專心忙碌。沒有一個像他這樣一驚一乍,顯然對眨眼生死的情景習以為常。簡墨有點想嘲笑自己的青澀和矯情,但最終還是沒能一笑了之。他深呼吸了幾次,強迫自己鬆開握成拳頭的手掌:早一點適應吧,別跟還沒長大似的。
趕走了緊張,簡墨又焦躁起來:簡要去紙盟那邊起碼有十五分鐘,為什麼還沒有回覆?這樣一個決定很難做出嗎?他幾次冒出念頭,要不要直接對鄭鐵下令,讓重簡方略立刻迎戰。但簡要既然如此堅持親自跑一趟,必然有他的道理。自己這個外行最好還是把嘴巴閉上為好。
總指揮鄭鐵對著六七面環繞著自己的水鏡,一個接一個地提問和應答:「卿濟,紙盟的傷員情況如何……還有二十幾條街道沒搜尋?加快速度!我讓旁邊的c組也過去……卿潛,異能陣的發動者都找出來沒有?還差幾個……君襲,你給我耐心點!等我給你命令,問這麼多次,你不累老子都累了……君策,什麼事?」
不知水鏡裡的君策說了什麼,鄭鐵陡然把面前的水鏡撥到兩側,盯向面前的巨型地圖。地圖上懸停著幾十支鉛筆:藍色代表政府軍,紅色代表紙盟軍,紫色代表無類警衛軍。
一支藍色的鉛筆正倒立著,用它的橡皮頭擦去一個藍色大圓點。兩秒鐘後,它在地圖上距離原地大概一個釐米的地方,重新畫上了一個藍色小圓點。
「君策,我看到了—」鄭鐵的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
因為藍色小圓點內部的藍色還沒有塗滿,藍鉛筆突然又倒立過來,飛速把它擦掉,接著換了一個更遠的地方,用筆尖「輕輕地」點了一點。
不等他反應過來,地圖上六支藍鉛筆在兩秒鐘內先後倒立過來,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擦去筆尖正對的藍色圓點。其中一支藍鉛筆擦淨後,在附近畫下新的圓點。而另外五支竟是直接退出了地圖,回到了卿繪的手中。
鄭鐵驚疑地看向卿繪。後者沉重地點點頭。
六百多名異級,就這十幾分鐘的工夫又沒了?情勢糟糕到這種程度了?鄭鐵看著地圖上不斷推進的紅色圓點,心情一瞬間也如同簡墨一樣,忍不住想問一問:紙盟到底什麼時候會回覆。
就在此刻,一張新的水鏡張開,簡要的面孔出現:「鄭鐵。」
鄭鐵頓時精神一振。
「可以動手了。」簡要說完,笑著向一旁的簡墨點了點頭,水鏡便消失了。
指揮部一張張沉悶的面孔頓時有了活力,他們目光齊齊望向鄭鐵。鄭鐵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水鏡嘩啦啦重新撥了回來,聲音沉穩地下達了重簡方略有史以來的第一條進攻指令。
「君策,卿局,君襲,帶隊進發!」
卿繪的地圖上剎那間生出十數道金色裂痕,將東三區的版圖分割成幾十塊各自獨立的小片。一塊完整的巨型紙板彷彿瞬間被機器壓切成了一版怪異的拼圖。跟著有的拼圖圖片驀地消失。
再出現時,還是一塊完整的紙板。只是所有的拼圖圖片,都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現實中的東三區也是如此。天空還是東三區天空,只是眼前原本的馬路和建築及身處其間的人和動植物,完全換了另外的景象。
出現在簡墨左手的是一處風景優美的公園綠地。遠處是假山怪石和巧立其中的亭臺廊閣。近處是一片從中間被劈開的碧綠湖水。湖水中不知其數的金紅色大錦鯉正被水裹挾著,衝到簡墨右手的一間高大建築之中。
建築裡光線不足。簡墨眼睛從亮處驟然轉陰,眨了好幾下才看清這裡面全是螢石礦石。他剛意識到這是一處點睛原料的儲存倉庫,下一秒被切掉一半的高大建築就向湖面坍塌過去。一人高的浪花被激得向四周撲去。等到一切復歸平靜,他面前只剩一淌渾濁無比的汙水。建築結構支稜著露出水面,雜亂骯髒。
這是卿局帶領的小隊構築的異能陣—「拼圖」。
簡墨在編寫三十六子的總綱故事時,便設定每三、六、十二、十八人,二十四人和全體成員可以分別組成不同的異能陣。「拼圖」便是一個十八人的異能陣。其效用是對一定區域內的土地進行分割及重組。它可以最大程度上打亂敵方的人員部署,屬於暴力破解的一種方法。版圖分割時,邊界會自動規避人類和大型動植物。當版圖復原成原始排序時,遭到分割建築等物品若沒有被二次破壞和轉移,也可以修復如初。
就是可惜這些魚了,簡墨感慨地想。倒塌的倉庫和被損壞的礦石,事後都可恢復如舊。可是湖水以及和湖水一起不知道溜到何處的錦鯉,是註定回不到原處了。
「拼圖」一齣,所有的事物都不再「沙化」。沒過多久,水鏡中卿潛的聲音興奮地報告:「鄭指揮,敵方所有發動者都找齊了!」
鄭鐵半秒都沒有耽誤:「方位發到卿繪的地圖上。君襲,看你的了!」
「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話音未落,君襲的身影就消失了。
地圖上,紫色的鉛筆畫下了第一個圓點。
「卿局,建立我方防禦結構。」
「明白。」
紫鉛筆畫下了第二個圓點。
「君策,清掃異能陣以外的敵人。」
「收到。」
卿繪的地圖上紫色的圓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就像雨日的湖面,湖面被並不密集的雨點投入,完全打破了一直以來的平靜局面。
東三區戰況的驟變馬上引起了注意。李微生的影像立刻出現在政府軍的指揮部。
「東三區怎麼回事?」
「有人橫插了一腳。」穆英拿著剛剛送來的一枚帶血汙的等邊三角形徽章,仔細端詳著:左邊一支魂筆,右邊一卷誕生紙。兩者上端緊緊搭在一起,下端連線上接一個鈍角三角形—看上去像魂筆和誕生紙共同的投影,又像是一條延伸向遠方的道路。
造紙界組織的徽章中,常用魂筆代表造紙師,誕生紙卷代表紙人。他一看到這枚徽章時就知道,橫插一腳的正是近年來泛亞最受爭議的組織,重簡方略。
「呵,空山虛影章啊。」李微生臉上完全沒有意外之色。
這徽章因結構由一空一實兩個三角組成,又因組織理念不切實際,所以被許多泛亞人戲稱為「空山虛影」,幾乎取代了重簡方略本來的立意—「紙原共道」。
「終於是按捺不住了。」李微生冷哼一聲,「紙盟若是倒了,他的日子可不好過。重簡方略的戰鬥力如何?」
「天賦配備均屬上佳。異能陣精巧實用,攻防兼備。指揮人員大局觀強,心態平穩。作戰人員默契度高。從目前接觸的情況看,是一支軍事素養很高的隊伍。不過他們也有一個很大的缺點。」穆英作為政府軍的元帥,對敵人的評價一向公正客觀。
「什麼缺點?」
「重簡方略成立不久,這樣的高階配置必然人數有限。所以不可進行多戰場作戰,同時也不能打太長時間的消耗戰。」穆英冷靜地說,「不然他們的決策者就不會僅僅選擇東三區一地,而會與我們拉開全面對戰。」
「有紙盟在,重簡方略也沒有必要去弄人海戰術。」李微生一針見血。
「那接下來怎麼辦?」穆英將徽章放下,意有所指地問,「老爺子恐怕不會樂見我向他動手。」
對身處政府軍元帥這個職位的人來說,這句話就顯得過於親密了。穆英是一個純粹的軍事型人才。與其說他不擅長,倒不如說他覺得根本沒必要在政治抉擇中窮思竭慮。穆英只認定一點,既然三年前是李微生一手將他和政府軍從不受重視的境地裡解脫。自己向此人效忠就是理所當然。無論是楚中倡導的紙原平等,還是紙控區更尊崇的地位,都不會影響他的抉擇。
「爺爺自然不會樂見。可你猜,他樂見簡墨亮明車馬跟政府軍幹起來嗎?」李微生聲音裡帶著笑意,「你且把東三區放一放,集中力量去應付其他幾區。我正好也看一看,若紙盟發現政府軍放著重簡方略不管,只專心打紙盟軍,會有什麼反應?」
可惜李微生的打算落空了。實際上紙盟什麼反應都沒有。
當原本承接著最強火力的東三區突然安靜下來,其他大區遭受的攻擊愈加激烈時,葛喬臉色確實是黑了一截。然而他只是瞥了一眼簡要,並沒有如李微生希望的那般暴跳如雷,反而更加冷靜地思考著戰局。
簡要之所以在紙盟耽擱這麼久,除了商議增援一事外,也是為了預告穆英可能採取的應對之策。提前打好預防針不一定能完全抹去葛喬對簡墨的猜忌,但至少可以讓他保留更多的理智,面對接下來的重大抉擇。
東三區的困局暫時解除了。但是剩下十四個大區的壓力更大了。這些地方的紙盟軍不至於像之前的東三區那般岌岌可危,卻也處於明顯的劣勢。
阿文見簡要神態泰然自若,不由得問:「簡先生對眼前的戰局可有好的建議?」
簡要笑了笑:「解決之法葛主席恐怕早就想到了。只是事關重大,不知他能不能下這個決心。」
葛喬也聽到了這句話。但他只是悶著臉,氣呼呼地盯著面前的作戰圖一字不發。阿文熟悉葛喬的性格。沒有當場駁斥簡要的話,就等同於預設了。
稍懂策略的人都知道,兵力嚴重不足的情況,如果都要保全,結局大機率是所有戰場一起陷入苦戰,接著被敵人逐個攻破,盡收囊中。但是若能有所取捨,比如,將一半區域的紙盟軍轉移到另一半,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
現代戰役與舊紀元不同,轉移行動只需一批異級就能解決。但這個策略的難度不在於想出它,而在於是否要去用它。自楚中獨立之戰後,紙盟與政府軍大大小小戰役不下百場。雖然並非全無敗績,可一次丟掉七個大區是絕無僅有的。一旦發生,對軍心的打擊比單純版圖上的損失更為嚴重。可倘若只單純考慮戰術,這七個大區確實又不能不捨。而且捨得越快,損失越小,越利於扭轉戰局。
「葛主席,這個辦法是不是眼下最好的選擇?」阿文向葛喬確定。
葛喬勉強點了下頭,但又馬上道:「可這樣會嚴重影響士氣。還有這七個大區的紙人居民,」這位向來果決的紙人罕見地表現出猶豫,「會很失望的。」
阿文望著這張《泛亞聯合國全境地圖》上的青藍色,眼睛裡閃動著不捨,但語氣卻十分堅定。
「凡事有得必有舍。紙盟的路還很長,不必執著於一時的得失。」這位年輕的紙盟領袖態度鮮明地表示,「葛主席,如果你決定了,我會全力支援你。」
紙盟的軍事行動一向由葛喬負責決策。現在大集會室中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恕我這個外人插一句嘴。」魏箜突然說,「葛主席,如果你不能做出對紙盟最有利的決定,這七個大區的紙人就不只要承擔一時的痛苦,而是一輩子都看不到希望。」
葛喬的眼睛艱難地從作戰圖上移開,望向了阿文。後者堅定地向他點了一下頭。
他又環視著大集會室裡,每一個穿著青藍色作戰服計程車兵也都注視著他。他們的身體筆直如箭,就像他們的信念一樣。可他們眼睛也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憤恨、有不甘,有誓死的信念,也有……難抑的悲傷。
自第一次紙原戰爭起,紙人的抗爭不論以何種形式開啟,最後都以一輪又一輪的失敗告終。每一次的痛除了激起更尖銳的恨,也帶來了更深沉的哀。紙人的歷史畫卷,宛若漫漫不知道盡頭的長夜。寥寥數盞路燈或燃或熄,或熄而復燃,或燃而復熄。可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中,總有不甘心的火苗在燃燒,煎熬著一個又一個時代的紙人的血和骨,汗與淚。戰火埋葬過,鐵鏈禁錮過,冰霜封凍過,車輪碾壓過……然而更可悲的是,只要紙人活著,便心難死,自由的慾望總會不滅。故而,前赴後繼;繼而,前赴後繼;復又,前赴後繼……
他曾經聽年老的紙人說過,最早發起紙人獨立戰鬥的喬藍將軍曾經有言:「我不是第一個,你們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當時有紙人嫌喬藍將軍這話說得太消極,太打擊軍心。但歷史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喬藍將軍才是看得最清楚的那個。
「紙人的抗爭是否註定是無果的?」這個問題在紙人族群內部一直都爭論不休。它就像一個無法被打破的魔咒,經年累月地縈繞在所有紙人的腦海中。如果今天他選擇了撤退,會不會讓同族認作是再一次應證這個魔咒的真實性?
「到底是你害怕別人會相信,還是你自己相信了?」阿文的喊聲突然衝進葛喬的耳中,「葛喬,縱然這是真的又怎麼樣?莫非你就這麼認命了?!你忘記我們死去的同族了嗎?如果認命的話,我們何必要開始?」
這番話如一盆水當頭淋下,葛喬從胡思亂想中清醒了過來。他握緊著拳頭,看向文弱卻從不服輸的阿文,看著周圍一雙雙不屈的眼睛。可笑,自己居然在害怕?有什麼好怕的?一代又一代紙人失敗了那麼多次,從來沒有人說過要放棄?!喬藍將軍不也同樣說過「只要心不死,就要不死心。紙人一定會有勝利的那一天」。
「你說得對,紙人的路還很長。」葛喬心頭的火氣再一次被點燃。額前的那抹紅髮彷彿被主人內心的光芒照亮,變得更加紅豔奪目,「我們絕不會因為一時的損失就被打敗,也絕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畏懼不前。」他向前邁出一大步,眼睛環視著大集會室裡所有的人,「我葛喬在這裡發誓:今天原人從我們這裡拿走的,未來我必定加倍討回!!」
紙盟戰士黯淡的眼神瞬間被最後一句話點亮。無限的氣力在他們的身體裡生長,讓他們後背挺得更直,頭顱抬得更高。
戰爭的主動權,在這一刻,又回到了紙人的手中。
紙盟軍以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將其中七個大區的兵力退出。得到增援的另外七個大區脫離了被動,行動瞬間靈活了起來。而政府軍卻為穩固七個新佔領的行政大區,不得不眼睜睜看著戰局的天平又倒向紙盟。
「說撤就撤,沒想到他們還挺果決。」影像中的李微生哼了一聲,「血庫裡的造紙師也被轉移走了?」
泛亞所有城市的繁榮程度幾乎都與造紙師的數量和質量成正比。沒有造紙師,意味著沒有源源不斷的廉價勞動力,沒有優秀的技術,也沒有高智慧的頭腦,更沒有異能的保護。在沒有外力干預的情況下,這七個行政大區淪為泛亞最落後的區域只是時間問題。
「是的。」穆英略有愧色。
這個計劃的最好結果便是借一年來的縱敵政策,讓紙盟的指揮者在顧此失彼之中,一點一點地丟掉十五個大區。然而對方竟然果斷斷臂求生,讓這個計劃完全落空。
「罷了。」李微生冷著臉下令,「誕生紙失竊的問題被解決前,一年只丟掉七個行政大區已經算是差強人意了。剛收回的區域你要看管好。那裡的紙人在紙盟手裡被荼毒了許久,不安定因素多得很。原人也需要好生安撫。」
接下來三天,被增援的七個紙控區一點一點扳回局面,重新拿回了全部的控制權。原人這場蓄謀已久的反攻戰終於落下帷幕。
「……這次戰役未能達到預定目標,我有一部分責任。」京華市造紙管理局局長辦公室中,李微生對李德彰彙報戰果。
李德彰沒有對戰果多加評論,只問道:「重簡方略這次確認參戰了?」
「是的。」李微生肯定地點點頭,「我和穆元帥再三核實過對戰者的身份。《紙人新報》上也明確提過此事。《楚中早報》雖對出兵情況沒有報道,今天上午卻有一則短訊:無類警衛軍已經將東三區交接給紙盟軍—」
李德彰狠狠地把戰報拍在桌上:「胡鬧!胡鬧!!亂來也該有個限度!他這是想幹什麼?!」
李微生神色不變,心中卻在冷笑:簡墨與政府軍擺明車馬地打了半日,在爺爺的眼裡,原來也只是胡鬧而已。
李德彰忽然臉色一變,按著胸口皺起眉頭。他身後的老紙人反應最快,馬上從口袋中掏出藥瓶,倒了一粒給李德彰餵了下去。
李微生面露憂色,安慰道:「爺爺,你放心。我好歹比微寧大幾歲,會盡全力看顧他的。」
聽到最重視的繼承人表態,李德彰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緩。他閉上眼睛,微微點頭:「微生,你是我和你父親精心培養出來的,無論頭腦還是格局都是最好的,也是我最放心的繼承人。我相信,無論是家族的事業還是成員間的安危,你都有能力看顧好。
「我們與紙人的戰爭只怕會愈演愈烈,對軍用造紙的需求肯定還會提高。我記得你上次說,歐盟那邊合作的態度很誠懇。那你便好好選選,若是信得過,引進幾家備用也好。」
李微生心下明白,這是爺爺拿來交換,或者說是「獎勵」自己對簡墨的容讓的籌碼。他心中微寒,臉上卻露出喜色,表現得對這個結果非常歡喜。
回到李家大宅後,李微生主動找到李銘。
「四叔,我以前一直盡全力說服局裡不對微寧做任何實質性的處罰。但他現在已經鬧到明面上來了,我真的很難給公眾一個交代。總不能讓別人說,李家人就是能為所欲為吧。」
李銘頭一次在自己這個侄子面前感到窘迫。雲淡風輕和超然物外對這位造紙學院院長來說,似乎是很久不見的心態了。他苦笑著想,果然無慾才能剛。
「我知道了。我會找機會再去勸勸他。」
「那四叔要抓緊時間了。我真擔心他未來還會捅出什麼大婁子來。」李微生好心地提醒道。然後他回了臥室,心情舒暢地給約翰打了個電話。
「你求我辦的事情我給你辦成了。你該如何謝我?」
遠在歐盟的約翰掛掉李微生的電話,立刻撥通了摩根家的電話,興奮地向莉莉安彙報了這個最新進展。莉莉安果然十分高興,對他連聲感謝。
可惜約翰並不知道,這位摩根家的小公主一掛上電話,就對自己正在接待的客人欣喜地說:「克拉克,你的訊息果然沒錯!看來再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能夠見到康庭斯了。」
客人聽完最新訊息,拿起桌上的甜點:「別高興得太早了。我和那位教授的觀點是一致的:眼下泛亞局勢看著亂,但紙人和造紙師的戰爭還沒有到關鍵時刻。李家和其他造紙世家的關係也沒惡化到極點。而導致康庭斯被捕的那位罪魁禍首,才剛剛嶄露頭角呢。」
泛亞原控區的普通居民心中對這場反擊戰的評價並不低。雖不算大獲全勝,但戰果也頗鼓舞人心。然而對於實實在在付出了巨大代價的造紙家族,這個結果卻是遠遠不夠的。
秦高送走了各地的席主後,回到自己的書房。接過紙人遞來的茶杯,他突然道了一句:「丁先生笑話看得開心吧。」
安靜的書房角落傳來輕柔的笑聲。透明的空氣被揭開一角,露出了一人的身影。
戴著青金石手釧的貴公子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幾年沒有參加十二聯席的聚會,沒想到大家如今都這般火氣旺盛了。不過換了我也生氣。完全失掉了七個大區不說,另外七個大區還被刮成了白地。真是想想心都在滴血。」
秦高不悅道:「丁先生也不必幸災樂禍。據我所知,丁家被攤派的軍用紙人數額也非常可觀。可如今萬山席主之位卻落在了盛景身上。權小責大,丁家的怨氣不會比今天在場任何一家更小吧?」
「秦會長說笑了。我既被趕出家門,再操心家族產業豈不自作多情?」丁之重摸了摸手腕的手釧,笑容不變,「幸災樂禍的心情確實是有一些。誰叫我現在也不是十二聯席的人了呢?只不過看笑話歸看笑話,我到底曾經做過萬山席主。」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變冷,「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十二聯席始終都沒玩過李家。這感覺實在是……憋屈。」
「所以你今天又想舊事重提了?」秦高眯著眼睛問。
丁之重向秦高靠近了幾步。這一次紙人保鏢沒有按住他,但還是把他擋在了三米之外。
丁之重停下腳步,輕笑反問:「如果秦會長沒有一點點心動的話,今天丁某怕是沒有機會在書房裡把這一場集會聽完。」
秦高靠著柔軟的座椅,雙手十指交叉,打量了丁之重好一會兒,然後揮了揮手,讓紙人保鏢讓開。「上次時間匆忙,不及聽你詳談。今天倒可以聽你把想法好好說一說。」
長老會會長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居高臨下。但前任萬山席主並沒有絲毫不滿,而是帶著笑容娓娓而談。
這場戰役過去後,紙盟並沒有馬上出擊。阿文抓緊這次機會,把聯盟上下驕傲鬆懈的狀態狠狠地整頓了一番。葛喬也改掉了急功近利的心態,重新穩紮穩打。到了夏曆5154冬,紙盟又將兩個行政大區收入囊中。紙盟軍計程車氣終於恢復到了正常的狀態。
但這一切和楚中市都沒有太大的關係。
「卿潛人呢?」君策站在陽臺上清點人數,發現少了一個。
卿局給一個雪人插上鼻子後,雙手圈成喇叭狀,朝他大聲道:「卿—潛—說—煙—花—開—始—前—她—一—定—到—」
楚中即便在隆冬也極少有大雪,更不用說現在不過十二月初。但此時地面的積雪已經超過了他們的腳踝,達到小腿肚。
今天楚中居民一仰頭,便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圓形異能陣。
這座重重疊疊、完全覆蓋住整個城市的異能陣,就像手錶內部的機械結構,在八百米處的高空穩定而緩慢地做著順時針轉動。如果有人正好站在那裡,便能發現這繁複神秘的異能陣上,乾淨得連一絲雲彩都找不到,唯有一輪有若瑩玉的明月掛著。而它的下方,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傾瀉而出,投向大地的懷抱。
這些雪花既不是幻象,亦非人造。因為同時同刻的長凜山區,十數座規模略小但陣紋相同的異能陣,正在八百米的高空做著逆時針運轉。那裡的天空灰濛,寒風怒號,密密麻麻的雪花在半空中群魔亂舞。然而這難以計數的六角冰晶一觸及異能陣,便消失無蹤。下了大半日的暴雪的地面,竟然沒有半片雪花。
「搞什麼鬼?」君策翻起羽絨服的袖口,看了一眼手錶,又趕緊放下來,「算了不等了。我們先走。君協—」
君協聞言,手中的紅繩一撒,立時將在場三十四個兄弟姐妹的一隻腳纏住,「諸位準備好了嗎?要走了。」
「君君君協—你幹什麼—嗚嗚—」所有人都發現上當了,可為時已晚。他們的身體陡然變得輕飄飄的,變成了一隻只造型各異的巨型氣球,升到了半空。
君協抖了抖手中繃得筆直筆直的紅繩,臉上露出一個詭計得逞的笑容,「哇嗷」地大叫一聲,腳蹬著蓬鬆的積雪,瘋狂地跑起來。
就這樣一路跑過了無類高中,跑過了思邈診所,跑過了市政大樓,跑過了市造紙管理局,市警察局,市司法院,市誕生紙檔案局……楚中此時所有的建築和露天之物,都披上了奢華至極的白色「皮毛」。形狀大大小小,寬寬窄窄,有筆直的,有彎弧的,有斷斷續續的,有綿延不絕的,直到視野的盡頭之外。它們在明亮而齊整的路燈下,綻放著晶瑩剔透的光芒,夢幻而美麗。連君協手中那一簇浩浩蕩蕩的巨型氣球上,也逐漸蓋上一層薄薄的晶絨,彷彿是用盛開的六角花編織的桂冠。古怪的氣球,還有氣球舉止癲狂的主人,引得沿路大大小小的孩童都追了上去,連帶迫使他們的父母也跟著不顧形象地跑起來。
「氣球!氣球!」「好大的氣球!」「你們跑慢一點!」「看著點路,別摔了!」
雪花似浪花,在無數條長長短短的小腿刨蹬下,向左、向右、向後飛濺而去。中間間或還有無數雪球來回穿梭、炸裂。打錯了一個,還回來一打。滑倒了一個,帶倒了一排。這一群大瘋子小瘋子,在雪海中翻滾著、撲騰著、衝刺著,直到耗盡了所有的能量,才按著膝蓋,喘著白氣,在裝扮得隆重又喜慶的紀念廣場前停了下來。
這座城市裡唯一沒有被白雪覆蓋的廣場,正是由廢棄的楓霏巷在半年前改造而成。設計師拆掉了舊建築,保留了大部分的楓樹,在中心新建了一個大型的休閒廣場。廣場外觀繼續以白色為主色調。每到秋日與似火的紅楓相映成畫,仍不負「楓林赤海」之盛名。
廣場正前方有一座半抽象的金屬雕塑。那是兩個相互擊掌的少年—其中一個高高瘦瘦,動作中帶著張揚和得意。另一個穩重內斂,舉止透著沉靜的喜悅。兩人面孔相對,彼此間的信任和默契,即便沒有五官,也能令觀者感受到。
有許多人猜測過這座塑像的意義。有人說,這代表了楚中市如同少年般蓬勃向上的新氣象。有人說,這是代表了至高無上的友情和歡樂。唯有一名年輕的女子路過這裡的時候,流下了眼淚。她知道,這座城市裡曾經有一個原人少年,明知道另一個少年是紙人,還是和他成了性命與共的朋友。
君協在雕像附近的花壇臺階上,開始分發氣球。
「給我一個!」「給我一個!」「給我一個!」孩子們大叫著,爭搶著他手中的氣球。
三十四隻巨型氣球一下就分完了。拿到了氣球的孩子們開心地跑了。沒有拿到的孩子失望地離開了。
君協拍了拍手,正準備走。一個穿著紅色羽絨服的小姑娘跑了過來,充滿希望地望著他:「你還有氣球嗎?」
君協無奈地攤開手,表示愛莫能助。
小姑娘嘟起嘴,對著身後的爸爸媽媽扭著身體:「我要氣球,我也要氣球。」
年輕的爸爸無奈道:「好好,我去附近看看還有沒有氣球賣?」
小姑娘強調道:「要這種大的。很大很大的。」
「希希,我有大氣球。」一個外套相對身量略嫌大的小男孩,拿著剛剛君協給的氣球跑過來,十分豪氣地說,「給你玩。」
等小男孩把氣球的紅繩系在她的手腕上後,小姑娘眼睛笑得彎彎,大大方方地掏出自己挎包中的一個誕生紙餅遞過去:「辛望,這個是我最喜歡的味道,給你。」
孩子們牽著巨型氣球在廣場上滿地跑。父母們帶著無奈的微笑在後面追。
四周的高射燈將淡黃色和青藍色的光芒,錯落有致地投映在平整如砥的白色石磚上。兩側魂筆形狀和誕生紙形狀的白色立柱上,扎著同樣顏色的圓氣球和緞帶。廣場外的攤位上誕生紙餅、點睛酒、魂筆樣式的墨筆和泡著合歡花的「孕生水」琳琅滿目。遊客眼睛都看花了。小販們穿著寫滿「平安康壽」「闔家團圓」等等祝語的衣服,喜氣洋洋地招呼越來越稠密的人群……
君協抵達時,簡墨和無邪正站在廣場中心的講演臺旁。
「緊張不?」簡墨眺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流,目測參加今年造生節狂歡的人數可能超過了去年。
無邪聽到這話不由得皺了皺鼻子,全無平日身為楚中市長的成熟知性。她仍舊如剛造生時那般精靈古怪道:「爸爸,我已經是市長了。人一多說話就會緊張的,是你吧?」
被小女兒嘲笑的簡墨摸了摸鼻子,正要想個理由掩飾一下。一個穿著黑色蓬蓬裙的可愛少女笑嘻嘻地跳到他們面前,將兩隻巨大的氣球遞過來。
「給你們!」
這兩隻氣球一個是穿著墨綠旗袍的嬌俏小姐,一個是穿著黑禮服的優雅紳士。兩張粉白的包子臉上,眼睛都笑成了彎月形。
無邪眼睛一亮,道了聲謝,取過了綠旗袍。簡墨則接過了黑紳士。可愛少女向他們揮一揮手就擠進了人群。
簡墨心中一動,魂力波動收束起來,便見一顆熟悉的魂晶穿過一大片魂力波動和魂晶,飄然遠去。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向上望去:果然是一黃一藍兩枚魂晶,在頭頂上優哉遊哉地飄蕩著。
這又是在玩什麼?簡墨無奈地想,只能把手中紅繩更小心地握緊了。
廣場四周原本靜止狀態的射燈忽然動了起來。長長的光束投向月光皎潔的深藍天空,投向潔白如玉的紀念廣場,投向車水馬龍的道路,投向密密麻麻的人群……它們四處擺動,來回巡查,彷彿是在尋找著什麼一樣。遊客們也意識到什麼,加快了步伐向紀念廣場的中央彙集而來。
「時間到了。」無邪說。
「要我幫你把氣球拿著嗎?」簡墨問。
「不用。我帶它一起上去。」無邪笑著把氣球在手腕繫了個單尾蝴蝶結,提起禮服的裙角走上臺階。這時射燈的光束終於找到它們的主角,光束齊齊投向了中央的高臺。
「是市長。」「市長!市長!」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呼聲。呼聲如浪,隨著漸起的音樂層層向外推開,慢慢散逸在廣場的上方。
無邪果然如同她自己誇耀的,落落大方地說完了節日祝詞。在陣陣的掌聲和歡呼中,她望著滿滿溢溢的廣場和街道,握住氣球的紅繩,笑意從眼角漫了出來:「願年年團圓如今朝,歲歲平安似此時。」
說完,她高高舉起手。
「碰—」一道金光從無邪的手心衝上天空。第一朵煙花在紀念廣場的上方,盛大綻放。
緊跟著無數的煙花噴泉一樣,從廣場的四方一排排,一列列,整齊劃一地直衝上天空,像是士兵的統一敬禮,又像是拉起序幕的號角。深邃如夢的畫布上,火樹銀花一幕幕鋪開:它們有的華麗絢爛如百花爭春,有的波光靈動如魚翔淺底,有的恢宏磅礴大氣森然,有的構造奇妙充滿奇思。
待煙花漸漸熄了,廣場附近道路逐漸明亮起—不是路燈的光,而是天空飄下的雪花。它們不知道何時變成了綠瑩瑩的螢火蟲。接著覆蓋在房屋和地面上的白雪,紛紛化作蜿蜒糾結的藤蔓和密麻麻的草木。大樹們呼哧呼哧拔出樹根。停在路邊的車輛「咔嚓咔嚓」變形成機器人。它們合著音樂的節拍,矯揉造作地擺胯扭臀,慢慢行在大街兩邊。
一艘艘打扮得或誇張炫目,或童趣盎然,或怪誕嚇人,或仙氣縹緲的遊行花船,從遠處翩然漂流而來,一節一節,宛若舞龍。它們身下的「河流」清澈瑩亮,在馬路上緩慢地流過,漸漸高漲。「河道」上游跟著陸續飄來無數的花花葉葉,打著旋兒,停在「河岸」兩邊。
一個小男孩眼睛亮了。他與穿著紅羽絨的小姑娘對望一眼,雙雙跳上最大的一朵向日葵。這向日葵看上去弱不禁風,但兩個孩子在它身上彷彿沒有分量一樣,只是稍稍沉了一下便恢復了吃水,隨後立刻向最近的花船蕩去。
小男孩的母親著急地叫了起來。一片柳葉主動停在她的身邊。這似乎勾起了她腦海裡的某段記憶。很快柳葉追上了向日葵。紅衣小姑娘的年輕父母相視一笑,也牽著手上了一朵百合花。
周圍的遊客有的對此場景似曾相識的,笑哈哈地搶先坐上。其他人也跟著有樣學樣。沒過多久,河道的寬度又增加了一倍。載滿人的花花葉葉彷彿一隻只河燈,在花船邊有序地來回輪轉。花船上的演舞者笑容洋溢,載歌載舞,一會兒異能展示著美妙的幻景,一會兒向遊客拋灑誕生紙餅和各種糖果。
大約半小時後,「河流」突然冒出泡泡,連人帶「河燈」地包裹了起來。這時遊客們才發現,原本縈繞在河面上的螢火蟲組成了一條閃著點點綠光的無形之河,載著流光溢彩的泡泡們,逶迤而上,向廣袤無邊的穹窿飛去。
小男孩和小姑娘被裹在了同一個大泡泡中。兩個孩子一點也不害怕,因為載著爸爸媽媽的泡泡正緊隨在他們身邊。所以他們安心又愜意地並排趴在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瓣上,俯視著地面,時不時眼睛一亮指著什麼大叫,讓對方趕快去看。
最先入目的是白如美玉的紀念廣場。市長已經從演講臺上離開,廣場上的人群正在積極向遊行花船的方向湧動。而遊行花船的全貌隨著視野的抬高,也完整地呈現在兩個孩子眼前。以「石橋映月」為起點,「河流」自西南向東北,從銀元區跨入金磚區。眾多花船的點綴和燈光倒影遠遠望去,彷彿一車又一車的五彩琉璃傾倒在河中,再被晶瑩剔透的「河水」裹挾著,一路銀水如傾、寶華輾轉地向下遊湧去。漸漸地,遊行花船外的街道也進入了他們的眼簾。整個城市連珠成串的路燈橋燈,川流不息的黃紅車燈,星羅棋佈的萬家燈火,以及此刻略顯暗淡但依然霓虹繽紛的不夜天……楚中全貌,盡收眼底。
「我們的城市真好看!」小男孩對小姑娘說。
他將目光投向自己身周。那裡有幾百只,不,可能是幾千幾萬只泡泡,在半空中順著綠瑩瑩的螢火蟲之河,在無邊無際的天空中自由自在地漂游。泡泡中的人隔著透明的泡泡壁,欣賞著壯觀而寧靜的夜景,回應著彼此眼中的歡喜和震撼。
地面上的遊客們從天空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正想抱怨,卻發現空曠的「河道」裡新一批的花花葉葉正從上游飄下,又靠岸。
人群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歡呼,紛紛踏花葉而上。
簡墨在稠密的人群中看到了封玲,看到了連蔚,看到了歐陽、齊眉,看到了祝鴻飛和他的妹妹,看到老組長,看到了謝子韜,看到了秦榕、關星星與無類的學生,看到了常胖子的妻子和兒子,看到了被二度罰抄《規範》的造紙師,看到了中和門化工廠的新工人……
他們的臉上,都是笑。
簡墨心裡癢癢的,忍不住拉了拉手中的紅繩:「你在上面飄著不冷嗎?」
黑紳士氣球「啪」地破了。簡要輕輕巧巧落在他的身邊,理了理並不凌亂的袖口,優雅地啟唇:「少爺,您有什麼吩咐?」
簡墨笑著搖搖頭,只覺得胸口擠得滿滿的。現在的一切都很喜歡,一切都很好。但片刻之後,他又說:「願年年團圓如今朝,歲歲平安似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