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墨滿頭霧水:「那你問什麼?」
「你和關星星現在怎麼樣了?」
「我和關星星?」簡墨更加茫然,「什麼怎麼樣了?」
他忽然想起簡要跟他提的緋聞事件,連忙解釋:「不不,你誤會了。我和關星星什麼都沒有。關星星是平靖的女友,我怎麼可能對她有什麼想法?」
他說著,發現關山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有發黑的跡象。考慮到作為父親對女兒婚事的關注,簡墨本想提一下關星星現在已經有不錯的追求者,可最後還是閉上嘴。
「我也沒有要說的了。」關山把腦袋扭到一邊,半個字都不想與他說。
現在就剩下一個人了。
簡墨把視線投向院長。後者在聽完韓廣平的話後,與其他人一樣流露出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此後他便扶著附近的椅子緩緩坐下,似乎是在消化這件事,又好像是在想什麼心思。院長的模樣與幾年前還是一樣,只是氣息不似初見時那種怡然自得。簡墨知道,這變化是自己造成的。
「院長—」
「微寧,你認真地告訴我,你做這件事情的時候真的一點沒考慮過李家嗎?」李銘抬起頭,打斷了他的話,「哪怕一點點?」
簡墨的腦海這時浮出這樣一幕:自己從李氏展覽回來的那天晚上。他爸暴跳如雷的情緒也是突然間就煙消火滅,最後平靜無比地問了一句:「小墨,你認真告訴爸爸,你真的那麼喜歡造紙嗎?」
當時簡墨一無所察。但後來他才發現,這句話便是被放棄的預兆。
簡墨一瞬間覺得眼圈很酸很酸,有什麼控制不住的東西想往外鑽。身體裡的血液變成了水泥漿,流動得越來越緩慢。它們從毛細血管,到小動脈,到大動脈……一節一節,一段一段地凝固起來,直到塞滿整個心臟。
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個微笑:「沒有。一點都沒有。我從來沒有想過回李家,也不會去考慮李家的利益。我要做的事無可避免地會給李家帶來損害。但這也並非因為我怨它,而是它做了我討厭的事情。院長,你對我很好。李家的資源也令人垂涎。但有些事情,就是沒有辦法。我做不到把自己變成自己討厭的人,也沒有辦法向曾經的自己舉起屠刀—」
「夠了,你不用說了。」
李銘閉上眼睛,緩緩深呼吸兩次。他站起了身來,直勾勾地盯著他。臉上是簡墨從沒見過的冰冷和嘲諷:「你沒想過回李家?你沒想要李家的好處?可李家的庇護,李家的縱容,你享受起來卻是一點都不猶豫。」
「你也不想想,如果你不是李微寧,你以為你在原控區的那些產業能運轉如常?如果你身上流的不是李家血脈,光憑你這幾年的所作所為,楚中還能安然無恙?!」
「院長,你說得沒錯。」簡墨指尖扎入掌心,「如果我不是李微寧,我不會出生五個月就失去生身父母,自己也差點被殺了。」
李銘聽到這句話,臉上的肌肉微微一抖,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如果我不是李微寧,我不會在十六歲那年被李君珏派人堵在家門口狙擊,儘管死裡逃生,卻失去了兒時最好的朋友。如果我不是李微寧,我不會在七年前被八名貴族和一群異級紙人在京華大學裡聯手圍殺。重簡方略所有人差點為我陪了葬。兩名無辜學生受累而死。其中有一人也是我的至交好友。李家這道血緣給我帶來的種種生死劫難,我不該從李家身上收些利息嗎?院長,您教我的—」
簡墨複述的時候,抑揚頓挫都與李銘當年一模一樣,可其中又夾雜了別樣的黯然,「‘仗勢欺人的傢伙,靠的無非也是家裡的勢。大家都拼後臺,誰都別不好意思。’」
李銘的神情也像是在回憶星光塔歸來的那一日。可那時師生和諧的一幕非但沒有讓這位造紙學院院長心平氣和,反而感到極度的諷刺和侮辱。
「好好好!」他大力拍著椅子的靠背,怒笑著說,「這一點你的確學得很好。真不愧是我的好學生。既然你如此排斥李家,那一切就如你所願吧!!」
說完,李銘便猛地推開椅子,轉身向門走去。但不知為何,他甩開椅子後人突然歪了一下,像要摔倒。
「院長!」簡墨趕忙去扶,李銘卻馬上又站穩了。瞥見他抬在半空的雙手,這位造紙學院的院長目光沒有絲毫動容,像是在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不要叫我院長!我沒有你這樣的學生!」
李銘走後,韓廣平的房間裡又安靜了下來。
簡墨對著門口,垂著頭。
其他三人望了一眼簡墨,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誕生紙檔案局局長最先開口,語氣公事公辦:「我的事情最緊急,我先走了。」
既然已經找到誕生紙失竊的原因,自然是要第一時間去解決。如果不是因為事涉簡墨,一向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關局長,根本不會在檔案局外多耽擱一分鐘。
跟著離開的是董禹。他什麼話也沒說,路過簡墨就好像路過一團空氣,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施捨。
房間裡只剩下韓廣平和簡墨。簡墨覺得自己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必要,抬起腳也向外走去。
「你就這麼走了?」韓廣平冷淡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簡墨停住了腳步,不解地回望著韓廣平。後者伸出手,對他說:「還回來。」
簡墨眼神茫然地想了兩秒,終於明白韓廣平要的是什麼。他心口微微一痛,卻也隱隱一鬆。
「等一下。」簡墨快步出去,向等在外面的簡要說了兩句。簡要目光微動,手輕輕一翻,將他要的東西取了來。
簡墨重新回到房間,將那張青藍色的身份識別卡輕輕地放在韓廣平的手中。
站在李氏的門口,簡墨望著裡面四棟建築,神情惘然。直到兩座巨獸一般的烽火碉堡光芒驟然熄滅。周圍的一切陡然暗了下來,連一直亮著的路燈彷彿都變得黯啞了。
回到楚中,連蔚對簡要說:「你現在肯定有很多事情馬上要做。我來照看他吧。」
簡要神色憂慮地望了一眼天台上的斷眉青年,但連蔚的話也沒錯。他鄭重地鞠了一躬:「就拜託您了。」
連蔚笑著拍了他一下,上了樓梯。
連家小樓的天台很寬廣。一半做成了玻璃暖房,一半擺著綠色的花草和露天桌椅。院子裡的梧桐樹此刻光禿禿的,不然樹蔭可以擋住小半個天台。
簡墨趴在欄杆上,望著六街的方向。但他的目光卻並沒有穿透到那邊,只是停在了半空中—彷彿那裡有許多透明的浮游生物,在空氣中嚶嚶嗡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後悔嗎?」
簡墨勉強笑了笑,回過頭望向連蔚:「沒有。只是有一點難過。」
連蔚把一杯暖茶遞給他:「不後悔就好。」然後靠在旁邊緩聲道,「人一輩子總會經歷幾次分分合合。能夠和你一起走下去的,只是極少數。李銘和你是不同的列車,即便中途能夠共軌一段時間。但你們的目的地不一樣,遲早都會分道揚鑣。」
簡墨接過杯子,暖意從手心傳到胸口。他已經被冷風吹了一晚,此刻竟覺得這溫度熱得有些燙人。
「那連老師,你呢?」
連蔚眼角的皺紋微微夾起,眼裡的光和煦又耀眼:「連老師已經老了,再做不了列車了。但我可以做一對遠光燈,幫你看清前面的路。」
說著,他輕輕摸了摸簡墨的頭髮。後者放下茶杯緊緊抱住他,眼睛倔強地望著星空,淚水卻忍不住淌了下來。
簡墨的情緒恢復冷靜後,沒有去睡覺。他在書房裡待了幾個小時,然後去了楚中大酒店。
沈灼被強行醒酒後,知道自己洩露了什麼,人都嚇傻了。無論楚餘說什麼,似乎都不能挽回這個斯文青年崩潰的情緒。
「我真的是沒辦法了。」楚餘一臉放棄地對簡墨說。
簡墨點點頭:「讓我來吧。」
他坐到斯文青年的身邊:「其實我從沒有想過,這件事能夠永遠保密。」
沈灼緩緩抬起頭,一張涕泗橫流的臉對著他。眼睛紅通通的,活像一隻剛被菜湯潑了的白兔子。
簡墨抽了兩張紙遞給他:「起初我也未曾料到,破解流轉碼的方法居然能堅持這麼久,但是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永遠的秘密的。或者是政府軍獲勝,或者是紙盟軍獲勝的那一日,便是這個秘密曝光之時。」
「那也不會是今天。」沈灼把臉亂七八糟地擦了一通,哭喪著說,「紙盟保持了這麼久的優勢被我一手打破。我真是紙盟的罪人!!」
「事情不一定有那麼嚴重。」簡墨冷靜地分析給他聽,「或許紙盟暫時會失去優勢,但是還觸及不到生死存亡。畢竟現在它不像開始那般急需擴張,以速度優勢對抗造紙管理局的規模。七十個行政大區的造血能力,也足夠紙盟用的了。」
「真的嗎?」沈灼又抹了一把眼淚,眼裡閃著希望的光。
旁邊楚餘忍不住嗤笑道:「相同的話我說了那麼多遍,你不信。現在簡師兄說一遍就信了。你可真是—」
簡墨聞言莞爾,又給沈灼遞了一張抽紙:「這件事嚴格說起來我也有責任。如果我早點認出你是流轉碼小組的人。在陪同人員的選擇上,我就會更慎重一些了。」他嘆了一口氣,「我明知道謝子韜是李氏的人,又曾為紙人管理局工作,立場本就值得商榷。只是想著紙盟管控楚中那段時間,應對他有所觸動。皮小小也與他相交篤深,所以心存了僥倖。沒想到,還是……」
與謝子韜「相交篤深」的皮小小,這時的情緒惡劣程度不下於沈灼。只不過他的心理素質更強,才不至於崩潰掉。
因為害怕遭遇「敵人」圍攻,他一字未問,就與隊友將謝子韜從楚中大酒店帶到了李氏門口。
在相對安全的地方落了腳,皮小小還沒來得及開口,謝子韜就徑直奔入了李氏大門。謝子韜在幾年前就得了批准,被允許回李氏,自然擁有進入的身份識別卡。可皮小小一直拒絕回去,當然無法進入。
一陣錯愕後,皮小小心中頓生不妙。他撲在李氏的大門上,厲聲衝那道決絕的身影大喊:「謝子韜,你幹什麼?!」
謝子韜腳步到底還是頓了一下,慢慢地轉了個身,眼裡滿是對舊日下屬的愧疚、歉意,但更多的是堅定不移,「皮小小,謝謝你送我回來。我不能告訴你這是為什麼,否則你一定會恨我的……你趕緊走吧。」他停了一下,又認真地補充道,「如果日後你為今天之事受責難,可以來李氏找我。我義不容辭。」說著人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皮小小難以置信地退了兩步,望著燈火通明的四棟龐大建築。多年前,他就曾在這裡工作過。其間的種種經歷,都還在他的記憶之中。可眼前的一切,就如同謝子韜給他的感覺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陌生之中,還夾雜著一股濃烈的危機感。
他早該想到了。
簡墨雖是李家血脈,但是素來與李家格格不入。而謝子韜一向忠誠於李氏。如果有一日,簡墨的所作所為與李氏的利益發生衝突,謝子韜會倒向哪一邊?答案是很明顯的。
為什麼不冷靜地想一想再行動,皮小小望著隊友茫然又惶然的眼神,自己也感覺到陣陣絕望。他不知道謝子韜到底做了什麼,但有一點很清楚:單憑自己這幾人,根本不可能將謝子韜從這道門後重新拉回來。相反,如果李氏發現有滅口的必要,他們怕是不能活著離開。
「先回去彙報。」皮小小到底久經磨礪,很快從負面情緒中抽離,「任何責任由我承擔。」
第二日早上,泛亞聯合國兩大官方機構分別釋出了兩條對簡墨的判決令,震驚泛亞上下。
第一條判決令由泛亞總理府釋出。命令中稱,楚中市市長簡墨因協助紙盟叛亂分子編寫竊取誕生紙的天賦構想,導致誕生紙檔案局重大損失,乃至國家動盪,民眾生活水深火熱。根據《國家安全法》第一條規定,對簡墨以及其領導組織重簡方略,以危害國家罪論處。簡墨及重簡方略成員終生不許離開楚中。兩者名下產業一律禁止營業,所有資產予以查封。即日起,楚中與其他地區一樣,必須按造紙管理局的要求上交軍用紙人,否則以叛國罪論處。
第二條判決令由造紙管理局釋出,具體內容如下:夏曆5150年的喪屍事件中,被喪屍母感染的432名造紙師,經過簡墨二次寫造後,雖然進化至正常的,但經查驗,所有造紙師至今仍在喪屍母秦榕的控制之下。為維護國家的安定,現將432名造紙師統一驅逐至楚中。
丁一卓將公佈兩份判決令的報紙放下,揉了揉額角,自嘲道:「那年簡墨為喪屍母二次寫造,剛爆出異造師的身份,還有許多人暗中向我打聽是否是真事。如今出了這樣大的事,卻再沒人來問我。」
「李微生這兩條命令,雖然會給簡墨帶來很大麻煩,但還沒法將他逼到絕境。」丁爺爺注視著牆上的泛亞地圖笑道,「紙盟不棄,楚中仍舊有依仗。」
「可紙盟的竊取手法被李氏破解是早晚的事。」對於在泛亞造紙界頂峰屹立不倒的這家造紙研究所,丁一卓還是有這份篤定的。想起那位師弟,他不由得嘆了口氣,「最關鍵的合作點崩裂,紙盟和簡墨的關係恐怕長久不了。」
京華市的大多數居民與丁家爺孫一樣,對於這名斷眉青年在造紙領域屢爆奇蹟,早已麻木。但每每無意中看到,又或者是茶餘飯後提及那被貼上封條的唐宋和首家紙源,他們還是免不了嘲諷他的狂悖偏執,然後當作反面案例教訓後輩:一個人若是認不清自己的立場,無論再怎麼天賦卓絕又或者出身不凡,也一樣會眾叛親離,潦倒收場。
李微生和霍恩從李家醫院出來。
「想讓老爺子在亞歐交流賽的事情上鬆口,還真是不容易。」霍恩鬆了鬆領帶,聲音裡帶著疲倦,卻又愉悅地說,「你也算不用再被約翰痴纏了。」
「別說得好像我是萬人迷一樣。」李微生心情顯然也不錯,含笑斜睨了他一眼,「爺爺今天能鬆口,一是誕生紙失竊的問題解決有望。國內的情勢馬上能穩固下來,造紙管理局才有餘力舉辦交流賽,順便也能加強一下民眾的信心。」繼而他又露出那種諷刺且冰冷的眼神,「二是現在知道這幾年我像孫子一樣東求西告,還被全泛亞罵得狗血淋頭,皆是拜簡墨所賜。為了安撫我,所以才答應得這麼痛快。自己都氣得住院,還得為這個不肯回家的孫子操心。我這個爺爺,可真是不容易。」
李微生的秘書把車停在了兩人身邊。李微生上車後不但沒有放鬆片刻的意思,反而放下前排椅子後背上的暗格,對著鏡子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表,又重新緊了緊領帶。
霍恩見狀,詫異道:「你還要去哪裡嗎?」
李微生挑了挑眉毛,用帶一點趣味的語氣說:「這一回你有沒有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以前我一直以為,關董韓三個人都是堅定不移地站在李君瑜那邊的。」
霍恩揚了下眉毛,聽出點蹊蹺來:「嗯?不是嗎?」
「不。」李微生露出一個頗有深意的微笑,「比如韓廣平,如果他是穩站李君瑜那邊的,你覺得他在接到謝子韜的通報後,會是什麼反應?」
霍恩一點便透了。因為如果他是韓廣平,首先會把謝子韜關起來,再立刻與簡墨商量對策。退一萬步講,哪怕流轉碼紙人一事不能繼續隱瞞,至少不能洩露簡墨與它的關係。可事實上,韓廣平非但沒有壓下訊息,反而同時找來了關董兩人和李銘。
他跟著又想起什麼,眼睛一亮:「此前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放任關星星和簡墨的緋聞在京華市傳成那樣也不管?讓人都以為簡墨是關山未來的女婿,豈不是在給他增加籌碼—原來你的目的是在誤導關山。」
李微生頂了頂自己的金邊眼鏡:「抬得越高,摔得越重。我就是知道這兩人沒有關係,所以一旦出現需要抉擇的時刻,關山必定會確認簡墨和關星星的關係是否穩固。以簡墨的性格,一定會堅決否認和關星星的關係。而關山就會認為簡墨是個擔不起責任的偽君子。於公於私,都不會再偏袒他。」
「至於董禹,」霍恩深以為然,「那是個脾氣暴躁的順毛驢。這輩子能讓他低頭的大概也就李君瑜一人。簡墨政治手腕不如李君瑜,行事又處處與李君瑜南轅北轍。他不想簡墨吃點苦頭才怪。」
「但最最關鍵的,還是把這兩人叫來的韓廣平。」李微生接著補充,「韓廣平在出事第一時間沒著急掩蓋痕跡,反將這兩人和四叔叫去。人越多,意見越難一致。他此舉實際上是已經表態了。」
「你的意思是,韓廣平在向你示好?」霍恩對這個結論有些懷疑。
「不,韓廣平是中立的。」李微生輕輕一笑,否認道,「他忠誠的是李家,不是李家任何個人。之前李君瑜不但代表李家利益,且是第四代中最佳的繼承人,韓廣平理所當然地追隨他。但這種追隨只是一種表象。你看,簡墨一旦對李家利益產生了實質性的威脅,韓廣平就不再維護他了。所以你覺得,我可以怎麼利用這一點?」
「怎麼利用?」
「如果我讓韓廣平看到,我的抉擇能為李家獲得真正的利益,我就能利用李氏來做事。」他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君子,不就該欺之以方嗎?」
在霍恩恍然的目光中,李微生微笑著對司機說:「去李氏。」
李家因為流轉碼紙人的曝光,心臟病發住院一人,閉門謝客一人。李微生再次在造紙管理局獨攬大局。
這並非李微生第一次獨當一面地主持工作。但不同的是,管理局上下對李微生,無論是言談還是行動,都比之前要更加尊敬更加配合。人人都知道,那兩道判決書等同給簡墨下了「死刑」判決書。李微生繼任局長是鐵板釘釘的結果。
有了線索後,李氏造紙研究所不負眾望,沒費多長時間就尋找到誕生紙的標記,並找到了清除方法。跟著各地誕生紙檔案局就馬不停蹄地進行清除工作。這項工作並不容易,持續了三個多月的時間方才結束。
在李家完成這一系列舉措的過程中,紙盟方面也並沒有聽天由命。在李氏清除標記的研究方案出來前,他們又爭分奪秒地偷出兩個行政大區的誕生紙,並在激戰數日後將其納入管轄範圍。但這兩個大區便是紙盟最後的一擊了,此後再未有誕生紙失竊事件發生。泛亞所有人,無論是在原控區還是在紙控區,都清楚地意識到:紙盟一直以來擁有的優勢,終於止步於斯。
截止到夏曆5158年5月,紙盟控制七十二個行政大區,約佔領土面積的45%。總理府指揮著九十六個行政大區,佔領土面積的55%。
或許是意識到彼此的力量已經進入了平衡期,紙原雙方不約而同地進入了自夏曆5151年以來的第一個休戰時期。
而這三個多月的時間裡,楚中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首先是再次出現造紙師的大量外遷。因為紙盟擴張的結束,軍用紙人的壓力減少了許多,原控區的安全係數也迅速回升。第一批遷出後來又偷偷遷回的那批造紙師,現在走得再暢快不過。
「走就走了,走之前居然還集體跑到簡師兄面前來告辭。真是噁心人。」楚餘惱恨地說,「一大把年紀了還跟幼兒園的小孩一樣。真不知道我媽怎麼會覺得這些人好。」
「你媽媽昨天又派人來接你回臨海了。」無邪瞥了他一眼。
「無邪姐,我早就是成年人,有自己的主見。我又不是我媽的傀儡,她說了才不算。」楚餘反駁。
沈灼搖了搖頭,他是最深知楚餘「撒嬌」功力的人。一名年輕男效能將這件事情做得如此清新脫俗,也是實屬不易。
「市長,造紙管理局下達的軍需令已經過去三個月了,我們真的不—」他的話到一半,便望著無邪,等待她的答案。
「你若再問這個問題,就自己去警察局罰抄一百遍。」無邪翻了個白眼,「《規範》就在牆上擺著,你是當它擺設嗎?」
沈灼神色慾言又止,滿心憂慮。
他從小在血庫長大,紙盟也是他看著建立起來並一步步擴張的。他太瞭解紙盟中人的性格。尤其是葛喬。這次事情出了這麼大的紕漏,還是從楚中這邊出的,葛喬居然沒有什麼激烈的反應。這種反常反倒令人擔心。
「你在想什麼呢?」楚餘看出沈灼臉上過於直白的心思。
沈灼把自己的想法說出。無邪聞言反問:「你怎麼知道葛喬沒有反應?」
那日,簡要將心情極差的簡墨交給連蔚後,第一時間對重簡方略的核心成員做了安排:無邪安置原控區的所有產業並警示三十六子,萬千安排好情報系統,秦榕聯絡432名「屬下」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讓鄭鐵守好楚中,以防異變。
跟著他便親自前往紙盟,向阿文和葛喬解釋事情的經過。
阿文和葛喬這邊得到皮小小的預警,心裡已有準備。但是誰也沒有料到這一回竟然是這般驚天的異變,連一向冷靜的阿文都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們是故意的吧?上次在長凜市搶人,讓記者在報紙上對紙盟指手畫腳,覺得還不夠是吧。你們到底想要怎麼樣?是不是怕日後紙盟做大了,造紙師日子就更難過了,所以這次乾脆釜底抽薪了?」葛喬眼底的火越燒越旺,「阿文老是勸我,說就算再討厭,看在姓簡的幫忙寫造流轉碼紙人的份上,也要對你們多加忍讓。很好,從此之後我也再不用忍了—」
眼見一場大戰在即,阿文不得不從沉思中抽離,攔住葛喬。
「你還攔著我幹嗎?我們現在還有什麼是要求著他們的?」
阿文冷靜對葛喬說:「葛主席,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李氏剛剛得知流轉碼紙人,不可能馬上破解掉。我們要抓緊最後的時間,能再拿下幾個大區就拿幾個。」
葛喬脾氣雖然暴躁,但也知輕重緩急。聽到這話,他像是即將爆炸的火藥桶被人用鐵條團團箍住,憋得整張臉都紅了。這位紙盟的軍事指揮官胸口急劇起伏了幾下,一路踢翻了旁邊的兩排椅子,向旁邊等候的紙盟戰士一揮手:「走!」
目送著葛喬一行人離開大集會室,阿文沒有說話,而是閉上眼睛,原地靜立了接近五分鐘:這位年輕的主席呼吸有些沉重,但並不急促。眼珠在閉著的眼皮下不時轉動,這表明他並不只是在發呆,而是在集中精神快速地思考。思考的或許是關於葛喬是否能在最短時間內,將損失變得更小;或許是分析這件事對於紙盟軍心會有怎樣的影響;更可能是在思考紙盟即將面對的全新局面—在完全沒有誕生紙的優勢的情況下,是繼續保持積極進攻,還是試探性進攻,抑或是保守穩固的戰略?
簡要沒有打擾他,直到阿文再次睜開眼睛,對他說:「簡先生,這件事情對紙盟的打擊實在太大,請恕我們沒法在短時間內完全冷靜下來。」
「沒有關係。」簡要臉上仍是禮貌的笑容,「葛主席的脾氣,我已經習慣了。」
「不止是葛喬。」阿文並沒有像從前那樣再客套禮貌地表示歉意,而是帶一點責難的語氣對簡要說,「即便是我,面對這樣災難性的變故也會慌亂和無措。希望重簡方略的管理能夠更嚴格謹慎一些,也希望師兄能夠再考慮一下自己的立場。重簡方略和紙盟近來連續發生極不愉快的事情,對雙方關係影響十分惡劣。尤其像今天這般後果嚴重的事件如果再次發生,我恐怕很難向紙盟的同伴們解釋。」
如果說簡要是直接感受到機密洩露帶來的變化,那麼簡墨便是間接地從各個方面感受到這種變化。
此時此刻,他正在警察局。剛剛他被警員通知,常來往被人打了。而打他的人,居然是封玲—這兩個沒有交集的人是怎麼湊到一起,還打起來了?
「到底怎麼回事?」
簡墨打量著常來往:顴骨處青了好大一塊,還有些紅腫。衣服狼藉不堪,上面還有幾個腳印和酸奶潑上的汙漬。
「沒什麼,一點口舌之爭。」常來往眼神轉向一邊,似乎並不想提自己為什麼會被打。
「那我先讓人送你去醫院吧。」簡墨心想,算了,反正他可以問玲姐。
沒想到常來往遲疑了幾秒,卻對簡墨要求道:「我能單獨和你說幾句話嗎?」
兩人在警察局的停車場裡站定。簡墨打量著幾年前單薄的少年,現在已有一家頂樑柱的模樣,不禁為常胖子感到安慰。他見四周無人,便問:「有什麼事情,你說吧。」
「我聯絡好了東一區的一家學校,計劃下個月帶著我媽搬過去。」常來往眼睛盯著地面說。
簡墨怔了一下。他注視著常來往,但後者始終一言不發,簡墨也沒有攔阻的理由,於是點點頭:「也好。東一區的局勢很穩定,你去那裡是個不錯的選擇。」
常來往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猛地抬起頭打量著他。待確定簡墨不是隨便說說,臉色反而變得不爽起來。簡墨不知道自己這句話哪裡說錯,卻聽見常來往沙啞著聲音對他道:「我知道其他人怎麼評價我。你救了我和我母親,給了我們安定的生活,讓我順利完成學業,還擁有了一份體面的工作。我應該感激和報答你,而不是在楚中一齣現危機的時候,就迫不及待選擇更安逸的地方。這實在是忘恩負義!」
這話坦誠得實在讓簡墨不知道怎麼回應。
「他們沒有說錯,我就是自私自利。」常來往盯著簡墨,眼神漸漸帶上了一抹深切的懷念。這份懷念裡裝著思念,夾著埋怨,冠著敬意……也埋著痛徹。
「簡墨,你和我父親很像。但他沒有一個好結局。你也一樣。」
簡墨苦笑一下,越發不知道怎麼回應,只好靜靜地聽他說話。
「……在楚中定居後沒多久,我看到你做的種種,就知道我遲早是要離開這裡的。但我母親看不出楚中潛伏的危機,所以我只能等到現在。」他頓了一下,突然換了神色,變得複雜晦澀起來,「我本來是想和關老師一起離開的。可是她不願意。也對。像她這樣的大小姐,又是一名三級異造師,是不會接受我這樣的普通人。像你這樣的出身,再加上這樣的天賦和實力,才與她最般配。」
雖然不明白怎麼話題突然跳到了關星星身上,可簡墨還是忍不住反駁了一句:「常來往,你小看關星星了。」
常來往愣了一下,最後自以為了解地笑了笑。簡墨知道他沒懂,可也懶得去解釋了。
送走常來往後,他回到警察局。警察告訴他,封玲對打人的行為倒是承認不諱,但只說是看不順眼就打了,沒有透露更多細節。簡墨只好為封玲交了保釋金,親自送她回家。
既然玲姐也不肯說,他只好打聽了事發的時間地點,然後去找時擇。
亮起的回溯空間中,常來往正推著購物車,陪著足足矮自己一頭的母親在冷櫃裡挑選酸奶。
「……但您也為我想想,我就剩您一個親人。您要再出事,讓我一個人靠誰去?」他低頭按著推車扶手,「爸得罪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就為給那群忘恩負義的傢伙留一處能餬口的地方。可最後他出事,誰來救他了?絞死他的紙人裡,還有他曾經幫過的。您說他們不是故意的,他們也是立場所迫。所以沒錯呀。媽,人人都該先為自己著想。不為自己著想的人都死了……簡墨,他也不會例外。」
這句話話音剛落,一大桶酸奶從回溯空間外飛來,狠狠砸到了常來往的臉上:「誰會死?!你給老孃再說一遍!!」
不知道何時逛到這裡的封玲跟著闖了進來。她隨手操起一根包裝好的烤腸,面目猙獰地向他腦袋上抽去:「你嘴巴怎麼這麼賤!大白天的你咒誰死!你死一百遍,他都不會死!!」
常來往一直沒還手,被生生痛揍了十幾下,封玲才被超市員工和周圍路人拉開。被撞翻的商品散落了一地……
「玲姐—」
六街封家的陽臺上,封玲靠在欄杆上,點著一根菸,吐出一口淡藍色的煙霧:「幹嗎?」
簡墨訕訕地笑:「沒想到玲姐打人那麼狠。」
「嗯?」封玲知道他查了下午的事,哼了一聲,「不要感動。其實我跟他想的一樣,只是我不樂意聽他那麼說你。」她轉個身,對著樓下破爛的小路望去,「你也是該為自己著想一下了。」
與此同時,已經準備就寢的司少朗又接到了魏箜的電話。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魏箜在手機那頭懇切地說,「以後再不來了。」
五分鐘後,司少朗出現在自家樓下,神色淡然:「你有什麼事?」
「紙盟正在替換治療師和後援人員。要不了幾個月就會將重簡方略完全切割出去。」他望著自己最崇敬的編劇之首,「你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