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九章 橫海困局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除了中心的主持臺,廣場上其他位置都已經站滿了人。若從天空俯眼望去,地面烏烏壓壓全是人頭,看著十分有壓迫感。楚中已經連續舉辦了六年的狂歡節,人數一年比一年多。去年節日的組織者統計過,高峰期紀念廣場及附近約有六萬人,整個活動區域有超過五十萬人參加。目測現在已到達的遊客,規模怕也不會比去年遜色。

寬大的青藍色和淡黃色緞帶被編製成了各種游魚。它們揮舞著輕薄光滑的魚鰭和流光溢彩的魚尾,在空中來回穿梭。而廣場的地面則彷彿喜歡惡作劇的孩子,只要哪裡空隙稍大一點,就趁機噴出大股大股的金色星星。它們一部分噴到了附近猝不及防的遊客身上,剩下的則像泡泡一樣升上天空,惹來緞帶魚爭相搶食。膽子大一點的魚,還會小心靠近身上有星星的遊客,咬住一片就跑。小遊客和大遊客們一邊大笑著躲避,假裝被嚇到,一邊又故意挪出一方空地,等待下一道星星噴泉的到來。

年輕的醫生跟著女患者去金磚小學接了孩子,一路佯裝拍照取景,將附近的人觀察了個遍。然而直到紀念廣場附近,他仍舊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物或者細節。

倒是女患者孩子同學的父親,似乎察覺到他內心的焦躁,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兩次。等到第三次的時候,對方終於主動開口:「何醫生是不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年輕的醫生沉默著沒有說話。

從中和門紙原病患之爭時,他紙盟成員的身份就被重簡方略獲悉了。重簡方略接管楚中後,他沒有離開。因為他是紙盟擺在明面上的一雙眼睛。在這一點上,雙方是心照不宣的。然而今天收到的那條簡訊,是幾年來他的上司第一次明確下達的除觀察以外的指令。這讓年輕的醫生產生了嚴重的內心衝突。

這樣的內心衝突他從前不是沒有過。曾經在無辜的原人和紙人的獨立之間,他選擇了後者。而今天,他又要在對組織的忠誠和這個城市的安寧之中再次進退維谷。

不可否認,年輕醫生開始是不看好簡墨和重簡方略的。一個異想天開的領袖,加一個毫無底蘊且規模弱小的組織。信仰幾乎沒有受眾,組織也沒有長年鬥爭的經驗。能夠支撐到現在,一方面是戰爭的兩面牆倒下時在中間留了一條縫隙,陰差陽錯地給了它暫時的生存空間。另一方面則靠著簡墨身上那錯綜複雜的人脈關係。

與紙盟聯絡的關鍵,是流轉碼紙人的合作;與造紙管理局心照不宣的,是那點不值錢的血緣關係。立場不同,平衡遲早都會坍塌的,年輕的醫生一直這麼認為。於是他就留在了這個城市裡:每天上班,看病,下班,回家做飯吃飯睡覺,再起床去上班。然後他年復一年地發出喟嘆:眼前的情勢看著還好,明年可能就支援不下去了。

今年已經是第五年了。

有的病人已經痊癒不再來了,有的病人孩子從小學升入了初中。他工資漲了三次,納稅年數也夠他在最好的地段買房。他和附近菜場的小販、超市的收銀員、餐館的老闆娘、電影院的保潔阿姨……成了熟人,知道對方几點上班幾點下班,甚至家裡有些什麼人。對方也知道他每週看幾次電影,什麼時候會有客人來吃飯,家裡洗髮水什麼時候用完,甚至蒸雞蛋不加醬油只點香油。

他認識的這些楚中居民裡有紙人,也有原人。剛開始的一兩年,他發現他們彼此橫眉冷對,暗中咒罵,甚至偷偷計劃著大大小小的報復行動。但漸漸地,原人的就業率在楚中市穩步回升,再沒有人會因為薪水或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被紙人隨意取代。而紙人的工資也提高到同崗位原人的水平,再不會因為是紙人就被剋扣被辱罵被任意欺凌。日子漸漸地好過起來,他們計劃報復的次數也少了。

漸漸地,原人和紙人都高興地發現對方再不能傷害自己。但他們中的部分人也遺憾地知道,自己也再不能隨意攻擊對方。因為如果做了,警察局是真的會逮捕,司法院也是真的會判刑。哪怕只是言語攻擊,也會被罰抄《規範》,甚至上「重點監控名單」—管你是多厲害的異級紙人,還是多厲害的異造師,都會被匹配一名警察先生或小姐,也可能某位閒得發慌的志願人士作為專屬的「心理輔導員」,接受反覆地、多次地「調解」和「督導」—直到長時間沒有違規記錄,方才會被從名單上劃掉。

後來他們的膽子漸漸大起來,不再把害怕和排斥憋在心裡,開始嘲笑對方上個月被關進去多少天,炫耀自己這個月又被罰抄了多少回。但他們也漸漸覺得,罰抄和蹲警察局有點乏味了,不僅耽誤工作掙錢,還耽誤和朋友出去喝酒,耽誤陪孩子做功課,耽誤陪父母下棋。於是他們漸漸地就沒有人再被罰抄,也沒被請去警察局。他們漸漸地相安無事,漸漸地忘記了對方的身份。一旦爭執起來,他們也不再指摘對方的異族身份,而是學會了就事論事,學會了揪對方的漏洞和錯處,學會了得理不饒人。

楚中漸漸地,真的有了這個青年夢想的雛形。單薄、脆弱,但在小心翼翼地呵護下,竟然也存活了五年之久。

漸漸地,他竟然也認為這沒什麼不好。儘管原人沒有遭到他預想中應得的懲罰,但紙人的生活也確實是越過越平順,越過越安樂。漸漸地,他也變得懶惰了,覺得每天只考慮怎麼治病,一日三餐吃什麼以及下班之後去哪裡娛樂的單純日子,才是一個普通人該過的日子—不用費神提防原人有什麼陰謀,不用去費心籌謀紙人有什麼行動。漸漸地,他偶爾想起來還會有些發愁,自己原以為會堅不可摧的信仰是不是被這太平日子給「腐化」了。

可是今天,年輕的醫生突然發現,這種「腐化」的生活馬上就要恢復「正常」了。

他的內心生出強烈的後悔:為什麼當年他沒有離開楚中?為什麼他要在這五年裡,與這裡的人、物、事生出許多的羈絆,以至於在此刻感到這般的惶恐和無措?

對面司少朗的提問,年輕醫生沒有回答是或否,也沒有顧左右而言他。他只是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沉默。司少朗想起自己手機上那二十多個來自「丁未」的未接來電,再沒有猶豫,撥通自己上司的電話:「局長,我—」

話未說完,電話斷了。再撥,就再撥不通了。

此時,他們一行六人已經走到了人流相對稠密的廣場外圍。外面的人潮還在向裡湧。這種情況下想要在原地站穩都難,更不用談逆流而行。但是現在明擺著情況不對,就算再難也要辦。

司少朗抬頭看著兩個手牽手正往廣場走去的孩子,一向從容的眼睛裡也掠過一抹焦躁。他擠到妻子身邊:「這裡不太安全,我們馬上離開。」

鍾小潔正要問,人流行進速突然加快。她立刻被女兒帶著向前跑了幾步。與此同時前方人群發出一片驚歎聲。司少朗身材高大,他踮腳張望了一眼:剛剛還是人山人海的紀念廣場突然變得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司少朗心中猛地一沉,知道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只是不知道確切發生了什麼。但是他身周的人沒有警覺,只有驚訝。

「前面的人怎麼不見了?」

「是啊!剛剛還在的。」

「是不是……這一次狂歡的異能表演已經開始了?」

「哈哈,這個有可能!我們快點過去,看看到底是發生什麼了?」

存有相同念頭的人不少,都嘻嘻哈哈地向前湧去。

司少朗被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前走。他一邊走一邊匆匆問年輕的醫生:「你們到底有什麼計劃?」

年輕的醫生同樣被推著一路向前,一臉無奈:「我也不知道。」

司少朗明白問不出什麼,只好上前搶兩步拉緊了妻子和女兒,然後對辛望的媽媽說:「人太多了。把孩子牽好,小心發生踩踏。」

辛望媽媽被這麼一提醒也有些緊張,連忙抓緊了孩子的手。這時人群又加快了速度,司少朗被推推擠擠,向前踉蹌了好幾步,一腳踏上了紀念廣場。

這一瞬間,危機感突然爆棚,刺耳的警報在身體裡尖銳地叫起來。他隱隱覺得腳下有些不對,但低頭看去,到處都是腿,光線陰暗如同在沒有開燈的地下車庫,什麼也看不清。周圍的說話聲,歡笑聲,音樂聲,如同海浪一波一波襲來,讓他分別不出充斥在大腦裡的危機感到底來自何方。司少朗感受到前所未有過的煩躁和不安。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幾乎要將肋骨摩擦出焦煳的火花。

「不……要動,大家……不要動……求求大家,站在原地……不要再動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在他腦海裡突然響起。這聲音很輕、很弱,顯得非常吃力。司少朗的腦海裡一瞬間就浮現出一個累得連站都站不住的女子模樣。這聲音非常奇怪,就像幻覺一樣,沒有實質的震動,也沒有通過耳道的傳遞,就直接到了腦海之中。

最詭異的是,他居然覺得有一點耳熟。

「不要……走動,不要……挪動腳步,不要……把任何東西放在地上。我是……市長無邪。不要害怕,你們聽到的聲音是我的異級天賦,心語交訴。請聽到的人立刻將我的話告知身邊的人……請大家一定配合我的指令!」

這聲音不但微弱,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壓抑的哀慟。司少朗立刻確定說話之人就是無邪。他馬上站定,左右張望,發現大多數人神情如常,並沒有表現出聽到異聲的模樣。司少朗對身邊的妻子說「不要走動」,踮起腳向主持臺眺望:臺上空無一人,原本的工作人員也不見身影。

「廣場外……的市民,請立刻……離開這裡!廣場有危險,不要再往廣場方向過來!立刻……離開!立刻離開!!」

廣場中陸續有十幾個遊客毫無預兆地停住腳步,面露驚異。他們有些惶恐地四處張望,彷彿在找什麼人。同伴對他們的舉動也有些奇怪。一番對話後,雙方臉上皆是茫然。這幾名遊客最後大抵都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覺,用力甩了甩腦袋,好像這樣就可以把幻覺甩掉。

「爸爸,你怎麼不走了?辛望和他媽媽都被擠到那邊去了。」女兒拉著他的手,有些著急。

司少朗見女兒一副想追過去的模樣,乾脆把她抱起了放在自己肩膀上。鍾希原本低矮沉悶的視野瞬間變開闊,一時注意力轉移,不再鬧著找辛望,而是笑嘻嘻伸手去夠頭頂來來去去的緞帶魚。而她父親腦海中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廣場內的市民,站在原地別動。千萬不要動。一會無論發生什麼,看見什麼。請保持冷靜和理智,就近尋找物體的裂縫和角落躲避。我們一定盡全力會救大家的—不—」

隨著這聲尖叫,司少朗只覺眼前景物急速一晃,便本能用一隻手將女兒的小腿抓緊,另一隻手又去拉妻子。但這一瞬間,女兒和妻子似乎都被極大的力氣拉扯著,要脫離他而去。司少朗拉著妻子的手臂驟然產生一股撕裂感,痛不可當。妻子立時從他的掌心脫離而去。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女兒鍾希還在他的肩膀上。

「爸爸,我剛剛感覺好像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了。」鍾希有些驚慌地抓著他的頭髮說,「如果你沒有抓著我,我就掉下去了。」她說完這句話,看了看周圍,「咦,我們這是在哪,媽媽去哪裡了?其他人呢?我們不在廣場了嗎?」

他們視線的盡頭是一排高聳入天的樹木,仿若巨人建造的迷宮圍牆。一根根巍峨壯觀的白色立柱好似外星人留下的遺蹟,帶著高高在上的神秘。而腳下是一馬平川、廣闊無邊的……白色石磚。僅僅一塊就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足球場」的上面,或遠或近,稀稀拉拉分佈著三四個人影,和一些……不明物體。

他們還在紀念廣場。而且就在原地,根本沒有動過。一股巨大的恐懼如同涼水浸透了司少朗的四肢百骸。他終於懂了剛剛無邪說的話:不要動,誰都不要動。

妻子驚恐的尖叫從幾十米外傳了過來。司少朗飛快跑了過去。鍾小潔一看見他,立刻撲了過來,惶然的眼神迴避另一個方向:「少朗,這裡、這裡有—」

就在鍾小潔左手斜後方,一攤物體躺在那裡,雖然有人的「長度」,但沒有人的形狀。之所以說是一攤,也是因為整個物體大約只有「手掌」的厚度。從羽絨服的領口、袖口,還有褲腿口飆濺開來的鮮血,足足有兩三米的範圍。

血液就在那攤物體下彙集,慢慢匯聚成一片水淌。鮮豔的紅,明亮的白,在周圍活潑跳躍的音樂映襯下,非但沒有喜慶的氣氛,反而顯得格外毛骨悚然。

司少朗剋制住心底的寒意,抱著妻子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遞過去一個眼神:「小潔,希希在這裡。」

這一聲提醒了鍾小潔。為母則剛這一天性此刻在她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上一秒鐘嚇得花容失色、言行失措的女人,下一秒鐘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只深呼吸兩下,就鎮定下來。

「爸爸,那個,那個……」鍾希顯然也看見了那血色的物體,聲音開始抖抖索索。

「希希,你聽著。」司少朗蹲下來,注視著女兒不安的雙眼,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你是一個勇敢的女孩。等下我們會面臨比刺玫城地震更大考驗。而躲避危險唯一的辦法,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那裡—」

他指向最接近他們的堅固物體,東面花壇的角落。

「爸爸,到底發生了什麼?」

「別問為什麼!你只要記住一點,危險來了就跑!」不能繼續浪費時間了,司少朗一手拉起女兒一手拉起妻子,大吼一聲:「跑!!!」

三人在向著最近的花壇狂奔而去。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人,司少朗便衝他們大喊:「跑!跑!」

有的人雖然不知道緣由,但望見司少朗臉上緊張可怕的神情,也跟著稀裡糊塗地跑起來。有的人被附近的血泥肉醬嚇到,要麼癱在原地哭叫救命,要麼不辨方向地亂跑;還有些神經粗放的傢伙以為一切都是狂歡慶典的節目,還衝他們歡樂地揮了揮手。

紀念廣場的地磚並不算太大,可是做工十分精細,基本看不到縫隙。這原本是優點。但是對於此刻的他們,卻是非常的不利。這意味著他們必須一直跑到花壇才算安全。而他們現在距離目的地,大概有十塊石磚的距離—這相當於八百到一千米。身體健康的人全速奔跑,也要花費大約四分鐘。

他們跑過了大約四五塊地磚,地面傳來的震感越來越強烈,以至於三人落腳越來越不穩,有時還會摔跤。小鐘希摔倒了什麼也不問,一骨碌爬起來,憋著眼淚繼續跑。

見女兒表現得很堅強,司少朗心中稍安。他回頭瞄了一眼:烏烏壓壓的人群從視野的盡頭飛速地「上漲」。他們宛若海嘯的第一道浪從海際線那頭慢慢捲來。難以計數的腳,正邁著歡快的步伐向他們跑來。它們有的穿著靴子,有的穿著運動鞋,有的穿著高跟鞋,有的穿著皮鞋。但無論是哪一雙腳,對此時的他們來說,都相當於一艘大型的遊艇。它們從天空而降,一艘又一艘,聲勢磅礴地砸在地面上。

跟著他們跑的幾個人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滿臉驚恐地大叫著,腳下一再加快了速度。但是在距離花壇還有二又四分之一塊石磚的時候,海嘯般的人群趕上了他們。

如果有人注意到司少朗,就會發現他是閉著眼睛站在原地。作為刺玫城曾經的編劇之首,司少朗向來會提前思考可能影響劇情的一切「客觀因素」。所以在人群接近的時候,他提前十秒找準位置,和女兒一起閉上眼睛。只有妻子微睜著眼睛,緊張地觀察從身後排山倒海般壓來的人群。

與他一同逃亡的幾個人,完全不理解司少朗一家在幹嗎。他們滿心疑惑,卻也不敢停下來,仍舊向前跑去。

他們身周的光線突然被無數條行進的腿完全擋住。黑暗一瞬間降臨了。

跑到最前面的幾人剎那間什麼都看不見了。無論他們把眼睛睜多大,無論他們多麼用力地眨著眼睛,視網膜上都只剩下一片雜亂的黑色和五顏六色的光斑。巨大的腳就在身邊交錯攢動,但他們卻完全看不清。這不過十秒的假盲若是在平常根本不算什麼,可在當下就是致命的。

「啊—」「啊—」接連兩聲慘叫響起,接著又是第三聲「啊」。叫聲只是剛剛跑出了主人的喉嚨,就消失了。

感覺眼皮上的光線由亮入暗的那一刻,司少朗就睜開眼睛。他和女兒拉著還處於假盲狀態的妻子,小心翼翼地移動著。直到十多秒後,妻子視力也恢復正常,他們才再度試圖向花壇行進。

這個時候,司少朗一家的附近已經沒有其他人了。他不願去想,與自己同批變小的遊客現在都怎樣了?是和他們一樣繼續躲避著來來往往的腳,還是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腦海中,無邪微弱的聲音還在繼續。但這提醒對此刻的司少朗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了。

距離第一批遊客「變小」已經過去大約四分鐘。救援還沒有來。

楚中過去數年狂歡慶典年年人數創下新紀錄,卻從未出過騷亂,可見組織者對安保和秩序維護管理的嚴格。司少朗想,或許異能陣影響的不僅僅是身體大小,還有異能陣中異級的異能。他想起自己打不通的電話,又加上一條:還切斷了向外的通訊通道。重簡方略被困在廣場的人很可能無法傳遞訊息。而未被困住的人,此時根本還沒有發現這裡的異常。

廣場快要站滿了,腳步移動的速度自然而然緩慢下來。司少朗一家人有了更大的信心。現在他們距離花壇只剩下四分之三塊石磚的距離了。也就是說,他們只需要越過一雙,最多兩雙腳,就可以抵達花壇。然而就在他們滿懷希望的時候,附近傳來一陣騷亂。

「小寶,別跑!!等著媽媽!」三人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麼,一雙屬於孩童的雙腳驀地出現了。

儘管這個孩子只有兩三歲,但他這一腳落下,對於司少朗一家來說與泰山壓頂無異。司少朗雖是異級紙人,可他的天賦對這種場面根本毫無所用。此時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一把推開妻子,一手環住女兒向一邊跳起。劇烈的撞擊從後背傳來,司少朗高高飛了起來,人還沒有落地,就沒了意識。鍾希在落地的那一刻,也摔昏了過去。

小孩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笑著咯咯地跑了過去。而他的身後,一個年輕的母親急忙追了過來。

她的腳再度向司少朗一家三口踏來。還趴在地上的鐘小潔望著昏迷的父女兩人,絕望地尖叫起來。

下一刻,年輕母親的動作忽然變得無比緩慢。她一腳離地,整個人在離地不到五釐米處騰空。黑色鞋子彷彿天空的雲朵一般,以極緩慢的速度從她的頭頂移過。

「站得起來嗎?」

鍾小潔仰著的頭忙向聲音來源看去。一個年輕男子上下打量她兩眼,判斷她並無大礙,便快步向司少朗和鍾希走去。他一邊走一邊說:「我把時間流速調慢了。但這支撐不了多久,你們還是趕快換到安全的地方去。」

等到鍾小潔三人終於都安全抵達了花壇上,廣場上又第三次站滿了人。

司少朗驟然醒過來。他並不是自然甦醒,而被腦子裡猛然拔高的聲音吵醒的。

「少朗!」鍾小潔驚喜地叫道。司少朗用手指制止了她,專心捕捉著無邪的聲音。

「你是在聽無邪市長講話嗎?」

司少朗驚訝地望著妻子:「你也聽見了?」

「剛剛一直在說呢。不過現在沒有了。」鍾小潔一臉羨慕地望著廣場說,「她真的很了不起。能讓那麼多人聽見她的聲音。」

「那麼多人?」司少朗胸口以下都沒有知覺,脖子無法轉動,眼角餘光也只能看到附近幾人。他驚訝地發現這些人都在原地一動不動。

「是啊,廣場上的人聽到了她的聲音,都乖乖聽她的指令,站在原地沒有挪動位置。廣場外的人,也在她的安排下,慢慢地撤離。」

司少朗聽著妻子單純羨慕的聲音,心下卻十分震撼。

紀念廣場大約同時可以容納六千人。若想讓廣場上所有的人都按照她的指令行動,無邪至少得讓一半的人聽得見自己的聲音。而現在廣場之外的人居然也在按照指令行事!他們這位市長到底能同時與多少人的內心對話?剛開始的時候,她的聲音明明那麼微弱,他估摸可能只有幾百人聽到了。她這是找到了什麼援助方法,還是在……透支異能?

所有的異級紙人都知道,異能透支的後果極為嚴重。

人類的體能一旦出現嚴重透支,身體會自動觸發休眠機制,強行「斷電」,避免透支到無可挽回的程度。所以經過精心調養,主人大多數後期都能夠恢復。但異能一旦出現透支,除非馬上危及身體,休眠機制通常不會被觸發。主人一切行動由意識主導的。只要意識要求,透支行為就不會停止。因此最嚴重的後果往往不僅是昏迷,而是死亡。

就在司少朗思索之時,鍾小潔的聲音突然吃驚地說:「那是什麼?」

紀念廣場的上空,忽然飛來一個發尖如火燒般通紅的男子。他四肢敞開,黑色寬大的衣服在空氣來回擺動,宛若蝠翼。男子猖狂地大笑,對下面的人群說:「你們以為這樣就可以阻止了嗎?」

或許是回應他的話,下一刻廣場的人群又消失了。不,或者說是被縮小了。

男子滿意的眼神里,猙獰和暴戾織成了一張收割人命的鎖魂網:「簡墨害得我紙盟十幾萬士兵屍骨無存,這都是他應當付出的代價!」

他抬起手,重重地打了個響指。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廣場外陡然響起。

人群頓時發出駭人的尖叫,向四方逃竄。最靠近廣場的人,本能地向「空蕩蕩」的廣場裡衝進去。後面的人得了空隙,也相繼跟上。雖然其中也有人聽見無邪的指令,覺得廣場不對勁的。但腳步稍一遲疑,就被身後的人擠倒,然後無數雙腳從身上踩踏過去。其他人見狀,哪敢停下腳步。

幽暗的星海之中,成百上千的透明或半透明的晶體,成百上千的亮點和光團,在極短的時間內消融了一片又一片……就好像有人鼓起腮幫子,吹熄了一排排的蠟燭,再打碎了一架又一架水晶燈。

在人群瘋狂逃竄的時候,無邪幾近嘶啞的聲音仍在拼命地喊:「不要來廣場,不要來廣場,有陷阱……」

一切從發生到現在,還不到七分鐘。

待在連家小樓中的簡墨對此一無所知。他只是被輕音質疑的目光盯得如坐針氈。有簡要在,輕音不能真的對他做什麼。但是簡墨也不能趕輕音走。

這真的是一個難熬的夜晚,他無奈地想。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簡墨現在分外希望連蔚能夠快點回來,好打斷這個尷尬的場面。

老天彷彿聽到了他的祈禱,打斷場面的事情發生了。只不過不是連蔚回來了,而是毫無徵兆的爆炸聲。簡墨一怔之後,立刻彈了起來,趴在窗戶上循爆炸聲源看去—正是他最擔心的紀念廣場。

「簡要。」簡墨心中猛沉,立刻大喊。

簡要不用吩咐,已經從他身邊消失。

在無邪的聲音傳遞到廣場外的那一瞬間,紀念廣場附近的安防機制就啟動。

所以除了葛喬出現後製造的那一場爆炸,再沒有後續。不過他的本來目的就是為製造恐慌,然後等混亂在人群中不斷地傳遞和擴大。踩踏現象是會一波波傳遞的,如果控制不好,就算靠近外圍的人也不一定倖免。

好在在安防機制的運作下,踩踏現象也被限制在極小一片區域。多達50萬的外圍遊客中受傷的不過幾十人。即便不幸被撞倒,不到半分鐘就被安防人員鎖定救出。最終只有兩人分別小腿和手臂骨折,剩下的都是皮肉傷。當然被踩掉了鞋子的,扯掉了背包的,擦花了妝的……就沒有納入計算了。

半小時不到,外圍的五十萬遊客就被疏散離開。

簡墨才趕到紀念廣場附近,便被早一步趕到的簡要攔了下來:「別過去—是微觀世界。」

就像一隻厚重的古鐘當頭砸下,他頓覺腦子裡一片嗡嗡,身體一瞬間被巨大的恐懼佔據。親身經歷過微觀世界的簡墨完全可以想象到,在人流如此密集的地方發動微觀世界會產生怎樣慘絕人寰的後果。

「多大面積?」簡墨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整個紀念廣場。」簡要神色凝重地說,「剛剛問過,上去了三波遊客。第三波進去的時候,無邪才勉強將心語送到了異能陣外。大家才知道出事了。安防系統一啟動,葛喬就下令縮小了第三波,接著製造爆炸,逼迫附近的人再次逃向廣場。安防人員逼走了葛喬,破解了微觀世界。這次發動者有一百人,新增了人員可進不可出的作用—」

「停!你直接說傷亡情況。」簡墨打斷他,但馬上又搖搖頭,「不,我親自去看。」

簡要面色一僵。他就是不想簡墨親自去看才在這裡阻攔。可是望到簡墨的面色,他也知道自己是攔不住的。

潔白如玉的紀念廣場,此刻宛若人間煉獄。

微觀世界異能陣解除後,無論生死,人的身體都會恢復原有的大小。所以此時此刻,整個廣場的地面上,一米多高,層層疊疊伏倒著的全是屍骸。

這些屍骸大多數沒有完整的人形。從衣著和頭髮顏色看,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有些臉因為痛苦扭曲到了極致,猙獰得彷彿年畫上的惡鬼。黑色的瞳孔鬆弛著,裡面空無一物。

「葛喬—」

簡墨手指扎進手心,憤怒和痛苦如同毒蛇啃噬著五臟六腑。他一半的血管裡流淌著一管管沸騰的岩漿,洶湧著,澎湃著,燃燒著他所剩無幾的理智。而另一半血管,流淌著一截截凝固的冰碴,如同冷凍的鐵質海膽,劃拉著他的血管壁,凍得他四肢僵沉,痛得他支離破碎。

他知道這是紙盟的報復。報復他放掉了謝子韜,讓造紙管理局徹底掐掉紙盟進一步擴張的希望。更是報復他將逆向天賦賦予留在了李氏,讓紙盟直接失去了二十個大區,犧牲了那麼多的紙盟戰士。但他多麼希望這報復是隻針對他一個人。可葛喬太瞭解他,只是殺死他根本達不到報復的目的。唯有讓無辜者的鮮血灑滿楚中,才會令他痛徹心扉。

屍骸如山,血浸如絲。這絲絲縷縷的紅色逐漸在廣場的邊緣從小溪變成了小河,小河又漫過了馬路。廣場上空本該綻放的煙花沒有綻放,反而瀰漫著濃重得令人無法呼吸的腥味。收到訊息的市民陸續趕來。驚駭欲絕的尖叫,撕心裂肺的哭泣,呼喚著不同姓名的聲音在屍山上空漸漸密集起來,如同燃燒殆盡的灰燼片片飄向雲霄……

簡墨起初不敢去看。他害怕那一張張臉成為自己揮之不去的夢魘。但後來他又強迫自己去看。因為他要記住,不,他必須記住這些為了他的決定付出了生命的人。這是他的責任,也是對他自以為是的懲罰。

「剛剛統計出的資料,一共死亡20754人。倖存者146人,其中重傷43人,輕傷81人。」不知道何時趕回的萬千,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清。

簡墨才從壓抑得難以呼吸的情緒中掙出,忽然想起什麼,面色極可怕:「連老師他—」

「連老師無事。梅先生走到一半腿腳不舒服,在外面休息一段時間,沒能進入廣場。」

簡墨的心仍沒有放下來,緊跟著追問:「那無邪呢?三十六子?重簡方略其他人呢?」

簡墨對無邪的能力很清楚。可視範圍內千人以內的心語交訴問題不大。可紀念廣場雖在可視範圍內,廣場上人數卻已超過五千,再加上微觀世界對異級能力的超低微縮倍率。無邪不透支異能,根本做不到將心語送出廣場範圍。可剛剛簡要說,廣場外安保人員是在聽到無邪示警後才行動的。

這回萬千沒有馬上回答。

簡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捏皺成一團,彷彿下一刻就要開裂。

簡要替代萬千答了:「常規通訊和異能鍵通訊全部被切斷,所有異級的能力都被壓制。無邪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了。卿濟在旁邊……看著她沒有心跳的。但是也沒別的辦法。君策暫時凝固了她的時間。希望還有救。」

「我去看看。」他說。

不幸中的萬幸,青色的百合花還在。

但這個一見面就喜歡掛在他臂彎上的姑娘,此時安靜地躺在卿濟的膝蓋上,雙眼閉合,胸口毫無起伏。她妝容精緻的臉上還有淚痕,似乎還在為市民最後是否平安擔心。泛著流光的銀色長禮服,閃動著夢幻光芒的耳環,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又像舊紀元童話中的睡美人。

簡墨不知道該覺得難過還是覺得驕傲。無邪擔任市長已經很久了。楚中居民對她也十分認可。可在他心裡,她始終還是那個淘氣又愛撒嬌的小女兒。可今天他忽然意識到,無邪已經長大了。她早是楚中獨當一面的管理者,擁有肩負一城居民安危的責任和意志。

「還活著。」他沙啞著聲音說,「全力救她。」

抱著無邪的卿濟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無邪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死。」

這一聲哭泣,像是提醒了正沉浸在哀傷中的倖存者。屍山旁或癱坐或跪地的人們抬起頭,望到了簡墨的身影。跟著有一些爬起來,向這邊走了過來。

有的人走了幾步便沒有再走,只用悲慼到極點的目光呆滯地望著他。這其中有一人,被簡墨一眼認了出來—是歐陽。他止不住打了一個寒顫,眼睛下意識在歐陽身邊尋找。

齊眉不在。

簡墨嘴唇哆嗦起來,腦子完全轉不動了。而這個時候,人群已經怒不可遏地衝到了他的面前。

最前面的是一位五六十歲的阿姨,她顫抖的手試圖去抓簡墨:「你還我兒子……還我兒子!我都說了……一個紙人的慶典有什麼好看的……不聽,偏要來……要不是你搞這個什麼狗屁狂歡誘惑他,他怎麼會死?!他怎麼會死得這麼慘!!我的濤兒呀—」

簡要擋在簡墨的面前,不讓人靠近。但他沒有用異能攔阻,所以被阿姨一耳光打到臉上,聲音非常響亮。阿姨哪裡肯善罷甘休,接著又是一耳光,兩耳光……

簡墨在第一記耳光響起的時候就跳了起來,想要拉開簡要。可萬千、君策、卿濟……在場重簡方略的其他成員相繼趕了過來,將他圍在中間,不讓他與傷痛過度的倖存者和陸續趕來的死者家屬接觸。而後者此刻哪裡還有理智和冷靜。他們被滿心的憤怒和痛苦驅使,或打或推,或踢或砸,拳腳如雨點般落了下來。

老組長為了他的紙人工友,五顏六色為了他的父母,火鍋店店員為他的女朋友,圖書館借書員為他的副館長……

重簡方略沒有一個人使用異能,沒有一個人還手。哪怕被打得鼻青臉腫,嘴角冒血,也沒有哪一個避開。他們有的面無表情,唾沫飛到臉上,也不眨一下眼;有的垂眼盯著地面,衣襟被扯破也不管;有的淚流滿面,頭髮被薅掉了一把,也不退一步……他們好似是不害怕毆打,不知道疼痛,就像一個個人形的木偶站在那裡。哪怕向這邊湧來的人越來越多,卻不肯讓出一步,讓這包圍圈露出一處漏洞。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何時飄來一片薄雲。明朗的月亮躲入薄雲之中,面目變得模糊不清,似乎不忍心看到此刻大地上悲慘哀慟的場景。

不知道究竟過了過久,憤怒的人群終於筋疲力盡。他們惱恨又無力地發現,自己甚至連一根手指都沒碰到那個罪魁禍首。而即便接下來花費更多的時間和力氣,也是徒勞。意識到這一點,心中還惦念著親人的人們最後只能叫罵著散開。

毫髮無傷的簡墨卻覺得更加難受。他渾身顫抖,幾乎話不成聲:「這……都是我的決定……我的責任。你們不該代我—」

簡要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誰說是你一個人的責任?維護慶典的秩序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嗎?保護市民的安全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嗎?簡墨,楚中不是你一個人在守著的!」

簡墨怔了一下。

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簡要身上挪開,移到了萬千身上,君策身上,再移到卿濟和她懷裡的無邪身上,方廖方御身上,鏡與百葉身上……還有連蔚、司少朗、鍾小潔,以及遠處許多他熟悉卻叫不出名字和更遠處從未見過的那些身影身上。他們中有紙人,也有原人,有造紙師和異級紙人,也有毫無天賦的普通人。他們的身影有的看起來高大,有的看起來弱小,但重重疊疊,巍然矗立,像是蒼勁峻拔的群山,又像是固若金湯的城池。

當他們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投過來的時候,簡墨忽然發現,之前自己似乎從沒意識到,他早已經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重簡方略以及重方七十九條,在他不知不覺中為他選好了最忠誠的隊友。這一刻,他內心那座搖搖欲墜的大廈,彷彿找到了一個看似微小卻牢固無比的支撐點,一瞬間恢復了平衡,隨後越發堅定穩固起來。

紀念廣場上悲傷的哭聲和呼喊聲宛若鬼魅在地獄遊行。逝者已矣,但生者還要堅強地活下去。遇難者的遺體等待著辨認,然後被親人安葬,而不是就這樣留在廣場上腐爛。廣場的狀況也需要儘快恢復,避免驚嚇到更多的市民。送去醫院的傷者需要得到妥善的救治,遇難者家屬們也需要得到精神上的安撫和經濟上的賠償……總而言之一句話,楚中現在最需要,絕對不是歇斯底里和自怨自艾。

簡墨不知道努力了幾次,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望著自己身邊的夥伴們,堅定地握緊了拳頭,讓還有些顫抖的聲音聽起來更堅強一些。「好,我們再不提這個。我們馬上開始處理接下來的事情。」

造生節當晚,紀念廣場發生的慘案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泛亞。

阿文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完全驚呆了。他竟然不知道葛喬什麼時候讓血庫寫造了新的微觀世界,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帶著人去了楚中,製造了這一場慘劇。

短短七分鐘,兩萬餘人死亡。其中紙人約六成,原人約四成。照片上屍骨如山,血流成河的場景,讓阿文甚至懷疑起事件的真實性。

他一秒工夫也沒耽誤,跑去找葛喬。葛喬對此毫不遮掩,坦然承認了。

「你瘋了嗎?」阿文難以置信地看著葛喬,「你去楚中殺那麼多人做什麼?!」

葛喬反而不滿地質問阿文:「才兩萬人而已。那姓簡的害死了我們多少人?要不是怕被你阻攔,只能帶上那麼一點人,我能翻倍把仇報了!你連這點代價都不肯叫他付,是不是怕得罪那姓簡的,白先生會怪你?」他的眼神越來越失望,「阿文,你的眼裡是不是隻有白先生?白先生無論說什麼,你都不敢違背。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身份,你的職責?你現在是紙盟的主席,你的責任是儘快建立一個屬於紙人的國家,而不是去討白先生歡心!」

「我沒有!」阿文激動地反駁,「我沒有為討好老師就忘記自己的職責。從第一場戰役開始起,重簡方略就一直與我們合作。最近兩次出事他們雖有責任,但也不是有意要與我們為敵。造紙管理局殺了我們計程車兵,我總不能不找造紙管理局,反去找重簡方略吧。所以我才一直壓抑著不滿,想尋找一個合適的處理辦法。」

「行,你就證明給我看。」葛喬眼神里充滿了懷疑,「接下來對橫海的處理,讓我看看你確實在為紙盟考慮。」

阿文看著葛喬離去的背影,心頭感到說不出的壓力。

經過方廖的治療,無邪的心跳和呼吸重新恢復,但是人卻沒有甦醒的跡象。方廖說,能夠留下一條性命已是萬幸。至於能不能醒過來,醒過來後身體各項機能還有天賦是否恢復如初,就只有天知道了。

「無邪姐昏迷前跟我說,‘這次過後,爸爸該不會再把我當小孩子了吧。’」卿濟對簡墨道,「無邪姐早就是能獨當一面的人了。父親要對她有信心,她一定能醒過來!」

他接受了卿濟的安慰,也接過無邪的一部分工作。曾經給簡墨掃盲過的關星星不得不重新回來,只不過這次她擔任的是簡墨的機要秘書一職。

市政大樓中的氣氛處於一種極度緊繃的狀態。因為紀念廣場的慘案,人人胸口都有一團火在燒,恨不得立刻去找紙盟好好算這一筆血仇。但人人也都竭盡全力壓制胸口的這團火。誰都清楚,重簡方略要與現在的紙盟打起來,只是自討苦吃,根本沒有勝算。

也有遇難者家屬和情緒激昂的市民跑來市政大樓,請求楚中向紙人獨立聯盟宣戰的—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簡墨當然不可能同意。他出面解釋一次,就會被憤怒至極的請願者砸了一輪雞蛋。

雞蛋自然不可能真的砸到他身上。簡墨這麼做,也不過是有意給人們一個宣洩情緒的機會。然而這樣慘痛帶來的情緒,不是砸幾輪雞蛋就能發洩完畢的。最令簡墨擔心的局面,還是發生了:紙原紛爭幾乎不再的楚中市,最近又有舊火復燃的跡象。

簡墨雖然安排各方全力安撫。但是遇到家中正好有遇害者的,這種安撫非但起不了什麼作用,甚至一個不小心還會引起被安撫者的情緒反彈。他正考慮接受關星星的建議,克服自己的社交障礙,開一場記者招待會,向楚中市民公開致歉並宣告對重方七十九條的堅持。

令人感激的是,造生節當晚還對他步步緊逼的輕音,這兩日竟然沒有來找他。這讓簡墨髮現輕音其實也有善解人意的一面。

可惜,這只是簡墨一廂情願的想法。就在他忙著為記者招待會準備發言稿的時候,簡要和萬千正為了輕音的事,發生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場爭吵。

「輕音這幾日去哪裡了?」簡要好不容易堵住萬千,直接把他拎到了唐宋,甚至為了防止這個傢伙逃跑直接用上了空間隔離。

萬千見跑也跑不掉,開始耍無賴:「我怎麼知道她去哪裡?這兩日我查微觀異能陣的漏網之魚都忙得要死。誰會去管無關緊要的人!」

「作為情報負責人,你不會不知道眼下最要緊的抉擇就是橫海的歸屬問題。這個時候你跟我講輕音無關緊要?我倒是想問問你的專業操守在哪裡?」簡要冷笑著問。

萬千聽出簡要語氣裡不容迴避的強硬,當下也不客氣了:「我就是不知道,怎麼了?」

「你是不是去找輕音,讓她主動轉投紙盟了?」簡要也不發火,觀察著萬千臉上細微的變化,「她不同意。所以,你乾脆軟禁了她。」

萬千頓時不說話了,把自己的一張臉變成面癱。

「輕音是異三級紙人,又是單一異能。你雖然與她等級平級,卻不適合正面對戰。所以,」簡要盯著他目光一瞬不轉,繼續分析道,「你還聯合了其他成員。」

「讓我猜猜還有誰?鄭鐵,當初反對接收橫海最激烈的一個,應該有他。方廖,他是治療師,可能幫不上什麼忙。方御?方御人老實,一向不會拒絕朋友,而且他的防禦型異能正好剋制輕音,應該也有他的參與。鏡和百葉,鏡最重視的就是百葉的安危。他當然不希望橫海帶來任何威脅,雖然他的異能派不上用場,但是百葉的書冢—」

「夠了!」萬千大喊一聲,他抬起頭,「你不用再分析了。」

「除了你,還有現在在診所的無邪和方廖,重簡方略的核心成員都參與了!」

簡要的眼睛微微眯起。裡面射出的光芒瞬間變得灼人起來,刺在萬千的臉上讓他下意識地低頭避開。

「你想幹什麼?」

「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是七年前,你偷偷瞞下紙人欺凌原人的訊息,給關了一個月禁閉。你居然還不反省。這一次又想做什麼?」

簡要死死盯著自己這個弟弟。萬千是造父的第二名造紙,也是他最熟悉同時最信任的紙人。一直以來,簡要都認為自己是瞭解萬千的。但他沒有想到,如今領著重簡方略核心成員,與簡墨的意志對抗的人也是萬千。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萬千低著頭,不見嬉皮笑臉的狡辯,只剩抵死不說的倔強。空氣像一個膽小的孩子,瑟瑟縮縮躲在角落,連帶動一根頭髮的勇氣都沒有。唯有漂浮其間的微小塵埃,仍膽大包天地在簡要的睫毛上輕輕地擾動。

「我很早就說過。」他望著弟弟,無比認真地重申,「重簡方略一切從‘簡’。任何決策、任何抉擇,都要以他的意見為準則。這個原則面前,無論什麼都必須靠邊—」

萬千抬起頭,面無表情地打斷他:「如果他沒了呢?」

簡要一怔,只聽見萬千繼續說:「如果他的決定,已經嚴重到危及到他自己的性命了,你也要聽之任之?!」

萬千終於爆發了。他插著腰,在房間裡氣勢洶洶地來回走了兩個圈,又在簡要面前站定。

「流轉碼紙人一事曝光,他和李家徹底決裂。如今又收下橫海,等於自絕於紙盟!往後他還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你想象不到?這樣下去,誰能保得住他?!」

「簡要,我一直以為你是把他的安危放在這世界上一切事情的首位。但你現在的所作所為讓我不得不懷疑,你表面上是在幫他實現理想,實際上不過是在利用他來實現你自己的理想?!」

簡要愕然,嘴唇微張了張。一向條理清晰口齒伶俐的他,頭一次不知該如何為自己分辯。

「紙原平等算得了什麼?楚中安寧算得了什麼?這個世界上其他人是哭是笑,與他有什麼關係?」

萬千身體前傾,把臉湊到簡要面前,冷冷地逼視他。

「簡要,我和你不一樣。這些年你一直在他身邊,而我一直在外奔波周旋。我不怕在生死須臾之際被人識破身份,也不怕身陷囹圄遭到嚴刑拷打。我不畏戰,亦不懼死。我唯獨怕的,是某天一回頭,發現家……沒了。」

簡墨在市政大樓裡沒發現萬千。

「你昨天不是說今天一起討論橫海的事嗎?」他左右看看,「萬千怎麼還沒來?」

簡要在簡墨左邊坐下,環視了一眼會議室的眾人,然後回答道:「他在關禁閉。不用等他了。」

在座其他人面色瞬間都不自然起來:或是震驚,或是尷尬,或是心虛,或是不滿。他們有的眼神迴避,有的交換眼神,但沒有一個人發言。

唯有簡墨不解道:「關禁閉?為什麼?」

簡要正要入正題,突然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關星星探出腦袋:「簡市長,紙盟的文主席來訪。他想要見你。」

在總理府下發的任命書上,楚中的市長仍是簡墨。因此市政工作人員,對原控區的公文上仍稱他為市長,無邪則是副市長。而對紙盟這邊的公文,則以重簡方略中的職位稱呼。

稍作考慮後,簡墨便起身說:「你們先處理自己的事情,我去見見他。」

阿文在會客室中,手指輕輕摸著招待者送來的茶杯,琢磨著此行的目的。

他本以為楚中死了那麼多人,簡墨很快會來找他—厲聲質問,或者是變相服軟。然而等了整整兩天,他只收到楚中計劃如何撫卹亡者,如何照顧傷者,以及暫時關閉紀念廣場的訊息。《楚中早報》還公開了為首肇事者的身份。但對於如何「處置」葛喬,卻一字不提。

師兄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阿文捉摸不透,索性不再等待,直接來了楚中。

或許是因為休息不好,他這位師兄的眼下一片青黑。不過得到自己來訪的訊息便這麼快來見他了,阿文心中微微安定了些。

「師兄,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前兩日的事情我事先並不知情。我本想選一個更好的處理方式,但是—」阿文試探著說,「葛主席一向脾氣急躁。我……很遺憾。」

簡墨卻開門見山地問:「文主席,你今天來是為橫海的歸屬吧?」

阿文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是該層層鋪墊避免衝突的一方,卻竟然率先直奔主題。也罷,既然師兄不想左拐右繞,他也沒有必要遮遮掩掩。

「正是。」他回答,「師兄考慮得如何?」

簡墨望著他,神色冷淡:「我只有一件事要問,如果橫海歸紙盟,會變成下一個長凜市嗎?」

阿文神色一凜,不悅地提醒:「師兄,長凜市現在已經不是紙盟的了。」

紙盟失去的二十個行政大區中,最令人痛心的就是一直作為紙盟核心在運轉的東五十八區。而東五十八區的長凜市在紙盟人的心目中,有著接近首府一樣的地位。長凜市因逆向天賦賦予而失去,師兄居然還敢這麼赤裸裸地拿出來打比方—這是諷刺,還是挑釁?

「文主席,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簡墨並不為自己的舉例失誤而道歉。他本就不擅長社交言辭,如今對紙盟的信任也遠不如從前,更是懶得描補挽回。

阿文意味深長地說:「師兄,紙盟怎麼管理自己的領地,是紙盟自己的事情,無需外人置喙。橫海如歸紙盟,也不例外。」

簡墨直接道:「也就是說,如果橫海歸紙盟管轄,那裡的原人仍舊會低紙人一頭,紙人想怎麼欺辱他們,紙盟仍舊會視而不見。那裡原人仍可能因為睚眥小事被紙人傷害甚至殺死。那裡的造紙師仍舊會被豢養在血庫。一旦再開戰端,仍舊會被迫進行極限寫造,至死方休。是這樣嗎?」

阿文被他咄咄逼人的語氣激得也氣血翻湧。葛喬說的真沒有錯,簡墨有時真的是太過分了。明明是紙盟損失更大,怎麼這語氣聽著倒像是重簡方略更佔理。

「是的。」他忍不住直接撂下答案,「如果師兄非要一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回答,那就是這樣沒錯。」

簡墨不說話了。

他垂下眼簾,視線落在胸前的銀鏈。

銀鏈紋樣普通,映出的光芒清冽、素淡。他爸將它給他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二十多年過去了,它既未氧化變色,也沒有絲毫變形。不過此刻在簡墨手中,它就像是剛被從燃燒的火爐中取出。指腹才一貼近銀鏈的表面,就被灼人的高溫逼得鬆開。可手指才松到一半又戀戀不捨地停住,重新將它握起。只是這樣,皮膚就肯定會被銀鏈上的凹凸烙下無可消除的疤痕。

要放棄嗎?他問自己。

放棄橫海,看似與楚中無關,實際上並無區別。如果有人主動跟隨他的夢想,他都不敢接受,那曾經在楚中的百般堅持又有何意義?可若是不放棄,只會將楚中更快地推入深淵之中,橫海同樣不保。無論他怎麼選擇,結果可能都是一樣。

或許他選擇的時機太早?也可能是他的能力還太弱。不過他最怕是,他想要的那個世界根本不存在。

其實只要他放棄,一切都會變得輕鬆起來。從此以後,他不會再左右為難,不會再兩邊不討好,也不會再輾轉反側。當然,他也不會再看到楚中民眾不分紙原,齊聚狂歡,不會看到無類師生彼此尊重,相敬相愛。他也不會再看到紙人們擁有一份收入正常的工作,不會再看到原人安享天倫之樂,不再遺棄自己的骨肉。

六街的那條小路上,簡爸自夕陽中歸來的情形,自然更不可能再看到。

這是他甘心接受的結局嗎?他又問自己。

簡墨腦子裡某個懸浮已久的念頭終於在此刻落定。他用力握了一下銀鏈,然後鬆開它。他起身對他的客人道:「我知道。既然如此,我沒有別的要問了。」

阿文跟著站起來,聽見簡墨接著說—

「我會接收橫海。」

他大吃一驚,瞪著簡墨:「你瘋了嗎?你要接收橫海?一個城市而已,你知道你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嗎?!」

簡墨鄭重地點點頭:「我知道,我想得很清楚。」

阿文完全不懂,簡墨為什麼能這麼平靜地說出這麼一個不理智的回答。想了想,他語氣放緩說:「你是不是在為死去的兩萬楚中居民賭氣?」

果然,聽到這句話,簡墨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

「我明白你的心情。」阿文表示理解,「楚中是師兄悉心經營了多年的城市。這五年來,泛亞沒有哪個城市比這裡更安寧和樂。師兄又從小是在楚中長大,對這裡的人和物感情深厚。發生這樣的事情,自然更是傷心。但我何嘗不是如此。在知道逆向天賦賦予是師兄的傑作後,我簡直不知道怎麼去面對紙盟犧牲的那二十萬同伴。一面我知道不是師兄有意為之,但一面我又必須給紙盟一個交代。站在紙盟主席的角度上評判,葛喬做得並不過分。」他望著簡墨,左右為難,「師兄,我必須從大局出發。」

「阿文。」簡墨的聲音也變輕了一點,彷彿是為他這番話語觸動了。阿文心中微微一喜,但接著聽下去,他表情就越來越僵硬了。

「其實在紀念廣場出事前,我就決定接收橫海了。只是當時紙盟接連遭遇重大損失,我就抱了僥倖的心理,想著哪怕再晚一天去觸碰彼此之間這根脆弱的神經,也是好的。現在好了,我也不用再糾結了。因為冷靜地想一想,只要我不肯讓出橫海,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合適的時機去提這件事。」

阿文氣極反笑。這個人真的完全失去了理智,被自己的執念衝得分不出好歹。看在老師的情面上,他放下了立場,設身處地為這人考慮,可一腔善意完全被當成耳旁風。

「簡墨,你能不能清醒點。你知道你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嗎?你這相當於宣告與紙盟徹底決裂,你知道嗎?」他拍著茶几怒道,「你和李家已經毫無干係,李微生想方設法要置你於死地。如果再沒了紙盟的支援,重簡方略怎麼活下去,楚中市怎麼走下去。你這是要眾叛親離嗎?!」

「那就眾叛親離。」

簡墨望著他,回答得乾脆利落,不帶一絲猶豫。

阿文直接被氣到手抖:「好,好,你—簡墨,我真是受夠你了!!」一甩衣袖,他摔門而去。

簡墨一個人在會客室靜靜坐了十分鐘。

就像意外提前完成了一項龐大又複雜的工作,他一面不太相信自己真的做完了,一面又因突然從緊張狀態中解脫出來,感覺內心有些茫然。他閉上眼睛,腦袋向後仰去。疲倦、心焦、憂慮、彷徨……各種情緒,彷彿數不清的螞蟻從堅定和決然的裂縫裡,密密麻麻地爬出來,又好似一起融化成了傍晚的潮水,將他悄無聲息地淹沒。

畏懼嗎?害怕嗎?

畏懼。也害怕。

楚中的這五年,就像在夾縫中偷得的浮生半日。簡墨清楚地知道,當任何一方取得勝利,又或者雙方都不樂意再借給他這條縫隙的時候,這條路就走到頭了。

在會議室裡等候的那群人想說什麼,他也知道:紙原平等固然很好,可是實現它的前提是,重簡方略必須先活下來;他們應該審時度勢,戰略性迴避。先求生存,後圖發力。

可這個世界上,並不是什麼都可以迂迴而進的。他琢磨了五年,問過連蔚,問過梅絡,研究過《造紙論》,與重簡方略的核心成員反覆討論過,至今沒有琢磨出一個徹底解決的方法。所以不是「溯洄從之,道阻且長」,而是根本沒有路。而在本身就沒有路的情況下,一旦調頭,就再無重來的可能。

簡墨正想著,突然房間外傳來巨大的崩裂之聲。

他心中一驚,難道因為自己拒了阿文,葛喬來炸市政大樓了。待跑去一看,卻見不遠處緩緩騰起的灰塵中,輕音正一下一下地拋著手中的小石子,滿臉煞氣。

「輕音,你在幹什麼?」簡墨大叫。

輕音側頭瞄見他的身影,眼中殺意暴漲。纖手一拋,破空之聲便朝他襲來。

簡墨對這聲音是有心理陰影的。他瞳孔猛地一縮,不自覺地後退一步。簡要幾乎是同時出現在他的面前。一晃手,空間隔離立即發揮作用。小石子直接穿過隔離層,從他們身後射出,如同子彈一樣釘入牆中,在上面留下兩個深深的孔眼。

「輕音,你要做什麼?」簡墨嚥了一下口水。就算自己兩天沒理她,也不至於要痛下殺手吧。

鈴鐺耳環發出的聲音噼啪如炸,輕音氣勢洶洶走到他面前,質問道:「你居然問我要做什麼?該是我問你想做什麼吧?!」

察覺事情似乎有些不對,簡墨茫然地把頭轉向簡要。

簡要神色不好看,卻還是一五一十告知:「萬千與輕音談判,讓她帶橫海轉投紙盟。輕音不同意,萬千和其他核心成員……就合力把她關進了書冢。」

簡墨目瞪口呆。敢情這兩日輕音沒來找他,居然是被關進書冢?難怪她這般憤怒。書冢裡的日子本就常人難忍。更何況她抱著善意而來,卻遭到這種對待。輕音怕是認定,就是他的意思了。

「裝什麼無辜,你別跟我說不知道?你是重簡方略的主人,沒有你的指使,你的手下敢這麼對我?」輕音琥珀色的眼睛漸漸燃燒起一抹薄紅,又氣又怒又失望,「簡墨,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膽小鬼,懦夫!你這樣的人居然能在楚中撐五年,怕是假的吧!」

簡墨知道此事道歉無用,乾脆打斷了她的話:「我剛剛見了紙盟的文主席。」

輕音一愣。

周圍警戒著輕音的核心成員,頓時也把目光聚到他的臉上。

「我對他說,我會接收橫海市。」簡墨對輕音露出一個微笑,「我考慮好了。」

輕音猝不及防聽到這個回答,短時間內回不過神,半信半疑道:「你說的是真的?我剛剛從那破書裡出來,也沒見到什麼文主席。你是為了應付我才故意這麼說的吧?」

「你要不相信,《楚中早報》明日就正式刊登這個訊息,昭告天下。」簡墨含笑,隨後眼中帶上一絲晦暗,「紙盟那邊最遲明天,應該也會有反饋。」

輕音被誑了一回,警惕心還在。她一邊瞅著簡墨,一邊在思索這是不是他的新騙局。但核心成員這邊已經是人人變色:誰也沒想到,不過過去短短十分鐘,一直沒有做出最後決定的簡墨直接對紙盟宣告了結果。

就在眾人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局面發呆的時候,鏡拉著百葉的手走過來,面無表情地對簡墨說:「如果你真的要接收橫海市,我和百葉就退出重簡方略。」

因為接二連三的變故,核心成員們的反應都慢了一拍。可當他們消化完鏡的話後,眼神都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簡墨同樣為鏡的話感到無措。可眾人的表情變化,更讓他的後背感到一股空蕩蕩的涼意。明明身邊數十人,他卻彷彿置身黑夜籠罩的茫茫草原:極目四野,不見人跡,不聞蟲鳴。前無去路,問無迴音。唯餘自己一人孑然而行。他自嘲地想:阿文才說的話,竟不想這麼快就應驗了。

「簡墨—」輕音本還不信簡墨,見到有人公開與簡墨對峙,頓時沒了疑慮。只是接下來她又擔心簡墨會不會改變主意。

簡墨微微吸了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問:「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鏡的語氣冰冷不屑,「我也願意‘紙原平等’,但前提條件是先要活著。紙盟死了二十萬,哪一個是我們殺的?流轉碼紙人暴露是斷了紙盟前進的路,但是他們忘記了,他們現有的五十個大區也是靠流轉碼紙人才到手的。葛喬幹不過造紙管理局,就對楚中發洩怒氣。憑什麼?沒錯,就憑他們強大,就可以恣意妄為—這就是現實!而我們如果連活都活不下去,又何談‘紙原平等’。重簡方略一旦真的消失了,你信不信,從今以後泛亞人都會拿它做反面教材,告誡曾經期冀過‘紙原平等’的每一個人: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這是在痴人說夢。」

怔怔地望著這位擁有藝術家氣質的核心成員,簡墨的心情變得有些怪異。他嘴角抽動了兩下,實在忍不住笑起來:「鏡,我真的沒想到,被派來說服我的人竟然是你。」

此話一齣,鏡的表情頓時有些不穩。他雖然很想維持下去,可視線還是不自然地瞟了一眼旁邊。核心成員們紛紛側臉,佯裝此事與自己沒有關係。鏡見狀翻了個白眼,表情恢復平常的淡然:「是他們推我出來說的。他們覺得我平常話少,說起來才更有震撼力。」

問題是一個寡言少語的人又怎麼會主動跳出來,一本正經地對他滔滔不絕呢?簡墨心想,這就是你露餡的地方呀。

「但我說的不是假話。」鏡認真地說,「重簡方略接收橫海的那一天,我和百葉就會離開。」

此話一齣,簡墨又愣住了。不光是他,核心成員和百葉都呆住了:他們沒有一個人想到,鏡竟然要假戲真做。

「原因很簡單。」鏡對他說,「我不想為一個不值得的目標,付出不值得的代價。」

第二日,《楚中早報》頭條新聞宣佈,重簡方略正式接管橫海市。第三日,《紙人新報》也宣佈,因為理念不合,紙盟正式與重簡方略解除合作關係—也是頭條。

阿文本以為,紙盟做出這個決定後,葛喬會非常痛快。未料到,他居然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盯著《楚中早報》前一天的新聞,兩天之內三次問道:「姓簡的真的要接收橫海?」

「根據情報人員發來的訊息。」阿文回答,「今天上午,重簡方略的警衛部隊已經進入橫海市了。他們宣佈的新任市長叫趙策,是重簡方略的核心成員之一。」他頓了一頓,「葛主席,你是後悔—」

「怎麼會?你想多了!」葛喬放下手機,鼻子裡嗤笑一聲,「我只是真的沒想到,他居然是真的要搞‘紙原平等’。」

葛喬用兩個「真的」和一個「居然」表達了內心詫異程度,以及他這麼長時間才認識到這一點的驚訝。對此阿文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師兄,有多少人直到今天還不信你?

「從前我覺得他心思壞透,還狡詐絕倫。結果才知道,這竟是個傻的。」葛喬跳下阿文的辦公桌,心情舒爽地說,「既然是個傻子,就沒什麼可怕的。」

而第四天,總理府和造紙管理局聯合釋出的一條決議,讓泛亞大多數人與葛喬有了同樣的看法。

決議裡稱,楚中市無視總理府的命令,十個月內未曾上繳一名軍用紙人。在此對楚中提出最後警告,並勒令於一個月內補齊,否則將正式宣佈其為叛逆。總理府將以任何手段,包括並不限制於武力手段,收回楚中。

這一宣告不再像往常那般雷聲大雨點小。命令下達的第二天,政府軍元帥穆英親自率領二十萬的異級部隊,兵陳楚中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