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這戲劇般變化驚掉了下巴的,不僅是普羅大眾和造紙界高層,還有自認是李君珏最信任的合作伙伴的周勇。
在他心中,李微生一死,李家再無敵手。李君珏接下來只要在造紙管理局中稍稍拉攏人心,穩定住局面。幾個月,最多一年的時間,大家就能平靜地接受這位新的李家繼承人。然而李君珏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急不可耐,連幾個月都不願意等?雖然此舉不影響結果,可強行奪權,留人口舌,完全不利於日後建立威信。這不併符合李君珏一貫的作風。
周勇心中疑竇叢生,打電話對方也不接。他越想越覺不對,一刻也坐不住,親自前往李家大宅找人。但李君珏並不在,只有李微言在家。
「你爸呢?」
「我爸出去了。」
周勇扭頭就走,李微言卻追上攔住他,遞給他一封信:「我爸給你的,說看完立刻銷燬。」
周勇詫異地望了李微言一眼,接過信撕開,信上只有一句話:「今夜帶微言逃出京華。」
他心中一凜,發生了什麼事?這句話怎麼看怎麼感覺像是在安排後事?就算李老爺子要收拾李君珏,也不至於禍及李微言呀?
周勇利落地將信點燃燒成灰燼,衝進下水道,然後神色凝重地問:「你爸這幾日有沒有什麼異常?」本不太指望粗心大意的李微言能夠有什麼發現,然而他居然得到了一個肯定的回答。
這位京華小霸王神情不安地抓了抓頭髮:「我原本以為,李微生失蹤了,我爸重獲自由,他會很高興。可我卻覺得,他好像變得更憂慮了,還很煩躁。對了,有一次你走之後,我瞧見他看你的背影,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可最後什麼也沒有說。還有—」他想起昨天晚上不小心撞見父親可怕的樣子,思考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他好像是生病了,可又不肯去醫院,還不讓我說。」
是被異級控制了嗎?周勇擰起眉頭。可什麼異級能夠越過那麼多李家保鏢,去控制住李家三子。一般人有這個本事也沒這個膽量。李家的規矩,家中成員哪怕混得再慘,也是不許外人欺辱的。此舉一齣,必定會遭到整個李家的瘋狂報復。
「周叔叔,我爸給你寫了什麼?」李微言回答完問題,馬上又問他。
周勇正想著找人去查李君珏的狀況。但被李微言這麼一問,他像忽然被人當頭潑了一桶冷水,人頓時冷靜下來:李君珏是誰?論狠厲,敢對自己三個血親下手;論耐力,為了局長之位等待二十餘年;論韌性,失敗後被囚八年仍然沒有放棄。這樣的人居然會說出「逃」這個字。由此可見,他寫那張紙條時所面臨的困境,一定遠超過去任何時候。
反覆思量一番,周勇做出一個折中穩妥的決定:先帶李微言找一個安全地方躲起來,然後再返回京華找李君珏。眼下什麼地方最安全呢?思量一番之後,周勇選中了駐守在楚中城外的穆英。
雖然穆英從前與李微生合作良好,但是李微生死後,他必定要另選靠山。李微言頭腦簡單,無知莽撞,不但從未參加過權力鬥爭,也與三大局沒有任何牽扯,無論對誰都不會形成威脅。所以在敵人不明的情況下,手握兵權又暫無主心骨的穆英身邊,是安全係數最高的地方。
然而他卻忽略了,泛亞還有一個人時時刻刻盯著他,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夠抓住他的機會。
等清醒後看到簡墨的時候,周勇臉色變得灰敗起來。這一段時間李君珏的事情完全佔據了他的思維,以至於完全忘記了,李家的這位少爺和他還有一段血仇。
「我現在在楚中?」周勇自嘲又絕望地問,「李微言呢?」
「我們要李微言做什麼?」萬千用小指頭撈了撈耳朵,頗為善良地給了回答,「多撈個人多層難度。有你就行了。」
周勇低頭,哧哧笑起來。
封玲盯著他,眼神如刀,一口銀牙幾乎咬碎:「就是你殺了我弟弟?」
簡墨對萬千道:「抓緊時間,直接審問。」
萬千新得的一個能力叫做「有問必答」,可以讓被審問者處於完全放鬆的催眠狀態,無論被問到什麼的,都會如實回答。
這個能力對於情報人員很實用,不過有兩個缺點要注意。第一是,回答的內容是被審者主觀認定的事實。但如果被審問者也被欺騙了,或者存在無心地誤判,那麼回答就未必是事實。第二是沒有被問到的問題他是不會回答的,而被問到的問題一定要回答完畢,才會停下來。因此,審問時問題一定要精準,且不能過於寬泛。否則回答者可能會一直說一直說,不到體力不支昏迷倒地就停不下來。
萬千首先問:「你叫什麼名字?」
「周勇。」
「年齡?」
「五十七歲。」
「封三是不是你殺的?」封玲根本等不及萬千測試周勇回答的真實性,搶先問了。
「不是我親手所殺。我指使手下去殺簡墨,他們卻把那男孩認作簡墨,殺死了。」周勇的用詞客觀又冷靜。
封玲雙眼瞬間紅得如同滴血。她撲過去,一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巨大的恨意讓這個柔弱的女子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周勇一個大男人被她掐得白眼直翻。簡墨連忙把她攔下來:「玲姐,我還有幾個問題要問他。問完你再處理他不遲。」
明明馬上就要報仇了,封玲卻滿面淚水,痛苦得不能自已。聽到簡墨的話,她勉強剋制住,點頭道:「你問。我就在這兒等著。」
簡墨繼續發問:「你為何來殺我?」
周勇的回答和他們已經查到的差不多:因為李氏展覽的緣故,周勇意外發現了李一的存在。當年就有李一去援救李君瑜的傳聞,他自然會想到唯一沒被找到的李微寧,可能被李一帶走了。為了以防萬一,周勇彙報了李君珏後,便來斬草除根。
簡墨仰起頭,默默在心中說:三兒,你看,當年六街那一場刺殺終於徹底查清了。兇手交代了所有罪行。這一天的到來,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的腦海中浮想起少年時的種種,眼睛禁不住發酸。直到現在,他偶爾還覺得三兒的死,是一場錯覺。彷彿這個好朋友只是在他十六歲那一年,來不及告別就獨自去了遠方。儘管多年不見,他相信三兒也一定在彼岸記掛著自己,正如自己也從未忘記對方。
如今,曾經看起來那麼強大又神秘的敵人也成了他的階下囚。簡墨禁不住產生這樣一種錯覺:如果他能夠回到過去,救下三兒說不定只是舉手之勞。然而這樣的舉手之勞,對當年六街的少年來說,卻是何等的艱難,艱難到甚至想都不敢想。這世間最無力的事情,就是試圖用成年後的彪悍毒辣,拯救少年時的羸弱幼稚。因為一切都回不去了。
簡墨抹了一把眼睛,平復了一下情緒。人既然落到他手上,自然要榨乾所有價值才算是完結。
「李微生失蹤,與你有關係嗎?」
「有。這次行動是我策劃的。」
對方接下來的敘述,讓房間中所有人,包括封玲在內都大為驚訝。
本質上,周勇這個計劃與謀害李君瑜的那次,並沒有什麼不同。仍舊是先取得一個內應,再來外合。這次被選中的內應,便是李微生的司機。
李微生的司機擁有的是常見的位移異能。他們行動第一步,便是由他將李微生連人帶車移到沙漠地底深處,讓大家誤以為敵人是通過地遁的方法綁走李微生。但這只是一個障眼法,因為等這輛車一進入地下,便會由另一名早就潛伏在地下的異級,立刻將這輛車送到二十一天前。這名異級的天賦是時間傳送。
房間裡所有人才明白,為何李家這麼長時間都找不到李微生。這樣別說在沙漠裡,就算將整個泛亞深挖三公里,也挖不出李微生。因為人根本就不在這個時空。
正常情況下,周勇幾乎沒有可能殺死李微生。首先,李微生身上必定有防禦型異能或者異能鍵保護,以抵禦突然發生的襲擊。只要攔下第一波攻擊,李微生身邊的八百名保鏢就會立刻反應過來,或加強防護,或立刻還擊,再不濟還能向李家求援。而叛變的司機只擁有位移異能,自然無法殺死李微生。而時間傳送者的天賦更加做不到。可他們根本不需要殺死他。他們只要李微生丟在二十一天前的沙漠深處不管。一日之內,他就會耗空車中的氧氣,缺氧而死。而那個時間點,正好是李微生進入李家老宅的第二日。沙漠裡莫說人,連一隻鳥都不會有。
「在李微生已經進入老宅的次日,我和司機去了沙漠,位移出那輛車,在車中找到死亡不久的李微生。見到了死去的李微生,我就知道一個月後的行動成功了。我還取了些血液,做了基因對比。結果完全一致了,才確定行動成功了。」周勇說。
簡要注意到簡墨在聽這一段描述的時候,表情變得越來越奇怪,然後陷入某種思索之中去了。
「少爺,你在想什麼呢?」
簡墨恍然驚醒,似乎是為了掩飾自己開小差,他有些多餘地又問了一遍:「李微生真的死了?」
「是的。」周勇老老實實地回答了。
簡要和萬千交換眼神的功夫,簡墨已經恢復正常,又問起另外一件事:「你又為什麼會帶李微言離開李家?」
周勇將李君珏紙條,李君珏的異常表現和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交代。簡墨聽得皺起眉頭:「李君珏處境危險?你這次行動除了紙盟,還和什麼人合作過?」
周勇的回答又有些令人意外:「除了司機和時間傳送者,其他的人都是我的手下。我曾經試圖拉攏紙盟和一些造紙世家一起行動。然而這次他們卻全都沒有回應。所以我只能找到一個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方案,以奇勝正。」
「少爺也覺得有些不對勁,是嗎?」簡要若有所指地說,「這計劃的確是精妙,但所有環節都‘順利’得像是有人在背後為他保駕護航。」
簡墨沒有回答,再度陷入沉思。
他原以為,李微生失蹤只是因為……但現在看來,它恐怕只是某個更大的計劃裡的其中一環。這也很好理解。周勇在外面漂流八年都無力迴天,如今李微生勢力日益穩固,他反倒偷襲成功。說沒有紙人和造紙世家的參與,簡墨是不信的。至於沒有正面呼應,唯一的解釋恐怕就是,有人不讓周勇察覺這個更大計劃的其他部分。
聯想起魏箜的計劃,有什麼東西在簡墨的腦海裡越來越清晰:莫非李君珏的異樣,是因為察覺了紙盟和造紙世家的企圖。不,更有可能是因為他本人受到了脅迫或者控制。但紙人、造紙世家和李家你爭我鬥都有一百年了,從未勝利過。這一次竟然能悄無聲息地把手伸到了李君珏身邊?這著實令人意外。
簡墨能想到事情,簡要自然早已經想到。他甚至還捕捉到了這情報中的另一份古怪,當下不動聲色地望向萬千。萬千也正看向他。兩人瞬間知道,彼此有了相同的懷疑。
但不等他們想好怎麼應對,封玲已經激動地站了起來,質問周勇:「李君珏,是指使你殺三兒的那個人,對不對?」
「是。」周勇回答。
「他現在的處境不妙?」封玲呼吸急促起來。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他的情況看起來確實十分糟糕。」
她眼裡綻放出激動又欣喜的光,一雙柔美的眼睛立刻望向簡墨,裡面的期盼強烈得溢於言表:「這次是不是能將李君珏一起幹掉?」
簡墨正要答應,簡要卻無法再沉默了:「少爺,這件事有古怪。」
「您有沒想過,魏箜是一個行事如此縝密之人,為何他的計劃會傳到你的耳中?」
簡墨一愣。
「魏箜為何要在紀念廣場慘案發生前,對祝鴻飛說出那番話?難道他料不到這會讓祝鴻飛心生怨恨,從而對您坦白一切?您和李君珏的仇怨幾乎是公開的秘密。魏箜自然清楚,一旦您知道京華即將大亂,會生出什麼想法。」
簡墨沒想到自己在腦中默默盤桓數日的心思,居然早就被簡要看穿,不由面上有些訕訕的。
「還有,」萬千懶洋洋地說,「解鈴人不是好應付的角色,否則我也不至於過去八年都摸不到周勇的衣角。這一次雖然是突發狀況,可週勇就這麼波瀾不驚地被我們擄走,到底真的是我們運氣好,還是周勇已經被解鈴人捨棄給魏箜做了棋子?」
「先是通過祝鴻飛告訴你京華即將大亂,緊接著通過周勇之口傳來李君珏處境不妙的訊息,這一波一波的訊息推過來,」簡要問,「少爺不會不知道魏箜想做什麼吧?」
兩名造紙都給他揉爛了掰碎了分析,簡墨若還不明白,豈不是傻子。
「所以,他想以李家人為質,逼出造紙之術的銷燬方法。」他苦笑著說,「這人質,也包括我在內。」
封玲呆了一下,眼裡的光驟然消失。她低下頭,坐回自己的位置,沒有看簡墨,也沒有再說一句話。整個人就像一瞬間失去了生氣。
簡墨看著封玲的模樣,嘴唇動了動,內心激烈地交戰著:八年了。距離自己知道兇手已經八年了。還要等下去嗎?這樣的機會,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有了。世界上哪有絕對合適的報仇機會。遭遇紙原爭鬥的尷尬,魏箜算計的風險,確實都令人望而卻步。可就算放過了這一次,難道下一次就沒有任何風險?
「準備一下,我要去京華。」他說。
一直毫無形象地癱在椅子上的萬千跳了起來,瞪著簡墨:「老頭子,你瘋了嗎?!」
「萬千—」簡要欲打斷萬千。
萬千對簡要可沒有從前的好脾氣。他眼神凌厲,盯著簡要警告道:「怎麼,你又要縱著他胡來?我告訴你,我不會給你機會關我第三次的!」
簡要懶得理會萬千,對簡墨說:「您想要找李君珏報仇,並不用親自去。京華將亂,魏箜又有心針對,你去了我們反而要分散力量保護你。我帶人去,和你去沒有區別。」
萬千聽到簡要這樣說,眼神才稍稍柔和了一些。簡墨一時沒想到還能這麼操作。他遲疑了一下,卻沒有馬上答應。
解除了「你問我答」狀態的周勇,並沒有忘記受控時作的回答。他掃視了一眼房間裡的四個人,對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已然心中有數。
他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周勇自嘲地想。如果外祖父還在,這些人哪敢這麼對他,解鈴人也不敢這樣輕易放棄他。畢竟他的外祖父顧則謙,可是解鈴人的主要創始人之一。
周勇的外祖父是李家登上政壇前的最後一任總理。他從小就聽母親無數次說過,外祖父在位的時候,家中門庭若市,何等榮耀。更早些時候,即便是李春和,想要登他們的家門,也是要巴巴地等外祖父發請帖的。可後來,一切都改變了。他們顧家反而要向李家俯首稱臣。母親曾不止一次對他說:「如果不是李家靠著造紙之術搶走了顧家的一切,憑你的聰明和努力,怎會比那個李君瑜差?」
然後人人稱頌的李君瑜就死在他的謀劃下。周勇有些遺憾,簡墨剛剛竟然沒有問自己與李君瑜之死是否有關。難道這個生父在簡墨心目中就一點地位都沒有?他舔了舔有些乾枯的嘴唇,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說到魂力波動,我倒想起來,組織里派去刺殺李君瑜的辨魂師,曾經傳回過一句話,」他說,「說是有一個魂力波動,‘不知道是誰的,特別醒目,遠遠地就能看見。如果不是這樣,他們有幾次差點就跟丟了。’」
簡墨起初只是一怔。但兩三秒後他明白了周勇在說什麼,眼睛陡然睜大,臉上的血色盡褪。
周勇見到簡墨一瞬間的反應,十分快意:「說起來你親近之人死了多少?你父母親不算,那個封三是你從小到大的死黨吧?京華大學那位薛曉峰也是你的好哥們吧?你—」
簡要直接將他空間隔離掉,聲音頓時消失。萬千卻破開隔離,一拳揍得他口吐血水,跟著一把拎起他的衣襟:「如果不是你們,他們一個都不會死!」
「夠了。」簡墨握緊拳頭,強自鎮定了一下,對封玲說:「這人交給你了。」
萬千哼了一聲,把周勇重重扔下。封玲冷眼看著地上的人,點點頭。
簡墨匆匆走出房間,覺得胸口有些堵得慌。他心裡明白周勇是故意的,而自己過了輕易被這種話打倒的年齡。但不可否認,它的確令人難以自解:與生父沒有感情是一回事。但如果真是因為自己的原因,連累生父生母為人所害,正常人都難以坦然面對吧。
簡墨下意識握緊銀鏈,不由得憶起韓廣平得知他魂力波動形態後的情形—韓廣平說的那句警告,還有當時院長與簡要臉上的表情。
「簡要,你早就知道到了吧?」
「這只是他由果推因的說法。當初解鈴人到底有沒有派過辨魂師,誰也不知道。」簡要斬釘截鐵地回答。
可簡墨還記得那個模糊的夢境,男人把銀鏈纏到他的身上,讓女人帶他跑。李君瑜此舉究竟單純只是為保護他,還是猜到是自己的魂力波動洩露了他們行蹤?除非自己讓時擇去「回溯」當年事情發生的經過,否則這一切將是無解的謎題。可是,人已經死了。即便知道了答案,除了擾亂自己的心神之外,又有什麼意義。畢竟魂力波動不是他能選擇的,那場襲擊更不是一個五個月大的嬰孩能改變的。
如果他只是一個天賦普通的人,簡墨想,許多事情可能都會不一樣。
「砰砰砰砰砰砰—」連續幾聲槍響從房間內傳來。他不用回頭看,也能「望見」一個小光團正在幽暗的星海中消散。
過了一會兒,封玲垂著頭走了出來。夜色中光線很暗,可簡墨還是看到她臉上的幾個血點,但封玲本人好像一點都沒有發現。第一次親手殺人,儘管是為弟弟報仇,怕是心裡也很難受吧。
簡墨正想安慰她,封玲卻先開口了:「他說—」她的雙手在身側不由得緊緊握起,「動手前,他曾來找我打探你家的訊息……是我親口跟他說了你的事。」
簡墨瞬間記起了這一段,那是他在六街第二次「回溯」時看過的。只不過在給封玲「回溯」三兒被殺的過程時,簡墨刻意忽略掉了。時間一長,他自己都忘了還有這麼一茬。
這周勇真是該死。死到臨頭還要玩弄人心。簡墨恨恨地想,剛剛問完話就應該讓簡要拎走,直接處理掉。
「他說我之所以不記得這件事,是因為異級給我做了記憶重建。」封玲說到這裡,整個人都開始發抖,承受不住這種真相,「這是真的嗎?」
簡墨一時不知道是說真話好,還是乾脆否認好。當年封玲在與周勇的那段對話中,透露的資訊六街人人皆知。由此完全可以看出,玲姐是想保護他的。可如果她知道自己曾經目睹這場殺機逼近,卻生生錯過示警的機會,會不會更加傷心?但如果否認的話,她豈不是永遠都會懷疑周勇的話可能是真的,從而對自己和三兒生出愧疚。
他這一瞬間的猶豫,封玲已經察覺。她頓時緊張得說話都不利索了:「我……我真的說了?」
「玲姐,」簡墨覺得還是讓封玲知道真相為好,「周勇是來找過你沒錯,但是你並沒有透露任何有用的資訊。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明天叫時擇來‘回溯’給你看。」
封玲勉強被他這番話安撫住。擦掉臉上的血點,她重新振作精神:「好。我要看。」
被封玲的事情一攪,簡墨適才生出的煩鬱反而被拋到腦後。他正準備把封玲送回家,萬千突然從房間跑了出來,神色無比緊張:「連蔚被人劫走。」
他們眨眼工夫就到了家。
連家院子裡瀰漫的煙塵還沒有落地。簡墨一步搶入,就嗆得猛咳起來。他捂著口鼻,向裡面跑去,但只跑了兩步就停了下來。因為發生了什麼,站在院子裡就一目瞭然。
粗大的梧桐樹幹被削成兩半,一半攔腰折斷,倒在地上,正攔住通往大門的路。室內如同被十二級的颱風肆虐過,傢俱翻倒,各種什物掀了一地。整個天台和三樓都沒有了。牆體被折斷出一塊斜面,因為鋼筋的連線,上半部分正無助地垂落在外面。他臥室的那條淡藍色的蘭花窗簾,更是直接掉到一樓,在廢墟中露出佈滿灰塵的一角。
整棟樓裡,唯有連蔚在二樓的房間是倖存的—除了被子被粗魯地扔在地上,連窗戶玻璃都沒有裂。
沒有血跡,也沒有打鬥的痕跡。簡墨努力鎮定下來,對自己說,人應該還活著。
他的心臟像被一張看不見的網勒得死死,每跳一下都要用盡全力。血液仿若不是從右心房自如流出,倒像是在人暴力的擠壓下噴湧進肺部的,以至於連呼吸都感到了重重壓迫。簡要冷靜的速度快得多,趁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時候,已經迅速向在場的警察局警員問清了情況。
事發時連家有連蔚和管家兩人。連蔚被劫走,管家死亡。而駐守連家的異級警衛員一共四十人,其中三十八人死亡,兩人重傷,場面極為慘烈。然而根據趕來救援的警員彙報,他們接到警報後在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內就已經趕到。可警員幾乎沒有與襲擊者正面接觸過,只是勉強救下最後兩名倖存者。發生在連家的戰鬥,全程可能不超過一分鐘。
「管家身上,發現了一封給你的信。」簡要把信遞給他。
簡墨抿緊了嘴,接了過來,手指還算利落地拆開信。裡面是一張風格典雅的邀請函,上面用漂亮的花體字寫著:
「親愛的簡墨先生:悉聞閣下為泛亞唯一的大貴族之上,敝人非常期待與君一晤。為表誠意,已先行將尊師連先生請至。兩日後的上午十點,敝人將在京華星光塔恭候閣下光臨大駕。您最真誠的—威廉·約克。」
簡墨將信反覆看了三遍,確認對方只是把連蔚當作逼迫自己去京華的人質,勒住他心臟的那張網才慢慢鬆開了。
「威廉·約克是誰?」簡墨對這個陌生的名字生出了無限的憎惡。
「歐盟皇冠家族—約克家的第三代成員。」簡要將簡墨剛剛隨手扔在地上的信封撿了起來,反過來看一眼,又遞給他。封口上有一枚火漆。火漆上的章印是一張十二條邊的蛛網,蛛網中央穩穩地坐著一枚皇冠。「據說此人魂力波動極為強大,是除他堂弟休斯·約克外,約克家唯一一位‘大貴族之上’。」
歐盟貴族主要分小中大三級。不同時代,貴族等級的劃分標準不同。戮血時代和混血時代的劃分標準十分模糊。而領騎時代,則對領主所擁有騎士的數量和等級有著嚴格的要求。但這三個時代,「大貴族之上」這個等級,一直超然於劃分體系之外。它只有一個標準,即魂力攻擊強度達到碎晶極限,即歐盟貴族俗稱的「斯瓦格突破」。
「歐盟貴族嗎?」
泛亞八年沒有貴族踏足,簡墨差點都忘記他們的存在了。不過前段時間萬千曾經說,造紙管理局公示的重點入境人員名單上,就有幾名貴族。但這些人都是參加亞歐造紙交流賽決賽的選手,是以簡墨當時並未太放在心上—莫非就是他們?
難道又是為了鎮魂印?鎮魂印對貴族就那麼有吸引力嗎?簡墨煩躁地想。他們會不會對連蔚進行網縛?他知道網縛的過程中如果抵抗,被網縛者輕則痛不欲生,重則當場死亡。但若不抵抗,成為領主的傀儡,從此一言一行都得仰領主鼻息而活。騎士的情緒,無論喜怒哀樂,抑或只是一個背叛的念頭,只要領主想,便可以輕易獲悉。而領主若不高興,也只是一個念頭,便令其受盡折磨,甚至人亡魂消。
連老師現在豈不是……簡墨越想越是惱怒:這群貴族把泛亞當成什麼了,把泛亞的造紙師當成了什麼?供他們恣意馳騁的獵場,由他們縱情狩獵的野獸嗎?簡墨頭一次對魏箜產生了強烈的不滿。
「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李家這次的應對如此差勁了。」他輕輕撫上連家管家的眼睛,視線又掃過這三十八名警衛的臉龐和小樓一地的支離破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這趟京華,我非去不可了。」
貴族參與進魏箜的計劃,恐怕也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準備的—也許交流賽的恢復,對方就打的是這個主意。簡墨遭遇過兩次歐盟貴族的襲擊,自然知道這個群體是何等高傲。魏箜竟然能將他們也驅使動,這讓簡墨對解鈴人的勢力又有了新的認識。
「少爺—」簡要還想勸阻。
「我知道。」簡墨打斷了他的話,「你想說你也可以救連蔚。可貴族不同於異級。哪怕他們死亡前還有一絲意識,也能夠殺死自己的騎士。我不能冒這個風險!」
走到小樓原本屬於會客廳的位置,簡墨看著腳下碎裂的地磚、髒汙的地毯以及被劃得傷痕道道的沙發,說:「簡要,你還記得院長上次問我的那個問題嗎?」
李銘上一次來的時候,就坐在這個位置上,質問他寧願拉上一座千萬人口的城市陪葬,也不肯放棄「紙原平等」,是否是真心的。
簡要自然記得這件事。只是他不明白,造父為何在這個時候提起。
「答案是一半一半。」簡墨回答,「我的確不想放棄‘紙原平等’,但我也不是什麼準備都不做,就眼睜睜地讓楚中被我拖下水。」
楚中獨立後紙盟的種種作為,讓簡墨清醒地意識到,紙人管轄下的土地,並沒有他想要的生活。而自己定下重方七十九條,也註定會讓這個泛亞唯一實行紙原平等的城市,會成為黑暗中的孤島—孤單,弱小,不知道光明什麼時候會到來。流轉碼紙人秘密洩露後,不斷惡化的局勢更迫使他反覆思考:到底有什麼辦法能將這第三條路繼續維持下去,哪怕只是多幾年也好。可是他絞盡腦汁,仍覺前方是一片完全看不透的迷霧。
有一天,他實在是想得太絕望,就問自己:難道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一個人,可以幫助他渡過這個難關?簡墨握緊胸前的銀鏈,露出一個笑容,「然後,我想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扶植起了喬藍社,扶植起了柚子俱樂部。這個人組織了全泛亞一百六十八個大區的紙原換嬰,還在沒有驚動三大局的情況下,建立了紙盟的基礎—血庫。這個人,絕對擁有救楚中的能力。
可關鍵是,怎麼讓這個人來救楚中呢?畢竟這個人連面都不願意與他見。
「唯有把我的性命和楚中綁在一起。」他說,「唯有讓他相信,我寧可死,也絕對不會放棄這條路。」
「所以您不顧所有人反對,接收了橫海,把自己逼到退無可退的境地;在穆英兵臨城下後,更是送走了大部分楚中居民。為的就是讓簡老先生知道,再不管你,你就真要死在楚中了。」簡要不知道該不該對造父這靈光偶現的智謀感到欣慰,「因此流浪了八年的周勇才會不早不晚,偏偏在那個時候想到一個絕佳的計劃,順利地策反了李微生的司機,還找到了罕見的時間系異級,更是當著數百名異級保鏢的面,硬趕在最後通牒日之前,劫走李微生。李微生一失蹤,穆英便只能罷兵。」
表面上,辦法是周勇想的,人是周勇劫走的,幕後指使是李君珏。無論是誰去查,簡墨都乾乾淨淨,與此事毫無牽扯。
「你也覺得時間太巧,對不對?我一聽到李微生失蹤就懷疑是我爸動了手腳,只是沒有證據。畢竟也不能排除此事單純就是李君珏的最後反撲。」簡墨說著說著,不由得苦笑起來,「可那天周勇交代完,我就百分之百確定,其中有他的手筆。」
時間的逆旅者,這是他十四歲時寫的一個故事。李微生被送往過去,活埋於地底的這個橋段,與故事主角教訓反派的某段劇情如出一轍。當時這個故事寫在一本軟面抄上,後來有天不見了。簡爸說他不小心打翻了點睛,隨手拿去擦了。點睛大多有腐蝕性,那本子自然得儘快處理掉了。簡墨回到家連個「屍骸」都沒看到,當時還生了好幾日的悶氣。
「如此看來,李院長的懷疑也不是全沒道理。」簡要眼裡閃動著揶揄的光。隨後他整顏正色,問了一個極為關鍵的問題,「少爺,您以性命要挾簡老先生時有沒想過,他可能不接受您的要挾?」
「想過。」簡墨乾脆地回答,「怎麼沒想過。」
「那—您會怎麼辦?」
「所以是一半一半。如果他當真袖手旁觀,那我就不是演戲了。」簡墨仰起頭,黑漆漆的眼眸裡流淌著璀璨的燈光,一字一句地說,「不妥協,不投降,不放棄!戰到最後,至死方休。」
他之所以走上這條前無古人的道路,又之所以殫精竭慮如履薄冰地堅持了五年,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希望建立一個能夠紙原相安的地方,等待他爸回家。倘若他拼搏了這麼多年,他爸也瞧了這麼多年,卻依舊無動於衷。那麼只能說明,他當初的選擇是錯誤的。既然是錯誤的,那麼毀滅掉,也無所謂了。
讓分別經歷過紙原兩方管轄的楚中居民,心甘情願地遵循重方七十九條,簡墨花了五年時間。這五年來,他愈來愈明白一個道理:想要實現真正的紙原平等,絕非靠紙人或原人,哪一方的單方面努力—這樣跪地求來的平等,如同沒有上螺絲的機械,哪怕材料再堅固結實,也是一拍即散。而一方樂意給,一方樂意要,如榫卯互嵌,俱有相絆之意。這樣並肩攜手的平等,方能長長久久地走下去。
他雖是無賴般地相脅,但同時也是在以性命發一封—也許是人生的最後一道邀請。他爸接受了,才是他繼續前行的最大動力。
「所以那個時候,我什麼都不能說,也不能給自己留任何後路。雖然我有一半把握,我爸會答應,但萬一呢—」簡墨對他的初窺之賞發自肺腑地說,「簡要,謝謝你,一直支援我。」
簡要眉眼展開,淺淺一笑。正如簡墨在他原文中寫得那般,好看,清爽,又溫暖。
「可是,即便我費盡心思拖我爸下水,解了燃眉之急,卻並不代表著問題被徹底解決了。」簡墨站在廢墟之中,眺望著遙遠的北方和它上面暗沉陰晦的天空,「京華這場戰役必定對泛亞未來局勢影響巨大。所以這一次,我不僅要救連蔚,殺李君珏—」他斬釘截鐵地對簡要說,「我還必須親自去看看,能不能為楚中爭取更長久一點的時間。」
是夜,京華市最高的建築物星光塔上,阿文拿著三隻試管,輕輕晃了晃。裡面暗紅濃稠的液體便貼著透明的管壁蕩了起來。
「這異能陣他們用過沒?」第一次使用這種陣法,他還是有些不放心。
魏箜露出一個老實憨厚的笑容:「我只知道這個異能陣在歐盟,是七貴族的核、核心人物掌握著的。據、據說被髮明時,本是用於尋找被綁架的家族成員。結果後來更多的是用於對敵對家族的斬、斬草除根。」
歐盟貴族將異能陣原文交給阿文後,他讓血庫造紙師研究過。這個陣法的效用是將異能作用範圍內,所有與血液主人有血緣關係的人篩選出來。一個人的鮮血能篩出與他同一代人的蹤跡。若有祖孫三代的血液,便能將三代內所有有血緣關係的人全部篩出。其中效果以直系三代的最好。若一人不是直系血親,效果便差一等。三人若都不是,則效果最差。血篩陣一旦啟動,同血緣者只能進,不能出。
「血是哪三個人的?」
「李德彰、李君珏和李微言的。」
阿文眼中的光芒閃動,笑容變得冰冷且快意:「看來李家這回,真的是要三代盡滅了。」說完,他便想起遠在楚中的簡墨:師兄不在京華,也算是逃過一劫吧。
三隻試管跌落在他腳下。薄薄的玻璃管壁碎裂,猩紅的血液四濺開來,隨後悄無聲息地沒入地面。
一瞬間,一張以星光塔為中心,充滿無數神秘的圖騰和符號的陣圖逐漸向四面八方亮起。亮圈如同漣漪一樣,層層遞進,環環啟用,好似有生命的藤蔓一樣肆無忌憚地生長著,毫無阻滯地擴張,直至……將整個京華市覆蓋。
這一刻,陣圖隱去。數十條或深或淺的血線,自地面噴湧向天際。這些在陣眼中的人的視界裡,清晰可見。但血線的主人們似乎並沒有察覺異常。他們大多數正在酣睡之中保持著靜止,但也有些在小範圍內移動著。還有零星幾個,正沿著不同的公路快速地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