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十二章 壽宴上的兇手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對簡墨一個交際障礙患者來說,這樣的場合簡直再討厭沒有了。人聲鼎沸的大廳和走廊裡,到處都是陌生人。偏偏他們能通過各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和你搭上話,又用各種別有用心的問題試探和套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如果他今天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路人甲,這一切本還勉強可以忍受。可是院長領著他直接穿過人頭攢動的主會廳,走到了今天的壽星面前。

「這個是君珉最得意的學生,在座有些人可能已經認識他了——首個成功二次寫造的造紙師,去年京華市魂筆製作新秀賽的冠軍。」李德彰牽起他的手,向眾人驕傲又謙虛地介紹,「雖然還算不得多優異的成績,但在他這個年紀,也算是不錯了。」

李家當家人親口誇讚的物件,自然引起在座賓客的交口稱讚。

「怎麼最近哪兒都是他?」李微言小聲嘟囔著,說出了附近數人的共同心聲。

莫非是出於對喪屍事件的補償?畢竟當初為了讓四叔同意把謝首推出來,爺爺還鄭重許諾過。李微生雖然有些驚訝,但並沒有太過意外。

李君琿、李君珏比兩個小輩要淡定得多:即便沒有喪屍事件中的承諾,以李銘受老爺子寵愛的程度,在壽宴上誇讚他看重的學生幾句,太正常不過了。

董禹、關山以及丁家爺孫雖然不知道李德彰承諾在先,但皆以為是李銘之故,因而只在內心暗歎謝首運氣著實不錯。

唯有韓廣平和梁少麟兩人,明白真正的原因,卻也不能明言。

李德彰本想讓簡墨坐在自己身邊,但看到李銘拼命勸阻的眼神,稍一猶豫,便聽見秋山憶笑著開口:「坐我身邊吧,這孩子我挺喜歡。」

簡墨鬆了一口氣,趕忙在秋山憶身邊坐下。李德彰與眾人飲了第一杯酒後,氣氛越發熱鬧起來。三五不時有人過來敬酒,有時是對整桌,有時是對其中一兩人。簡墨不喜歡飯局的原因之一就是:明明是請人吃飯,為什麼就不能單純地只吃飯呢?

這時李微生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幾人。他向本桌最年長同時也是身份最高的秋山憶敬了酒,然後把視線轉向簡墨,微笑著說了幾句祝福,似乎他們之間從沒發生過任何不愉快。簡墨想想,李微生也並未刻意針對過自己,便也禮節性地與他碰杯。

等李微生從這桌離開,簡墨鬆了一口氣,正拿起筷子,卻發現原本跟隨李微生的一人來到自己身邊。

「謝少爺,恕在下從前眼拙。」盛景拿著酒杯,表情十分真摯愧疚,「我從前以為您就是一名普通的魂筆製造師,曾經冒犯於您,現在心裡實在是後悔。」

他說著又笑著向四周的人道:「但也不能全怪我,像您這樣年輕,就能夠二次寫造成功的造紙師,是泛亞有史以來第一人。結果偏偏行事如此低調,這實在是容易讓人誤會,你們說是不是?」

盛景一番話說得情詞懇切,合情合理,實在叫人很難生氣,周圍的人也都笑著起鬨。

「謝少爺,這杯酒我敬您,祝您鵬程萬里,前途無量!」盛景舉起酒杯。簡墨一眼掃過去:從身邊的秋山憶到不遠處的李銘、李德彰,皆是含笑望著自己,好像沒人認為自己會不接受一位準萬山席主的示好。

低頭用紙巾擦了擦嘴,簡墨對盛景不喜不怒地道:「謝謝你的祝福,但我不想喝酒。」

「我去方便一下,失陪了。」向同桌食客微微頷首,簡墨也不管他們臉上都是什麼表情,徑直出了宴會廳。

6月的氣溫已經不低,但李家大宅無論室內室外都依舊涼爽,以至於他穿著這套兩層的禮服都不覺得熱。最多再待三十分鐘,不管院長怎麼說他都要告辭,簡墨心裡下了決定。他坐在距離主宅建築百米之外的長廊上,有些不太習慣地看了一眼手錶——這是簡要為了搭配這套行頭給他戴上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牌子。

幽暗的星海中,無數星星點點飄浮著,其中一部分小螢火蟲在四處遊動。簡墨知道,這裡還有許多透明或半透明的魂晶,只不過從他這裡看不到而已。

李家守備這樣森嚴,李老爺子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吧,簡墨心想。

數日前,重簡方略收到一張李家大宅的地圖。

為了償還李家送來貴族資料的人情,他將這張地圖的影印件交給了院長,告訴他是自己意外所得。

李銘對地圖的出現不怎麼重視,反而對自己表現出的「關心」十分欣喜。他說,光憑一張地圖還不能把李家如何,讓自己只管安心來玩。

正當簡墨靠著椅子背昏昏欲睡的時候,一隻明亮的大光團慢慢飄了過來。他猛然睜開眼睛,卻發現一個有些眼熟的女孩正站在面前,驚愕地看著自己。

「你,你不是……不,你怎麼會在這裡?」女孩左右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壓低聲音問,「你到這裡來是有什麼任務嗎?」

這句話讓簡墨成功記起這個女孩。只是李老爺子才介紹過,她怎會不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麼的。「你剛剛沒在宴會廳嗎?」

關星星勉強笑了一下:「裡面太吵了。」

簡墨有點理解她的心情,簡單解釋道:「我是京華大學造紙學院的學生。」

關星星哦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她猶豫了一下,問道:「他,後來——」

「已經送回他的同伴身邊了。」簡墨道,「他們會安置好他的。」

「謝謝你。」關星星似乎精神狀態不太好,說完這句話,就這麼站著在他面前走神了。簡墨覺得有些尷尬,考慮怎麼告辭離開。她才又開口:「你能不能……說說他平常都做些什麼?」

關星星提完這個請求,大概覺得自己太冒失,急忙解釋:「我不是想打探你們的機密。我只是,想聽聽他的事情。」

「其實我不知道他平常做什麼。」簡墨無奈,「我並不是他那邊的人,只是機緣巧合幫過忙。」

「這樣啊。」關星星眼神黯淡下來,又開始出神。

這時,一個驚喜的男聲響起:「關星星,你來了!」

簡墨認出來人是李微言。關星星聽見這個聲音則轉身就走。

「怎麼我一來你就走?你跟別人說話不說得好好的嗎?」李微言不高興地說,眼神不善地向簡墨掃過來。

主會場中,宴會已經接近尾聲,李德彰正在四處尋找簡墨。

「我已經讓人去找了。」李銘苦笑道,「很快就會找到的。」

「他出去有二十分鐘了。」秋山憶倒不以為意,「這孩子好像不喜歡這種場合。」

這時一名安保人員神色匆匆地跑過來,在李銘耳邊小聲說了幾句。眾人見李銘先是驚訝,然後又帶上了不知如何說起的為難。

等相關人士都趕到的時候,李微言身上亂七八糟沾著塵土和草葉,正指著簡墨的鼻子叫道:「剛剛是我沒有防備,我們再打一次!」

關星星擋在簡墨面前,怒氣衝衝:「你有完沒完,輸了兩次還不夠!」

「明明是他不守規則,他那動作是犯規的!」李微言振振有詞,表情還頗為委屈。

簡墨翻了個白眼,把自己被拉亂的衣服整了整,不想再與這個無賴糾纏。不料才走幾步,卻見看熱鬧的人們眼神突然一變,接著他的脖子就被一隻胳膊狠狠勒住了。簡墨心裡本就有火,這下也不客氣了,直接抓住他的胳膊,下蹲,後頂,一個過肩摔將他撂在地上。

這一把摔得比之前要用力得多,李微言的臉都扭曲起來了。

關星星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人:「你怎麼還背後偷襲?」

簡墨忍無可忍地走開,他還大喊大叫:「你別跑!我們上擂臺正正規規比一場,我就不信還會輸給你!」

「你們倆都不是一個路數,有什麼好比的。擂臺上他不是你對手,但如果你和他打架,」人群中走過來一人,將李微言一把拉起來,「輸的一定是你。野路子都是搏命的打法——他們只要能贏,可不管什麼公平和規矩!」

這句話的音量並不低,似乎就是故意說給正要離開的簡墨聽的。眾人見這位李銘的得意弟子果然停住了腳步,回頭望向那人,似乎是辨認了兩眼,接著臉上露出超乎尋常的憎恨之色。

「周勇?」

這人給李微言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聽到簡墨叫出名字,輕輕一笑抬起頭:「怎麼,你認識我?」

在六街進行第二次「回溯」時,簡墨就記住了周勇的相貌。但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與這個人正面碰上的一刻。簡墨的血液剎那間沸騰起來:三兒無聲倒下的一幕在腦海中閃現。

就是這個人。簡墨對自己說,就是這個人,帶著一群殺手埋伏在他家的巷子口,企圖殺死自己,卻殺死了他最好的朋友——六街唯一願意向他伸出手的原人小孩。

現在這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距離他只有兩步的距離。

沒有見到周勇的時候,簡墨一直說服自己:這個人只是一把刀,他應該理智地潛伏,找機會查清他背後的那個人。

可此刻,他只想殺人。

周勇正好向他看過來,眼神里是高高在上的揶揄,帶著一抹不言而喻的輕蔑。

簡墨的血液燙得快要融化血管。他剋制不住地向周勇的方向轉過,轉到一半被一人牢牢抓住胳膊,耳邊響起低語:「冷靜。」

來人正是李銘。他眼裡充滿擔憂,臉上卻是與平常無異的笑容:「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我到處找你。」

簡墨用盡全身力氣把視線挪到一邊,心裡拼命地念著:不要逞一時之快,不要逞一時之快……

周勇以為李銘在給自己的學生救場,不以為意,只問李微言是否哪裡不適,卻沒注意到李銘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將簡墨拖走。

李德彰見簡墨面色極為難看,以為他被那句話氣到,安慰道:「罷了罷了,你都打贏好幾場了,就讓人家說幾句吧。」

轉身又對一邊板著臉的關山笑得意味深長:「許久不見,星星也長成大姑娘了。」

李銘本想多留簡墨一段時間。但眼下簡墨想多留,李銘反而不敢了,「你最近課業任務太重,就別在這裡多留了,我送你回學校。」

李德彰掃了李銘一眼,似乎也意識到什麼,笑容淡了一些:「早點回去也好,小孩子不要玩太晚了。」

「九環,十環,十環,九環,八環,十環……」簡要念著成績,「不錯,這是你移動靶最好的一次成績了。」

他看著回來後幾乎一句話都沒有說的簡墨:「不過現在已經是凌晨三點半了,您明天還要上課呢。」

簡墨似乎把這話聽進去了,木然拿下耳罩。

簡要微微鬆了一口氣,卻見他的造父撐著臺子埋著頭,魔怔了般喃喃念道:「我是不是隻有回李家,只有回李家……才能弄死那個傢伙?」

距離天亮只有不到三小時,簡墨覺得自己好像只是單純閉著眼躺在床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睡著,然後就被簡要叫醒了。

「七點了?」簡墨頭痛欲裂,強撐著坐起來。

「不,現在是五點。」簡要回答,「李家出事了!」

簡墨反應比平常遲了兩秒,「怎麼了?」

「李君琿死了。」

這次簡墨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他詫異地看了簡要好一會兒,「誰死了?李君琿?!」

李家的防禦竟然沒能擋住敵人。不,這還不是最不可思議的,簡墨驚訝地想,那張地圖的目標不是……李德彰嗎?

「我覺得,我們應該重新分析一下那張地圖的目的。」簡要顯然也覺得結果出人意料。

「真相有三種可能。

「第一,李家的防備過於森嚴。入侵者無法達成預定目標,發現李君琿身邊防備空虛,索性趁機幹掉了他。

「第二種,地圖製作人聲東擊西,將引來的入侵者和防備者的視線都轉移到李老爺子身上,自己則伺機幹掉了李君琿。」

簡墨點點頭:「還有第三種可能?」

簡要臉上掠過一抹罕見的欣賞之色:「第三種可能就是,拿到地圖的人,本就沒打算按照地圖的指示行動。」

島立區破舊的小酒吧中,阿文有條不紊地向簡東解釋:「平哥說,李德彰今年已經八十一了。就算無人刺殺,李家人也做好他隨時離世的準備。李君琿雖進取不足,但畢竟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年,守成問題不大。更何況他還有一位能力不俗的繼承人。所以哪怕李君珏搗亂攪局,李家實力只會被削弱,而不會亂。不出意外的話,未來二十年甚至更久遠的時間內,它仍舊能夠控制造紙界平穩地運轉下去。而我們唯一的機會,就是打破這種平穩——」

他指著地圖上的那個圈,正是李君琿遇刺的書房。

「如果死的人是李君琿,就完全不一樣了。李德彰已是耄耋之年,勢必要從二子李君珏和長孫李微生中二選其一。兩人能力各有優勢,又俱是野心勃勃之人,絕無可能效仿當年的李銘。兩虎相爭,李家大亂之日就不遠了。」

李君琿的死,如同二十年前李君瑜的遇刺,震動全泛亞。李家對兇手的查捕也在第一時間展開。李君琿本人不但是造紙管理局局長,其本身也是一名異造師。毫無疑問,有資格接手此案的,只有造紙管理局的造紙師法紀科。

然而不知道是李家老爺子破案心切,還是不放心造紙管理局,他不但下令讓紙人管理局的人「協助調查」,還邀請造紙師聯盟「提供支援」。雖然不少人質疑多方調查的效率,但鑑於李老爺子態度強硬,又處於喪子之痛中,大家也只能照辦。

「明天是你二叔的葬禮。」李銘打來電話,聲音哀沉,「你爺爺說,你雖然尚未認祖歸宗,但畢竟是李家血脈——你放心,仍以我學生的身份參加,你爺爺不會為難你的。」

「我知道,我會來的。」簡墨回答。這次就算李銘不邀請,他也會去。周勇背後的指使者尚未查清楚,嫌疑最大的兩人竟然死了一個,這讓簡墨怎麼不心急。李君琿此番悄無聲息地死在自己家中,看上去似是紙獨組織下的手,但只要稍加思考就會發現,這一場謀殺與二十年前李君瑜之死何其相似。

到底是同一兇手故技重演,還是兇手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簡墨有一種預感,如果自己不趕快行動,可能就再無機會查清了。

葬禮的地點仍舊在李家大宅。

這座三日前才張燈結綵的恢宏建築,今日卻處處掛白。唯一不變的是門前的車水馬龍。

李微生一身黑衣,面色黯然,木然地站在擺滿黃白菊花的靈堂前,與眾人一一還禮,李銘、李微言也陪同在旁。簡墨與眾人一樣靈前行禮後,便走到外面,不動聲色地搜尋起李君珏的魂力波動。

走了沒多久,他便聽到一名賓客說:「……老爺子當時就暈過去一回,若不是為了參加葬禮,只怕已經住到醫院去了。」

「副局向來言辭機敏,想必現在應該陪在老爺子身邊開導,難怪沒在靈堂見到他。」另一名賓客回應著。

那日李銘領著他進來時,大致為他介紹過這棟大宅各處的用途安排。是以沒有那張地圖在身,簡墨還是慢慢摸近了李德彰住的那棟房間。

暗處的警衛本要攔阻,李德彰的老紙人在暗處打了個眼色,搖搖頭。

簡墨並非沒有注意到附近的魂晶,不過他早已找好了現成的藉口,即便被發現也不怕。

但不知為何,靠過來的兩枚魂晶突然停下,退回了原位。

簡墨見狀索性不再遲疑,大大方方走了進去。兩隻明亮的魂力波動就在二樓,正是李德彰和李君珏的。

待他上了樓,簡墨才意識到叫退紙人的並非李德彰。因為李老爺子的呵斥已經傳到了樓梯這邊。他預感對話與自己此行目的息息相關,不動聲色地靠了過去。

靠近後,李君珏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您總是這樣看我不順眼……」

簡墨聽了幾分鐘,全是李君珏為一些陳年舊事不平。

正要繼續聽下去,裡面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他心中一突,立刻後退,卻撞到一人身上。

這人將自己拽到身後,對正邁出房門的李君珏道:「三哥,你聲音大得樓下都能聽見了。」

李君珏臉上的警惕消失,眼底浮起一絲不自在。等望見李銘背後的簡墨,他眉頭又皺了起來:「君珉,你再喜歡這個學生,也不該帶他來這裡吧。」

李德彰不滿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是謝首嗎?讓他進來,是我讓君珉帶他來的。」

李君珏眼底掠過一絲嫉恨,他轉身垂眼對著門裡道了一句:「父親,我到前面去了。」說完便與李銘擦身而過。

簡墨抬手看了看腕錶:上午八點二十七分。

從李德彰的住所一離開,他對李銘道:「院長,我想知道他們之前說了什麼。」

李銘知道他探查韓廣平的手段,臉色微變,猶豫著沒有應答。

簡墨心中著急,決定逼一逼他這位院長:「我固然有我的私心。可是院長,前面正停著您另一位兄長的遺體——已經是第二個了,院長還顧忌什麼?」

聽到這句話,李銘臉上浮起壓抑不住的哀痛。他深吸一口氣:「行,我來安排。」

兩人一同回到靈堂前,李銘對他道:「你稍稍休息一下,等會兒還要去秋山陵園。」

簡墨此時求真相心切,對李銘的話無不順從,才一點頭,卻聽到一個極為詫異的女聲:「簡墨?」

他下意識地側了側頭。

一個年輕女子鬆開她身邊衣著得體的富態中年男子,柔媚的眼睛裡流露出驚訝的神色。

封玲!

簡墨呆住了。

他曾經想過很多次找到封玲時的情景。但無論如何,簡墨都沒有想過,自己與封玲的再見,居然會是在這樣一場眾人矚目的葬禮上。

「玲姐?」簡墨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步,想確認是否真的是封玲。與四年前相比,眼前的女子並無太多變化,只是下巴消瘦了些,妝似乎也更精緻了。

「真的是你?」封玲聽到熟悉的稱呼,便知道沒有認錯人,眼神更加疑惑,「你不是……怎麼會在這裡?」

此地並不是敘舊的好場所,封玲剛才那一聲已經引起不少人側目。他當下快步走到她身邊,掃了一眼她身邊的富態男子,低聲道:「玲姐,我在那邊等你。」

三分鐘後,封玲急匆匆走了過來,劈面就問:「簡墨,三兒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第一個問題就令簡墨語結了。儘管平日能倚馬千言,在這件事情的解釋上,簡墨好像始終無法做好準備。

見簡墨沒有馬上否認,封玲更加激動,像要哭出來:「我就想知道,你們到底去哪兒了。這麼久,連一個訊息都不傳回來,真是急死我了。三兒現在在哪裡?」

「玲姐,」簡墨只能硬著頭皮回答,「三兒,沒和我在一起。」

封玲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她察言觀色能力很強,見到簡墨欲言又止,好似明白了什麼,神情逐漸忐忑起來:「他沒和你在一起?他不是跟你……一起失蹤的嗎?他到底在哪兒,你倒是說啊!」

她抓著簡墨的胳膊,整個人都顫抖起來:「你是要急死我嗎?他現在怎麼樣了,你倒是說啊!」

「玲姐,對不起。三兒,已經不在了。」簡墨閉著眼睛,一咬牙說了出來。

「不在了?什麼叫不在了?」封玲呆了幾秒,一雙發紅的眼睛盯著他緩緩搖頭,「你哄我……六街的人還說你死了呢!可你不都還好好的?怎麼三兒就不在了?」

封玲的音量越來越大,附近的賓客紛紛側目。負責維持秩序的警衛走了過來,神色不悅地警告:「女士,這裡是祭禮現場,請你注意言行。」

簡墨抓起封玲的手:「玲姐,我們到外面去說。」

封玲急於知道弟弟的情況,早已失去耐心,一把揮開他:「有什麼不能在這裡說?你想隱瞞什麼?難道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嗎?」

「謝先生,您最好儘快帶這位女士離開,這——」

警衛的話卻被封玲打斷。她懷疑地在簡墨臉上打量著:「謝先生?你什麼時候改姓謝了?」

李銘也大致猜到這女子的身份,正欲出面干涉。李君珏卻從人群中大步穿了出來,厲聲道:「誰在這裡喧譁?不知道這是什麼場合嗎?」

他的目光落在簡墨的臉上,再瞥了眼旁邊的李銘,厭煩之色溢於言表:「謝首,怎麼又是你?」

「謝首?」封玲眼神越發陰暗,「怎麼?難道是怕被我找到,連本名都不敢用了?簡墨!」

這個名字電光石火般劃過李君珏的腦海,他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愕然的視線在封玲身上一觸即離,即刻轉向眼前這個斷眉青年。李君珏圓睜的眼睛裡滿是猝不及防的震動,似乎還有一絲分辨不出的驚懼。

「簡墨?」

兩人目光交擊,彷彿一道閃電出現,炸亮了整個黑漆漆的夜空,瞬時都明白了對方心中所想。

是他!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以至於兩人都沒能管理好自己的表情:一個震驚,一個仇憤,彼此對視,卻沒有說一個字。

很好,簡墨握緊了手指,終於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抓住封玲的胳膊,不管後者怎麼掙扎,強行把她拉到自己背後:「玲姐,你不是想知道三兒是怎麼沒的嗎?」

簡墨盯著李君珏,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因為有人想要殺我,卻把三兒誤認成了我。」

李君珏的冷靜也回了籠。他注視著簡墨,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好意思,這裡沒人想聽你的恩怨情仇史。如果你再不帶這位沒有教養的女士離開,我會讓警衛把你們請出去。」

「謝首是父親請的客人。」李銘站到簡墨面前,「三哥,你做這個主,不合適吧?」

李君珏深深看了李銘一眼,慢條斯理地說:「是啊,我確實還做不了這個主。」說完,瞥了簡墨最後一眼,然後離開了。

遠遠近近圍觀的賓客見狀,紛紛若無其事地轉開目光,三三兩兩地散開。只是他們口中會如何評價適才發生的一幕,就無從得知了。

「我——」李銘正要說話。

「院長,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簡墨目光堅定,「那件事……我等您安排。」

簡要曾經在銀元區的廣告上見過封玲一次,欣喜道:「少爺,您找到封小姐了?」

封玲已忍到了極限。她沒有理會從未見過的簡要,對簡墨冷道:「你現在可以把事情都說清楚了吧?」

簡墨對簡要說:「你叫一下時擇,我們再回一趟六街。」

他陪著封玲將五年前的那一幕看了第三遍……三兒倒下的那一刻,已有心理準備的封玲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發出一聲慘叫,淚流滿面。

「既然知道他是受你的牽累,你打算怎麼給他報仇?」封玲對著窗外痛苦地凝望了良久,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後,她柔美的眼睛裡燃起仇恨的火光,「今天在李家跟你說話的那個人,就是殺手的幕後主使?」

「從他聽到我名字的反應看,有七成可能。」簡墨回答,「我會再確認一次。」

「如果確認,你打算怎麼辦?」封玲直直地盯著他,無情地提出一個極現實的問題,「人家是造紙管理局的副局長,是李家當家人的三兒子。你呢?李家承認你的身份了嗎?一個普通的大學生,你能做什麼?」

簡墨被問得啞口無言。

論財力,他現在手上固然有一些資產。無邪也針對戰爭爆發的趨勢,規劃著新的產業。可這些別說同李家比,就連曾經的齊家都比不過。論權勢,李家是泛亞第一大世家,從造紙之術誕生算起,已經快一百年。它不但把三大局當自家後花園,連總理府也要看其眼色行事。整個泛亞造紙世家聯起手,方能勉強與之抗衡。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如果不願意處理它的血脈,他又能夠怎樣?

簡墨內心有一個聲音在嘲笑自己,你有什麼資格考慮回不回李家?正經該做的不是好好思考怎麼儘快回到李家,怎麼最大限度借用李家的力量,完成這場復仇嗎?

安置好封玲後,簡墨下意識地又問:「簡要,你覺得——」

簡要回望過來的目光,讓他猛地又住了口——簡要並不願意替他做這個決定。

成為李家人只是報仇的第一步。

簡墨想起壽宴上,李微生穿梭於各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之間,或是推杯換盞,或是侃侃而談。自小被李家細心培養的接任人,尚須如此勞心費力地籠絡人才,他呢?

若想讓李家勢力為己所用,他至少得站在李家的立場上,做到以李家的利益為己任。

這就意味著,他不僅要像李微生那樣——精明世故,善於權衡,還要效仿李君珏——維護造紙師利益,無視甚至踐踏紙人的血與淚。

他能夠變成這樣的人嗎?他能夠為了復仇,做盡違逆本心之事,傷盡原本無辜之人,成為自己最討厭的那一種人嗎?可如果不回到李家,他還有可能為三兒報仇嗎?窮盡一生之力,他能讓置身高臺樓閣上的罪犯,付出應有的代價嗎?

簡要猜到簡墨想問什麼,見他話到一半又陷入重重矛盾之中,便未出聲打擾。只不過留給簡墨沉思的時間並不多。幾分鐘後,他的電話響了。

「我都安排好了。」李銘說,「今天晚上,你來吧。」

夜幕降臨,李家大宅除了少數幾間房還亮著燈,其他都籠罩在黑暗之中。「你爺爺去了醫院,其他人今晚都不在家。你可以自由地操作。」李銘開啟了李德彰的書房。

簡墨感激地望了李銘一眼。

他忽然意識到,從發現自己身世開始,院長悄無聲息地為他做了許多事情:解紙人管理局之圍,去星光塔拓展人脈,處置盛景為他解氣,帶他到李氏參觀,喪屍事件時提供媒體資源……不但如此,院長對他「偏愛」紙人的行為表現出極大的尊重,就算自己不領情卻還是費盡心思指點他人情世故,甚至為自己的報仇出謀劃策。

簡墨明白,這一切都建立在自己是李君瑜之子的情分上。但是當年的事故,責任並不在院長,他不欠自己任何東西。簡墨很想做點什麼回饋一二,可他心裡清楚,院長最希望看到的,是自己能夠迴歸李家。

要不要,就成全院長的心願?反正他——簡墨猛地閉上眼睛,將這個念頭趕出腦海。現在不是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自己應當把心思全部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他對時擇道:「就在這間書房,時間——」想了想,簡墨把時間提前三十分鐘,「今天上午七點五十七分。」

小個子青年早已將毛筆握在手中,聽到指令,提起筆桿向四周一揮。房間牆壁上便出現了一道蜿蜒前行的墨線。當起點和終點連線時,其中的空間立時明亮起來,出現早上七點五十七分書房內的影像。

房間裡只有李德彰一人。他正在桌前用顫抖的手翻看一本老相簿,看到其中一張,就低頭用手掌擦起眼角。

「照片是父親五十歲壽辰那日照的。那一年你父親即將畢業,你二叔大二,你三……李君珏剛入大學,而我才小學五年級。」李銘見到父親傷懷的模樣,聲音也有些哽咽,「三位兄長參與三大局的事務時日尚淺,感情還是不錯的。」

李德彰將相簿還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恢復了平日威嚴的大家長模樣。兩分鐘後,簡墨等候已久的目標——李君珏來了。

「父親,你叫我?」

「坐吧。」

李君珏的神色居然十分平靜,看不出明顯的不對。

「你打算什麼時候收手?」李德彰此話一齣,不光李君珏色變,連簡墨和李銘都吃了一驚。

「什麼收手?父親,你在說什麼啊?」李君珏臉上是恰到好處的不解和惶然。

「周勇是解鈴人的人,我已經查過了。」李德彰平穩的聲音中夾著一絲悲涼,「你大哥死之前,我就知道你身邊有解鈴人的人。只是當時他藏得太好,我沒能查到。」

李君珏臉上的肌肉抖動,恐懼彷彿破土而出的嫩芽,打碎了偽裝良好的表面。

「你是不是很驚訝我居然知道解鈴人?」李德彰輕蔑地一笑,「其實不光我知道,你祖父也知道。

「因為它最初的組成者,就是你祖父步入政界的手下敗將。因為不甘心一個新興家族爬到他們這些老牌世家的頭上,因此聯合了所有敵視李家、敵視造紙術的人,組成了一個團體。

「這群人認為,既然造紙之術是你曾祖父發明的,那麼他也一定握有讓它消失的辦法,他們認為這個辦法就藏在你曾祖父的故居——李家老宅。老宅只有李家子弟能夠進入,所以他們會在候選接任人中,挑選一名勢弱者,以相助為籌碼,換取入宅一探的承諾。」

「借李家血脈之手解李家之禍害——解鈴還須繫鈴人,就是這個組織名字的由來。」李德彰平心靜氣地望著李君珏,「你看,我說錯了哪一點沒有?」

李君珏沒有回答,只是額頭上的汗珠已經密密麻麻。

「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周勇一定沒有告訴你,解鈴人在李家上一代選中的人是誰。」李德彰語氣裡的暗示,露骨到就差直接說出來了。

聽到這裡,莫說李君珏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簡墨相信自己臉上的驚訝同樣不少。

「對,就是我。」李德彰坦承道。

「不。」李君珏拼命搖著頭,「這怎麼可能?」

「你祖父當年最看好的接任人是你二伯,所以解鈴人就選中了我。」李德彰輕蔑地說,「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可那又怎麼樣?如果我失敗,承諾作廢。如果他們失敗了,守不守諾只在我一念之間。

「可君琿,我和你不一樣。我用解鈴人,用它做政績,用它拉人脈,用它爭功,用它奪權,用它改變了你祖父最終的抉擇!可我沒用它損害過李家一絲一毫——更沒用它來殺自己的手足兄弟!」

李德彰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咆哮出來的,他眼裡的光激烈地閃動著:「君瑜固然是我最看好的接班人,但你當時的處境,和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所以,即便知道你身邊有解鈴人的人,我也假作不知。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能像當年的我一樣,給父親一個驚喜!結果,結果你——」

「不,不是我。我沒有讓人殺二哥。」李君珏驚慌失措地否認,「我發誓,這件事不是我做的!」

「你是覺得我沒有證據,所以不能給你亂套罪名。」李德彰神情悲哀,「可我要什麼證據呢?君珉年歲小,與三大局又無牽扯,君琿和你當時各能調動多少人手資源,我做了二十一年局長難道還不清楚?君瑜剛做了父親,身邊防備得跟鐵桶一樣。除了解鈴人,還有誰有這麼大能量,把手伸到他身邊——幾個紙獨組織?沒有人裡應,他們摸一輩子都摸不到君瑜一片衣角!」

李德彰激動得有些氣喘,眼角混濁的淚水流出:「我現在最後悔的事,就是在君瑜死後沒有好好地懲處你。因為我覺得這都是我的錯——在你沒有足夠的覺悟前,給了你不切實際的幻想,才誤導你走了歪路。我以為這麼多年,你會反思,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可沒想到我又錯了。你根本就不知悔改!」

「我沒有!我說過了我沒有!明明就是那些紙人做的,為什麼非要說是我!」李君珏握著拳頭,紅著眼睛對李德彰咆哮,「為什麼你就是不相信我!沒有證據也可以隨便把罪名安到我身上。要是這樣也可以,為什麼不能是君珉?他難道就沒有可能嗎?這麼多年擺出一副獨善其身的樣子,不就是想看我們鬥得你死我活,他好漁翁得利?現在把大哥二哥的死都栽到我頭上,是不是就該輪到他上位了?」

李德彰指著他,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麼多年來,你從沒喜歡過我。」李君珏表情猙獰,「大哥果敢能幹,老四機靈體貼,他們兩個是你最喜歡的。我本以為,我總比那個木訥死板的二哥要強些。但大哥不在了,我才發現,我連二哥都比不上……」

書房中的影像斷斷續續地重播著上午的畫面,直到李君珏突然衝出書房外,簡墨才喊了停。

「以前我不明白,為什麼父親明明對三哥有所懷疑,卻一直忍而不發。」李銘聲音低沉,「微寧,你打算怎麼做?」

見簡墨不說話,李銘仔細地觀察著他的表情:「你看到父親的態度了,他這次不會再輕縱三……君珏了。」

簡墨卻諷刺地笑了:「院長,所有人都告訴我,李家四子中,長子最被重視,您最受偏愛。可我覺得,李家最受寵的其實是李君珏才對。都殺了兩個哥哥了,才只是——不輕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