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墨回到楚中市,已經是年初十。
「再晚幾日,你就可以直接去學校報到了。」連蔚居然打趣他,「李家有那麼可怕嗎?」
「你都知道了?」李銘既然能找去碧海長鯨,會找上連家簡墨一點都不奇怪。
「四先生同我講了,我也花了好長時間消化。沒想到當年局長的兒子,居然兜兜轉轉到了我面前。」連蔚嘆了一口氣,「真是物是人非!」
簡墨這才恍然想起,李君瑜就任局長的時候,正是連蔚做萬山席主的時候。連蔚能在李君瑜上任後連任席主,兩人關係必然不錯。這時,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古怪的想法,自己當年看似隨意找上的連家,莫非也是簡爸引導下的結果?
「以前我不問你在六街的事,但如今既然已經尋回身世,有些事情是不是該告訴我了?」連蔚問。
到這個時候確實沒有再隱瞞的必要。簡墨便將自己從小為誰撫養,後來為何會逃離六街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所以,你現在不想回李家,主要是擔心以後無法與養父再聚首?」連蔚早已經習慣簡墨隔三岔五冒出的「出格」想法,並沒有表現得太過吃驚。簡墨點點頭,又低下頭:「可院長也說了,如果我想為朋友報仇,回到李家是最好的辦法。」
連蔚雖然已經不做席主許多年,但過往的眼光仍在:「四先生的話沒有錯。你父親就任局長雖然不過十年時間,可能力卓著,政績斐然,局裡局外擁躉無數。如果真有人知曉你父親被害的線索,也只有你回到李家後,才有可能獲知。」
見簡墨神色仍有些迷茫,連蔚只好細細分析給他聽:「在眾人眼中,你父親已死,無後繼之人。若內應之人就在李君琿與李君珏之中,李家老爺子再生氣,還能為一個死去的兒子去殺死一個活著的兒子嗎?將真相公之於眾,既無法幫你父親復仇,還會將自己陷入險境,誰又會去做?
「可如果你回到李家就不一樣了。你是你父親唯一的兒子。在其他人眼裡,與李微生同樣擁有接任下一任局長的資格。只要你回到李家,就能成為那人的保護傘,真相可能就不請自來了。」
平靖大概想不到,自己好不容易將簡墨說得動了心,還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被人一盆水澆熄了。
「簡要,你覺得我該怎麼辦呢?」簡墨無奈地問簡要。後者正拿著無邪的作業在批改,不時在上面勾勾圈圈,寫上兩行字。
「少爺,如果不考慮是否能查到兇手,也不考慮簡老先生的態度,您想回李家嗎?」簡要頭也不抬地反問。
簡墨還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只稍思索了一下便皺起了眉頭:「我與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要的東西,我做的事情,恐怕沒有一樣他們能夠接受,更不用說理解。他們看我,恐怕只覺得我在胡鬧吧。」
「那如果不考慮簡老先生,您會答應平靖加入柚子俱樂部嗎?」簡要瞥了他一眼又問。
簡墨微微怔了一下,認真想了想,然後苦笑一下:「應該……也不會。」
「為什麼呢?」
沉默許久,簡墨才輕輕道:「或許是因為,它對於造紙師甚至普通原人的態度,太過無所謂。又或許是因為,我並不希望我的造紙,是為了戰爭才誕生的。」
簡墨說完,抬頭望著自己的初窺之賞,以為他這次會同往常一樣給自己一個明確而堅定的回答。然而等了半天,簡要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淡笑著回望。
「你沒有一點建議嗎?」簡墨無奈地問,「哪怕只憑你自己的好惡。」
簡要把無邪的作業遞過來:「你把剩下的都批完,我就告訴你。」
簡墨下意識地接過來,隨意掃過上面的題目:《根據唐宋目前的營收狀況、市場現狀和政策趨勢,做出明年的經營計劃》《以第三次紙原戰爭爆發為前提,制訂未來三年的產業調整方案》《假設重簡方略突然曝光,請依據現有資源寫出公關預案》……
再看女兒那半本書厚的答題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各種圖表資料,他不禁面上一紅,支支吾吾地說:「這個……我都不會。」
萬千從第二回來的時候,簡墨已經睡著了。
「你讓老頭子自己選?」萬千一邊拿著剃鬚刀颳著鬍子,一邊問。
「這類問題的答案,他從來就沒聽過我的。」簡要輕笑一聲,「比如去年3月時我讓他不要查宋小朗,10月時我讓他不要貿然查韓廣平,角逐賽時我讓他不要入場。」
萬千聽簡要提到查韓廣平時,面部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假裝淡定地檢查下巴上是否還有胡茬:「可他這次讓你選了。」
「那是因為面前的兩個選項他都不想要。」簡要望著天上的星子,「他早就有了抉擇,只是自己還不知道而已。」
簡墨重新返回校園的第一天,先被石主任叫去拿了他新學期的「訂製」課表,看到比上學期又多了三門課,簡墨忍不住發出抗議。
「你期末考試的卷子我都看過了,做得還可以,這說明你尚有餘力沒有發揮。」石主任毫無人性地笑道,「既然如此,再給自己一點壓力,爭取大三上學期把本科的學分都拿完。下學期就可以跟著我上研究生的課程——可惜大一浪費了一年時間,不然還可以快一點。」
「不是,主任,我——」簡墨話還沒說完,就被石主任推了出去,「院長在隔壁等你呢,快去吧。」簡墨不情不願地走出辦公室,正貼著牆腳準備溜走,卻被隨行攔住了。
「在長鯨島玩得怎麼樣?」李銘見到他並未發火,還是同以前一樣泡了一杯茶給他。
忐忑地接過茶杯,簡墨猜想李銘是不是察覺了什麼。
「我知道你人不在長鯨島。不然你就算不願意同我回家,至少也會出來見見我。」李銘卻輕嘆一口氣,「微寧,你知道你爺爺和我多盼著你回家嗎?
「從你失蹤之後,整個泛亞範圍內連續三年,清查三歲以下的男童。無論是健康的,還是病殘的——你知道這是多麼龐大的一項工程嗎?我進入教育領域後,從第三年開始查幼兒園入園兒童,第五年查小學入學兒童。類似你朋友封三那樣被棄的孩童,都沒有遺漏過。可是無論怎麼找,最後都一無所獲。」
「為什麼呢?只因為當年我們查的,全是原人小孩。」李銘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微微有些壓抑,「四叔真的是沒想到,我大哥,堂堂造紙管理局局長的兒子,居然被當成紙人養大,連小學都沒能上成。」
「院長,雖然我沒上過小學,但是該教的,我爸也沒有漏下。」簡墨真誠地安慰,「你看,我不也好好地考上京華了嗎?」
聽見簡墨隨口吐出「我爸」兩字,李銘臉上的肌肉連續抽動了好幾下,表情一瞬間十分難看,他眼底的惱火和愧疚來回扭打,但最終還是愧疚佔了上風。勉強擠出一個笑,李銘忍住脾氣,對簡墨的話表示贊同:「說得也是。我大哥的兒子,不管在哪裡都該是這麼優秀,這麼出類拔萃。」
他走回書桌,從抽屜裡拿出兩個紅包遞過來。簡墨低頭看了一眼紅包,上面燙金印著「壓歲錢」三個字。
「你爺爺和我給的壓歲錢。」李銘強塞到他的口袋裡,「明天是你的生日。你爺爺叮囑我給你買個生日禮物,原話是讓我找點你喜歡的。可你最喜歡的東西都在李氏,識別卡也已經給你了。你現在有什麼想要的?」
簡墨這才想起,自己被簡爸帶到六街的時候,已經是五個月大了。那麼他真正的生日應該是在2月。
「沒什麼想要的。」沒想過提前半年過生日,簡墨確實沒主意。
「那這樣吧,四叔帶你去訂兩身衣服。你爺爺下個月壽辰,那個時候正好穿。」李銘笑看著臉色微僵的簡墨,「到時你作為我的學生去,這個總沒有問題吧?」
回到寢室,薛曉峰正擺出從家裡帶來的臘香腸和滷牛肉,又逼問陳元、簡墨帶了什麼好吃的。待看到簡墨那張新課表,他不禁瞠目結舌:「石主任覺得你是超人嗎?這都是我們課表的兩倍了。」
好不容易從「過年」裡逃出,又陷入「壽辰」的泥淖,簡墨感覺自己的好心情就像陰天的太陽,剛剛從雲縫裡探出頭來,下一秒又縮了回去。他把課表揉成一團扔到垃圾桶:「上學期我就應該考砸兩門。」
他無意中發覺,對面下鋪的陳元瞟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閉上了嘴。
薛曉峰對簡墨這類煩惱喜聞樂見,並沒有安慰他,反而看著自己的課表笑道:「我們這學期的實踐課,是協助造紙管理局測評中心進行天賦測試呢。」
他轉頭對簡墨道:「雖然你沒有轉系,但現在也算是異造師了。每年的造紙配額還是會給你吧?」
簡墨抓了抓頭髮,有些慚愧地想:六街待習慣了,他從沒想過造紙是需要配額的。簡要雖然是在造紙管理局造生的,可在誕生紙檔案局根本沒有記錄。萬千和無邪……也屬於黑戶。
薛曉峰從陳元的行李箱找到和去年一樣的火鍋調料和丸子,又從簡墨的雙肩包裡找到猴頭蘑、燻大馬哈魚、松子等物,驚訝地說:「你這是趁寒假去極光旅遊了嗎?」
簡墨不好說這是離開血庫前流轉碼小組送的,只能笑著預設。
一向難得主動開口的陳元突然插話:「東五十八區的新聞你們看了嗎?」
薛曉峰被轉移了注意力:「看了看了,嚇我一大跳呢!一千三百一十八名造紙師,說殺就殺了,感覺像是假的一樣。造紙管理局這次是吃錯藥了,還是在下一盤大棋啊?」
陳元把目光轉向簡墨:「謝首,你覺得呢?」
簡墨總覺得陳元話裡意有所指:「我覺得管理局應該不會無緣無故做這種事情。」
薛曉峰也點頭贊同,然後表示自己要出去買點啤酒回來配菜,問他們是否有要帶的。
一等他離開,陳元便道:「方執老師是基因解碼專案的調解員之一。他在東五十八區看到你和柚子俱樂部的部長在一起——你已經加入了?」
經過剛才的提問,簡墨已有心理準備,坦然回答道:「還沒有。」
「還?」陳元抓住這個關鍵詞,表情嚴肅,「這麼說你是打算加入了?」
「我不知道。」簡墨無奈地望著陳元,「我還沒有想好。」
「你確實要好好想想。」陳元不客氣地道,「紙獨組織太過急躁。平靖這次故意示弱,轉身一齣手就是一千多條造紙師的人命。他殺的這些人雖是該死,但這般激絕戾烈的手段,必然會狠狠刺痛三大局,使之對其欲除之而後快,恐怕很難持久。」
島立區破舊小酒吧的後廚中,平靖靠牆看著一份平面地圖。
「平哥,你覺得這張李家大宅的守衛圖是真是假?」阿文問,「不光是我們和喬藍社收到了,一些中小型社團也收到了。」
「先不考慮這個問題。」平靖把地圖放在桌子上,「你過來看,這份地圖示註最清楚的,是誰的活動區域。」
阿文觀察了幾分鐘,看出點問題來:「李德彰?就他的資訊最詳細。平哥,傳出這份地圖的人是針對李德彰?」
「李德彰執掌造紙管理局二十一年,經驗豐富,眼光毒辣。李君琿雖然才能平庸,但對他父親素來馬首是瞻,所以造紙管理局的決策一直未曾出過大錯。可一旦李德彰倒下了,李微生尚未成勢,李君珏虎視在旁,李君琿恐怕很難維持造紙管理局的正常運轉。」平靖循循善誘,「若地圖製作者的目的是想利用我們殺李德彰,那麼這人大概是李德彰或者李家的敵人。可問題在於,你覺得李家能讓自己的敵人輕易拿到地圖?」
「那製作者就是李家人?他們想拿這份地圖誘惑我們去李家大宅,然後一網打盡?」阿文立刻換了一種猜測。
「你太高看紙獨組織在李家人心目中的地位了。用當家人的壽宴來誘殺一群螻蟻?」平靖搖搖頭,「李家還沒到破釜沉舟的地步。」
「那這人到底是想做什麼?」阿文不解,「難道他就只是想殺李德彰?」
話剛說完,他突然瞪大眼睛叫道:「對,他的目的就是殺李德彰。他想借紙人這把刀來殺李德彰,好把自己撇清楚——這是李家人自己起了內訌。」
平靖終於讚賞地點點頭:「不錯,有進步。其實無論這圖是否是誘餌,製作者既然有心引人去李家大宅,那麼其真實性沒有十分,也有七分。可即便只有七分,這份地圖非李家核心成員也很難製作出來。所以,內訌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阿文被平靖表揚,興奮得臉都紅了。但他不想被平靖認為經不起誇獎,鎮定地問:「那我們要參與嗎?」
「再過幾天就是李德彰的壽辰,去拜壽的人一定很多。人多眼雜,確實是能夠渾水摸魚的時候。」平靖拿出一支筆,在地圖上某個房間畫了一個圈,「阿文你看,我們下一步可以這麼做……」
阿文聽著平靖一點一滴地分析,眼睛越瞪越大。直到對方講完,他眼裡的震驚和欽佩之色都沒有收回。阿文把那個圈看了又看,突然沮喪地嘆氣道:「平哥,我什麼時候能像你這麼厲害?!」
「只要你堅持用心,遲早會比我更厲害。」平靖笑著收起地圖,看了看日曆,「已經過去十天了,明天上午你與我去見見謝首,探探他的口風。」
是夜,久不出現在誕生紙檔案局的關星星,急匆匆地衝進了關局長的辦公室:「爸,是不是你偷拿了我的骨哨?」
關局長放下筆,皺起眉頭:「什麼骨哨?」
「我的骨哨,裝著平靖誕生紙的哨子。」關星星氣都喘不勻,「我一直隨身帶著,突然就不見了,是不是你拿的?!」
「我從來沒見過什麼骨哨!也不知道你放在哪裡,怎麼拿?」關局長嗤笑一聲,「平靖的誕生紙不見了?不見了才好呢!」
關星星見父親臉上一副與己無關的鎮定,一個極為不祥的念頭躥上心頭。她很瞭解她父親,每當他露出這種表情,就意味著他早對某事心知肚明,只是故作若無其事看別人乾著急。
「肯定是你拿的,別人根本不會拿!你拿他的誕生紙想做什麼?」關星星跺腳道,「你快還給我!」
關局長板起臉:「我現在還在加班。關星星,你不要無理取鬧。」
「我求你了爸,我就這麼一個紙人,你別傷害他!」關星星都快哭了,抱著關局長的胳膊搖來搖去,把他的衣服都拉下一截。
「覺得紙人少就再多寫幾個。」關局長最見不得關星星為了一個紙人要死要活的樣子,他壓制著心底的怒氣,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你是缺配額,還是缺魂筆啊?」
關星星心裡越來越慌,看來父親是鐵了心要對平靖動手。她咬了咬牙,跑出了辦公室。
等關星星離開,關局長叫來秘書:「安排好了嗎?」
盤發女士恭敬道:「您放心,逆化程式已經啟動了。」
從父親的辦公室出來沒多久,關星星的腿便因為慌張開始發軟,走不動路。
她勉強在聽波館門口的臺階坐下,眼前漆黑無光的湖水就像心中的恐懼,冰冷而沉重地壓在心頭,讓她不但感覺呼吸困難,連思維都遲鈍起來。
冷靜下來。關星星對自己說,首先,要……馬上找到平靖。她下意識地摸向脖子,可骨哨早已不見了,她無法通知平靖。
「平靖,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關星星這一瞬間特別想哭出來,但最後又把眼淚忍回去了。她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多寫造幾個紙人,否則現在不會連一個幫自己的人也找不到。
對了,有一個人可以聯絡到平靖。關星星突然想起交付位移點傳動圖的紙人,立刻有了希望,趕緊跑出誕生紙檔案局。
第二日一清早,平靖便和阿文離開了酒吧。後門這條巷子才走到一半,他忽然感到一陣莫名困頓。
平靖停下腳步,捏了捏眉心,忽然想起一事,對阿文苦笑道:「你去把我寫的計劃書帶上。從無類出來,我們正好把這件事和葛喬好好商量一下。」
阿文點點頭,立刻返回酒吧。他才取好東西,有人一把拉住了他:「平部長在嗎?」
認出這人是範迪,阿文停下腳步:「有什麼事嗎?」
「還能有什麼。是關大小姐,不知道怎麼又找上我,非讓我來找平部長,說有非常緊急重要的事情。」範迪苦笑。
「閒得無聊的大小姐,現在平哥哪有時間陪她玩。」阿文想起某次從葛喬口中聽到的八卦,翻了個白眼,「你跟她說平哥不在。」
隨後他拍了拍範迪的肩膀:「我有事先走了。」
接到秦榕的通知,簡墨趕到了無類。
平靖望著明亮的教室,感興趣地問:「你真打算辦一所紙原兼收的學校?」
「還在準備中,辦學資格不是那麼容易申請的。手續多得要命,還好秦榕能幹。」簡墨讚賞地看了一眼旁邊微笑著陪同的秦榕。他自然不會說秦榕「能幹」的根源,是她那四百三十二名「下線」在各個領域給她大開綠燈。
平靖點點頭,停下腳步,衝他笑道:「上次我的提議,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簡墨遲疑了一下,正想著如何回答對方這個問題,忽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古怪。他下意識地收斂起魂力波動,然後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幽暗的星海中,與他近在咫尺的那朵金色冰凌花,正向外噴湧著大股大股的煙霧。這景象就像是把一顆心臟用針刺了無數個小洞,再扔到海里。血液向四周緩慢地擴散開,連帶本體微弱的跳動,也隨之一波一波湧來,最終消散在水下無邊的黑暗中。
平靖見簡墨突然瞪著自己不說話了,疑惑地挑了挑眉毛:「怎麼了?」
一縷金黃色的煙霧已經碰觸到簡墨胳膊。雖然皮膚明明沒有觸感,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立即躥了起來。他穩了穩心神,儘量鎮定道:「平部長,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太舒服?」
平靖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阿文對簡墨的戒備仍在,聽聞這話立刻警惕起來:「什麼不對?師兄,你這話什麼意思——」
然而阿文話音未落,平靖眼神突然失去焦距。他似乎想用手扶住手邊的欄杆,然而並沒有成功,整個人直直地向地面摔去。
簡墨已有心理準備,連忙扶住平靖,焦急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簡要。簡要會意,立刻消失在原地。
「平哥!」阿文驚惶地撲來,連喚幾聲。平靖雙眼緊閉,沒有回應。他氣急敗壞地衝簡墨質問:「平哥怎麼回事?你是不是,是不是做了什麼?!」
簡墨哪有心思回應阿文,他所有注意力都在那顆黃色的魂晶身上。見煙霧傾倒得越來越肆意,簡墨心中不祥的感覺也越發強烈,他伸手過去碰了一碰:好清晰的波動。正常魂晶外不會有如此明顯的波動——幾乎與原人魂力波動不相上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文不見簡墨回答,急了,伸手去揪他的衣襟。旁邊的秦榕拍開阿文的手,原本關切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警告道:「不得對謝先生無禮!」
平靖手指動了動,悠悠轉醒,望見簡墨古怪的姿勢,並無意外之色:「你……是辨魂師吧?」
阿文一愣。簡墨頓了一下:「算是吧。」
「我早就懷疑了。」平靖的笑容十分虛弱,「看見什麼了?直說吧,晚了恐怕沒時間了。」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你以前的魂晶不是這樣的。」簡墨試著去描述自己見到的景象,「它看起來像是,像是把原本玻璃做的外殼換成了紗布。裡面裝的東西全都漏了出來……漏得到處都是。」平靖瞳孔微微一縮,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眼裡的光芒黯淡了許多。
「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叫漏得到處都是?」阿文大叫。
雖然明知道不會有用,簡墨仍試著伸手將煙霧攏了攏,看能不能攏到一起。果然他的手指穿過煙霧,並沒有對它產生一絲一毫的影響。
這時簡要已經帶著方廖趕到。
無數白色光點沸沸揚揚從治療師雙手之間湧出,迅速向平靖身體的各個部位湧去。一分鐘過去,平靖的狀態不但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精神似乎更差了些。
「什麼治療師!」阿文眼睛都紅了,伸手欲扶起平靖,「我們回血庫去,那裡多的是治療師!還有辨魂師,我們都有!」
「不必了,不是治療師的問題。」平靖終於有了第一個反應。他抬起一隻手攔住阿文,輕聲說:「是逆化程式——我的誕生紙被逆化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沒的救的。」平靖的聲音冷靜而空洞,臉上完全看不出憤怒或是絕望,「誰都救不了。」
「誕生紙?」阿文突然一個激靈,想起什麼,「關大小姐!關星星!她來找過你。」
平靖猛地睜開眼睛,盯著他:「什麼時候的事?」
阿文似乎被平靖的眼神嚇到,顫抖得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清楚:「今天早上,我回去拿東西的時候……範迪跟我說關大小姐要見你,說有緊急的事情找你。」
他又懊悔又害怕:「我,我當時就該跟你說。我以為,我以為她又是找你胡鬧。」
平靖聽完怔忡了好幾秒,隨後表情又回到他的臉上,輕笑了一下:「那也晚了。逆化程式至少是在六小時前就開始了——程式一旦啟動,無法逆轉。」
「不,不,一定有辦法。我去找她,我現在就去找她。」阿文拼命搖著頭,「她是你的造師,她一定有辦法救你。」
阿文和簡要一起消失後,簡墨看著平靖閤眼大約一分鐘,有點擔心他就這樣睡過去,忍不住開口問:「你對逆化程式很瞭解?」
簡墨本以為平靖不會回答,沒想到他慢慢睜開眼睛:「我造師的父親是誕生紙檔案局局長,我從前聽過一些零碎的資訊。」
平靖停頓了幾秒,問道:「謝首,你和你的初窺之賞一直都在一起吧?」
簡墨微愣。平靖卻沒等他回答,繼續說下去:「我已經都快忘記和我的造師形影不離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此時的平靖,與簡墨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他心裡默默祈禱這位關小姐早點到。
大約半小時後,簡要和阿文重新出現,同時帶來那位關大小姐。
戴著可愛黃色髮箍的女孩撲到他身邊,眼睛紅通通的,鬢角的劉海被汗水打溼貼在皮膚上,聲音帶著哭腔:「平靖,對不起。我沒看好你的誕生紙,我把它弄丟了……我只找到這個。」
女孩張開顫抖的手,手心裡是一枚穿著紅線的骨色長哨。
平靖笑了笑,努力抬起左手。
女孩咬著嘴唇,將它接到他空缺的小指處。一瞬間骨哨上彷彿有什麼剝落,一根與手掌完美契合的小指重新出現。
「你說過的,這根手指回到你手上的時候,我們就再也不分開了。」女孩緊緊握著他的左手,泣不成聲。
「是啊,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平靖見到女孩後眼神更加溫柔。他相貌本就英俊,此刻發自內心的笑容,彷彿是穿過玫瑰花田的陽光,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明媚和愜意。
「你又哄我!」女孩一把抹掉眼淚,「你先說我們只是暫時分開。讓我要有耐心,讓我安心等著!等有一天,紙人與原人的地位平等了,我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
「可你後來就開始送我魂筆。每次見面都送魂筆!你當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你就是想我寫新的紙人,想我忘了你。」
女孩的眼淚落在平靖的臉上,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到嘴角。平靖輕輕眨了下眼睛,微微張開嘴,將那串眼淚抿進唇裡,好似在品嚐它的味道。
「可我就不寫。」女孩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裡,就像抱著世間至寶,「我為什麼要寫其他紙人?你活著好不好,你不要死好不好,你陪著我好不好——」
平靖的精神已經明顯不濟,他努力睜著眼睛,笑著用彷彿情人耳語一般的聲音回答:「好。」
幽暗的星海中,金黃色的煙霧已經完全擴散開來。當最後一絲煙霧湮沒在夜一樣的黑色裡,平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簡墨第一次近距離目睹魂晶消失,這使得他的胸口感到一種快要窒息的壓抑。
阿文紅著眼圈跪在平靖的旁邊,衝女孩怒吼:「你為什麼不把平哥的誕生紙藏好?你不知道平哥是三大局的死敵嗎?就是你害死他的!」
女孩一句也不反駁,哭到嗓子都啞了。阿文恨得不得了,卻又不能對女孩做什麼,只想馬上帶走平靖。女孩卻死死抱住平靖的身體,拼命搖頭,聲音完全走調:「他活著我們不能在一起,難道他死了還要把我們分開!」
簡墨突然意識到平靖好像是女孩的初窺之賞,頓時心口有些不舒服。他看了一眼簡要,對阿文說:「我覺得平靖最後的意思,是更願意留在她身邊。」
阿文瞪了簡墨一眼,咬牙切齒地問女孩:「我不帶走他,難道讓你把他帶回檔案局局長的家嗎?你父親不會把他直接大卸八塊,或者交到其他人手中凌辱洩憤嗎?」
「我,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女孩倔強地重複著這句話,「反正你不能帶走他……」
可幾分鐘後,她慢慢鬆開抓著平靖的手,眼睜睜看著阿文背起平靖,雙淚長淌的臉上滿是絕望和認命。女孩細啞的聲音如同她的人一樣,不住地發抖:「我怎麼這麼沒用,我還是三級異造師……為什麼我連心愛的人都保不住?」
最後,簡墨還是幫著阿文將平靖的遺體送回血庫。因為女孩縱然百般不捨,卻連一個能夠安置他的地方都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葛喬匆匆趕來,一見到雙眼緊閉的平靖,便覺全身血液倒流。他一副恨不得將人撕碎的神情去抓簡墨的衣領,卻抓了個空。簡要將簡墨擋在身後,警惕地盯著這位頭髮像被點燃了的紙人首領。兩人皆是蓄勢欲發。
四周原本一臉悲慼的血庫成員,此刻都緊張起來。
「不是師兄。」阿文拼命拉住葛喬,將事情經過告知他。
「關山!」葛喬咬牙念著這個名字,像是要把這兩個字碾碎,「我就知道,沾上造紙師就沒有好事。他卻總是不聽!這個白痴!」
此話一齣,周圍的紙人還好,但造紙師們都微微變了臉色。其中有人惱怒欲辯,卻被身邊的人拉了回去。阿文欲言又止,向造紙師們投去一個道歉和安撫的眼神。
葛喬轉過頭,衝簡墨吼道:「滾!不滾難道要我把你扔出去嗎?」
雖然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但這幾日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讓他對掛科這件事都喪失了焦慮。
「平靖付出了那麼多心血,就為有一日,紙人能夠像原人一樣生活在這個國家。但看到葛喬,我忽然有些懷疑,即便紙人獨立了,平靖就真的能和關星星無憂無慮地在一起?」簡墨手裡的筆飛快地轉著,時不時啪的一聲掉到半天都沒有翻一頁的課本上,「簡要,這世界上難道就沒有一塊地方,能讓原人和紙人一起平靜地生活嗎?」
簡要靜靜地看著他。
「你覺得,我能不能——」簡墨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眼睛裡彷彿有特別的光芒在閃爍。他手裡的筆一動不動,彷彿被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一隻雛鷹踩住了。而這隻雛鷹側頭眼巴巴地看著他,好似這個斷眉青年的腦袋裡裝著什麼前無古人的人間美味。然而等了許久,都不見青年說話。它不耐煩地立起身體,張開翅膀扇了扇。扇起的風吹得簡墨忽然鼻子發癢,莫名打了一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撿起再次掉落的筆,為自己的異想天開感到一陣好笑:「算了。我還是煩惱一下為什麼沒複習的書還有那麼多吧。」
十分鐘後,他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簡要無奈地將簡墨移到臥室,然後將李銘訂的衣服拿出來熨了一遍,放在衣架上掛好。
這個夜晚,相對於看書看到睡著的簡墨,京華市裡卻有許多人徹夜難眠。
「要不要去拳室打一場?」周勇問李君珏,後者已經在陽臺上抽了一小時的煙了。
李君珏彷彿突然被人打斷了思路,微微一驚,然後搖搖頭笑道:「我又不是微言那樣的年輕人了。」
周勇哈哈一笑:「可我還時常與他打兩場的,這孩子在運動方面挺有天賦的。」
他頓了頓:「君珏,你若是目標堅定,就無須為一些微不足道的情感牽絆煩憂。多想想,你為了這一天付出過多少。」
李君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按斷了菸頭:「你說得是。我已經不是空有一腔熱血的年輕人,居然還會被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干擾。」
兩人也沒有去拳室,轉而開了一瓶紅酒。
「說起來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到現在還沒弄清楚你們到底是怎樣一個組織。」李君珏晃著酒杯,「上到總理府,三大局,下到平民百姓,三教九流,好像哪裡都能找到你們的人。」
周勇笑而不語。
李君珏突然歪過身體湊向他:「你們到底想要我家老宅裡什麼東西?」
沒等周勇回答,他就繼續道:「我知道,我知道,都說我家那棟老房子藏著造紙之術的秘密。可是造紙之術已經公開這麼多年了,別說泛亞,連歐盟那邊都傳了幾代了。就算還留著幾項沒公開的技術,又能怎麼樣?對,還有一句話我老早就想說了,」李君珏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就算你們找到一個辦法,能夠讓這個世界上所有紙人一夕之間全部死絕,可只要造紙之術還在,不遲早會恢復到原樣嗎?」
「或許,這就是一個信念吧。」周勇垂下眼簾,抿了一口酒。
李君珏眼珠動了動,隨後點點頭:「說得也是。我明白這種感覺,就是不甘心,不甘心。」
他抬起酒杯:「敬——我們這相互利用,又相互防備的友誼!」
周勇笑了笑,與他碰了杯:「祝明天一切都順利!」
島立區破舊的小酒吧中,阿文正緊緊握著一杯啤酒。
「怎麼,沒信心?」葛喬嘲笑著。
「平哥都已經計劃得好好的,我只是照著執行,怎麼會沒有信心?」阿文反駁道。他嘴上雖這麼說,但嘴唇有些發白:「我只是擔心會出什麼意外狀況,我處理不好,糟蹋了平哥的心血。」
「那我問你,以前平靖交給你任務,是手把手教你做,還是在旁邊一眼不錯地盯著你做?」葛喬問。
「都沒有。」阿文立刻否認,「不明白的地方我都提前問過,平哥從來不中途插手。就算有哪處沒做好,平哥也是事後才指出來。」
葛喬攤手:「這不就得了。以前平靖不在,你一樣做,怎麼現在就這麼緊張?」
阿文低著頭,慢慢說:「那不一樣。」
「阿文,」葛喬拍著他的肩膀,「你是白先生的學生,也是平靖的半個學生。但你要明白,不可能永遠有人護著你,總有一天,你必須獨自一個人撐起一片風雨。」
阿文的眼睛有一瞬的畏縮,但之後被堅定取代:「就像平哥一樣。」
「對,就像平靖一樣。」
「我要把平哥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接著做下去。」阿文激動地說,「我不僅要完成明天的計劃,我還要奪取誕生紙,要把‘師兄’拉到我們的陣營來,還有——
「建立屬於紙人自己的國家,讓每個紙人都能和原人並肩站在一起。」
葛喬露出滿意的笑容:「很好,就是這樣。來,乾了這杯!」
阿文躊躇滿志地看著那杯酒,又蔫了下去:「葛部長,平哥說我未成年,不能喝酒。」
葛喬把酒推向他:「這杯酒就當祝賀你提前成年了!」
阿文握住酒杯,鼓起勇氣,一飲而盡。
李家大宅實際上是一片佔地千畝的私人領域,裡面的建築是李春和當家時修建的,建築師獨具匠心的設計,讓它不但擁有四時俱賞的宜人景觀,建築風格和裝飾細節也充滿濃厚的文化底蘊,從來沒有讓來訪的客人失望。
按壽星的年紀和地位,自然不會站在大門口親自迎客,只有少數幾位至交好友被早早請入小會客廳。那些在造紙界頗有分量的人物,才會受到壽星的兩個兒子和兩個孫子的親自接待。大多數人都是由李家大宅的管家和僕從引導至壽辰會場。
「你去年不是說今年不準備大辦了嗎?」丁爺爺笑道,「怎麼改變主意了?」
李德彰心情極好,嘴上卻還是道:「本是不打算大辦了,但還想著給他們年輕人一個機會,多認識認識走動走動。」
梁少麟拿起茶杯,輕輕颳了兩下:「說給年輕人機會是假吧?不就是你們幾個老傢伙想找機會,當眾炫耀一下家裡的得意後生嗎?算了算了,我這個孤老頭子明年還是不來了——」
李德彰哈哈大笑:「我們本來沒這意思。你這一說,不炫耀一下好像有點對不起你。亦晴,快把你家的一卓叫過來!」
丁爺爺笑著正欲說什麼,李德彰的紙人李願走近了通報:「老爺子,秋主席到了。」
丁爺爺和梁少麟都是一愣。梁少麟笑容別帶深意:「這可是稀客,秋主席有多久沒登你李家的門了?」
李德彰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起身道:「既然是稀客,我總該親自迎一迎。」
吃驚於秋山憶到來的不止丁爺爺一個,李家兩子兩孫,皆是面面相覷。「聯盟最近與我們有什麼特別的事務進行嗎?」李君琿問李微生。
「聯盟的事一直都是霍恩與我在對接。」李微生同樣一頭霧水,「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呀。」
李君珏聽著,忽然問道:「君珉呢?他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