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墨本以為與李德彰把話說明,就可以清靜下來。沒想到唐宋附近每日都有無名部門的小星雲,帶著十幾顆魂晶晃來晃去。如果自己外出,其中一部分還會暗中跟隨。
簡墨對其中一個娃娃臉的年輕人印象極深,這人便是那日束縛住康庭斯的棉花糖。簡墨很想向他請教魂力攻擊的具體操作,但又不想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李家眼皮子底下,只好放棄。
「簡要,今天晚上只能讓你一個人留在唐宋了。」簡墨無奈道,「不然我去第二的事情也瞞不住。」
有鎮魂印在,簡墨的魂力波動辨魂師無法探查,但簡要的魂晶不一樣。自己離去或許不會引起門外這些「看守員」的注意,但如果簡要長時間不在,必然會引人懷疑。
簡要不在,萬千面上不說,但嘴角似乎翹得更高了。他盯著簡墨蹲在化生池的移動棧橋上,把孕生水的材料一一放進化生池,又將早就寫好的誕生紙放了進去。一等它發出淡淡的微光,萬千的視線便粘在了池裡。
而比起萬千,簡墨能看見的要更多一些:誕生紙沉到池底後,它原本攜帶的那一朵青色百合花便慢慢地脫離了紙面,懸浮在孕生水中。整個化生池的水開始輕微地震顫。池底沒有光,池水卻星星點點地亮了起來,然後一團一團,一簇一簇……被青色的魂晶按照某種內在順序依次吸引過去,最終形成一個一人大小的繭形——進入孕生階段了。
造生紙人的時間不定,多數在半天到三天。在誕生紙上只寫一個「人」字就進行融生的極簡寫造,常用來區分紙人和原人,如果堅持到造生環節,最多隻需三十分鐘。學術界有記載的最高造生時間是五天。據說負責造生環節的資深者可以根據原文推算出造生時間。有的甚至能夠判斷出每個階段的用時,誤差不超過十分鐘。
可惜到目前為止,加上此刻池裡這個,簡墨只寫造了三個紙人。於是他搬了兩把椅子,對支肘躺在池邊盯著大繭的萬千道:「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躺椅子上等吧。」
一夜過了大半,星子慢慢消失在室外漸白的天空裡,池中的大繭還沒有動靜。簡墨有點熬不住,眯著眼睛開始打盹。
萬千突然瞪大眼睛,好似想起什麼極重要的事情:「老頭子,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簡墨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睡意矇矓地嗯了一聲。萬千在四周布了兩層空間隔離,便火速離開了。
五分鐘後,第二造紙研究所的獨立化生池中,光芒慢慢暗了。
大繭化為無數光點散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浮了上來。她的臉慢慢露出水面,一枚褐色小痣點在鼻尖右側,膚色白皙,整張小臉靈動又俏麗。一個呼吸後,眼珠在眼皮下轉動起來,過了片刻就睜開了。
化生池的水並不深,只有一米三四。初生紙人不會淹死在化生池裡,就像嬰兒不會溺死在羊水裡一樣。女孩雙腳觸及池底站穩後,茫然向四周張望,一眼就看見了椅子上熟睡的斷眉青年——簡墨為了睜眼就能看見造生的進展,臉始終對著化生池的方向。
女孩歪著腦袋觀察了他幾秒,眼神漸漸清亮,一步步走到池邊。
她瞅了會兒簡墨的臉,伸手去碰垂在椅子邊的手,感覺到他溫暖的體溫,然後又用手指去戳這人的臉,感到他平穩的呼吸,深琥珀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好奇和歡喜。
突然她的耳朵動了動,整個人猛地向下沉去。
「醒了?」萬千欣喜的聲音響起,靠近的腳步立刻停了下來。
一塊大大的浴巾從天而降,正落在女孩的頭上,將她大半個身體遮了個嚴實。女孩趕忙把浴巾拉下來,圍在自己肩膀上。
「衣服放在這裡,看你喜歡哪套隨便穿。穿好二哥帶你去吃好吃的。」
聽到腳步聲離開了,女孩小心地向那個方向望了一眼。不但什麼都沒看見,而且椅子上的青年也不見了。
她慌忙向四周尋找,也沒有青年的身影。定是被說話的人帶走了,女孩這樣想,鼓起勇氣從化生池中爬了出來。
剛才還什麼都沒有的椅子上,此刻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女孩衣服和髮飾:可愛的,淑女的,古典的,新潮的……竟有十多套。她揀最方便的一套衣服穿上,用最簡單的黑皮筋紮了個丸子頭,自然而然道:「我好了。」
第一句話脫口而出後,女孩的腦海一瞬間變得清晰起來。就像一間裝滿各色珍寶的地下室,開始伸手不見五指。當第一根火把點亮後,光明所及之處,無不熠熠生輝。
第一次開智的變化在女孩臉上,只表現為片刻的怔忡。下一刻,她的整個人靈動起來,歡快地向聲音來處奔去。
在隔壁的房間裡,女孩果然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她忍不住走了過去,蹲在仍舊熟睡的青年身邊,湊近了瞅他的臉。
被徹底忽略的萬千不覺心裡有點酸唧唧的,強迫自己轉過頭,問剛剛趕到的簡要:「你這樣過來不要緊?」
「只離開幾分鐘,他們不會懷疑的。」女孩對兩人視若無睹的模樣讓簡要目光越發柔軟。或許每個紙人造生時尋找造父都是一種本能。他睜眼看到的第一人雖是簡要,卻直覺知道自己要找的人不是他。
女孩終於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與此同時,一個輕柔的聲音在兩人的腦海裡驟然響起,帶著一點少女特有的嬌嗔:「爸爸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
行走世間的花,誰也不能傷害她。心語交訴的橋,誰也不能拒絕她。
最近簡墨煩惱的事情,除了時刻小心身邊的一群「看守員」外,還有如何讓剛剛造生的女兒無邪習慣正常人的溝通方式。
「可是爸爸,用嘴說話好累啊!」
無邪坦誠的抱怨在簡墨的腦海裡響起。他幾乎下意識地要回她,但最後還是開口答道:「累也不可以。大多數人都不喜歡腦袋裡總是出現別人的聲音。他們會感覺自己的私人領域被侵犯了。」
「好吧。」這一句還是用意識回答了,同時也用聲音不情不願地說了一次。
簡墨終於鬆了一口氣。
女兒到底和兒子不一樣,簡要初造生的時候雖然也黏他,可也沒有這種密不透風的黏法。每天簡墨到了第二,無邪就跟一塊牛皮糖一樣在他胳膊上掛著,走路,吃飯,做作業……更不用說他休息的時候。好在睡覺的時候總算沒有堅持和他一間房睡。可是,他腦海裡一刻也沒有安靜下來。
「爸爸,我睡不著,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爸爸,我需要一個超大的鱷魚抱枕才能睡著。
「爸爸……你睡著了嗎?」
簡墨連續三天頂著黑眼圈起床,內心掙扎著要不要回學校睡覺,可每每看見無邪亮晶晶的眼睛,就覺得這話沒法說出口。
簡要見簡墨整天無精打采的樣子,也不指責無邪,只是給她安排密密麻麻的功課。無邪的天賦雖高,但不代表她可以不經過任何學習就能獨當一面。
接下來的日子,無邪除了吃飯睡覺和晚上睡覺前一小時屬於自己外,其他時間都在第二接受各種訓練。雖然她這位大哥最多隻在研究所待半小時,但無邪每每對上簡要這張似笑非笑的臉,總是乖得不得了。明明有「誰也不能拒絕」的談判天賦,卻完全不敢用。這麼做的效果很明顯,她每天晚上和簡墨只說上幾句話,就入睡了。
無邪造生後,萬千回來的次數明顯增多了。有一次他以女性外形回到第二,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被無邪撞見了。無邪看著他鬍子拉碴的下巴和玲瓏有致的旗袍,嘴裡吐出的兩個字,讓一直端著大哥架子的簡要也崩不住笑了。
「二姐。」
自此以後,萬千鮮少再穿女裝回家,尤其是無邪在的時候。
「約翰,康庭斯究竟窺探到什麼機密了?」少女抓著約翰焦躁地質問,「被泛亞關了這麼久,難道真不打算放他出來了?」
約翰現在很想狠狠抽自己一頓。他起初擔心康庭斯,只是畏於李家的勢力。對於那個擁有鎮魂印的京華學生,約翰其實並不在意。畢竟一來李微生的態度擺在那裡,二來若說謝首能夠打贏康庭斯,那真是開玩笑。
可誰承想,康庭斯一去就再沒了訊息,自己則在李老爺子的監督下,以「參觀結束」為由,在電話裡與微生道了別,然後被直接「送回」歐盟。
李老爺子親自出面,那個學生怎麼會和李家無關?約翰苦笑,微生還什麼都不知道吧?
被造紙管理局以「窺探國家機密」罪名逮捕的康庭斯,毫無疑問短時間內很難回到歐盟。而他的未婚妻,摩根家的小公主,只是個被父母和未婚夫過度保護的小姑娘。就算她再三對自己發誓保密,他也無法放心。
莉莉安是摩根家族這代唯一合法的繼承人。兩個家族的聯姻,意味著七貴族中最小的兩股勢力結盟。這絕對是其他五個貴族世家,包括自己所在的里根家不願意看到的。如果他們知曉康庭斯去泛亞的目的,一定會派人潛入泛亞再奪鎮魂印。取得鎮魂印後,李家絕對會遷怒康庭斯,將他關到天荒地老。摩根和雨果家的聯姻也必然隨之破裂。一石三鳥的好處,他們不用才怪。
「我會想辦法把康庭斯完完整整地撈出來。但是他此行的目的,我答應過他不告訴任何人。莉莉安,你總不能讓我說話不算話吧。」約翰無奈地說。
莉莉安顯然不死心:「連我這個未婚妻也不能知道嗎?」
你知道了就等於一群人知道了。約翰當然不會蠢到直說:「莉莉安,康庭斯不想你擔心。」
「哼,你們不肯說,難道我就沒有辦法?」看著約翰離開,莉莉安氣鼓鼓地吩咐僕從,「幫我準備行李,我要去泛亞。」
然而她此刻還不知道,正是因為康庭斯,泛亞已經關閉了貴族入亞的申請通道,並加強了對入境的監管力度。重新開放這條通道,已經是數月之後的事情了。
轉眼到了曙光之日。去年簡墨是以負責人的身份全程監控,心情興奮又緊張。今年無職一身輕,純粹以觀眾的身份參與其中。組委會派人給他送了一張位置極好的席位票,身邊安排的都是地位不俗的校友。
饒是這樣,那位轉得一手好舵的4901班班長還是找到簡墨。秉持著一貫的奉承水準寒暄了幾句,還打聽他是否真不考慮轉系:「您可是目前唯一二次寫造成功的造紙師,留在造設系未免太可惜了。」
看在他上次沒在宿舍樓下堵自己的情面上,簡墨耐心回答了一句:「我覺得造設系就很好。」他本想說如果有求教的需要,自己不如去李氏問韓廣平。但想想自己剛和韓廣平鬧翻,於是又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楊爽還沒說完,負責組委會的幾名大一生就把他擠到一邊,七嘴八舌地問簡墨對這次狂歡會的意見。其中一名叫楚餘的男生特別熱情,讓簡墨差點招架不住。等到這位上期狂歡會負責人終於脫身,附近原不認識他的校友此刻也知道他是誰了。最後幸好李銘出現,將他解救了出來。
「馬上就要寒假了,你有什麼計劃?」李銘問。
簡墨被問得一愣:「沒什麼計劃,回家過年啊。」
李銘眼神略帶責備。他過了一秒才回過神,抿了抿嘴道:「院長,我的想法你知道的。」
「不想公開身份也無妨,我只說你是我的衣缽弟子。這個身份來李家過個年,誰也不會說什麼。」李銘語氣溫和,但態度很堅定,「以前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哪還有讓你在外面過年的道理。」
簡墨不想和李銘硬碰硬,趕緊找一個聽上去特別合理的理由:「寒假我打算讓連老師幫我練一下魂力波動的操控。這次吃了一個大虧,我總要有所防備。」
「那就小年來,住到初三,初四我讓人送你回連家。」李銘提前把他的退路都堵死,「如果你再拒絕,我就跟你爺爺說,派無名部門的人來幫你練習。對付貴族,他們經驗更豐富。」
簡墨回到唐宋已經十一點。
他將今天的事情告訴簡要,心情十分不好,「本想著放假回楚中不會再被那群‘看守員’盯著,沒想到簡直是變本加厲。」
「少爺打算怎麼辦?」簡要笑著問他。
「走一步算一步。」簡墨心情煩躁地拉上被子,「實在不行,過小年前就直接跑路。」
「其實,我覺得去一趟也好。」簡要才開口,見造父掀開被子瞪著他。他笑著解釋:「這樣您不就有機會近距離接觸一下李君琿和李君珏了?」
「您不是覺得李院長對六街兇手可能有所猜測,卻一直不願吐露。這或許是因為他並無實證,也或許是礙於手足情分。所以,我覺得是少爺主動出擊的時候了。」
簡墨果然猶豫起來。他重新躺下,慢慢拉起被子:「到那幾日再說吧。」
接下來半個月,簡墨連續完成了十八門期末測試,還被石主任硬拉著去參加了兩場所謂的造紙工具新年展銷會。以至於回到楚中市後,連蔚看見他精神萎靡的樣子,幾乎懷疑他生病了。
簡墨告訴連蔚自己練習魂力攻擊的計劃,卻沒有告訴他原因。連蔚隱隱感覺到幾分不對,幾次旁敲側擊得不到答案,也只能按捺著擔心配合他練習。
觀察過無名部門和康庭斯的魂力戰鬥,簡墨也有了些想法。他很快將魂刺的數量從一枚增至四枚。可真正的難點並不在於擴大數量,而在於如何利用多枚魂刺配合作戰,甚至一心多用應戰不同的敵人。
只是簡墨並沒有可以練手的物件。琢磨了許久,他想起閱讀器裡提過的「雙手互搏術」,於是無聊地玩起了自己與自己打架的遊戲。每當此時,連蔚的表情就十分難以言喻,彷彿自己對著的不是一名弱冠青年,而是一個垂髫小兒。
或許是怕簡墨產生逆反心理,假期第一週李銘完全沒來打擾他。相反,他倒是接待了另兩位意想不到的來訪者。
第一位客人夏爾是直接登門拜訪。等連蔚心領神會地走開後,他直接把一張青玉無事牌扔給簡墨。
「這……是我在碧海長鯨的那張撫心牌?」簡墨仔細一看,認了出來。但復刻紙人的事情結束後,賀子歸就將這張無事牌取了回去。現在怎麼會出現在夏爾手裡?
「老師有沒有跟你講過,碧海長鯨的產業大半是屬於他的?」夏爾對簡墨仍舊是一臉不耐煩。
簡墨被他一提醒,方想起自己在島上鬧出那一場烏龍時,確實是夏爾來檢視的,只是他一直沒有把碧海長鯨和秋山憶聯絡起來。
「這張牌子已經給你升級了,以後可以自由出入碧海長鯨。有什麼事也可以找長鯨島的人幫你解決。」夏爾像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站起身邊走邊說,「李家的人要是來煩你,就去那裡躲躲。他們還沒那個臉去老師的地盤搶人!」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我最近一段時間都在江二橋玉壺區的那棟別墅待著——你最好別來煩我。」
簡墨覺得自己能心平氣和地一路將夏爾送出去,真的完全是出於禮節。只是沒想到,第二個客人的到來,讓他不但沒用上這張撫心牌,還差點誤了開學。
生花閣的侍者這次變成一位走路顫悠悠的老大爺,伸出柺杖攔住他的車,一副不答應就要碰瓷的表情問:「能不能順路捎一程?」
簡要就在身邊,簡墨也不怕他搞什麼花樣,便開啟了車門。
「你果然知道我是誰。」老大爺放下柺杖,坐好後打量了他幾眼,不緊不慢道,「雖然見過好幾次面,但畢竟身份不同,我本也沒想到會與你合作。可現在遇到一個不大好解決的問題,白先生堅持讓我來找你。」
聽到「白先生」這三個字,簡墨起初沒反應。但幾秒後,他猛地轉身瞪著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他在哪兒?我是說——白先生。」
老大爺笑了:「我們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聊嗎?」
簡墨想了想,對簡要道:「去無類吧。」
無類是簡墨正在籌辦的學校,取「有教無類」的意思。為避免剛起步就遇到巨大阻力,他暫時沒有對外宣佈這是一所紙原兼收的小學。
秦榕見到簡墨十分高興,聽到他們需要一個安靜私密的地方,趕緊安排他們一行人到最小的一間會議室。
等門關上之後,老大爺的身形迅速被煙霧遮蓋,片刻之後露出一個相貌英俊、眼神溫柔的青年。簡墨第一次見到外表如此出眾的男性,微微一愣後,不免問了一句:「這是你的真容?」
「我說是真的,你信嗎?」青年微笑著伸出手,「自我介紹一下——平靖,柚子俱樂部部長。」
簡墨自是聽說過這個與喬藍社齊名的紙人獨立組織。他見對方態度鄭重,便和他握了一下。平靖瞟了一眼簡墨握著自己的手,直接進入正題,「我有一個計劃……」
當細講到白先生對流轉碼的說明時,簡墨打斷了平靖:「等一下。」
他側身抬手,簡要已經將紙筆遞了過來。簡墨一邊拔筆,一邊看向平靖:「你接著說。」
這樣的一要一遞一接顯然已經進行過無數次,兩人俱是神態自如。平靖臉上沒有表露出任何異樣,繼續向下描述。不過原計劃只打算交代七分的內容,最後卻說出了九分來。
簡墨做完筆記,盯著紙上的文字,豎起筆尖輕敲了一會兒,才抬起頭:「這個需要一段時間。我數學不好,要先研究下資料。」
平靖本以為,哪怕有白先生這層養育之情,對方多少會表現出一些為難。結果這名斷眉青年的臉上連一絲遲疑都未見。他又想,或許對方會提出一些條件。果然,斷眉青年停頓了兩秒又道:「我還有一個要求。」
「請講。」
「我可以給你寫出天賦賦予的部分,但紙人的原文你需要自己找造紙師負責。」見對方怔了一下,簡墨耐心解釋道,「我不會把我寫的紙人交給別人,你應該也不希望這名紙人的造師不在你的管轄範圍內吧?」
平靖遲疑道:「就這個要求?」
「要實在找不到造紙師,嗯,你可以考慮用異能控制一個來寫,效果應該不會差很多吧。」這名青年造紙師似乎對自己不能提供寫造十分抱歉。頓了一下,他又想起什麼,補充道:「你想竊取誕生紙,光算出位置是不夠的。儲存誕生紙的資料盒都是異能鍵,沒有對應的許可權貿然去取,只會觸發警報。你得想別的辦法。」
柚子俱樂部部長大概是第一次反應這麼遲鈍:「難怪上次在檔案室我——」話說到一半,他驀地停了下來,有些尷尬地看向簡墨。
後者果然臉黑了:「你那次把我坑得不淺。」
平靖不由得按了按額頭,為自己的失誤感到懊惱。
這和他預料的情形完全不一樣。預想中的刁難和冷漠沒有出現,預計會被提到的問題一個也沒有聽到。
接下來,對方更是主動洩露了誕生紙檔案局的防禦機密——這青年說的是真話,還是在有意誤導他?平靖不由自主地描摹著這個青年的內心世界,最後卻得出了一個令人完全匪夷所思的結論。
「我本打算隨便易容成一個學生,但腦子當時莫名就浮起你的相貌。真是對不起。」真誠地道歉後,平靖腦子裡冒出一個驚人念頭。但稍一琢磨,他居然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你要不要去我們那裡看看?」
直到抵達目的地,簡墨才知道平靖口中的「我們那裡」就是「血庫」——紙人獨立組織的造紙基地。位置很湊巧,就位於最近媒體探討的熱點區域——東五十八區。
東五十八區屬於泛亞東北部的極光地區。這裡緯度高,冬季漫長,氣候異常嚴寒,因常見極光故而得名。簡墨落腳的這條街道被清理得很乾淨,但兩側人行道的路面和光禿禿的樹枝上,都是積雪。店鋪的玻璃窗附著霧氣,只能模糊透出裡面的景象。雖跟在平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但風裹著雪花就在眼前肆虐,簡墨有種眨眼就會跟丟的危機感。
大約走了十分鐘,他跟著平靖轉入一條衚衕。眼睛還沒看清,被凍得冰冷的皮膚先感到熱氣迎面撲來。他這才發現自己到了一處空曠的室內空間。這種突然切換場景的感受,簡墨經驗豐富,所以只是微愣,便鎮定地打量起四周。四周的人也在驚訝地打量他們。
「平部長,這位是?」穿著格子襯衣的瘦弱青年第一個看見簡墨,從電腦旁邊轉過身,好奇地問。
平靖看了簡墨一眼,笑道:「我剛剛找的一位顧問,姓謝。」
一個衣著普通的大媽連忙端了兩個一次性的紙杯,熱情地遞給他和簡要:「謝顧問,抱著先暖暖手,在外面凍壞了吧。」
簡墨趕忙接過來,道了謝。大媽笑呵呵地說不用謝,轉身又給平靖端了一杯熱水。
接下來,這位柚子俱樂部部長居然帶著他們將整個血庫轉了一圈:哪裡是寫造工作室,哪裡是化生池,哪裡是資料室,哪裡是新生紙人的住所……一一介紹了個遍。簡墨一面尷尬自己之前擔憂對方找不到造紙師,一面又擔憂起這些造紙師的來路。
而跟在兩人身後的簡要,想的卻完全是另一件事:對方如此殷勤細緻,倒好似在為新加入的組織成員做介紹。這位平部長膽識倒是非凡。他眯著眼睛,瞟了一眼造父。後者對部長先生的意圖一無所察,反倒不時認真開口給對方提建議。簡要正想挑破,忽然面色微變,抬指一掐。
一聲巨大的炸裂聲當頭傳來,無數粉塵和碎屑落下。
四周的人都嗆得咳起來。
等煙塵稍稍退去,平靖發現葛喬正一臉怒火地盯著自己的兩名客人——兩人身上卻乾乾淨淨,絲毫沒有被波及的樣子。
「你竟然敢來這裡?!」葛喬瞪著簡墨的眼睛像有一團火在燃燒。平靖連忙攔住他:「葛喬,謝首是我請來的客人。」
「客人?這傢伙壞了我們多少事,你忘記了嗎?」葛喬瞪著平靖不可思議地道,「姓平的,你是不是腦子不清醒!」
「我腦子很清醒。」平靖厲聲道,「白先生說了,他能夠幫我們在短時間內完成對流轉碼的計算。」
「他一個造紙師會來幫我們?」葛喬怒斥,「別被他騙了!」
「白先生既然能讓我去找他,自然是信得過他。」平靖質問道,「難道你連白先生都不相信?」
白先生這三個字在這裡似乎頗有些震懾力。葛喬雖仍舊不滿,但總算能夠控制自己。他逼視著簡墨:「別以為認白先生做爹就可以為所欲為。你若是在這裡有一絲不規矩,我絕對會讓你後悔!」
「葛喬!」平靖立刻喝止他,對旁邊幾人道,「帶你們社長出去休息一下。」
格子襯衣男和衣著普通的大媽早被唬得畏縮在一邊,遲疑著不知該不該動手。門外跑進來一名少年,一把拉住了葛喬:「葛社長,冷靜!」
簡墨聞聲望向少年,表情僵了一下:「你……老師在這兒嗎?」
這少年正是阿文。他笑嘻嘻地回答簡墨:「師兄,老師偶爾會來呢。我是因為被老師安排跟著平部長學習才在這兒的。畢竟這裡……也不是誰都能進來的,對吧?」
簡墨胸口被這聲「師兄」叫得更是五味雜陳,想擠出一個笑,卻笑不出來。低頭想了想,他對平靖說:「麻煩平部長幫我安排一下住的地方,我就在這裡準備。」
已經被阿文拉出門的葛喬回頭吼道:「你當這是你家——」
平靖欣喜地打斷他:「我馬上去安排,有什麼需要請隨意與我說。」
打量了一眼簡陋狹窄的房間,簡要按了按額頭,無可奈何道:「少爺,平靖這是找準了您的死穴。」
「可如果他們真下決心做這件事,就算沒有我爸的意思,我也會幫。」簡墨從房間唯一一扇窗戶向外望了望。這裡似乎是一座廢棄的舊工廠。入目只有鋼鐵和磚牆的灰,以及漫天滿地的白。「畢竟,這是我看到的第一個讓人感覺到希望的紙獨組織。」
簡要嘆了一口氣:「那我去一趟碧海長鯨,與賀子歸打個招呼,免得李家的人生疑。」
「他們應該很樂意為我打這個掩護。」簡墨笑道。
接下來一週,簡墨便與負責計算流轉碼的小組待在一起,向他們瞭解資訊,聽他們探討,偶爾也會提幾個問題。其間葛喬總是如門神一樣守在門口,盯著簡墨,隨時防備他做什麼「不規矩」的事情。阿文也被平靖留了下來,大概是防止失控的場面再度出現。
小組的人起初對簡墨有問必答,態度禮貌而冷淡。不過,得知他就是完成二次寫造的那個謝首後,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您真的把所有喪屍的進化方向都糾正了?」一個長相斯文的青年熱忱地望著他,臉上滿是欽佩。
「您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另一名長頭髮的女孩眼睛亮閃閃地問,「能不能教教我們?」
就這樣簡墨成了血庫的紅人。不光是流轉碼小組,其他小組的造紙師也在工作結束後,用各種藉口晃過來。
「我們小組去年造生了一組異能陣紙人,不但能夠將陣中人身體變小,還能將他們的異級天賦同倍率縮減……為了剋制空間系的瞬移和割裂,組長還特別設定,發動者對其異能免疫。葛社長回來還說,幸好有這個設定。它在亞歐交流賽東一區的預賽上用過,謝先生聽說過嗎?」斯文青年說。
他可不只是聽說過。簡墨望著造紙師們興奮而得意的表情,面色微微一沉,原本輕鬆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數日以來,他與這群年輕的造紙師僅就技術問題做探討,未發生任何不愉快。但這份和諧只是建立在不觸碰彼此立場的基礎上。眼前眾人的談笑風生與記憶中魂筆大樓下的成排屍體,好似諷刺電影的片段,反覆映照對比——今天,他不再困惑於身份錯位,卻因為將現實看得更清楚,生出一種避無可避也無從糾正的強烈無力感。
「少在謝先生面前顯擺了。謝先生能糾正鄧岫姐的原文,至少和鄧岫姐一樣厲害。」長頭髮女孩笑說。
簡墨愣住了:「鄧岫?她是你們的人?」
長頭髮女孩點點頭:「您認識鄧岫姐?」
葛喬打斷女孩,諷刺道:「你們這些傢伙眼裡是不是隻有造紙這一件事?在角逐賽阻攔喪屍母,讓鄧岫功虧一簣的人,也是他啊!」
此言一齣,適才還對簡墨笑顏相對的流轉碼小組全都變了臉色。可簡墨的臉色比他們還難看一百倍:「是誰讓鄧岫寫造喪屍母的?」
「是我。」葛喬抬起下巴,挑釁的意味十足,「怎麼,有意見?哦,想起來了,那篇原文就是改編自你的小說,自作自受的感覺是不是很不爽——」
簡墨兩步靠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對準臉就是一拳頭。
葛喬雖有異能,但身體敏捷度不如常被簡要訓練的簡墨,臉上連著捱了兩拳,才反應過來,伸手要打響指。
不遠處的阿文聞聲立刻撲過來,焦急地衝著葛喬大喊:「不要!」
簡要冷笑一聲,帶著簡墨連續移動十五次,完美避過了所有爆炸。直到阿文和流轉碼小組聯手將葛喬壓制住,簡要才停了下來。
「你夠膽——」
葛喬話音末落,簡墨推開簡要,衝著他的臉又是一拳。
見簡墨還不罷休,阿文心頭也騰地上了火,鬆開葛喬去推他:「謝首,你適可而——」
「你也算紙人!」簡墨根本不理會阿文,雙手緊緊揪著葛喬的衣襟,只盯著他的眼睛,「你怎麼不把自己變得全身破皮爛肉,每一塊皮肉都裹著腐水臭蛆!你怎麼不自己變成野獸去撕咬人肉——把你的同族變成這樣,你到底是不是紙人?!」
造紙師們盡皆愕然。阿文也是一愣,幾日來無論葛喬如何冷嘲熱諷,他這位名義上的「師兄」都置若罔聞,此刻突然暴怒竟是為了這個?
葛喬瞪大眼睛梗著脖子盯著簡墨,足足七八秒話都說不出來,最後氣極反笑:「真有意思。你居然問我是不是紙人,我還想問你們這些造紙師是不是人呢!」
「看看你們幹下的齷齪事,竟然反過來到我們面前故作清高!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們?若非你們逼人太甚,我們會做到這個地步?我真是受夠了——我寧願跟最兇殘的敵人幹一百架,也不想跟你這種假仁假義的偽君子說話!真是令人作嘔!」
他一把甩開背後幾人的鉗制,徑直出了房間,一路還按著胸腹,彷彿倒盡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