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也是有責任的。」圓臉女生眼裡的期盼頓時變成鄙夷和厭惡,「寫什麼不好非要寫那種噁心的怪物。他一時好玩,泛亞卻少了四百三十二名頂尖的造紙師。這下可好,和歐盟的決賽輸定了!接下來四年我們泛亞要損失多少?」
亞歐造紙交流賽舉辦的初衷並非為了兩國的造紙交流,它本身其實是歐亞之戰結束的副產品。夏曆5099年,歐盟皇冠家族格蘭家族藉口貿易關稅問題,悍然發起對亞戰爭。這場戰爭一打就是九年,雙方皆是損失慘重。直到新任皇冠家族家主艾爾夫萊德·約克主動向李家提出和談。雙方最終約定以賽代戰:哪方國家取勝,便能在接下來四年中享有更佔優勢的關稅政策。
儘管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約定對關稅的實際影響已經沒有最初那麼大。但在多數人眼中,贏得亞歐交流賽仍舊是振國威、爭國利、揚國勢的一大要事。
「這個沒有公德心的傢伙就該關一輩子。」帥氣男生氣呼呼地說,「真不知道為什麼三大局還非說不是他的錯,硬要袒護著他。肯定有什麼內幕!」
眾人都在聲討謝首的時候,一個一直不出聲的小個子男生突然道:「昨天我在點睛紙筆上看到一個提問,說如果你是被喪屍攻擊的選手,那麼負責比賽安全的霍恩·格蘭、喪屍的造紙師鄧岫,還有《末日》小說的作者謝首,這三人你該恨哪一個?」
圓臉女生立刻道:「當然是謝首,他是罪魁禍首嘛。如果沒有他那篇小說,根本不會有後面的事。」
「很多人跟你回答一樣。」小個子男生道,「但提問者又問了第二個問題,如果你是東一區第一次預賽的遇難選手,又該恨誰?」
圓臉女生張了張嘴,卻發覺自己好像找不到充足的理由,撇撇嘴不說話了。
「東一區預賽出事的時候,三大局就立刻開始了紙人團體的普查。現在到了角逐賽,所有媒體又清一色地譴責小說作者。」小個子男生鼓起勇氣道,「偏偏負責比賽的人從來不檢討自己!就因為他是李家的人,所以不用負責嗎?」
「這麼說,你是挺謝首的了?」圓臉女生氣鼓鼓地說。
「我是一名造紙師。」小個子男生不屑道,「我關心的,是造紙師的安全到底能不能得到保障。現在有心思把輿論玩得這麼溜,早先怎麼不完善好安全措施?如果我是受害的造紙師,需要知道喪屍小說的原作者是誰嗎?海蜃大劇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不上演幾個怪物,我操心得過來嗎?」
等幾人走後,丁一卓對樓船雪笑著說:「楚餘,東九十九區執政官的兒子。其他學生還不知道。」
「難怪敢這麼當眾奚落李微生。」樓船雪恍然道。
「我就說過不要太擔心。」丁一卓笑著對樓船雪說,「謝首這不是已經開始反擊了?」
「幾個帖子也算反擊?你這毫無根據的信心到底哪裡來的?」樓船雪苦笑了一下,但神色總算輕鬆了一些。
丁一卓起身幫她一起整理檔案:「從我認識謝首那日起,他就一直在超出我的預期。直到現在,我都覺得他還有底牌沒有翻出來。你等著看吧,這次他也不會輸的。」
「你還是第一次到聯盟來吧。」簡墨由秋山憶從造紙師聯盟大門一路引到了他的辦公室,成功收穫無數聯盟成員和工作人員震驚的目光。
造紙師聯盟總部的氣質和它的名字如出一轍。無論是牆上的裝飾畫,還是綠地上的雕像,形式雖不拘一格,但無不體現著團結一致、齊心協力的氛圍。成員待遇同樣有等級區分,卻完全是以個人貢獻度為標準。縱然是三級異造師,若是等級在七星以下,也無法享受vip的接待室、接待員……乃至收入分成、專利收益等。
「本來幾日後我也要跟同學來參觀的。」簡墨控制住自己的目光,最後才落在桌面的相框上。
照片的嬰兒正把一隻手塞在嘴裡吃得專注,下巴上滿是口水。抱著他的女子臉上又是好笑又是嫌棄,正把他肉團一樣的小手拿出來。
「你母親那天很興奮地說你會吃手了,還特地發給我看。」秋山憶笑著,但眼眶微微有點泛紅。
簡墨早就看過這張照片,但當時不知道這嬰孩竟是自己。他端詳了一下,放下相框:「我想問兩個問題。」
「問吧。」
簡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四年前,李氏在楚中市木桶區開了一場展覽。韓所長告訴我,是因為聯盟去了。您還告訴他這樣有利於擴大影響力,所以他才有了效仿之心。您那時真的是這麼想的?」說完,他緊緊盯著秋山憶的表情。
「你說的……是那場展覽啊。」秋山憶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形,笑著坦承,「當然不是。」
簡墨心跳驟然快了起來,結果對方說了一個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答案,「我是為了夏爾。」
「為那四隻白羽的叛離,夏爾五年不回京華。我只好將李氏引過去,看能不能驚走白先生。這樣夏爾就再沒有繼續待在楚中的理由。」秋山憶嘆了一口氣,「當時我並不知道他身邊的小孩就是你。夏爾沒預料到你身上的鎮魂印,一直以為你是紙人……」
真相與自己猜想的,竟然完全兩樣。簡墨幾乎不能相信,夏爾會考慮到自己的安危,不惜對他的老師隱瞞良久。秋山憶口中的夏爾與自己認識的夏爾,真的是一個人嗎?
他一時半信半疑,問出第二個問題:「您和我爸,到底是什麼關係?」
秋山憶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早料到你會問這個——簡東,那個時候我稱呼白先生,是我的恩師。」
「十二歲那年,有一天我正和一群紙人小孩在一家包子店偷食物——想不到,是嗎?」見到簡墨愕然的表情,秋山憶笑了起來,「那次我很倒霉,被老闆當場捉住,差點被打死。老師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對方開啟相框取出兩張照片,把壓在下面的那一張遞給了簡墨。
「老師救了我,還問我願不願意做他的學生。於是我重新回到學校,直到大學畢業。這十年間,老師教了我許多東西,尤其是那些在課本上學不到的。我一度覺得,老師就像神一樣,無所不能。」秋山憶表情悵然,「可他到底並非真正的神。比如,他無法改變這個世界對紙人的態度。
「老師希望,當某一天我的聲音足夠大了,能夠以原人的身份站出來,為紙人發聲。可我終究還是無法忘記,我的父親是怎麼死的。」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現代派對傳統派的打壓已經到了斷絕生路的地步。那時造紙師聯盟還沒有非實名制造紙交易平臺,也沒有造紙師援救基金。秋山憶的父親身為一名九級普級造紙師,卻一直找不到工作,只能靠熟人偶爾介紹幾個訂單。母親雖是名插畫師,可爭不過低價又高效的特級紙人,被迫在外面做些家政零工。秋山憶出生那年正值二次紙原戰爭。父親的五名造紙全部「破門而出」。沒有奉養金,家裡經濟狀況雪上加霜。
「我七歲時,母親在打工回家的路上發生了意外。父親獨自撫養我,直到我十歲那年春天。
「起初不過是一場普通的感冒,但他卻捨不得去醫院……我一直在想,不管是和那些紙人小孩躺在骯髒的窄巷中,還是一個人睡在大學宿舍裡,我總是在想——如果那時,能有人給父親哪怕一點點援助,他就不會死。我就不會成為孤兒,不會四處流浪,整整兩年……過著今天不知道有沒有明天的日子。
「畢業那一年,我進了造紙師聯盟。我不後悔這個選擇。」秋山憶的聲音藏著愧疚,「但唯一對不起的,就是老師。」
東五十八區。
夜晚的造紙師聯盟只剩下安保人員在逡巡。
但他們沒有一人發現,最大的一間vip接待室已經被青藍色的布幔掛滿,被淡黃色的蠟燭照得通透明亮。華麗的長桌上堆滿了寫著祝福的誕生紙餅,青藍色點睛酒插著魂筆形狀的吸管,泡著合歡花的清水盪漾著燭火的粼光,美食和水果散發著大自然恩賜的誘人香味。
萬千滿心期待地拆開自己的禮物,發現裡面竟然是兩條鼓著大眼泡的紅色金魚。
「簡要說你最近很喜歡魚。」見他看到禮物後面色似乎不大對,簡墨小心地說。
萬千舉著橢圓的魚缸,隔著玻璃缸壁木然瞪著簡要。後者正對著落地玻璃窗的倒影,滿意地整理著新衣服的袖口。
「我什麼時候說我喜歡魚了?」萬千走過去,把魚缸推進他懷裡,「我要跟你換,我要新衣服。魚給你。」
「你喂小水滴不是喂得很開心嗎?」簡要後退一步,避開直奔自己而來的魚缸,「而且這衣服也不是你的尺寸。」
魚缸跌在地毯上,兩條眼泡金魚掉到一半卻突然懸在半空。灑落在半空的水順著一條無形的管道重新匯聚到了它們的身周。兩條魚一入水,重新歡騰地遊起來。
「我女裝都能穿,什麼衣服穿不了。」萬千嘿嘿一笑,說著就撲過去,「快脫下來給我。」
簡要原地消失,出現在點睛酒的旁邊,姿態優雅地取了一杯:「少爺送給誰的就是誰的。」
萬千也一個空間置換瞬移到他的身邊,正要去揪他的衣領,簡要又消失了。
兩條大金魚在半空裡游來游去,不時被兩個傢伙捅破空間隔離層,順著流水又掉進別的隔離空間。兩人追逃速度越來越快,只剩下兩道殘影。兩條水泡魚懵懂地瞪著眼睛,魚不由己地一會兒被挪到東邊,一會兒被挪到西邊。
簡墨無奈地道:「我再買一套新衣服可以吧?」
簡要停了下來,抬起下巴傲慢道:「不行。」
萬千也停下來,盯著簡要的衣服摸摸青青的下巴,任性地說:「我就要他那套。」
這回誕生紙餅、點睛酒都飛上了天。
簡墨很想問問他們到底多大了,還這麼幼稚。但他仔細想了想,無奈地放棄了:一個三歲半,一個才半歲……隨他們去吧。
低頭咬了一口寫著「安康」的紙餅,他有點失望:桂花味的,可惜沒有簡爸做得好吃。
此刻吃著桂花味紙餅的,還有島立區破舊小酒吧中的紙人。
「老師,這次我錯了。你別生氣了。」阿文把一杯橙汁討好地遞過去,「平哥不給我酒。」
簡東把橙汁放在一邊臺子上,沒有正面回答:「阿文,你覺得紙人比原人差嗎?」
「不。怎麼會?」阿文立刻說,「我們落地就能創造價值,更不用說異級還有厲害的天賦,怎會不如原人?」
「那為什麼紙人誕生快一百年,生活還是那麼艱辛?」簡東反問。
「因為誕生紙。」他明白簡東的意思,慚愧地低下頭。在柚子俱樂部這麼久,他已經多次聽平靖剖析過這個問題,幾乎不用思考就能回答:「紙人無法掌握自己的生,也無法掌握自己的死。」
「你如果繼續跟著葛喬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無用的事情上,再過一百年,紙人的境況還是不會有改變。」簡東望著他,語氣平靜,「通山的慘事不會停止,棄紙的現象不會滅絕,欺辱了你還說是你錯的原人,仍然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一提到通山,阿文忍不住握緊拳頭,瞬間紅了眼睛。
「每個人的選擇都有自己的理由,我無權指責葛喬。」簡東拿起點睛酒,「你也一樣。阿文,你要是還剋制不住自己的恨意,我不會怪你。但以後不要再說是我的學生。」
阿文頓時慌了神:「老師,我知道錯了。您不要放棄我。」
簡東輕輕摸摸他的腦袋:「我從不輕易放棄一個人。但我怕到最後,我才是被放棄的那個。」
「怎麼會?」阿文認認真真地保證,「我會一輩子緊緊抓著老師,才不會讓老師離開呢。」
簡東笑了笑,一口乾了杯裡的橙汁:「誕生紙的事情進展如何?」
「標記的誕生紙目前已有十多萬,但是這個數量還不夠。」阿文搖搖頭,「而且標記得越多,計算速度也會越來越慢。平哥說,至少要做五年的準備。」
「五年?」簡東問,「血庫那邊呢?怎麼說?」
「平哥與他們討論過幾次了。」阿文有些失望,「他們說計算屬於特級天賦。在特級範疇內再怎麼提高,也絕不會比電腦更快。但如果是異級的話,他們還沒有研究出一套可行的天賦構想。」
「天賦構想?」簡東沉吟了一下,「你讓平靖去找小墨……就是謝首。」
「他?」阿文下意識有些不情願,「他不是幾天前才幫李家控制住喪屍母,怎麼會幫我們?」
「你告訴平靖就可以了。」簡東抬頭張望了一下酒吧裡的人群,「他今天不在酒吧?」
平靖此刻正在獨立造紙學院外的街市上,推著一車誕生紙餅叫賣。
與他一樣的臨時攤販並不少,街上的店鋪更是將節日物品都堆放在外招攬客人。平靖旁邊不遠處是一間賣化妝品的店鋪,一對小情侶正站在店鋪門口,女生得意地在男生的眉心寫上「愛齊眉」,男生則笑眯眯地在女生的眉心寫上「愛歐陽」。兩人合影後,才用泡著合歡花的「孕生水」融掉了天賦祝語。平靖的攤子距離人流有點遠,但這個位置恰好給了他足夠的抽身空間。
關星星從校門口走了出來。平靖感覺左手小指指根微微發燙,立刻退回了幾步。然而指根的熱度並沒有繼續上升,反而很快恢復平常。
平靖抬起頭。關星星並沒有朝這個方向過來,反而上了遠處的一輛車。兩名保鏢關上車門,車開走了。
他明白了,來接關星星的是關局長。他也知道為什麼關星星不敢過來。平靖抬起左手——因為砍掉他這根小指的人,就是關局長。
那天正好也是造生節,平靖決定答應關星星成為她的男朋友。好巧不巧,這句話被難得早回家的關局長聽到了,當即抓過水果刀來砍他。斷掉的手指本是可以修復的,但關局長從此派了保鏢守著關星星,嚴禁他靠近。他便請白先生將這根手指製成了一隻哨子,交給關星星。
「星星,別哭了。我們只是暫時分開一段時間而已。這段時間我會盡我全部的力量,讓紙人擁有能與原人並肩的資格……這一天不會太遠的。」剛分離的時候,他日夜都等著關星星吹響這支哨子。現在平靖卻希望關星星能儘早扔掉它,說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關星星迴到家,把自己往父親辦公室的沙發上一甩,嘟著嘴道:「到底什麼事,這麼晚把我叫回來。」
關局長瞟了她一眼,指著電腦的螢幕反問:「這是怎麼回事?」
關星星抬眼一看,不由得坐直了身體。螢幕上的影片裡,自己正將一沓紙交給一名紙人。影像雖然有些模糊,但熟識的人還能認得出是自己。
「這是今天你董叔叔給我的——紙管局花了一個多月還原的監控錄影。」關局長的聲音彷彿夏天暴風雨來臨前的烏雲,低沉陰暗,「關星星,你有什麼要解釋的?」
關星星無可辯駁,嘟著嘴算是預設了。
「我真是養了一個好女兒。」關局長先是怒不可遏,但片刻之後又壓住了怒火,「你媽媽走後,我工作忙,很少顧得上你。所以但凡你有什麼要求,我沒有不答應的。但唯獨這件事,不行,絕對不行。」
關星星癟著嘴,眼淚就要流出來:「可我就是喜歡他。」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要談戀愛,只要那人品行過關,又肯一心一意對你,爸爸都能接受。可你看中的那個是紙人!」關局長急道,「無論對你多好,多有能耐,他都是紙人!」
「紙人怎麼了?紙人就不是人了嗎?」關星星哭道。
「‘紙人’是帶了個‘人’字,可那不是真正的人。」關局長敲著桌面,「那就是一個物件,是一件人造產品。你和他談戀愛——跟和一頭猩猩談戀愛有什麼區別!」
「法律都允許紙人和原人結婚,他怎麼就不是人了。平靖是我親筆寫出來的。」關星星含淚大聲反駁,「他有我最喜歡的品質,有我最欣賞的才華。他會保護我,會為我做一切我想要做的事情。如果不是你趕他走,他就會一直在我身邊陪著我——才不會像你一樣,恨不得一個月都見不到一次面,說好了去哪裡最後卻總是見不到人影。」
關局長被堵得半晌都說不出話。過了幾分鐘,他換了個思路,和顏悅色地說:「可你也知道,這些都是你寫出來的。這個世界上原本就不會有這樣的人——他不過是你的幻想,他不是真實的!」
「他現在就是真實的!」關星星不服輸地看著她爸爸。
關局長再忍不下去了,指著門大喊:「出去,給我出去!」關星星抬眼偷偷瞟了她爸一眼,趕緊垂下視線,板著一張臉走了出去。
關局長深呼吸幾次,讓自己冷靜了一下,隨後打電話叫來自己的秘書。一名穿著職業裝的盤發女士立刻走了進來:「局長,星星走了。」
「這都怪我。小時候陪她的時間太少,害她只能跟幻想出來的人談戀愛。」關局長嘆了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這段時間你好好觀察一下星星,設法找到平靖的誕生紙——這個紙人在世上一日,星星就一日清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