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離開紙人管理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對跟著自己的保鏢道:「去老師家。」
「我本以為你會先回家睡上一覺,明天再來找我。」秋山憶對於自己這個小弟子來找自己並不意外。他將夏爾讓進客廳,倒了一杯檸檬水遞給自己的小弟子:「你是想問,我把霍恩換成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有今日了?」
夏爾微微愣了一下,接過水杯握在手裡:「發現紙人越獄的時候我心裡已經猜到了。但我來……是想說另外一件事。」
「哦?你看起來不是很確定要不要告訴我。」秋山憶微微一笑,在他旁邊坐下。
「您讓我在六街看著的那個人,」夏爾將杯子放在茶几上,「今天我看到他了。」
「嗯,我知道。」秋山憶顯然知道自己的學生說的是誰。
「還有,那個孩子。」
秋山憶微微皺起眉頭:「哪個孩子?你是說……簡東撫養的那個?不是死了嗎?」
「不,他沒有死。」夏爾艱難地說,「而且,四年前離開六街的前夕,我突然發現,他不是紙人,是原人。」
秋山憶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凝固了,而他眼裡的光彷彿燭光倒映,隨風閃動著耀眼的光芒,卻又彷彿隨時有被吹熄的危險。
「老師?」夏爾從沒見秋山憶這般失神過,連叫道,「老師!老師!」
秋山憶回過神,眨了幾下眼睛,勉強笑道:「這個訊息太讓我吃驚了。到底怎麼回事,你仔細講給我聽。」
夏爾看到老師的反應,心裡不禁忐忑起來:自己擅作主張隱瞞多時的事情,莫非對老師有這麼大的影響?他一邊觀察著秋山憶的表情,一邊將自己如何發現簡墨是原人,如何利用封三的遺體制造死亡假象,一直到今年在碧海長鯨怒罵他認紙做父的事情,統統交代了個清楚。
「……我知道簡墨極可能就是李家老大的獨子,但當年李君瑜那般厲害,都沒能防住想殺他的人,他一個失去天賦的小傢伙,回到李家能有什麼好日子過?還不如在外面當個普通人,至少能夠保住一條性命。但今天在紙管局,我觀察他追簡東的樣子,幾乎可以肯定他動用了辨魂之眼。所以我猜測,他的魂力波動或許並不像我以為的那般受損嚴重。」夏爾深吸一口氣,低頭等待老師的批評,「對不起,老師,我擅自——」
「不,你做得很好。」秋山憶打斷夏爾的道歉,眼睛裡滿滿的都是感激,「我要謝謝你。你做的比我原本期望的還要好得多。」
此時此刻燈光未熄滅的,還有紙人管理局的許多辦公室,包括局長的那一間。
「……位移點關閉時,局內在押犯人有一百七十九人,其中東一區預賽被捕恐怖分子僅有兩人未逃離。」
一名屬員表情忐忑,但聲音還算平穩地做完了彙報。
「奇恥大辱!」腦袋鋥亮鋥亮的紙人管理局局長董禹閉著眼睛,壓制著怒火,「紙人管理局史上還從沒有過這樣的奇恥大辱!」
董局長的辦公桌兩側各坐著一名黑制服。右側的青年只是安靜地看著,偶爾露出思索的表情,而左側的中年男子則笑著轉圜:「看把你們局長氣得!他不過是一日不在,怎麼就鬧出這樣的大亂子。你們就沒注意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李副局,紙人管理局的事情還不勞你費心。」董禹瞥著中年黑制服不客氣地說,「你若是喜歡指手畫腳,請回你的造紙管理局去。」
這名黑制服中年男子正是造紙管理局副局長李君珏。他被董禹駁回後,只笑著做了一個封嘴的動作,似乎並不放在心上。
董禹目光嚴厲地看向賀副局:「老賀,你說。」
「從在押犯人人數的突增及逃離的速度看,這次劫獄顯然是有預謀的。」賀副局彷彿早有腹稿,「位移點傳動圖洩露的可能幾乎是百分之百,但洩露者的身份目前還無法完全確定。」
他表情有些為難地頓了一下,但還是繼續道:「不過我們在抓捕越獄犯人時,發現一名京華學生似乎與劫獄者關係匪淺。」
「誰?人呢?」董禹喝道。
「我正準備問話,但被四先生身邊的隨行帶走了。」賀副局苦笑了一下,「我們事後調查,這名學生叫謝首,是京華大學造紙材料與設計系4903班的一名學生。」
聽到這個完全料想不到的名字,所有人都是一愣。
董禹眯起了眼睛,審視著賀副局,懷疑著他這名油滑的副手是不是隨便拎了個替罪羊來交差。李君珏則皺起了眉頭:老四從來不插手三大局的事,這次卻為了一個學生派出初窺之賞?李微生不動聲色地取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然後重新戴上:上次四叔明明對這個謝首不在意的樣子,今天怎麼讓隨行親自要人?
「局內的電子監控裝置被破壞大半,只有一名異查隊隊員留存了一個片段。」賀副局不慌不忙地叫來一名銀製服。
當聽到那句幾乎響徹全域性的「吾曰——」時,其他人表情還算平靜,董禹和李君珏的眼神卻驟然起了變化。
「是他嗎?」董禹沒有點名,直接問。
「這個——」李君珏臉上掛著心照不宣的笑,眼睛卻緊緊盯著螢幕上這位言靈師,「我也不敢確定啊。我又沒親眼見過那位。」
董禹滑不溜湫的腦袋轉向賀副局:「你剛剛說這個學生叫什麼?」
「謝首。」賀副局不厭其煩地重複,「他叫謝首。」
簡墨本以為自己會失眠,但昨天一回到唐宋的房間,他就倒頭睡著了,直到上午十點,簡要叫他才醒過來。
跳下床,拉開窗簾,簡墨感覺十幾個小時的睡眠讓自己滿血復活了。此刻燦爛的陽光和良好的狀態,讓他對昨天的事情不那麼鬱結了。望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路人,簡墨心想,簡爸自己不也說過,世界上絕大多數的難題,只要人不死,總可以找到辦法解決。他還什麼都沒做,就要放棄,是不是太沒用了?
現在首要的問題,還是趕緊查清楚六街殺手的來歷。簡墨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思緒,一邊伸伸腿彎彎腰,一回頭見簡要拿著一個檔案袋,看著自己似乎有話要說。
「昨天少爺入睡後,我讓萬千去了一趟秋山陵園,取了李君瑜和秋曉的細胞樣本。」簡要望著他說,「鑑定結果已經出來了,您要看嗎?」
簡墨的笑容僵住了。他緩緩放下手,定定地瞅著簡要。
「少爺難道還覺得自己在做夢嗎?」簡要淡淡一笑。
還在做夢嗎?陽光留在皮膚上的灼熱感,自樓下傳來的人語聲,還有簡要身上——明顯是剛剛擺完早餐才沾上的食物香味,簡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這個時候再對自己說一切不過是幻境,也沒有任何意義了。他抿了抿嘴,瞅了檔案袋一眼:「你直接告訴我結果就行了。」
「從血緣上來說,您確實是李君瑜和秋曉所生的孩子。」簡要將檔案遞給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造父的表情。
簡墨掙扎了許久,還是伸出手拿過檔案。
在黑色加粗的欄位上看到相同的結論,他腦海中不由得浮起離開生花閣當晚,自己做的最後一個夢。
和前幾個與封三一起在六街的夢完全不同。這個夢裡的景象一片模糊,不是被什麼擋住了眼睛,倒像是視力本身不太好。簡墨只隱約分辨出藍色、黃色和一個年輕女人的臉,並且這些景象一直在晃動,有時晃得還很劇烈。四周聲音嘈雜,有許多不同人的喊叫聲。簡墨沒能聽清任何一個人的話,卻感覺到聲音中充滿焦躁和憤怒。與此同時,還有一些並非人語的奇怪聲音不斷響起,讓夢境中的他感到極度不安。
簡墨當時試圖改變自己的視角,可夢裡的身體似乎並不能動。年輕女人好像感受到了他的想法,低頭向他望來。簡墨看不清她的五官,卻能感到身體猛地一緊。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年輕女人突然就哭了。男人聲音低沉地說了幾句,隨後將什麼東西套到他脖子上,又用自己的額頭捱了一下他的額頭。
周圍的景象又開始晃動,雖然與之前並沒有什麼區別,但簡墨有種什麼即將發生的感覺。正當他想從夢境中掙脫,便聽見年輕女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緊接著他臉上一痛,整個人飛到半空……
夢到那一刻就醒了。
那時,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捂住左半邊臉,胸口一陣強烈的心悸。等到這股悸動慢慢平息,他才爬下床,扶著牆壁走進洗手間,開啟燈,對著鏡子放下手。
殘留於皮膚的痛感來源,正是他左眉眉尾的破口處。
原來是那個時候劃破的?簡墨此刻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沉默了足有一分鐘,最後嗤笑一聲,將檔案合上扔到一邊,聲音微啞:「是又怎麼樣?到最後……還不是什麼都沒有。」
站在簡墨身後的簡要聽到這句話,平靜的神色突然變得無比糾結。
重簡方略曾有成員懷疑,他之所以願意遵從簡墨的決策,完全是因為組織需要一名原人作為名義上的領袖,以便規避風險。
可簡要無法向每個成員解釋,他的造父到底有多強大。
剛造生的時候,他以為簡墨會將他的誕生紙上交,順理成章將他留在身邊,就像其他造紙師一樣。
然而簡墨卻讓他帶著誕生紙離開了——有多少人膽敢在自己身單力薄,危險重重之際,讓為數不多的安全保障離開自己?
簡墨陷入身份錯位的認知困擾時,他認為造父遲早會適應原人的身份,勸其不必左右為難,安享屬於他的「權益」即可。可他的造父回答他,是非黑白,該依據行為本身對錯判定。
可作為一個原人,將紙人和原人擺在同樣的位置,面臨的難度甚至比完全站在紙人這邊,要更高不知幾許。
在對復刻紙人宋小朗的追查一事上,簡墨與他爆發了第一次激烈的衝突。自身危機未解的情況下,他的造父居然要為了毫無關係的人,去挑戰一個實力超群又滅絕人性的造紙師團夥?簡要的絕高智商和判斷力一再告訴他,無論是為復仇還是為了自身發展,這都不是最優選擇。若換作自己,絕不會做出這樣的抉擇。可他造父呢,明明也對萬千重傷耿耿於懷,明明在獲知敵人有多強大的那一刻,也被壓得艱於喘息,怎麼就不能夠適時收手,後退一步?
他的造父本可以輕輕鬆鬆走一條令多數人豔羨不已的康莊大道,但為了認定的道理,與在這個世界持續運轉了那麼多年的強大規則,一次又一次星火交鋒。
所以,到底誰更強大,這不是一目瞭然的事情嗎?
可是,昨天那對著簡東的背影喊出「如果我是紙人」的造父,還有剛剛對著鑑定報告,說出「還不是什麼都沒有」的造父,卻讓簡要很不適應。他心中的簡墨,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只要是想要做的事情,都敢笑著對他說要試一試——他的造父就是這麼無所畏懼的一個人,不是嗎?
看著簡墨的背影,簡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茫然。數家大型企業的經營,上億資金的運作,數百人的戰鬥指揮,都沒能難住這位藍值高達一百五十八億的異級紙人,可眼下這種狀況該如何處理,造父在原文中未曾提過隻言片語——他該怎麼辦?他是不是該去安慰一下造父?可是怎麼安慰呢,他一點經驗都沒有!
簡要看了看自己的手,想抬起來揉揉簡墨的頭髮,學造父以往哄自己時的那般。可快要碰到的時候,他卻又不敢真的摸上去。手收回來的那一刻,簡要露出一個自我嫌棄的表情,可終歸沒有勇氣再試一次。
蹙眉想了想,他離開房間,回來的時候拿了一塊熱氣騰騰、擰得恰到好處的溼毛巾:「少爺,先擦個臉再吃飯吧。」
一等簡墨接過毛巾按在臉上,簡要立刻不動聲色地將那份檔案置換到了別處。等造父一放下毛巾,簡要趕緊挑起其他話題:「其實我不認為李銘有必要在這件事上撒謊。我現在擔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簡墨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你是說六街的殺手——我記得你曾說過,既然我本身沒有值得謀殺的價值,那麼唯一能懷疑的,就是我的來歷。」
「李君瑜十九年前遇刺身亡時,李家對外宣稱是遭到紙人恐怖組織的襲擊。」簡要鬆了一口氣,迅速回歸自己擅長的領域,「可問題在於,哪個紙人恐怖組織在殺死了一名造紙管理局局長後,還會堅持十六年尋找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嬰孩,不斬草除根不罷休?還有,簡老先生在救了您後,為什麼不直接將您送回李家,難道真的只是為了培養一位親紙立場的李家人?李銘確定了您的身份後,正常情況不是應該立刻告知李家其他人,歡天喜地地將您接回去,為什麼反而像是害怕被某些人知道一樣,讓隨行故意在外人面前掩蓋對您的關注?」
「原因只有一個。」簡要對簡墨肯定道,「少爺,指向你的死亡威脅仍在,而且這個人極可能就在現存的李家人之中。」
簡墨回到寢室,薛曉峰一見他便上下打量:「你傷好了嗎?昨天院長找你,到底什麼事?」
「傷已經好了。院長只是問了問紙管局發生了什麼。沒事。」簡墨笑著說,「放心。」
薛曉峰聽到這聲「放心」,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皮,鼓起勇氣對簡墨道:「之前我覺得你帶保鏢去檔案局就是想炫耀,但現在看來你是對的。昨天若是你保鏢在身邊——」
「這只是個意外。」簡墨打斷他,「你說得沒錯,作為一個學生,我是不應該搞特殊。」
「所以,你的報告還是得認真寫。」薛曉峰故作嚴肅地回道。
「是的,副班大人。我保證以後一定認真寫。」簡墨立刻表態。
兩人對望一眼,都笑了起來。
「若不是你領著大家避開了主戰場,」薛曉峰感嘆道,「我們恐怕會像其他幾個班那樣,少則三五個,多則大半個班都進了醫院。」
因為昨日那場亂子,全系破天荒停課兩天,讓大家養傷調整心態。簡墨正好借這個機會去找了方執。
簡爸是一個意志很堅定的人。他平常看著溫和,實際上一旦做了決定就很難改變。簡墨認為他爸在看待紙原相處這件事上太過極端。雖然紙人和原人大形勢上不睦,但是也並非所有的紙人和原人都水火不容。他自己的造紙不提,歐陽、老闆娘童小琴,自己的保鏢團,還有重簡方略的夥伴,這些人他不都能友好相處嗎?
「如果我與新認識的紙人都能夠好好的,」早上離開唐宋前,他對簡要這樣說,「總不至於一起生活了十六年的父子,就非得老死不相往來吧?」
「可您父親的經歷您幾乎一無所知。讓他的態度如此決絕的原因是什麼,我們至少得先弄清楚這個。」簡要提醒他不要太樂觀,「看昨天的情形,簡老先生是支援紙人獨立的——這可不是對原人普通的不滿。」
上次與方執見面,還是在連蔚家。想到那天自己拒絕方執的情形,簡墨不禁有些尷尬。
方執倒比他想得溫和,笑著拉過一把椅子:「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踏進我這間辦公室了呢。」
簡墨有些彆扭地坐下來:「我想請教一下,關於世上第一位紙人的事情。」
「第一位紙人?」方執有些意外他的問題,思索了一會兒,搖搖頭,「據我所知,目前的資料中對第一位紙人的記載非常少。除了眾所周知的紙人造生節就是第一位紙人的造生日,其他的——比如是男是女,有什麼天賦,曾經做過什麼事情,與紙人之父的關係如何,什麼時候去世的……這些都沒有任何文字留存。」
簡墨愕然,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個結果。
「不光是第一位紙人,關於紙人之父的造紙,史料上也幾乎全是空白。我想除了李家人外,沒人知道李青偃一生到底寫造了幾名紙人,他們各自的經歷如何——這在造紙學術界一直是一個謎題。」
方執見他不願多說,也沒有多問。將簡墨送到門口時,他好心建議道:「如果你一定想知道關於他的事情,不妨去問問院長。或許他會告訴你一些事情。」
可這個時候,簡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院長。他心思飄忽地走到教學樓下,卻遇到了丁一卓。
丁一卓詫異道:「今天你們系不是停課休息嗎?」
簡墨含糊道:「有點事找下老師。」
「正好我準備一會兒去找你的。」丁一卓見他含糊其詞,「東一區參加角逐賽的五名選手,明天會在星光塔舉行一場入圍慶祝會。受邀的都是本區的精英造紙師,你有沒有興趣與我一起去?」
延期到8月16日的東一區預賽終於順利舉行。被挑選出的選手與高年齡組進行綜合評判後,終於產生五人作為東一區的代表,參加東三十三區舉行的全泛亞角逐賽。丁一卓雖然已是異二級,可也止步於大區級預賽。不過對這位造紙世家的繼承人來說,比賽只是為了錦上添花,在星光塔這樣的宴會上搜羅人才才是正事。
丁一卓的邀請如果放在兩天前,簡墨必定一口答應。但此時六街殺手幕後指使的嫌疑物件已有眉目,他並不急於結識更多異造師。
簡墨正要拒絕,卻有一個斬釘截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謝首跟我一同去。」
李銘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對簡墨道:「晚點我讓主辦方給你單獨發一張邀請函,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
縱使丁一卓心思內斂,聽到這句話也差點沒管住自己的表情。但更令他驚訝的,是身邊這位被邀人的回答。
「院長,我沒打算去。」簡墨不情不願地說,「我這學期要跟大三生一起期末考,我還有很多書沒有看。」
「石主任給你安排的進度表有留給你社交的時間。」李銘哪裡看不出簡墨在推託,態度十分堅決,「如果任務實在緊張,我會跟石主任說,重新給你再排。」
簡墨相信如果自己繼續堅持不去,院長會讓石主任親自來說服——這本來就是石主任喜聞樂見的事情。
見簡墨不再搪塞,李銘露出滿意的笑容。他看了看手錶:「現在離吃飯時間還早,我先帶你去選兩套衣服。你以前穿得太過隨意,以後不能如此了。」
「不,不用了。衣服簡要會給我準備的。」簡墨能感覺到身邊這位丁師兄眼裡的疑問越來越多,覺得自己有點承受不住,「院長,我先走了。」
等兩人都走遠了,李銘的影子突然抖了抖:「院長,微寧少爺似乎對自己的身份很抗拒。」
「無妨。」李銘目送簡墨,「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而已。」
「那個老不死又出現了?嗯……知道了。我馬上看。」
穿著黑色襯衣的男子神色凝重地結束通話電話,果斷將才點燃的煙按熄在白瓷菸灰缸裡,然後開啟圍棋盤上的筆記型電腦。下載了最新的郵件附件,他先點開影片檔案,看完後立刻點開了另幾張的照片。
照片裡的少年中等身高,體型勻稱,左眉眉尾有一破口,眼神平和清澈,沒有這個年紀常見的張揚耀眼,卻多了一份穩重沉靜。看時間是昨日才偷拍的,一張是在實驗室中專注地雕刻筆芯,修長的五指顯得靈活有力;一張是在籃球場看臺上一邊看書一邊翻記分牌,一心兩用得遊刃有餘;最後一張則是對著食堂餐盤,認真地把一個胡蘿蔔丁挑出來。
「你們都過來看看。」黑襯衣將其中最接近正面的一張放大,「四年前,六街,見過這個小子嗎?」
他背後幾名手下聞言上前,仔細端詳了幾秒螢幕上的少年,面露不確定之色。其中一人為難地回答:「周先生,這件事已經過去四年。一個成長期的男孩,四年外表可能發生很大的變化。我們現在也不能肯定是不是見過這個學生。」
黑襯衣的手指在滑鼠滑輪上輕輕地滾著,沉默了幾秒又問:「當年那個孩子確定是死了嗎?」
「是的,」這次手下立刻道,「這一點我們絕對確定——那次同去的是我們組織的一位辨魂師,絕非李家的人。那人是親眼盯著魂力波動消失的。」
黑襯衣沉思了幾秒後做出決定:「你們馬上帶著照片再去一趟六街——這次給我一個一個地問。」
對簡墨這名毫無背景的在校學生,居然能被主辦方安排到與自己同桌,李微生不用想也知道是自己四叔的功勞。
「謝同學,又見面了。」鑑於上一次糟糕的會面,李微生語氣客氣而生疏。
簡墨也以同樣的語氣回了一聲「晚上好」,然後向身側的丁一卓招呼:「丁師兄。」
「院長倒沒說錯,你以前的衣著確實太隨意了。」丁一卓故意上下打量著他,半開玩笑地道,「今天這麼一看,真是位翩翩貴公子。」
李銘見簡墨寧可與丁一卓沒話找話,也沒有搭理堂兄的意思,心中暗歎一口氣,向李微生道:「微言今天沒來?」
李微生隨意道:「他約了陸道庭今天吃飯。」
李銘掃了一眼主持人附近的幾人,沒再繼續問下去。萬山席主的位置未定,兩個侄子各自籠絡看中的人選,自然沒有必要捧另一個的臭腳。
這個時候,又有人被引導向這桌走來。簡墨抬頭一看,沒想到來人竟是夏爾與霍恩。這一對師兄弟是出了名的貌不合神也離。兩人一前一後,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們關係不睦。
不過夏爾今天有點奇怪,居然沒有冷嘲熱諷,只深深看過來一眼,就像互不認識一樣別過頭。反觀霍恩,態度自如地與桌上每個人都打了招呼,連簡墨也得了一句「好久不見」。
在得知身世後,簡墨和簡要重新分析過:夏爾長期以來的表現其實頗令人費解。當年在六街,他對自己可一點不像是待自己老師的……外孫。簡要認為,秋山憶當年極力反對秋曉和李君瑜結婚,說不定會因女兒的死遷怒自己,因此一直避而不見也說得通。
從未謀面的秋山憶用行動表示了他希望保持的距離,簡墨對此也並無異議,至少——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院長,心道,這樣簡單又輕鬆。
看到簡墨與丁家小子氣氛融洽地聊天,夏爾是一肚子牢騷。
那天晚上他問老師:「您一向不喜李家,也沒有投資誰的意思。就算簡東撫養的這個孩子當真是李君瑜的兒子,和您又有什麼關係?」
老師也不直接回答,道:「夏爾,你是5134年到我身邊來的吧?」
「是的,那年我十四歲。」他回答。
「我從來沒有跟你提過,我是有一個女兒的吧?」老師說。
「我知道老師有個女兒,而且已經過世了。」夏爾坦承,「不過,您沒主動提過她,想必是不想再提傷心事,所以我也一直沒問。」
「你和你師兄不一樣,你從來不打聽這些事。即便知道簡墨可能是李君瑜的兒子,也沒想過利用這一點給自己謀劃什麼。這也是我沒有讓霍恩,而是讓你去盯六街的原因。」老師欣慰地笑了起來,「夏爾,我的女兒叫秋曉。」
幾句熱場詞結束,主持人開始逐一介紹今天的五名主角。場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時不時報以熱烈的掌聲。簡墨也漫不經心地聽著。突然間,他全身一僵,背上汗毛都豎起來了。
「怎麼了?」李銘見簡墨臉色唰地變了,忙問緣故。
簡墨心臟狂跳地拉起桌布,卻見一隻雪白的小貓站在桌子下的橫欄上,一隻腳正踩在自己膝蓋上,抬頭向自己無辜地喵了一聲。
眾人見狀,都不禁笑了起來。
「這是誰帶來的小貓,快去問問。」李銘向一邊的侍者笑著說。
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感覺什麼軟軟的東西摸到自己膝蓋上,任誰都會覺得很驚悚。簡墨板著臉把小貓抱了起來,掩蓋著自己適才有些丟人的反應。
侍者的效率很高,不過兩分鐘便帶了一個清瘦的青年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家雲片糕太調皮了!打擾到您真是不好意思。」青年連連道歉。
眾人一見此人,目光微微變化,但都得體地保持風度,含笑不語。這種場合裡見多了衣著光鮮的造紙師,打扮這般「樸素」的卻是少有。簡墨心中也不免暗暗詫異,一邊抱起那隻小貓遞給青年,一邊起了探查對方魂力波動的心思。
然而這一眼看去,卻把簡墨驚得呆住了。
青年身邊確實有一隻極明亮的大光團,完全不遜色於那五名東一區代表,但這並不是簡墨吃驚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此刻他手中那隻小貓身邊,一隻小巧的乳白色環形玻璃體正懸浮著。
簡墨頓了一頓,才將小貓還了回去。青年看簡墨的眼神似乎有話要說,但最終只是摟緊貓咪,再次向簡墨道謝便離開了。
「你知道這人叫什麼名字嗎?」簡墨心口狂跳,按捺住立刻跟上去的慾望,向丁一卓打聽。
「不知道,這人倒是個生面孔。」丁一卓面色如常地答道。
這張桌子上的客人,除簡墨以外,被各色人物以各種手段搭訕已是麻木。在眾人心裡,那隻小貓很可能就是這名青年使的小手段而已。
小貓風波過去沒兩分鐘,本次慶祝會的五名主角在主持人的帶領下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