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人管理局是三大局裡簡墨唯一曾經「四進」過的。最近的兩次不提,第一次進來,還是他十二歲那年。
三個原人孩子在他回家的必經之路偷襲。那場群架裡,三個原人孩子一個斷了胳膊,一個斷了鼻樑,一個青了眼睛。他們這邊,三兒掉了一顆門牙,自己兩處擦傷。如果不是因為對方家長知道他是紙人,本來這種孩童之間的群架,根本驚動不了銀製服。好在封三是原人,銀製服沒理會他,直接找到簡爸,最後以道歉賠錢了事。
第二次則是因曾經的老闆娘童小琴,被「請」進去配合調查。
也不知道老闆娘現在如何,希望過得至少比開酒吧的時候要好,簡墨站在大門口望了望頭頂的描金大字,跟著同學邁進了紙人管理局大門。
從門外看,黑色鏤空鐵門後是一處立著雕像的大型噴泉,但一步之後,他們所站之處卻是一棟建築的中庭廣場。頭頂是透明的玻璃天幕,可以看到外面的藍天白雲和路過的飛鳥。
「這是哪裡?」薛曉峰看看四周,表情有些茫然,其他同學的反應也都差不多。
接待他們的是一名和他們年齡相仿的女孩,齊耳短髮上戴著一條白點黃底的髮箍,看上去十分甜美。聽見薛曉峰發問,她眨著眼睛笑道:「嚇一跳吧?」
「所以一會兒你們一定要緊緊地跟著我,千萬不要開小差。」黃髮箍女孩一本正經地恐嚇,「要知道這裡可是關著很多罪犯。萬一走錯了,後果可是很嚴重的。」
同學們的表情頓時謹慎起來。簡墨也是第一次以正常人身份進入紙管局,對於未曾見過的地方,同樣心存好奇。
收束起魂力波動,異常之處一一呈現在他眼前:左手走廊深處一扇白色的門開啟,兩個魂力波動毫無徵兆地出現。二樓迴廊一處落地玻璃,一名銀製服抱著檔案走了進去,便消失不見了……
光肉眼範圍內就有六處空間轉移點,這還不算那些他無法察覺的。簡墨想,到底是總局,楚中市紙管局是沒有這等陣仗的。
黃髮箍女孩側了側身,笑靨如花:「我們出發吧。」
他們一行人才走了半條走廊,一位秘書模樣的盤發女士匆匆跑了過來:「關星星!」
黃髮箍女孩見狀,頓時苦下臉。
「星星,你怎麼又胡鬧!」盤發女士掃了他們一眼,用不容置疑的聲音道,「馬上跟我回去。」
最後,被叫作關星星的女孩在盤發女士的強硬要求下,不情不願地走了。他們全班則一臉懵懂地被告知原地等待。簡墨百無聊賴,只能把靈臺視角的注意力轉移到二樓,數著到底有幾個,數到第八個的時候,卻聽見有人叫他。
「你怎麼會在這兒?」那人徑直走了過來,湛藍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忽然幸災樂禍道,「我聽說前幾日你帶紙人闖誕生紙檔案局,結果正巧被李微生撞見了?」
簡墨一見夏爾便想起上次的見面,暗歎為什麼這麼倒霉,會在這裡遇到夏爾。
「問你話呢!」夏爾見簡墨不答話,不爽道,「耳朵聾了?」
他這一提高音量,周圍的同學都聽見了,紛紛投來探究的目光。簡墨更加不爽了,冷淡道:「歐文先生,我的事情你好像管不著!」
「喲,長能耐了?都敢犟嘴了!」夏爾諷刺道,「難怪在李微生面前都敢犯衝!我這種小人物自然更不會放在眼裡了。」
一個女生壓低聲音問薛曉峰:「副班,這人是誰啊?」
薛曉峰也是滿心疑惑,一名銀製服快步向這邊走來:「歐文先生,您來了。」
「招待不周,請您見諒。」銀製服瞥了簡墨一眼,態度殷勤地向夏爾道,「董局長今天不在,賀副局一直在等您呢。」
夏爾顯然很不高興銀製服的打斷,但也無法,瞥著簡墨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祝你今天玩得愉快!」
見這位曾經的六街國王離開,簡墨鬆了一口氣:好像每次和夏爾見面,自己都沒辦法心平氣和。既然無法從他口裡獲得六街殺手的資訊,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的好。
此時此刻,紙人管理局各部門也在忙於日常工作。
雖然二次協議中對於紙人的隱私權做了明確規定,但是實際上絕大多數時候,這種權利根本無法保障。比如工廠招收紙人員工,多數是從某個造紙工作室或者造紙師處批次購置。他們的身份對於其他原人員工又怎麼可能是秘密。
範迪便是這樣一名普級紙人。作為一個流水線操作工,他沒有出眾的天賦,也沒有堅韌的性格,整天嘻嘻哈哈的,有些沒心沒肺。不過就算是這樣一個樂天派,在見到女朋友被人調戲的時候,也會被逼出火性。
把那個流氓打斷了兩根肋骨後,他接到了紙人管理局發的傳票。
「怎麼,流氓還打不得了?」範迪大概是火氣已經發洩完,內心對紙人管理局的天然畏懼感又冒了出來,語氣聽起來沒有開始那麼硬氣。
「需要使用暴力才能夠解決問題嗎?你完全可以勸說他或者避開嘛!」對面的審查員不耐煩地說,「你看看對方要求你賠付的醫療費、營養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
範迪聽著這麼一長串名詞不由得頭都大了,心裡也生出幾分懊悔:為什麼當時不忍一忍呢?拉著梅梅跑不就得了。這麼一大筆費用可是自己好幾個月的工資啊。他還要給造父上交奉養金,這得要多久才能攢到錢和梅梅結婚啊……
紙人管理局每天處理的,大半都是範迪這樣不痛不癢的小案子,但也有涉及人命的大案,比如東一區預賽被捕的恐怖襲擊分子。不過最近最多的,是兩個月來在紙人團體普查中抓捕來的。這些人幾乎將市局的拘禁所填了個嚴實。原本類似範迪這樣的,不管賠償如何,都得關個三五天才能放。如今只要雙方賠償談妥,銀製服巴不得將他們都清理出去。
但這只是普通的審訊室,就在此刻範迪的腳下,還有一處連多數銀製服都不願去的重犯審訊室。因為無論是濃重的氣味還是淒涼的聲音,都讓身處其中的人感到十分壓抑。
夏爾在重犯審訊室只待了一刻鐘,便對陪同的審訊員道:「你們按流程先審著,我去看看歷史資料。」
出院後,他一直借「休養」之名賴在家裡,霍恩上門被他打發後,老師又鍥而不捨地找上門來,並把原本屬於霍恩的恐怖分子追查任務塞給了他。夏爾一時心軟答應了,可今早在來的路上,他就又開始後悔。
雖不喜歡霍恩,但是對於這位師兄的能力,夏爾從未輕看。在資料室花了兩小時看完宗卷,沒發現自己發揮的餘地,便靠在一邊鬆軟的小沙發上閤眼小憩,腦子裡想起昨天老師交代的話。
「團體普查這段時間給紙人造成的壓力不小,說不定會有些極端分子出來攪事。你在紙管局裡行事務必小心謹慎。若有萬一,先保護好自己,不要魯莽行事。」
夏爾閉著眼睛翻了個身:老師這番話到底只是隨口說的,還是認真的?霍恩幹得好好的事突然換給自己,莫非別有用意……他思維慢慢陷入混沌,耳邊只餘幾個銀製服的聊天聲。
「一上午水都沒能喝一口,真是越忙事越來。」一個男屬員抱怨道。
「正好又是參觀日,接待任務也重。」一個女屬員嘆了一口氣。
「我昨天隨便數了數,這個星期接到的報案比上週多了三倍!你說這些傢伙犯事,難道都是商量好日子的?——還盡是些雞毛蒜皮,爭風吃醋的,醉酒鬧事的,小偷小摸的……別提多糟心了!」
一股怪異的感覺逐漸在夏爾心底升起,他忍不住坐了起來:「進來的都是些什麼人?資料給我看看!」
這邊普通審訊室裡,範迪還在囉囉唆唆地跟審查員辯解:「我哪裡知道那個傢伙的鼻子那麼脆弱,我也沒用多大勁啊——」
突然一聲資訊提示音響起,範迪對審查員討好地笑道:「不好意思,我看一下。」
他飛快掏出手機,掃了眼螢幕,又飛快塞回口袋。看著審訊員黑漆漆的臉色,範迪大約知道多說無益,哭喪著臉道:「反正不管我怎麼說,還是得賠錢是吧。行吧,那我交——交完就可以走了吧!」
範迪一臉肉痛地拿著幾張單子走出審查組的小房間,眼角餘光瞥向外面的中庭。
一個戴著黃髮箍的女孩一見他,便若無其事地轉向旁邊的走廊。範迪眼睛向周圍掃了掃,跟了上去。
「這是今天的位移點傳動圖。」黃髮箍女孩遞給他一張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彩筆做了許多箭頭,「紅色是首選的路線,其次是藍色……速度一定要快。一旦被發現,哪怕只剩下最後一個位移點沒有通過,也會全部被送回來的。」
「我明白了,謝謝你!」範迪正要走,卻被黃髮箍女孩一把揪住。
他不解地回頭,女孩臉色微微發紅地問:「他今天會來嗎?」
「誰?啊,他呀——」範迪尷尬地笑著,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會來吧,但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範迪離開後,黃髮箍女孩一臉委屈。她噘起嘴皺著眉,從衣領裡摸了一會兒,拉出一根手編紅繩。紅繩上掛著一隻造型特別的象牙色哨子。黃髮箍女孩似乎想吹響它。可哨子即將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她遲疑了一下,垂頭喪氣地將它塞回衣領裡。
京華大學造紙學院院長辦公室中,影子紙人正站在院長辦公室中彙報。
「夏爾·歐文做了多重偽造,所以費了九日才查清……連蔚對此似乎尚不知情。」
「好好,很好。」李銘雙手按在厚厚的資料上,眼裡的喜悅幾乎要溢位來,「他現在在哪兒?」
「紙人管理局。今天是參觀日。」影子紙人看了一眼手錶回答,「這個時間,他應該正在食堂用餐。」
「隨行,準備一下,我馬上去接他。」李銘亢奮的情緒在握住門把的那一刻冷靜下來。嘆了一口氣,他放下手,望著影子紙人苦笑:「不,還是你去接吧!如果有人問起,就說關於他私帶紙人進入誕生紙檔案局的事,院長要找他好好談談——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你明白嗎?」
「吃完午飯後,大家可以在食堂附近或者花園休息一會兒,但注意不要亂走。」接待員溫和有禮地說,「兩點繼續下午的參觀。」
簡墨將餐盤放入餐具回收車,感覺到身邊有一抹熟悉的顏色一掠而過。一個戴著廚師帽的男子正推著一輛滿載的回收車離去。他的身邊,一顆黃燦燦的冰凌花靜靜地懸浮著。
怎麼又是他?簡墨內心隱隱湧起一股不安:這個紙人上次出現就坑了我一次,這次不會又帶了什麼任務吧?
或許是回應他的擔心,他的手機振動了起來。簡墨點開簡要發來的資訊一看:「紙人越獄,速離。我在附近,即刻到。」
簡墨目光一緊,迅速掃描了一眼食堂。此刻座位上一半都是穿著京華校服的學生,大家都在有說有笑地用餐,一切看起來似乎並無異常。他思索了一下,找到接待員:「中午我們可以到紙人管理局附近去轉轉嗎?」
接待員對他的請求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可以。出去的路線是這樣的……記得兩點一定要在中庭廣場集合。」
薛曉峰不明白簡墨為什麼想到要出去走走,卻沒想到下一秒簡墨對他說:「找個藉口,讓班上所有人都離開這裡。」
「為什麼?」薛曉峰聽出他語氣中的不妙,神情也跟著緊張起來。
「來不及解釋了。」簡墨不知道紙人的越獄行動已經進展到哪一步了,但他們的離開分秒必爭,「先出去再說。」
雖然開口招呼大家出去走走的是副班長,但簡墨同薛曉峰說話的情形,大家都看在眼中,不免表情都有些怪怪的。簡墨也顧不得這些眼神,全神貫注地觀察四周,確定行經方向的安全。
「謝班長,你們這是去哪兒啊?」一個誇張的驚訝聲攔住了簡墨的去路。造設4903班走的方向是出紙管局,按道理應該不會與造紙4901班碰上。但既然碰上了,那唯一的解釋就是對方故意找上門。
簡墨不得不停下腳步,內心焦躁無比,語氣卻很平靜:「隨便走走。」
「隨便走走?」楊爽語氣雖然與從前一樣客氣,但字句裡的意思就不那麼令人愉快了,「對啊,我忘記了,謝班長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他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比我們要熟悉些。」
楊爽的背後頓時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
這時簡墨的靈臺視角中,大量五顏六色的魂晶在頭頂上方快速移動。他輕輕捏了捏拳頭,口中卻不疾不徐地道:「確實要熟悉些……我們站這兒堵路了,邊走邊聊吧?」
簡墨面無表情地發出邀請的樣子,在他人眼中不像示好,倒像是約架。楊爽大約記起去年秋遊時的那一場群架,面色微微一僵。但他篤定簡墨不敢在紙人管理局放肆,當下也豪氣地答應了:「行啊。」
身處造設4903班隊首的薛曉峰和造紙4901班隊尾的陳元對視一眼,都嗅出一絲蹊蹺的味道。
人一多,速度就更慢了。半分鐘後,簡墨一直擔心的一幕出現了:魂晶們出現在了附近的走廊,就一牆之隔的地方,以明顯超過正常步行的速度向他們這個方向移動。
提前離場是做不到了。簡墨快步走到隊首,抓住薛曉峰的胳膊,將他轉向另外一邊:「走這邊。」
薛曉峰正欲問原因,一個女生在他們身後叫道:「為什麼走這邊?剛剛接待員明明說——」
見簡墨的眼神猛然鋒利起來,薛曉峰原本到嘴邊的話嚥下去,改口道:「走這邊,這條路近。」
女生愕然,似乎在說「你臉上的表情明明不是這個意思」。其他同學也有些莫名其妙,但見副班長這麼說了,便壓著疑惑,跟著走了。
楊爽見狀,嗤笑一聲:「沒想到你的副班這麼聽你的話,真是令人佩服。」
薛曉峰臉色變了一變。簡墨頓時有種想揍人的衝動,但此刻情勢不允許,他也只能把這想法強壓下來。
接下來的五分鐘時間裡,簡墨又接連幾次突然改道,連楊爽都能察覺到不對了。所有人都看出來他在刻意躲避什麼。
「謝首,你該不是上次出來有什麼手續沒辦完,在躲什麼人吧?」楊爽停住腳步,十分不悅。他對簡墨之前的冷待耿耿於懷,本是想來痛打落水狗,沒想到莫名其妙反被對方牽著鼻子在紙管局沒頭蒼蠅似的亂竄。「這哪裡是出紙管局?東拐西繞,一條路上還來回走兩次,你這是在遛我們玩呢?」
簡墨根本無心與他囉唆。楊爽卻直接追上去,擋在他前面:「謝首,你站住!」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可以耍著人玩……行,你耍我也就算了,對你自己的同班同學也這麼幹?」
「走開!」簡墨沉聲喝道。
「我偏不走,你能怎麼樣?」楊爽也抻直了脖子,不肯退讓。
簡墨快忍無可忍了,視線忍不住向楊爽背後飄去,內心的極度焦躁逐漸變成極度緊張:可惜他想方設法避過了六撥紙人,這莫名耽誤的十幾秒,還是把他們送到了第七波魂晶的面前。
在其他學生的眼中,不過是花園這條走廊突然出現了一隊銀製服。雖然他們的步伐匆忙,形容狼狽,有的甚至臉上還有傷痕……但到底是穿著銀製服的,是以退到一邊等候的學生們並未產生任何疑心,反倒因害怕亂闖被責罵,臉上流露一兩分忐忑。
然而這份忐忑落在為首的銀製服眼中,便成了可疑之處。他走到學生面前,語氣嚴厲地問:「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楊爽此時也了,和其他人一樣,下意識地看向簡墨。
這才多會兒的工夫,食堂的廚師就變成了銀製服。簡墨自知演技不到位,只好繃著臉:「隨便逛逛不成嗎?」
兩人對話的時候,其他紙人也放緩腳步。
知道參觀慣例的紙人向其他人小聲解釋,下一秒,學生們便被迎面投來的露骨仇視驚得忐忑不安起來。
領頭的銀製服也發現身後隊伍的騷動,立刻回頭喝道:「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還不趕快行動!」
這一句話讓紙人們都冷靜下來,隊伍繼續向走廊那頭前進。
簡墨微鬆一口氣,心中暗自祈禱他們快點離開。然而他卻沒發現,身邊的楊爽狐疑地盯著紙人隊伍中的一人,突然臉色一變,失聲叫道:「這、這個人不是恐怖分子嗎?電視上播過——」
領頭的銀製服眼神剎那間變得凌厲無比。紙人隊伍也驀地停下來,數十雙毫無善意的眼睛齊齊轉向楊爽,彷彿一群老鷹盯上了小羊羔。
楊爽猛然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一把捂住嘴,向後退了兩步,眼睛裡滿是驚懼和懊惱。其餘學生就算剛開始沒反應過來,見銀製服們變臉,也都明白自己遇到了什麼,頓時臉色大變。
「安靜!把嘴閉上!」
就在大家要發出驚叫的那一瞬間,簡墨回頭對眾學生一聲厲喝。他一向不好說話的形象深入人心,此刻倒是把驚呼都給壓回了各人的喉嚨裡。幾個膽小的女生捂牢了自己的嘴,生怕一不小心發出聲音。
將已經嚇蒙的楊爽推到身後,簡墨按下狂跳的心臟,對逼至跟前的銀製服領頭人道:「我們只是學生,沒有任何威脅。與其在我們身上浪費時間,你們不如去做更重要的事情吧。」
薛曉峰與陳元對簡墨適才作為的緣由已經了悟。兩人對視一眼,走到了簡墨身邊,與他一起面對數十名神色兇悍的紙人。
簡墨心頭一暖,胸口的緊張瞬間消退了大半,只是注意力仍未從對峙的紙人身上移開。
領頭人與他對視了兩秒,似乎察覺到什麼,眯起了眼睛:「你知道我是誰?」
簡墨心裡咯噔一下,眼神卻沒有退縮:「現在討論這個問題,合適嗎?」
領頭人非常果斷,只停頓了一秒,便放下威脅:「你最好能保證你的人都乖乖把嘴閉上,別給我礙事!」
「我也希望今天大家都能夠全須全尾地離開這裡。」簡墨一語雙關地回答。
領頭人哼了一聲,轉身一揮手:「走!加快速度。」
紙人隊伍離開後,學生們驚懼的情緒慢慢放鬆。沒見過這種場面的學生反應十分天真:「我們趕快去告訴接待員吧!這些紙人要越獄——」
「你們是白痴嗎?」楊爽這會兒終於能說得出話來了,壓低聲音吼道,「現在從這裡出去,你們誰能保證不會再遇到逃跑的紙人?」
所有人都閉上了嘴。恢復冷靜後,學生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問題:謝首剛剛帶他們四處亂竄,是不是就在躲越獄的紙人?
已經發現不對勁的夏爾,趕到重犯審訊室的時候,還是晚了一步。
看著一地東倒西歪的看守員,他劈頭對身邊的資料室屬員道:「立刻通知你們賀副局,紙人越獄,全域性封鎖。」
紙人管理局的屬員不愧訓練有素,雖然面色慘白,還是迅速向上做了報告。不到一分鐘,警報拉響,緊張而危險的氣氛瞬間籠罩了整個紙人管理局。
夏爾沒有作壁上觀,也帶一隊人在局內搜查。有辨魂之眼的輔助,他的效率比其他人要高許多。只是好巧不巧,他與簡墨才有過交集的那一隊紙人碰上了。而雙方對峙的地點,距離簡墨等人還不到五十米。
當不遠處爆發出強烈的光芒時,簡墨立刻意識到冰凌花紙人的隊伍暴露了,馬上喊道:「蹲下!抱頭!」
玻璃破碎和牆壁坍塌的恐怖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強烈的衝擊氣浪和灰塵夾雜著怒吼和慘叫撲面而來。即便兩個班的學生都及時抱頭伏地,也差點被淹沒其中。
然而學生們還沒有緩過去,四五名紙人便從煙塵中逃了出來。他們一見到學生,便不約而同衝過來,內心的意圖昭然若揭。
這次簡墨喊都不用喊,兩班學生馬上連滾帶爬地跑了。他自己仍舊綴在隊尾,不時順手拉倒一兩樣裝飾物,給對方製造障礙。可走道只有這麼寬,學生們又從沒見過這等場面。倉皇之中有人被絆倒,隊伍的速度立即慢了下來。
紙人們露出得意的笑,加速追了上來。簡墨心中暗罵,飛起一腳踹開一人,又拖住另一人。薛曉峰和陳元義無反顧地留下幫忙,可惜兩人身手不佳,幾次險些被紙人控制住,反需簡墨來救。
造設4903的學生自去年秋遊,便有「一方有難,八方助拳」的舊例,幾個男生稍一猶豫,便掉頭加入了與五名紙人的纏鬥。其他的不管會不會打架,反正只要看到有縫隙,便上去偷襲。造紙4901的學生見狀,腳步也不由得遲緩下來,一時表情有些尷尬,都看向班長。
楊爽觀察了幾秒,發現情形沒有想的那麼危險,鼓起勇氣說:「禍是我闖的,我不能就這麼跑了。」言畢便投入反擊圈,只是此刻花園中已是41對5,留給他下手的空隙幾乎沒有。
花園裡的氣氛漸漸變得有些古怪起來。造紙系學生跟在班長楊爽附近,不時投個鵝卵石,扔塊泥巴,偶有擊中便得意地歡呼一聲,彼此嬉鬧起來,彷彿他們身處的不是紙人越獄的現場,而是某座大型遊樂場。
「來啊,還手啊,剛才不是很囂張嗎?」
「幾張破紙片而已,還敢來欺負我們!紙管局難道沒教你怎麼做人嗎?」
「……」
脫離險境本是值得高興的事,簡墨的心情卻詭異得不舒服起來。
在他的面前,五名紙人正狼狽地閃躲著,試圖脫離這個包圍圈。此刻無論他們針對學生中的任何一人,就會立刻被其他學生圍攻,或是拳腳相加,或者被什麼東西砸回去。他們臉上的憤怒,身上的狼藉,頭上的汗水……連口中發出的咆哮,都讓簡墨不由得想起那一次:在三兒趕到之前,三個原人少年戲謔羞辱他的表情,便如學生們這般歡快且興奮。而自己惱怒的吼叫以及無用的掙扎,與眼前的紙人也並沒有太大區別。
「夠了——」簡墨這句話還沒完全喝出來,便感到脖子上一痛。
他伸手一抹,掌心便見一道血色。
簡墨心中一凜,抬眼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傷疤的紙人正陰森森地望著他笑,手指在自己脖子邊猛地劃了一下。
異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