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學生的動作一瞬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表情僵硬地收回了拳頭。手裡握著東西的,則慌忙將東西扔到地上。
「很有趣,是不是?要不要再玩會兒?」傷疤紙人舔了舔新傷口流下來的血,掃了一眼畏畏縮縮的學生們,最後把目光落在簡墨身上,眼神里充滿嗜血的味道,「你是他們的頭頭,對不對?」
簡墨嚥了一下口水,警惕地盯著傷疤紙人,心情瞬間變得有些難以言喻。他覺得自己有些好笑,又太過倒霉:都什麼時候了,剛剛居然還有閒心去同情敵人——關鍵人家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同情。
「小子,之前不是挺能打的嗎?」傷疤紙人輕蔑地拍了拍簡墨的臉,然後一巴掌猛地將他扇倒在地,「現在再來打啊——」
簡墨趴在地上,半張臉都麻了,耳朵裡一片嗡嗡作響。然而彷彿這樣還不夠出氣,傷疤紙人提腳又往他面上狠狠踹過去。簡墨的臉被對方鞋底的銳角劃過,火辣辣的感覺立時傳來。不過這反讓他的意識清醒了一點,趕緊用手臂護住腦袋。
薛曉峰想過來攔阻,卻被另兩名紙人抓住胳膊按在旁邊的柱子上。陳元也被另兩人盯住,嘴唇抿得緊緊的。造設系學生還有蠢蠢欲動的,都被傷疤紙人一聲厲吼鎮了下去:「誰敢再動,我立刻廢了他!」
見所有學生都不敢動彈,傷疤紙人露出得意的笑容:「這才乖嘛。」
下午一點的太陽光正強,雖然在紙人管理局內部感受不到那麼高的溫度,但光線的強度卻一點折扣都沒打。簡墨忍著眩暈和疼痛,抱頭蜷縮在地上,沒有看到令所有學生毛骨悚然的一幕。
傷疤紙人投射在地上的黑影,忽然之間不再跟隨主人的行動。它靜靜地「站」在地面上,彷彿在認真地觀察自己的主人。而當傷疤紙人再次踢向簡墨時,影子便閃電般從地上立起來,精準地勒住主人的脖子,將他向身後的立柱拖去。
傷疤紙人驟然瞪大了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咯咕咯聲。在所有人驚恐的眼神中,他試圖掙脫這神秘未知的束縛,可雙手只摸到自己脖子上的皮膚。其他七名紙人也被唬住,兩三秒才反應過來。可下一秒,他們的影子也集體叛變,將主人分別固定在附近的牆面或者地面。
眾學生幾乎心臟停跳,兩股瑟瑟,心理素質不好的差點暈過去。沒有人注意到,在傷疤紙人影子叛變的同時,簡要就出現在簡墨的身邊。
檢查發現造父沒有大礙後,簡要緊繃的面色才略鬆了一點:「抱歉,我來晚了。」
等簡墨的腦子暈得不那麼厲害了,才慢慢靠著花壇坐了起來,臉色仍舊發白:「外邊情況安定下來了嗎?」
「尚未。」回答他的是一個五官普通但身材精悍的男子,讓簡墨聯想到傳說中的特種兵。他問:「這幾個人您打算怎麼處理?」
簡墨一臉疑惑地望向簡要。
「適才我尋找少爺的蹤跡,是他把我帶過來的。」簡要顯然對影子紙人的真正意圖也有所懷疑,「據說是院長得到了訊息,派他先過來的。」
到底是李家人,訊息靈通也不足為奇。簡墨心裡這樣想著,看向被自己影子固定在牆上的紙人——每個都像是被生物老師釘在解剖臺上的小白鼠,兇猛又可憐。尤其是傷疤紙人,連嘴巴也被影子的手捂住,只能漲紅了臉發出憤怒的嗚嗚聲。
那股難以抉擇的煩躁又在簡墨胸口升起。他乾脆別過頭去,對簡要說:「總不能叫我白捱打,出去後你看著辦吧。」
「我會處置妥當的,少爺和同學們儘快出去吧。」簡要點頭回答。簡墨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此刻在場所有人中,恐怕也只有簡要明白。
他們說話間,遠處傳來的打鬥聲逐漸變小,喊聲也不似剛才那般激動,不知道是不是戰況已經接近尾聲了。
簡墨正起身試試能不能走動,一個再熟悉不過的男聲清晰無比地傳到他的耳朵裡:「吾曰:安全離開此地,全體紙人都有。」
他眼神一下子凝固了,耳朵卻緊緊抓住這個聲音,緊張地鑑定真偽。
這一刻,簡墨好像又回到了六街:簡爸繫著圍兜將菜端上桌,簡爸拿著小刻刀在筆芯上演示導流圖的畫法,簡爸因自己偷看李氏展覽大發脾氣……
他一下子從地上躥了起來,箭一般射出這道走廊。
「少爺——」
此時此刻,他心中一片慌亂,根本無心去聽,只是飛快地跑過一條走道,跑過一池噴泉,跑過一節樓梯,又跑過一片迴廊。許多人想要攔住或拉住他,對著他喊什麼或者是吼什麼,他都沒停下來,直到……找到了那個人。
中庭廣場那片透明的玻璃罩下,戴著爵士帽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他立在場中。目光觸及那個熟悉的背影,他猛地停下了腳步,心狂跳著盯了它足足五秒,才一步一步邁過去,越走越快。
附近的其他紙人看見他,試圖阻攔,但才跨出一步就倒著飛了回去。
這個動靜終於讓中年男人轉過身,一眼看到簡墨。
簡墨再一次停下腳步,望著那張與記憶完全吻合的面孔,嘴唇跟手一樣,止不住震顫:「……爸。」
簡爸的表現卻與簡墨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他怔了兩秒,猛地拉下帽子,蓋住自己的臉,轉身就朝相反的方向跑了。
簡墨如熱油翻滾的心瞬間結成冰塊。他原地怔了一秒,拔腿就追。四年未見的想念頓時化作滿心的憋屈,吹氣球一樣鼓脹起來。簡墨腳下速度一再加快,牙齒咬得緊緊,最後完全是拼命的跑法。
兩人穿過崩裂的廢墟,繞過群毆的人群,中途還不時遇到銀製服的攻擊,或是越獄者的偷襲,但這些都沒能讓他們的腳步放緩哪怕一秒。兩人身上彷彿有一層保護膜,無論靠近的是人還是異能,都悉數被彈開。
戴爵士帽的中年男子跑進一處位移點,被傳送到二樓迴廊,然後飛快地藏在一根立柱後面。斷眉少年三秒後抵達,只向周圍掃了一眼,便直奔這根立柱而來。中年男子不得不放棄,轉身向樓梯逃去。恰好此時七八個越獄者從樓上迎面逃下,他果斷折身混入隊伍,迅速改變相貌和衣著。眼看就要與斷眉少年錯身而過,卻被對方毫不猶豫地一把拖出隊伍。
平靖招呼一撥同族離開後,恰好看見被抓住的中年男子,也不禁目瞪口呆。扶著走廊護欄正觀察戰況的夏爾,目睹這一人躲一人抓的情形,頓時忘了正要下達的指令是什麼。
「這敏感度也是絕了,莫非——」夏爾腦子裡一個驚人的猜測閃過,「這小傢伙有辨魂之眼?不會吧——他的魂力波動痊癒了?」
「這麼狼狽可不是白先生的風格。」平靖心裡則猜想道,「莫非童小琴所說是真,這少年和白先生竟如此熟稔,不然怎會偽裝至此都能被發現?」
中年男子也錯愕一秒,居然甩開了斷眉少年,改變路線向樓梯上跑去,背影莫名有點落荒而逃的味道。斷眉少年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兩人就這麼一直跑到了天台。
「吾願乘風破長空,扶搖直上九萬里。」
中年男人伸開雙手,雄鷹展翅般在天空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輕盈地落在十米開外的一棟建築樓頂。
斷眉少年瞪眼看著男人在天空中的身影,冷笑一聲,一刻未曾猶豫地爬上天台護欄,張開雙手向下跳去。整個人如流星一樣向地面墜去。
只不過他的身影才落過一層樓,一名青年便出現在他身後。兩人一同消失在空氣中,緊接著出現在中年男人的旁邊。
簡東無可奈何地看著兩人,準確地說,是看著那個叫了他十六年爸爸的少年,取下了帽子:「小墨。」
簡墨死死握著拳頭,眼睛紅紅地盯著他爸,過了好幾秒才走過去一把抱住他。
簡東輕輕拍他的肩膀,神色溫柔:「好了。」
「好個屁!」簡墨在他背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鬆開簡東,「你跑什麼?」
「小墨。」簡東無奈地笑了笑,「我以為,你應該想得到的。」
「想到什麼?」簡墨氣呼呼地問。
「你回頭看一眼。」簡東說。
「看什麼?什麼都沒有!」簡墨根本不肯上當。如果有什麼異狀發生,簡要肯定會示警。
「你的初窺之賞,你看不到嗎?」簡東望著他,緩緩道,「小墨,你是一個原人,是一名造紙師。」
「你果然早就知道我是原人。」不提還罷,提到這個簡墨火氣又高了一重,「為什麼一直騙我?難道你覺得,我知道了就不認你了——那麼怕我知道,當初為什麼又要收養我?既然已經收養了我,為什麼最後又拋下我不管?」
「我不管你?」簡東哼笑一聲,「如果我不管你,你能從那群殺手手下毫髮無損地逃走?你能在六街藏了兩天不被任何人發現?如果我不管,你能夠順利逃到石山區,住到連蔚家去?如果我不管你,你的初窺之賞能夠那麼快找到你?重簡方略能這麼快為你積累起如此龐大的紙人數量?」
簡墨被這一連串的反問弄蒙了,他有些不確定地回頭望了一眼簡要。
掩蓋了三年的秘密被簡東抖出,簡要也只能滿臉歉意道:「少爺抱歉。雖然我很早知道他是您的養父,但是簡老先生說,如果告訴您的話,就不再提供任何幫助。我權衡之下,認為儘快提升實力對少爺更為重要。況且,簡老先生也並未如您擔心的那樣身處險境,所以——」
知道簡爸暗中為自己做了很多事情,簡墨的面色緩和了許多。但下一秒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猛地抬起頭問簡東:「這麼說,有殺手會來你是早知道的?為什麼不早點提醒我?如果我早知道的話,三兒也不會死!」
「小墨,你是我兒子。」簡東望著他,「封三,與我沒有任何關係。」
簡墨盯著簡爸若無其事的臉,難以置信地說:「可三兒是我最好的朋友!」
簡東只是淡淡笑著,並不解釋。
簡墨瞪了簡東好一會兒,才咬咬牙道:「那你至少可以告訴我,那群殺手到底是誰派來的吧?還有他們為什麼要殺我——這些你都是知道的吧?」
「小墨,你已經長大了。」他的父親並沒有回答他,「以後沒有我,這些事情你也都能夠查到。」
簡墨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什麼叫‘以後沒有我’?」
簡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來到天台邊:「小墨,你來看看下面。」
天台之下,越獄紙人與銀製服們正在混戰。
「從你在誕生紙上落筆那一刻起,你我就有了各自的立場。」見簡墨不解地望他,簡東說,「你是造紙師,我是紙人。即便曾經是父子,將來也註定會因為種種原因分道揚鑣。」
「你不要亂扯這些藉口!」簡墨氣極,「你先是我爸,然後才是其他——而且,誰規定紙原就一定得對立!」
「那你告訴我,剛剛那名紙人在你們的圍攻下抱頭鼠竄時,你在想什麼?」簡東的聲音輕輕的,不帶一絲壓迫感,就好像是從前晚飯的時候,他們就某個問題輕鬆討論一樣,「接下來你被那名異級毆打,心裡是什麼滋味?」
簡墨張了張嘴,不知自己該如何說。
簡東對簡墨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沒有逼他回答,只是繼續問下去:「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那名紙人變成了我。而你,即便沒有穿上銀製服,也會擁有別的類似的身份——到了那個時候,你怎麼抉擇?站在原人這邊,還是紙人這邊?」
簡墨一個問題都答不上來。
目睹和經歷了那麼多次紙人和原人的衝突,他從來沒認真考慮過:或許終有一天,這樣的局面會落在他和簡爸之間。
四年前,祝鴻飛羞辱食堂阿姨,他曾以為找到了抉擇的正確標準。然而,梅絡遇襲,餘玲被害,祝鴻飛遭遇自己失學妹妹被棄的危機,東一區預賽數十名選手被殺,乃至剛剛他自己被傷疤紙人洩憤式地痛打……究其根本,其實都並非因為他們曾欺凌過紙人。如此,這些人如果要向紙人報復,是否名正言順?
而紙人一方毫無緣由地遭受歧視迫害,更是比比皆是。因此他們的群起反擊,是否理所應當?
是非恩怨,哪有那麼簡單?傷害有時不是哪一件事情的因果,而是無數次怨憤不甘和求告無門的疊加,是物傷其類和路見不平的聯手。現在的他,已經無法天真地說出「凡事只看對錯,不論紙原」的話。
可答不出,就意味著,簡爸再不會回來了。
簡墨緊緊抿著嘴,焦躁和惶恐的情緒在周身發酵。死寂般的空氣中,彷彿有什麼兇猛的野獸在背後追趕,催促著、叫囂著、逼迫著他立刻想出一個辦法,拯救自己的無言以對。
「老師。」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平臺上已經脆弱不堪的沉默。
簡墨滿腦子紛亂的念頭頓時被按了一個暫停鍵,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爬上平臺,跑過來拉住簡爸的胳膊,笑得近乎撒嬌:「老師,你就別為難師兄了。」
簡爸就像曾經對自己那樣,溫柔地摸了摸少年的頭髮,向他笑著介紹:「這是我最近收養的一個孩子,阿文。」
簡墨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愣愣地盯著這個少年。對方左側耳朵有兩道皮膚顏色略淺,看上去像是燒傷後長出的新皮膚,他身邊懸著一塊橙紅色宛若火焰的魂晶。
簡東牽著少年的手,向他點了下頭:「我走了。」
直到簡東走下樓梯,簡墨似乎才從定身效果中解除。他狂奔到樓梯口,衝著那熟悉的背影大喊道:「如果我是紙人,你是不是就不會走?」
簡東的腳步頓了一下,什麼也沒有回答,消失在樓梯那頭。
戴著爵士帽的中年男人一從天台離開,留著一抹紅髮尖的青年便抖了抖寬大的t恤,準備飛過去。
「葛喬你幹什麼?」平靖趕忙喝道。
「這小子在東一區預賽時我見過,剛剛他的紙人用的是空間系異能。」葛喬目光陰森森的,「我那死掉的四個兄弟,還有被抓進來的二十個,這筆賬記在他身上沒錯吧。」
「你沒見白先生都沒把他如何嗎?」平靖警告道。
「白先生又如何?」葛喬嗤笑一聲,「就算他是白先生的親兒子,害死我四個兄弟,也別想逃過我的手掌心。」
「你要報仇我管不著。」平靖冷靜道,「但現在首要的事情是把大家都平安送出去。」
「有白先生的言靈護體,你還怕他們出不去?」葛喬不屑道,「假正經,你這種瞻前顧後,一副顧全大局的樣子真的很招人煩。我只知道,有仇就報,不爽就幹。」
說完他就貼著牆面升起,彷彿一隻在透明玻璃牆上攀爬的大壁虎。
「葛喬——」平靖話音未落,葛喬就從爬了一半的牆面轟的一聲摔了下來。
天台之下,一個地位不俗的官員被十多名銀製服圍繞,正面色發青地望著天台。
「當這裡是遊樂場嗎?一個個飛來爬去,玩得挺開心的!」官員氣呼呼地說,「那個京華的學生是怎麼回事?跟一個劫獄紙人的關係看起來那麼親密,他該不會就是那個內應吧?」
夏爾心裡暗道一聲「糟糕」,就那小傢伙的德行,到時候一口一個「他爸」,那真是跳進秋水河都洗不清了。他瞥了一眼附近的異查隊隊員,一時竟想不出什麼辦法。幾年以來,他第一次懷疑自己不再造紙的決定是不是有些錯誤——此時若是有自己信得過的造紙在這裡,想動點什麼手腳豈不是容易得多。
「把那個學生帶過來,我要親自問問。」官員命令道。
過了足足二十分鐘,簡墨才被帶到了這裡。即便一言不發,夏爾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沉鬱又暴躁的氣息——小傢伙鐵定和老怪物沒談好。他心裡暗罵:你能不能有點危機意識,這都什麼時候了!
「這麼半天才把人帶來,你們是喝完了茶才過來的嗎?」官員怒道。
這時一道影子從簡墨的腳下躥了出來,把眾銀製服都嚇了一跳。官員定睛一看,臉上的表情變換了好幾次,最後擺出一副熟絡的微笑:「隨行,怎麼是你?」
影子紙人客客氣氣地說:「賀副局,院長得到訊息,擔心學生們出事,讓我過來看著。」
「真是讓四先生見笑了。」被喚作賀副局的官員客氣道,「都是我們失職,才讓學生們受驚了。隨行回去,一定幫我向四先生致歉。」
隨行道:「賀副局言重了。現在事態已經快穩定下來了,還是讓學生們先返校吧。這樣院長放心,諸位也好繼續善後事宜。」
賀副局瞥了一眼簡墨,笑得十分隨和:「隨行想得很周到,的確應該如此。」
待簡墨、隨行等人走後,一名銀製服忍不住問:「副局,這個學生就讓他這麼走了?」
「廢話!」賀副局瞪了他一眼,「說是擔心學院的學生,可四先生的初窺之賞誰都不跟,單跟著這一個走了。這不明擺著是四先生要人。行了,別管了——就算他真有問題,那也有四先生擔著,我們強出什麼頭!」
簡墨心情極度糟糕,直到在京華校園下了車,才強打起精神,問起院長要單獨見他的目的。
隨行只是笑道:「這件事還是讓院長同您說吧。」
簡墨停住腳步,有點不想再走下去。和簡爸重逢時因為過於激動,他暫時忘記了身上的傷。可熱血一退,腦袋裡的麻木眩暈立馬加倍反撲。現在簡墨只想趕快找個安靜的地方躺下來,完全沒有聽人說話的耐心。
然而站在大樓門口的李銘遠遠地一望見他們,便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你臉上的傷——」一走近,他便皺起眉頭。
「只是小傷。」向來送人只到辦公室門口的李銘居然在樓下等自己,簡墨瞬間覺得這場談話涉及的事情小不了,「院長,我感覺很累,想回去休息一下,可以——」
「隨行已經把紙管局發生的事都跟我說了。你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給你擔著。」李銘大約看出他煩亂的情緒,「這件事情很重要,若非如此,我也不一定要現在見你。」
簡墨只好跟著李銘到了辦公室。早就等候在此的醫療系紙人,不到半分鐘就將他從頭痛中解脫出來,然後迅速離開。
李銘遞給他一杯紅茶,在他旁邊坐下:「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從何跟你說起——這段時間,你參觀三大局,對李君瑜這個名字應該不陌生了吧。」簡墨不明所以地點點頭,接著他從李銘身上感覺到一絲——緊張無措?
「李君瑜是我父親的長子,也就是我的大哥。他大我十一歲,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不僅在我們四兄弟中如此,在他的同齡人中也是如此。或許你已經聽過他不少的功績,但從一個弟弟的角度看,我覺得他是一個很細心、很有責任心,也很能給人安全感的兄長。
「我十一歲那年,有次貪玩沒做作業,又怕被罰,便亂塗一氣,交上去糊弄老師。你知道的,老師也不敢對我多說什麼。可後來被大哥發現了,愣是守著我熬到凌晨兩點,把作業認真寫了三回,第二天交給老師並道歉。」
簡墨滿臉茫然地聽院長講小時候的糗事。「結果這件事被我的同桌也是老師的兒子添油加醋一番後,透露給了一名記者。那記者也不鑑真偽,直接在報紙上登了一篇文章,大意是指責李家子弟依仗家世,欺辱師長。當時我被父親捉著要打板子,被大哥攔下來了。他找到那家報社,讓他們與老師當面對質。次日報社便老老實實在報紙上道歉,並公佈了事情真相。接著大哥收集了我同桌在校欺凌他人的證據,以他為典型,狠狠地整頓了一次校園風氣,讓那小子從此夾著尾巴做人。」
一直沉默的簡墨聽到這裡,再忍不住,站起身:「院長,我——」
「我知道你不耐煩聽這個。」李銘抓著他的胳膊懇求,「但請你再忍耐兩分鐘。」簡墨髮現他這位院長髮紅的眼裡竟然隱隱含淚,心中一驚,坐回原位。
「大哥三十一歲那年結的婚,大嫂是秋主席的獨女秋曉。他倆戀愛多年,但因秋主席不喜歡大哥……拖了許久才成婚。那時微生已經三歲,微言也一歲了。兩年後,大哥大嫂的兒子也出生了,取名微寧。」李銘衝簡墨露出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笑容,「我還記得出生時間,5131年2月12日,凌晨五點整。」
「因為微寧的出生,秋主席與大哥的關係緩和了許多。一家人總算過上了沒有遺憾的生活。但誰也沒想到這種日子沒過多久,大哥大嫂就在回老宅的途中……雙雙身亡。當時微寧不過五個月,也與他們在一起。」
李銘盯住簡墨的眼睛說:「但自始至終,我們都沒有找到他的屍體。」
簡墨僵坐了幾秒,腦子裡有一種奇異的空靈感,身週一切突然都失去了真實感。
院長這是想說什麼?他想表達的,是自己理解的那個意思嗎——可是,大家族出身不是簡要給自己偽造的人設嗎?閱覽器裡已經看厭了的小說套路,居然會從院長口裡說出來。簡墨驀地冒出一個念頭,莫非今天在紙管局裡中了什麼奇怪的異能,以至於落入了這麼俗氣的幻境?
「院長,」他乾巴巴地說,「你是想調節一下我的情緒嗎?」
李銘愕然失笑:「跟微寧一起失蹤的,還有大哥的一條銀鏈。鏈子很長,上面有一個銀線勾邊的木質魂筆吊墜,還是大嫂……你母親親手雕制的。」
簡墨的手下意識地想去摸摸衣領下的那根銀鏈,但最後還是緊緊按在膝蓋上,沒有動。
「你被關進紙管局的那天,我讓隨行去看過你。」李銘繼續道,「鎮魂印出自李氏造紙研究所。當年製作的數量本就不多,遺失在外的更少。知道你和約翰·里根的談話後,我便有所懷疑,讓隨行趁你睡著取了幾根頭髮做了基因對比,又查了你到連蔚家之前的經歷。我這才知道,那個時候你是被李一帶走了。」
「李一?」簡墨心想,這幻境莫非還能根據他已知的資訊自圓其說。
「就是在六街養育了你十六年的紙人簡東。」李銘解釋,「他大概沒有告訴你,他本名叫李一,是你的高祖父——李青偃的初窺之賞。」
李銘說話的同時遞過來一份檔案。簡墨遲疑了一下,接了過來,盯著白紙黑字的那個「99%」看了幾秒,他突然很想聽聽這個幻境能編到什麼程度:「院長,既然你查過我在六街的經歷,那你知道六街的那群殺手到底是誰派來的嗎?」
從進這個辦公室起,李銘第一次表情出現凝滯,但還是做了回答:「這件事情我還在查,目前還沒有結論。不過你放心,有四叔在,你一定不會再遇到這樣的事情。」
編不下去了,果然是幻境。
簡墨低下頭,再度瞟了那個「99%」一眼,然後合上檔案,自嘲地想:所以這幻境是掐準他剛剛被他爸拋下,想給「內心脆弱」的他一個「驚喜」?
這一刻,簡墨不知道是該對那一瞬間患得患失的自己感到失望,還是對異能洞察人心的戲弄感到憤怒。他低著頭,難堪又疲憊地站起身:「簡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