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生最先注意到,朗聲笑道:「我們區的選手代表過來了。」
說著他起身迎向最前面的一個人:「盛景老師,角逐賽上一定要好好展示一下我們東一區的實力!」
盛姓造紙師此刻一臉春風得意:「借李大公子的吉言,盛景一定全力以赴!」
李微生與他碰了杯之後,將他讓向桌邊其他人,自己則走向下一位。
盛景一看便知是個交際場的老手。他恭敬謙遜地問候了李銘,真誠地向霍恩、夏爾表達了自己對秋山憶眼光的欽羨,巧妙地向丁一卓描繪了對丁家未來的良好期待,最後目光落在簡墨身上時,眼底掠過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懊惱。
「謝同學,好久不見。說起來,第一次預賽那回還沒有好好謝過你。如果不是你的那位紙人,我,還有戴雯小姐,恐怕都沒有機會站在這裡呢。」盛景誠懇的目光中充滿了感激之情,「我敬你一杯!」
簡墨起初沒想起這人是誰。但一提起預賽,他便全想起來了。
其實盛景謝不謝他,簡墨本來無所謂。畢竟他並不是為救盛景進去的,而且他救下的選手們,也並非個個都與他道過謝。只是明明受惠於他,卻還在李氏門口故意羞辱他的,就只有盛景一人。
簡墨拿著酒杯,彷彿盛景是透明人一樣,向他身後的戴雯禮貌地舉杯:「祝賀戴小姐成功進入角逐賽。」又向其他三人都道了一聲,「衷心祝大家再創佳績!」
飲完放下酒杯,他對李銘道:「院長,我出去走走。」
李銘掃了一眼笑容僵硬的盛景,心中已有計較,微笑著說:「去吧。」
脫離了餐桌上令人厭煩的氛圍,簡墨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他徑直穿過人群,找到那個尋貓的青年:「我能看看你的貓嗎?」
青年面露欣喜,但又好似並不意外。小白貓扭頭瞅向簡墨,變得乖巧異常,伸出雪白的爪子向他探了兩下。
「雲片糕真的很喜歡你。」青年說到這裡,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來,他面色尷尬道,「能不能拜託你幫我抱一會兒?我已經被它折騰了好半天,什麼都沒有吃。」
「你去吧,我看著它。」
簡墨不怎麼會抱貓。不過幸好小白貓很乖,只是趴在他的懷裡,用軟軟的肉墊扒著衣襟,用一雙藍汪汪的眼睛盯著他。
簡墨曾經考慮過,造紙原理既然能夠造生紙人,那麼其他的生命是否也能寫造。可進一步深想,他便覺得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誠然,只要造紙師天賦足夠,原文又能滿足合理性、一致性、深廣度三大造紙原則,造紙原理就能夠啟動。但是要一個人去寫造動物,就意味著要用人類的思維去考慮動物的事情,這並不比寫造一個異級來得更簡單。一隻貓抓一隻老鼠是怎樣一個過程?如果它向你伸出手,是想跟你握手還是想你抱抱它呢?如果它優雅地走到你面前,對你說「喵——」和「喵喵喵」,這兩句話表達的意思分別是什麼呢……倘若世上真有能寫造動物的造紙師,那麼這個人必定得對動物有著極為深刻的研究,高度熟悉它們的一舉一動,甚至心理活動。
簡墨一直認為世界上不可能有這樣的人,然而眼下他竟然真的遇到了一個。
不知道這個人除了貓之外還能寫造其他動物嗎?簡墨一邊拿著小魚乾喂小白貓,一邊琢磨怎麼把這個小傢伙的原文借來看看。
等小傢伙把小魚乾啃完,青年也回來了。簡墨把小白貓還給他:「你擅長的是什麼?」
雲片糕抓著青年的衣襟扯了扯,似乎在催促他回答。青年支支吾吾道:「我……也沒什麼特別擅長的。」
雲片糕彷彿很不滿意這回答,急促地叫了好幾聲。青年疼愛地摸摸它的小腦袋,用一種豁出去的表情對簡墨說:「其實,我擅長的是寫造動物。雲片糕,就是我寫造出來的。」
青年名叫洪波,父母是一家大型動物園的高階管理人員。他從小在動物園長大,因而特別喜歡動物,自己也養過許多動物。到了十六歲天賦測試,洪波頭一個念頭便是寫造一隻小動物。可這個想法幾乎受到身邊所有人的反對和打擊。
「從沒聽說過動物也能寫造的。」這些人對洪波說,「再說就算寫出來,它又能幹嗎?」
好在他的父母非常開明,支援他的選擇。最終洪波寫了一隻與自己心意相通的小貓。他還賦予了這隻小貓一項美好又特別的能力:只要對這隻貓說出自己的願望,這隻小貓就會帶他找到能夠幫他實現願望的人。
這隻小貓就是雲片糕。
當年,雲片糕渾身溼漉漉地從化生池裡爬出來時,嚇壞了造紙管理局一干人。這件逸事還上了報紙,但熱度一過,大家就不再關注了。雖然洪波並沒有刻意隱瞞雲片糕的能力,但其他人既聽不懂貓語又不得貓的青睞,自然沒有興趣。
因為這個雞肋的造紙能力,洪波的造紙生涯並不如意。不知道是不是忠心暗示的緣故,他寫造的動物大都不情願離開他。偶有賣掉的,最後也都跑回來了。洪波捨不得逼迫它們離開,便只能向客戶退錢。
洪波結婚後,父母先後失去工作,緊接著女兒又出生了。巨大的經濟壓力迫使他必須重新撿起造紙師這份工作。但他不想放棄寫造動物,於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向雲片糕許願:請它幫他找到一個理想的僱主。
這個願望看似簡單,實則很難。從前也並非一個聘請他的人都沒有,但這些人待他造紙的態度,最終都讓洪波望而卻步。雲片糕雖然能幫他找人,但是如果符合他期望的人根本不存在,又或者在距離他非常遙遠的地方,它也是無能為力的。
距離洪波給自己設定的最後期限,已經沒幾天了。今天朋友拿來了一張好不容易弄來的請帖。他正準備出門,一向聽話的雲片糕卻跟了上來,怎麼勸說都不肯回去,洪波只好把它裝在提包裡「偷渡」了進來。宴席開始不到十分鐘,雲片糕就不見了。他不敢聲張,默默尋找。最後在那張坐著最尊貴客人的桌子旁,洪波看見雲片糕正踩著一個青年的膝蓋撒嬌。
「放著東一區五名最炙手可熱的造紙師不理,反去結識這麼一名小眾的造紙師。」在送簡墨回京華的路上,李銘打趣道,「我都不知道你對小動物這麼喜愛。」
簡墨對於院長的揶揄無動於衷,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像洪波這樣可以寫造小動物,或者其他非人類的造紙師,還有嗎?」
李銘搖頭:「這樣的造紙師佔比極少。不過整個泛亞人口眾多,總會出現一些寫造方向異於常人的造紙師,比如你的老師連蔚。你想過沒有,他只不過一個特造師,憑什麼能夠位列十二聯席席主之一?」
簡墨微微一愣。他雖知道連蔚曾擔任萬山席主長達二十五年,卻不知道對方真正依仗的是什麼。
「好了,不說這個了。」李銘話題一轉,鄭重其事地問,「那個盛景怎麼得罪你了?」
「一點小事。」
簡墨雖對盛景不喜,但也不至於為了幾句擠對就要告狀。
李銘見他不願意說也不強迫,語氣委婉道:「我不知道你與盛景有什麼舊怨,但今天他當眾向你示好,你對他視若無睹,卻是你的失策。你知道為什麼嗎?」
簡墨沒說話。
「我並非認為你討厭盛景不對。若是你不喜歡他,日後隨意找個藉口,轟出京華市也無妨。」李銘循循善誘,「問題在於眾目睽睽之下,你難免會給公眾留下氣量有限的形象。」
如果說上次星光塔外教他學會借勢只是順口提點,今天從車庫就開始的滔滔不絕,完全就是有備而來的正式授課了。簡墨明白李銘已經把自己納入他的管轄範圍,正利用一切機會為自己補上李家人從小便耳濡目染的處世之道。
「如果氣量狹窄,十分記仇的公眾形象,能夠嚇退像盛景這樣的人,我求之不得。」簡墨並不想對李銘的好意表現得太冷漠,「院長,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但在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上,哪怕只耽誤一秒,我都覺得是浪費生命。」
李銘怔了一怔,腦海裡突然浮起大哥對父親說的一段話:「得罪人又如何?這種沒本事卻又愛排擠有才者的傢伙,最好見到我就滾遠點!跟他們多虛與委蛇一秒,都是浪費時間!」
他低頭笑了笑,暫時放棄了說教。罷了,人已經找到了。其他的事情,來日方長。
回到李家大宅中,心情甚好的李銘哼著小曲走進父親住的小樓,發現書房的燈還亮著,便問候在門外的老紙人:「願叔,這是誰來了?」
李願含笑道:「梁大師來了,正和老爺子下棋呢。」
梁少麟是父親多年至交,家中常客。李銘也不覺得有異,略有些失望:「算了,父親和梁叔下起棋來就沒個完。我走了,您別說我來過。」
李願笑著應下,目送李銘消失在樓梯口。他側頭看了一眼書房緊閉的門。如果剛剛李銘流露出一絲想進去的想法,他是必定會攔阻的。
「德彰,你這心不定啊。」梁少麟將白子一枚枚挑出來,放回棋盒。
「丁之重的事情過去才兩個月,東一區比賽就出了事。為首的人還沒抓到,先關進去的小嘍囉倒跑了大半……今天又收到訊息,說東五十八區那邊出事了。」李德彰看著已經分出勝負的棋局,搖了搖頭,閉上眼睛往後一靠,「我這心能定下來才奇怪呢。」
「孩子們都大了,事情就交給他們去辦吧。」梁少麟蓋上盒蓋,「我看你就是喜歡操心。」
「我喜歡操心?老大還在的時候,這種事情何曾叫我操過心?」李德彰翻了個白眼,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問道,「老梁,上次拜託你的那件事情可有眉目了?」
「丁一卓日常有交集的人根據親密程度高低,我已經排查了七成。可惜運氣不好,目前還沒查到魂力波動有異的物件。」梁少麟不看好地說,「就怕那人只是丁一卓偶然遇到的。」
「把剩下三成繼續查完吧,若還是沒有結果,」李德彰下定決心,「我就拉下臉親自去問丁亦晴。」
簡東站在二樓的窗前向外看去,巷子斜對面的小樓下,一名男子正拿著照片向附近的居民打聽什麼。
「真是鍥而不捨。」他搖了搖頭,悄無聲息地關上窗戶。
合上窗戶的那一刻,簡東才發現木質窗欞的下方已經被磨得光滑。這一瞬間,此間主人的模樣在他的腦海裡浮了起來:從搭著板凳向外張望的小小一隻,慢慢成長為一個捧著閱讀器、靠著窗欞邊看邊等的黑髮少年。
「白先生,那位……真的是您的兒子?」阿文走到門口,向裡面好奇地張望了一眼。
簡東關上簡墨的房門,反問他:「我養了他十六年,怎麼就不是我兒子?」
「可您不是說,他是原人嗎?」阿文小心翼翼地說,卻還是掩飾不住提到這兩個字時下意識的厭憎。
究竟是什麼時候,原人和紙人只要一提起彼此,就會心生忌憚和仇視?簡東很不想去回憶這個過程。但今天回到六街的房子裡,那些塵封多年的畫面卻一幀一幀地冒了出來。
李青偃從他造生起,就給了他很大的自由。那個時候,他的生活和原人沒有任何區別,每天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願意去哪裡就去哪裡。原人待他友愛和善,就算知道了他的來歷,也不過是多了一份驚訝和好奇。李青偃很喜歡聽他講述每天的經歷,每天的心情……他們像父子,又像朋友,彼此信賴,無話不談。
後來造紙之術流傳日廣,身邊的紙人也越來越多。他非但沒有因同族的增多而感到欣喜,反而一天不如一天開心。並不是每個人都如同李青偃,只為單純的創造而造紙,大多數造紙的目的都太過功利。然而如果僅止於此也就罷了,他開始越來越多地從原人眼中看到鄙視和敵視,還有對紙人們一天重過一天的凌辱和壓榨。
他不甘心地想要干預,但是一個人的力量實在有限。李青偃也不斷地發出呼籲,可他這位造父雖然在造紙領域天賦卓絕,其他方面卻一竅不通。一次次受挫後,李青偃心灰意冷,把那些與資本和政客角力的事情都扔給了兒子李春和。自己閉門沉心造紙,直到第一次紙原戰爭爆發。
「戰爭的訊息一傳來,他便整日整夜地守在電視機前,」簡東將天台上已經乾枯的花盆挪開,「聽著報道里,一會兒這裡死了多少紙人,一會兒那裡又死了多少原人……每當電視裡播出那些血腥的場景時,他整個人就一動不動,表情要多絕望有多絕望。」
「那後來呢?」阿文踮腳向外面望望,又發現了另一個形跡鬼祟的黑衣人。
「後來,他就病倒了。他得的是心病,醫療系紙人治不好,不過也沒那麼容易死掉。」簡東的目光飄浮在空中,「但我覺得,他那麼熬著,也並不比死更輕鬆。」
戰爭第三年,原人軍隊被紙人軍隊逼入絕境,一時間原人即將滅絕的傳聞甚囂塵上。身為紙人之父的李青偃被冠以「人類罪人」的名號,被無數原人用最惡毒的詞語日夜唾罵。第四年,逆化程式終於被李氏造紙研究所研發出來。紙人軍隊兵敗如山倒,一死便是滿城。一時間「生也李氏,亡也李氏」,在紙人之中瘋傳。
「如果我沒有把造紙之術公之於眾,」李青偃臨終前的精神反變得好了些,也或許是想到即將解脫,久壓心頭的東西卸下了,「現在這個世界應該要好得多吧。我原本想著,這是多麼好的一樣東西。可萬萬沒想到,最後竟然變成了這樣。」
他的造父喘著氣對他說:「阿一,你也不要再為我開脫了。其實他們說的都是對的……不過不管怎樣,我都不後悔寫造了你。謝謝你,由始至終——」
「由始至終——」那聲音重複了一遍又一遍,複雜又低弱,「由始至終的陪伴。而我卻——對不起。」
簡東至今還清晰記得,李青偃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整個人驟然麻木,眼前只餘一片空白。
李青偃留下遺言,不許李家任何人用任何理由干涉他的事情,甚至讓人提前在墓碑刻上:「人間筆墨,隨心行止。」
李家後輩在那以後確實未曾找過他。但是與李青偃一起生活多年,他無法做到對李家血脈不聞不問。所以當秋山憶十萬火急遞來訊息的時候,他便全速趕了過去。
只是仍然晚了一步,他到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死了。漫天黃沙上屍骸遍地,血跡乾涸,宛若蜜蠟氧化後產生的片片薄紅。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殺手們,正走向唯一的生者——一個僅僅五個月大的男嬰。
男嬰的臉上滿是血跡,左眼眼窩還積著殘血。小心地擦乾淨後,他才慶幸孩子眼睛安然無恙,只是左眉眉尾有一道小小的劃傷。第二眼他便注意到,孩子脖子上那條纏了四五圈的銀鏈。
這條銀鏈他是認識的。
被製造出來後,第一任主人是李春和,第二任便是李德彰,後來則到了李君瑜手裡。他當時以為李君瑜在逃亡中將鎮魂印給了兒子,僅僅是出於父親的本能,還暗嘲他事到緊急關頭便失了理智。
「我沒有把小墨送回李家,考慮的因素很多。有在秋山憶身上失敗的不甘,也有對小墨安危的考量。」簡東爬上圍欄,眺望整個六街街區,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笑,「紙人不相信血脈。但我不得不說,血脈這個東西真的很奇妙。我費盡心機避免小墨與造紙扯上關係,他卻還是一門心思往那條路上走,就像有一條無形的命運線,在冥冥之中牽引著他。」
沒有任何人教導和暗示,這個孩子從能獨立誦讀起,便開始在本子上手寫各種故事,自此再未停過。就算沒有一個讀者,也不曾放棄。簡東曾偷偷看過那裡面的內容,文筆雖然青澀,但構思天馬行空,不拘一格。這樣的文字如果放在李青偃那個時代,就算不能造紙,至少能成為一名不錯的小說家。然而傳統派與現代派的爭鬥後,卻連個投稿的地方都找不到。
「小墨一天天長大,對我的壓制也愈來愈不滿。李青偃的嫡曾孫,李家最純正的血脈,到底是應該以一名造紙師的身份去施展他的天賦才華,享受世人的敬仰,還是應該以一個普級紙人的身份,在某個工廠終日勞作,一輩子困守在社會底層——這好像是想都不用想的答案。」
簡東伸出手,他每點向一人,便有一隻烏鴉從天空出現,張開翅膀落在黑衣人的頭上或是肩膀上,而後者對此卻一無所察。
「李家的那場展覽,讓我下了最後的決心。」簡東笑了起來,「果然,後來小墨參加了天賦測試。儘管那個時候,他還滿以為自己是紙人。」
「白先生嘴裡說放手,其實還是放不下吧。」阿文看著那些一邊梳理著羽毛一邊監視著自己坐騎的烏鴉,狡黠地說,「不然也不會暗地裡給重簡方略送那麼多人。」
李青偃去世後這麼多年,簡東在世界各地遊走,扶植起一個個紙人團體,幫助過無數紙人。
雖然從未成為任何一個勢力的首領,但是因為他的威望和能力,很多紙人和紙人團體都願意將他視為紙人獨立運動的精神領袖,聽從他的號召,接受他的引導。柚子俱樂部和喬藍社就是其中的典型。
但是也有許多紙人,並不願意主動與原人發生激烈衝突。簡東便將這樣一部分人篩出來,推薦給簡要。簡要也不客氣,對這些人篩選、分類、打磨、淬火……然後吸納進重簡方略。不過兩年時間,簡墨手中的實力已經像模像樣了。
「一隻已經張開翅膀的小鷹,從離開巢穴的那天起,就再沒有回頭的可能。就算再眷顧那隻老獅子,也不可能放棄屬於他的天空。也許將來某一天再相遇,它們就是敵人了。」簡東嘆了一聲,「不過這次的麻煩也算我惹出來的,就再幫他最後一次。」
他眺望著腳下的六街,開口道:「吾言有先:爾等此行,必一無所獲。」
所有的烏鴉尖叫一聲,重新飛上天空。
與此同時,一根油亮油亮的小羽毛,正好落入它們各自的人形「坐騎」耳中。黑衣人目光一瞬間變得迷茫起來,彷彿正在一個過於真實的夢境中游歷。幾分鐘後,他們的身影陸續從這條街區消失。
這時一個青年出現在巷口。他懷抱一隻雪白的貓咪,向這邊做了一個道謝的姿勢,才轉身離開。而巷子外梧桐樹的陰影,正不慌不忙地縮回樹腳,順著牆根融入了遠處路人的影子裡。簡東目睹這些,笑而不語,從天台的欄杆上爬了下來。一抬眼,便看見阿文一雙黑黝黝的眼睛正羨慕地望著自己。
心裡微微一動,簡東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頭髮,問:「阿文,你願意做我學生嗎?」
這次養一個紙人孩子,總不會再出錯了吧,他想。
對於簡東正式收阿文做弟子的事情,喬藍社和柚子俱樂部的人都是喜聞樂見。
「白先生這回終於想通了。原人就是原人,你對他再怎麼好,還是改不了他們自私自利的本性。」葛喬拿著香菸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後露出不服氣的表情,「不過明明是我先認識阿文的,白先生卻讓他在你這裡實習,是覺得我會帶壞小孩嗎?」
童小琴把午飯擺在他的面前,奪下他手裡的香菸:「醫生跟你說的什麼?連受傷都管不住自己的人,還好意思帶小孩?」
見葛喬在病床上度日如年的樣子,平靖嘆了一口氣:「你實在無聊的話,不妨把我前幾天給你帶來的小說好好看看。這是聯盟對七星以上造紙師開放的資源,應該差不了。」
一提到小說,葛喬眼睛一亮,「你還別說,我倒真發現一本不錯的。」
他轉身從床頭櫃上翻出一本列印冊子:「這本《末日》的背景我真是太喜歡了,角逐賽不是馬上就要開始了嗎?正好用得著。」
平靖顯然是看過這些小說了,一聽書名眉毛便皺了起來:「葛喬,你覺得這事有意義嗎?」
「什麼叫有意義?什麼又叫沒意義?」葛喬冷笑著,「你不如去問問他們——有生之年能夠讓這群狗日的也害怕一回,他們肯定覺得特別有意義!」
「東五十八區的債自有東五十八區的造紙師還。在我能夠騰出手收拾他們之前,求你在病床上安靜待幾天。」平靖毫不容情地說,「你也不希望通山的事情重演吧。」
一提到通山,葛喬的面色便垮了下來。童小琴拿著開啟的飯盒,緊張地看著兩人,生怕他們衝突起來。
沒想到最後葛喬居然退步了:「行了,我知道了。」
趁著葛喬吃飯的時候,平靖從東五十八區回到了京華市。穿過地面凹凸不平的巷子,他推開小酒館的後門,正好看見打掃衛生的範迪。
「這幾天你躲在哪裡?」平靖隨手關上門。
範迪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露出一個憨笑:「隨便找個地方躲著。放心,紙管局查不到。」
平靖見他下巴上有塊瘀青,這是逃離紙人管理局那天還沒有的。「這傷是怎麼回事?」
「這個,我不小心磕的。」範迪目光閃避了一下。
平靖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範迪實在受不了這種目光,只好道:「我去了常胖子的鬥紙場。」
不等平靖發火,範迪馬上說:「平部長你別生氣,我不會多待的,而且常胖子人也不壞。」
平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靠在案架上:「我知道他人不壞,但以後別去了。」
範迪趕緊答應道:「其實我今天來是有另外一件事。」他露出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您能不能去見見關大小姐,讓她別來找我了。再這樣下去,我就算不被紙管局抓住,也會被檔案局盯上啊。」
「我去東五十八區這段時間,京華就拜託你了。」李君珏面色不虞地對電話那頭道,「那個沒腦子的小子一個人留在這裡,我實在不放心。」
他用另一隻手捏著一枚半舊的圓形獎章,在桌上來回滾動。獎章的邊緣已經脫漆,露出銀白的金屬部分,而正面則隱約能看到「5120」「冠軍」的字樣。
「老爺子想派個人去東五十八區盯著。這事讓那個好表現的小子去不是正好?結果老四這時候偏插嘴,說‘微生忙於交流賽,我看老三最近倒是挺閒的’。老爺子本就愛聽老四的話。他這麼開口,還不立刻答應了。」
電話那邊的人似乎說了什麼,李君珏皺起眉頭,遲疑道:「應該不會吧。老四向來獨善其身,把自己和三大局的事撇得清楚。他若是有心幫微生,早多少年就該被老二拉過去了。不過,你這麼一提醒,我現在琢磨著,他這話確實不像隨口一說——倒像是故意把我支出京華。」
他思索了一會兒決定道:「那你就仔細觀察一下老四,看看他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有兩個訊息。」簡要推開房門,「一個好訊息,另一個也是好訊息,少爺想先聽哪一個?」
「既然都是好訊息,」簡墨正在檢查刻刀的狀態,等到確認好,他眼睛才從刀刃上挪開,笑道:「那我就先聽——另一個吧。」
「‘另一個’好訊息是,我剛剛收到通知,唐宋提前結束‘停業整頓’期,明天就可以重新營業了。」簡要說。
簡墨頗感意外:「怎麼這麼突然?」
「我猜,或許是有什麼人跟食品安全監管局打了招呼,就跟‘停業整頓’的時候差不多。」簡要意味深長地說。
簡墨腦海裡浮起李銘的身影,不知對這個訊息是該喜還是該嘲。「李家真是——行,這也算是個好訊息。還有一個呢?」
「從紙管局回來後第二日,小a他們便察覺校園中有人在窺探您。我猜測紙人管理局裡您和簡老先生那一面,恐怕引起有心人注意了。果然和我預料的一樣,六街那邊有人在打聽少爺的訊息。」簡要將手上的一沓照片遞給簡墨。
「查到他們背後的指使人了嗎?」簡墨迅速放下小刻刀,脫下手套,接過來認真檢視。可惜這些照片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有用資訊,畢竟四年前簡墨也沒有見過殺手的相貌。
「這夥人直接聽命的叫周勇,男性,今年四十八歲,此人精明圓滑,交友廣闊,早年做過建材生意。二十五歲進入紙人管理局審查組工作了三年,因為做事幹練被提到李君瑜秘書室,之後兩年很得倚重。李君瑜遇刺後,他在局裡受重視的程度直線下降。因為與韓廣平的關係不錯,便去李氏造紙研究所的採購部。六年後被李君珏調回造紙管理局,在人事行政辦公室幹到了現在的副主任職位。」
簡要說完,與簡墨對視一眼。後者握緊了照片,眼底的火光漸起:「‘周先生’,看來找到了。」
「萬千查過,四年前周勇人遠在京華。他跑到千里之外,對毫無交集的少爺來一場狙殺,其中必有緣故。而且狙殺前,他有可能親自去過六街。所以萬千決定,今晚帶時擇去六街再探一次。」簡要問,「少爺,你要一起去嗎?」
簡墨毫不遲疑地回答:「去。」
他們從狙殺發生之時向後「回溯」——僅僅倒放到10月17日下午三點二十二分,黑衣人再度在六街出現。而這次與黑衣人同時出現的,還有那位「周先生」。
簡墨咬著牙,目睹周勇向封玲詢問關於自己的訊息,強迫她做了記憶重建……最後在周勇的自言自語中,他終於得知了這群不速之客到來的根源:竟是李氏造紙師謀殺現場的一則監控影片。
萬千根據這條新線索繼續追查,很快得到進展。
「……5147年9月3日,謝子韜曾向李氏提出增援的申請。當晚他接到了周勇的電話。周勇暗示自己剛剛說服韓廣平同意增援。以此為好處,他要求謝子韜尋找一名叫‘封三’的男孩。」簡要轉述調查結果。
「也就是說那天晚上,周勇和韓廣平很可能就在李氏造紙研究所裡討論這件事?」簡墨眼睛一亮。
「不排除這種可能。但按常理分析,如果韓廣平知曉此事,完全可以直接向謝子韜下令,根本輪不到周勇出面賣人情。」簡要分析道。
「這會不會是他故意撇清自己的手段?」簡墨遲疑了一下說。
「我明白您的意思。倘若是別的地方,想要確切的答案,讓時擇去一趟便是。」簡要覺得此法不可取,「但李氏是泛亞排名第一的造紙研究所,防守實力絕對不可小覷。而且據說韓廣平此人醉心研究,平日就住在研究所裡。想在他的住所進行‘回溯’而不驚動任何人,幾乎不可能。」
見簡墨失望不已的樣子,簡要勸慰道:「這條線索的風險係數太高,我們不能貿然行動。不過既然已經鎖定了周勇,總有辦法讓他露出馬腳。少爺不用太心急。」
「那位女客戶把你叫過去做什麼?」戴雯放下筆,望著剛剛回來的時擇。
時擇抿緊嘴,搖頭苦笑。
「又要保密是吧。」戴雯翻了個白眼,「我真是搞不懂,既然要保密,為什麼又把你放在我身邊,他們對我就這麼放心?」
時擇又點點頭。
戴雯見他如此回應,不禁失笑:「算了算了,冰箱裡阿姨給你留了晚飯,自己去熱熱吃了。」說完又拿起筆,專心在草稿紙上寫寫改改。
時擇嗯了一聲,走進廚房。這段時間的工作量大得差點把他累癱。他每次的異能發動時間和區域都極為有限,再加上追蹤物件的位置無法預測,所以耗費了許多工夫。不過經過這幾次任務,時擇總算確定了自己的猜想。自己購置者背後的真正老闆,就是他造生後搜尋的那名斷眉少年。
正將吃完的餐盤放進水池,他看見戴雯從工作室裡探出頭說:「我下週要去東三十三區比賽了……那邊有個大型遊樂場還蠻好玩的,你要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