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參觀造紙管理局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這次的教訓還不夠讓你改變主意嗎?」秋山憶嘆了一口氣,「你到底要犟到什麼時候?」

夏爾拿著一支銀叉在盤子裡叉了塊蘋果,送進自己嘴裡:「也沒誰規定造紙師一定要造紙的。您要是不喜歡我遊手好閒,我還是回楚中市繼續當小警長吧。您也好眼不見心不煩。」

「胡鬧!幼稚!」秋山憶站起來在病房裡走來走去,最後還是閉上眼睛忍住怒火,「誰年少的時候沒犯過傻?難道丟過一次人,就要破罐子破摔,把自己一輩子都賠上?」

夏爾沒有說話,回應秋山憶的,只有啃蘋果的咔嚓咔嚓聲。

「你真打算這樣渾渾噩噩過完下半生?」秋山憶看著夏爾油鹽不進的樣子,眼神黯淡下來,「我還記得那個時候,你走火入魔似的,整日就琢磨著怎麼寫出強大的紙人。我起初還擔心你天賦不行,萬一做不了造紙師會走極端,如今卻放著絕好的天賦……算了,算了。」

秋山憶站起來拉開門,語氣疲倦地說:「我問過醫生了,你的傷已經好了。明天按時來上班——你可以放棄你自己,但我不能。」

說完,他反手帶上門,門鎖發出堅定的扣合聲。

等在門外的女秘書,立刻跟了上來,將接下來的日程彙報了一遍。兩人這樣一面交談一面向大門走去,轉彎的時候不小心與一名推著車的護士撞在了一起。

推車上一個瓶子沒放穩,掉到了地上。女秘書矮身撿了起來,放回車上。護士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又道謝。目送兩人離開後,護士回到護士站。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起女秘書撿起的那個瓶子,撕下上面的一層透明膠紙,放進自己的口袋。

造紙師聯盟總部在京華市的洲延區。儘管這棟恢宏的建築白天總是熙熙攘攘,人來人往,但一入夜也變得安靜起來。除了少數加班人員,就只剩下巡邏的安保人員了。

「這麼晚還來啊?」聯盟主席辦公室外的安保人員語氣熟稔地打著招呼。

女秘書將頭髮綰到耳後:「沒辦法,主席明天的行程有變,我要重新準備些資料。」

在安保人員曖昧的注視下,她從容走到辦公室門前,伸手在指紋鎖上按了一下。嘀的一聲,門開啟了。女秘書向安保人員笑了笑,反手關上門。

書桌、資料夾、書架、檔案櫃、字畫後的保險箱、廢紙簍……女秘書的身影彷彿影片快放一樣,在辦公室內移動。牆上時鐘的分針走了十五格,她的行動速度才恢復正常。但女秘書似乎並沒有滿意的收穫。摸了摸下巴,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寬大的書桌。

坐進秋山憶的靠椅,女秘書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滑過桌上的東西。在塗著紅色蔻丹的指甲輕易可及的地方,有一隻用了多年的白瓷水杯、一個整齊的資料夾、被紅筆圈上幾個日期的檯曆、放著三四支筆的筆筒,以及——邊角被磨得光滑的木質相框。

女秘書的眼睛微微一亮,拿起相框:上面是一張母子合影。

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抱著一個三四個月大的男嬰,在逆光中,笑容充滿了幸福感。

難道是秋山憶的老婆和兒子?女秘書心想,可聽說秋山憶好像只生了一個女兒啊!

女秘書把照片從相框裡拿出來,打算拍一張清晰的下來。然而等她拿開背蓋,卻發現相框裡有兩張照片。

被掩蓋起來的那張照片微微泛黃,上面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和一個四十多歲中年男子的合影。女秘書一見照片,怔了一秒,立刻用右手上的戒指對著照片比了幾下,接著擦掉照片和相框上的指紋,將所有的東西都物歸原位。

重新檢查了現場,沒有發現紕漏,女秘書從容地走出辦公室,在安保人員的注視下離開這棟大樓。

第二天早餐過後,簡墨拿到了兩張照片的翻拍。

看到自家造父拿到第二張照片便再不放手的情形,簡要毫不意外。原因無他,照片上的中年男子與簡東,無論相貌還是氣質幾乎是一模一樣。

簡墨盯著看了許久,才將它放在桌上:「我在六街那麼久,從來沒見過這個少年。」

「您沒見過才對。」簡要笑道,「從這張照片老舊的程度來看,至少是五十年前拍的。萬千已經查過,這個少年是秋山憶,時間上是吻合的。」

「這怎麼可能?我爸才四十多歲。」簡墨目瞪口呆,「照片上的男人現在應該快一百歲了!」

如果簡爸是原人,簡墨肯定會認為,照片上的人是簡爸的父輩甚至祖父輩,但簡爸是紙人。

「少爺,你忘記你寫給我的賦予了嗎?」簡要不以為然,「既然我能造生成功,說明‘永生’對紙人來說,並非不可能。」

簡墨無法反駁,只得道:「能查到這個人與秋山憶是什麼關係嗎?」

「暫時還沒有頭緒。」簡要說,「既然如此珍藏,說明這人對秋山憶很重要。但秋山憶公開的生平資料中,並沒有類似的人。不過,不管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您父親,至少我們明白了一個問題,夏爾為什麼會去六街。」

簡墨下意識地按了下胸前的銀鏈。

他漸漸改掉了遇到危險或難題時抓著它不放的習慣,倒是平常想起簡爸,總會忍不住摸一摸——如果夏爾是為他爸,不,是這個和他爸很像的男人去的六街,那他爸到底是什麼人?簡墨覺得越來越迷茫:殺死三兒的兇手還未知,新的疑問又冒了出來。他忽然有一種感覺,答案可能曾經就擺在身邊,自己卻從來沒有發現。

簡要觀察著陷入思索的造父,小心地再次檢查剛剛的措辭,發現沒有什麼漏洞,這才放下心來。

「查到這個人的身份馬上告訴我。」簡墨沒有察覺簡要的小心思,拿起另外一張照片。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這女人有些似曾相識,卻記不起在哪裡見過。

「這是秋山憶唯一的女兒秋曉。秋曉公開的資料很少,但萬千通過早期的一些影像資料,確定了她的身份。這個男嬰是她的孩子。」簡要故意賣關子,「少爺,你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簡墨才懶得去猜這種八卦,直接問:「是誰?」

「李君瑜。」

簡墨愕然抬頭,果不其然在簡要眼裡看見調侃之色:「是李家的那個李君瑜?」

「很意外吧。造紙師聯盟主席的女兒,居然嫁給了前任造紙管理局局長。」簡要笑道,「媒體上居然完全看不到這方面的八卦,兩家就像完全沒有過聯姻一樣。」

確實很古怪,簡墨想,難道是因為什麼事情鬧翻了?

這個疑問,等開學回到京華後,他意外從丁一卓口中得到了答案。

「我很小的時候聽爺爺提過一次。當年秋主席對女兒嫁給李君瑜是很不樂意的。」丁一卓放下今年新生的學生會成員申請表,滿臉認真地回答簡墨的問題,「他認為李君瑜為人功利心太重。和秋曉在一起,主要是為了獲得造紙師聯盟的支援。」

秋山憶公開的履歷和成就,簡墨早已經被簡要科普過。

夏曆5101年大學畢業,因成績優異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名進入造紙師聯盟的非天賦者。

夏曆5104年,首創非強制實名的造紙交易平臺——不登記姓名、年齡、所在區域、天賦等級、過往履歷,只以實際交易作品和交易信用作為評星級的基礎,深受傳統派造紙師及新生造紙師的追捧。而這種以交易作品,而非造師天賦為核心的造紙師評價體系,也受到造紙購置人的青睞。

夏曆5114年,就任造紙師聯盟副主席,設立造紙師援救基金。向家庭貧困的在讀造紙師,以及因傷病等原因無法工作的造紙師,提供無償的經濟援助和救濟。

夏曆5119年,聯盟造紙師援救基金成為泛亞最大的造紙師援救機構。

「你怎麼突然對秋主席這麼感興趣?」丁一卓低頭在一張申請表上做了重點標記,遞給簡墨,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他的生平,你那位能幹的管家應當都打聽得到吧。」

「我只是好奇,一個非天賦者是如何成為造紙師聯盟主席的。」簡墨找了個容易被接受的理由,「公開資料寫得太簡單了。」

「不公開的資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丁一卓笑著回答。

兩人不再交談,效率便快了很多。等所有的申請表都處理完,丁一卓將所有選中的新成員申請表整了整,遞給簡墨:「再過一個月,曙日狂歡會的籌備工作就要開始了,今年你來坐鎮吧。」

後者驚訝得筆記本都忘記了關,前者則很滿意他這個反應:「我今年也大四了,要為畢業做準備了。去年你就做得很好,想必今年阻力會小很多——不用忙著拒絕。我知道你怕麻煩,但曙日狂歡會的傳統是鍛鍊新生,你不必像去年那樣親力親為,稍微盯著點就好。」

「不是還有樓師姐嗎?」即便不像去年那樣身負重任,簡墨也並不想多管閒事。

「船雪的意思也是讓你明年接我的位置。」丁一卓打趣道,「丁之重的事出了之後,你在造紙學院裡的威信有多大提升,你可能還不清楚。我提這個建議時,連造紙系的主任都沒一句異議。」

見簡墨盯著申請表卻不伸手,丁一卓不由得笑道:「你這樣子倒讓我想到一個人,明明有實力有背景,偏偏不愛管事。這人你也見過的——夏爾·歐文,記得嗎?」

簡墨沒想到丁一卓說的人是夏爾:「有點印象。」

現任學生會主席趁機將申請表塞到他手裡,才接著說:「他前段時間被叛亂紙人襲擊,差點當場喪命。秋主席大發雷霆。本來這兩年秋主席已經把聯盟的具體事務都交給霍恩·格蘭處理,但這次居然親自發聲,讓聯盟騎士團配合紙人管理局,全力進行普查。」

簡墨見過的夏爾從來都是傲慢囂張,因此對於他這次遭難,不免有點幸災樂禍。他心情舒暢地從學生活動中心出來,直接回了宿舍。

薛曉峰去圖書館還書還沒回來,宿舍裡只有陳元。簡墨想了想,沒有和他打招呼,直接翻到自己床上,拿起手機給簡要發了一條資訊,讓他查查夏爾這次的遭遇和自己所查的事情是否有關聯。

這個過程中,陳元始終對著他那臺筆記型電腦,視線都沒有往這邊移一下。

看來不是我的錯覺。簡墨心想,陳元是對我有意見了。但是開學才一個星期,我好像沒做什麼得罪他的事吧。

簡墨並不想無緣無故失去一個朋友,決定開門見山。他爬下床,拉過一個板凳坐在陳元旁邊:「我最近是不是做了什麼你覺得不對的事?」

陳元的手指停了下來,猶豫了幾秒,轉頭問他:「你為什麼沒有答應方老師的邀請?」

簡墨沒想到陳元居然和方執有關係,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看往日你對紙人——」陳元突然住了口,身體轉回電腦,敲擊鍵盤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我不該問你這個問題,你就當我沒問過吧。」

在對於紙人和原人的看法上,京華大學和石山中學沒有本質的區別。若硬說有什麼不一樣,也不過是在年長者更成熟的掩飾下,讓表面看上去顯得仁慈和溫情。簡墨的種種舉動,仍舊不得不在「普世價值觀」中尋找各種理由來替代。比如在對丁之重的指控中,簡要對他某些動機所做的牽強解釋。

陳元對其他人掩飾自己的紙原主張,簡墨並不覺得奇怪,也不覺得冒犯。他回憶起從前陳元對紙協的評價,有些奇怪自己為什麼今天才察覺他與紙協關係不淺。

「我對紙人並沒有什麼意見,只是不太喜歡紙協的做事風格。」簡墨斟酌了一下用詞,表明自己的想法。

這次簡短的對話後,兩人的關係略有改善,但簡墨覺得陳元對他仍有些不滿。神經粗放的薛曉峰偶爾也察覺寢室氛圍古怪,但因這兩人皆是少語之人,因此也只當是自己的錯覺。

造設系大二的課程比大一略有變化。除了四大造紙工具專業課外,新增了造紙工具評估標準、造紙工具專利法,以及幾門選修課魂筆藝術設計、造紙工具生產管理等。不過一般大二生的課表對簡墨並沒有學習價值,石主任早將他的課程單獨排了一份。除了選修課和四門專業課,其他課程有一半要跟著大三一起上,一半要跟著大四上。中間如果有缺漏,他得自己找時間補上。當然如果考試不合格,石主任是很樂意讓他補考的,就像處理由復刻紙人代考的那幾門一樣。

校外實踐課石主任倒是沒有插手,因為其中大半是新增的參觀——被丁之重強行提到上學期期末的十二聯席參觀便是其一。自選的參觀申請表格,上學期簡墨早已經交了上去,儘管是交到那位冒牌的石主任手中,但內容還是生效的。

簡墨對簡要開玩笑地說:「你說我有沒有可能在其中某個地方,碰到六街殺手的幕後指使人?」

「會不會碰上我也不知道,不過少爺,等到參觀誕生紙檔案局的時候,您的魂力波動倒是得掩飾一下。」簡要假裝為難地笑道,「要是被認作紙人,後果可就嚴重了。」

有鎮魂印的遮掩,即便辨魂之眼也無法觀察到簡墨的魂力波動。事實上,知曉鎮魂印存在的人鳳毛麟角。泛亞所有教科書上都有記載,有一種特殊的紙人,魂晶是無法被觀察到的。

開學第三週,簡墨和同學們一起踏入第一處參觀地點——造紙管理局。這片位於河靜區的鐵灰色建築群,規模龐大,氣勢磅礴。它不單是京華市造紙管理局,同時也是泛亞聯合國造紙管理局總局的所在。

簡墨和同學們在停車場下了車,走過一條黃線。黃線內側寫著三個字,其中的第二個字引起了簡墨的注意——這是一個半包圍的漢字,偏旁是走字底,裡面的是一個「異」字。

跟著接待員走近建築正門,他又看見了一個醒目的紅圈。圓圈裡是一隻長了翅膀的靴子,下面寫著數字100。簡墨忽然想起,上次在李氏造紙研究所的門口,也看見過同樣的標誌,只不過標註的數字是50。

他疑惑地問接待員:「請問這個標誌是什麼意思?」

接待員是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年長男性,頭髮已經半白,態度慈愛而熱忱。見簡墨髮問,他咧開嘴笑道:「這個標誌你們很少見到吧?」

眾學生都點點頭。

「你們想一下,長了翅膀的靴子代表什麼?」年長的接待員並不直接給出答案。

「能夠快速移動的異能?」薛曉峰試著回答。

「對。」年長的接待員讚賞道,「所以這個標誌的意思就是,禁止使用快速位移異能抵達或離開該區域。100代表該建築及外圍一百米內的範圍,都屬於禁‘移’區。剛剛你們下車地方的黃線,就是禁‘移’區的邊界。」

原來這個走字底的「異」字唸作「移」。簡墨心想,不過這標誌的作用實在很雞肋。能看到的人,大多不會使用位移異能。而對有位移異能的紙人來說,這個標誌他們也不可能提前看到。這禁「移」區的標誌大抵也就是起到一個警示作用。

「只有重要的政府機關和科研學術單位才能使用這個標誌。」年長的接待員領著他們走進大門,「三大局的禁‘移’區都是一百米。級別最高的是總理府,禁‘移’區有一千米。」

一進大門,迎面撲來的莊重緊肅之風,讓所有人都忍不住警醒了些。對稱結構的建築群猛看上去,像是一隻鋼鐵雄鷹張開的翅膀,層層疊疊,鱗次櫛比。在鷹首的部位竟然是一處恍若小型紀念館的銅像園。裡面一共有三座銅像,銅像腳下分別刻著:

「李春和,造紙管理局第一任局長,夏曆5042—5115年。」

「李德彰,造紙管理局第二任局長,夏曆5075年—。」

「李君瑜,造紙管理局第三任局長,夏曆5098—5131年。」

「李君琿,造紙管理局第四任局長,夏曆5101年—。」

此時年長的接待員正站在第三座銅像面前,熱情地介紹:「大家既然是造紙材料與設計專業,應該知道造紙工具的材料和製作成本是相當高的。李君瑜局長在任期間,為了造紙行業的發展,前後花費了五年時間才終於實現了造紙行業全鏈的減稅。」

簡墨完全能感覺到接待員對李君瑜強烈的推崇之情。這位在任僅僅十年的前局長,在他口中被滔滔不絕地誇了足足十分鐘。另外三名局長總共還沒花上五分鐘,至於現任局長李君琿,則完全被一語帶過。

離開了銅像園,他們跟著這位李君瑜的擁躉,在造紙管理局裡一層一層地參觀。在接待員熱情洋溢的感染之下,同學們對他讚不絕口的那位局長,也好感倍增。

「這個部門你們應該不陌生,你們的天賦測試都是他們負責的。」年長的接待員看了一眼淺灰色牆面上的暗紅色字型,「測評中心——負責紙人以及造紙師的等級評審。」

薛曉峰問:「紙人等級怎樣評定呢?根據原文和賦原指數嗎?」

「你說的方法在造紙之術誕生初期曾經用過,但只對能夠定性檢測的天賦適用。一個合格的測評方法,必須適用於大多數的紙人。我們現在來看看專業的檢測儀器是如何工作的。大家請保持安靜,不要打擾工作人員。」

年長的接待員用自己的身份卡刷開門,裡面是一處面積超過一千平方米的高空間大廳,上百組工作人員正在工作。

學生們紛紛壓低聲音發出驚呼:「這麼多人。」

「這算什麼。」年長的接待員笑道,「每年5月天賦測試時那才叫人多呢!」

簡墨的魂力波動早已收束起來,他的注意力落在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名紙人身上。這名擁有淡青色水霧狀魂晶的紙人正站在兩個半圓環的中間,隨著機器輕微的轟鳴聲,圓環的邊緣開始向上發出光暈。光暈忽大忽小,顏色五彩斑斕不斷變換。

簡墨閉上眼睛,細細感受光暈和魂晶之間的聯絡。然後驚訝地發現,光暈所產生的波動與這名紙人魂晶中的波動越來越接近。等他睜開眼睛,光暈的亮度和顏色已經越來越接近紙人魂晶的狀態,一會兒深綠一會兒淺綠,光亮也慢慢暗淡下來,逐漸變成水霧般的朦朧感——像一個打算臨摹名畫的畫家,用自己的調色盤一點一點地調變出最貼合原作的顏色。

紙人魂晶記憶體在與魂力波動類似的波動,這是簡墨為丁一卓訂製魂筆時就得知的。眼前這臺機器,顯然就是通過模擬與紙人魂晶的同頻波動來確定紙人等級。只是機器都已經擺在造紙管理局裡了,為什麼造紙學術界至今還認為,紙人的魂晶是不存在波動的?

出了檢測室,簡墨忍不住試探道:「這種儀器的工作原理是什麼呢?」

年長的接待員驕傲地說:「天賦等級檢測儀是第一任造紙管理局局長李春和先生的專利發明,後來被慷慨地授權造紙管理局獨家不限期專享,學術界至今還沒有第二人發現它的工作原理呢。」

他頗有深意地對簡墨眨眨眼,微微壓低聲音道:「如果你查一下造紙行業目前所有的專利技術,就會發現七成以上都屬於李家或是李氏造紙研究所。」

是「沒能」發現,還是「不敢」發現?簡墨腦海裡浮現出造紙管理局入口四座偉岸雕像的景象。

說是造紙管理局的四任局長,其實就是紙人之父李青偃之子李春和、李春和之子李德彰、李德彰之子李君瑜和李君琿。造紙管理局不限期授權獨享,不過是把李家和造紙管理局捆綁在一起的千百條利益線中的一條。佔了半壁江山以上的專利技術,才是李家把控整個造紙界的實質核心。造紙管理局名義上歸屬國家,真正的身份卻是李家掌控造紙行業甚至……整個泛亞的手柄。

簡墨此刻對「造紙界的泰山北斗」「傳說中的李家」有了更清晰的概念。他再度抬頭,注視著這臺天賦等級檢測儀。作為專利人,李春和不可能不知道紙人魂晶內擁有與原人魂力波動相似的波動。但李家這位第一個登上政壇的大人物,卻沒有公開這一點,其中的意圖就很令人玩味了。

最後,接待員將他們領到了一處形似高階書店的房間。鏡面的天花板將一排排造型各異的黑胡桃木書架倒映出來,帶給人奇特的魔幻感。即便站在角落最邊緣,也能看到對角線那邊的人在幹什麼。房間裡的桌椅和沙發設計獨特又舒適,讓人很有靜下心閱讀的慾望。

「還有四十分鐘到午餐時間。這裡是造紙管理局的專屬閱覽室,大家稍做休息。」接待員笑著提醒,「書雖然不算多,但大都是市面難尋的珍品。極少數還有紙人之父的親筆批註,有興趣的同學可以碰碰運氣。」

被這番話激起興致的絕對不止簡墨一個人,李青偃這個名字,在任何一個泛亞公民心中都是舉足輕重的。只不過相對於其他同學的迫不及待,簡墨顯得有些謹慎。畢竟上次在萬山總部,他就是在類似的地方被坑了。

等到同學們差不多都拿著書坐下了,簡墨才被一本極薄的書吸引了注意力。

這簡直不能說是一本書,只能算是一本小手冊——不過三四十頁的厚度,夾在前後兩本大部頭中間,顯得十分瘦弱可憐。但偏偏是這樣的擺放,讓簡墨產生了好奇心。

書名是《讓紙人自己選擇能力——溢階能力》。

這本書記載的是李氏造紙研究所的一項研究報告。

眾所周知,為了最大可能通過天賦測試,許多天賦者會刻意壓低原文的天賦等級。比如某名造紙師實際擁有的是異級天賦,天賦測試卻僅僅寫造了一名普級紙人。

「然而我們發現,這位普級紙人後期展現出了異級天賦。這項天賦在原文中未做任何描述,完全是紙人自主選擇的。」研究者在書中這樣記載。為了弄清這種現象,研究者進行了多次試驗後,最終有了以下三項發現。

當明確告知開發新天賦的可能性時,異造師寫造的普級紙人,有一定的機率開發出新的特級或異級天賦,甚至兩者兼有。但其寫造出的特級紙人,開發出的天賦只有異級,沒有特級。

而當不告知開發新天賦的可能性時,紙人開發出新天賦,非但機率低,並且耗時極長。

更有意思的是,如果異造師在原文中明確描述紙人等級為普級,則即便告知新天賦開發的可能性,紙人中也無一人成功。

研究者將這種未經原文賦予的天賦能力,統稱為溢階能力。其中跨一階稱為超階天賦,跨兩階則稱為越階天賦。

簡墨看到這裡不禁入神地想:這就像是把1l牛奶強行灌進一隻500ml的杯子,多餘的牛奶只能溢位杯外。紙人造生後,將自己從一隻500ml的杯子擴充套件成了一隻1l的瓶子,使得杯外的牛奶終於可以取用。

這本書的最後,研究者提出一個大膽的設想:「如果讓異造師寫造一名特級,當紙人開發異級天賦後,再對原文新增異級天賦,就能夠讓紙人輕鬆擁有雙異能。比起在原文中設定兩種不同的異能,這種操作會容易得多。」

然而,編者後記中否定了這種設想。因為這本書再版的時候,二次寫造的不可行已經被學術界驗證。

讀到這裡,簡墨滿心疑惑:簡要造生時天賦便是特級,後來才被自己新增了異級天賦。為什麼書裡會說這種操作不可行?他將這本書還回原位,然後找到閱覽室管理員:「這裡有沒有關於二次寫造的資料?」

四十分鐘的自由閱讀時間結束後,造設4903班被年長的接待員安排到食堂用餐。說是食堂,其實與外面的高階餐廳相比,絲毫不落下風。這裡不僅裝飾華麗,而且格調優雅。

「不愧是造紙管理局。」薛曉峰咋舌道,「在這裡做一個小小的職員也很幸福。」

說起來冤家路窄,他們迎頭便遇上了造紙4901班的學生。前班長林躍站在隊伍中間,看了自己一眼就不屑地移開目光。領頭的是一名高個男生,他看見簡墨,臉上立刻綻放出熱情的笑容:「原來是謝班長。真巧,正好我們兩個班一起吃吧。」

簡墨對造紙系的學生突如其來的「友好」有些不適應。他詫異地看了高個男生一眼,腦子裡猛然回憶起那天丁一卓說的話。丁之重事件對他生活所產生的影響,此刻簡墨才有了切身的體會。

簡墨的目光越過對方,落到後方的陳元身上:「一起吃吧。」

陳元沒有回答,卻被薛曉峰不由分說地拖進造設4903班的隊伍。

高個男生面色一瞬間有些尷尬,但還是擠出一個笑臉,帶著同班同學跟了上去。

簡墨揀了兩個菜隨意坐下,薛曉峰拉著陳元入座,時不時找話題引兩人說話。

對兩位室友之間的彆扭氣氛,薛曉峰終於有所察覺。可面對他的詢問,簡墨只能含糊其詞。雖不知薛曉峰是否瞭解真相,但他這段時間明顯是在設法促使自己與陳元和好。儘管簡墨認為陳元不會輕易改變態度,卻也一直積極配合薛曉峰行動。不過此時他卻有些心神不定,連食堂裡突然爆發的巨大喧譁都沒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阿首!阿首!」

簡墨抬頭詫異地看了一眼猛推自己的薛曉峰,對方卻向自己另一側使眼色。

他轉過頭,見一個文質彬彬的黑制服青年站在旁邊,俯眼笑看自己:「謝同學,想什麼呢,這麼專注?」

這人正是李微生。

雖然知道院長這位身份不俗的侄子在造紙管理局工作,但簡墨完全沒想到會與之另有交集。他有些尷尬地站起:「抱歉,剛剛在想事情。」

「我陪父親下來用餐,沒想到會遇到你。」李微生瞟了眼他的餐盤,打趣道,「食堂的菜色還合口味吧?」

簡墨隱隱感覺周圍的同學都倒抽了一口冷氣,投向自己的眼神也不一樣了,當下硬著頭皮道:「還行,我不大挑食。」

李微生應是看在院長的面子來打招呼的,簡墨想。但下一秒他又覺得,就算是院長的面子,對方也沒必要這麼紆尊降貴。簡墨內心實在不解,但對方明顯在示好,自己的回應好像有點冷淡,於是補救道:「貴局的閱覽室很好,我發現兩本很有意思的書。」

「你若是有興趣,畢業了來這裡工作,閱覽室的大門隨時向你敞開。」李微生笑道。

經過簡要的長期薰陶及與丁一卓這位造紙世家繼承人的相處,簡墨對這些隱晦的暗示也能聽懂七七八八。雖然他向來不喜人際關係過於複雜的地方,但不得不承認,這層人際圈對他尋找六街殺手十分重要。

簡墨按捺下內心的不適,微笑回應李微生道:「希望到時候我有這個運氣。」

李微生見狀,推了推金邊眼鏡,鏡片後眼中的笑更加真切:「你慢慢吃,我也去用餐了。」

簡墨目送著李微生,發現他落座的位置對面是一個頗為威嚴的中年男人。那人的面孔在泛亞的各大媒體上每天都能看到——造紙管理局局長李君琿。李君琿的目光掃過他,淡淡一笑便移開。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無聊的念頭:細看的話,院長和這位李局長的相貌確實有五分相似。但前者儒雅可親,後者刻板嚴肅,氣質相差未免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