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白先生這十六年鮮少露面,是去帶孩子了。」島立區的一家破舊小酒吧裡,平靖微微瞪大眼睛,笑著搖搖頭,「真是想象不到。」
童小琴有些感慨這位平部長的套話能力。她與葛喬認識已有數年,但因其性情偏激,她對簡墨的事隻字未提,今天卻在這個只有數面之緣的同族面前倒了個空。不過白先生與柚子俱樂部頗有淵源,平靖性格包容,對簡墨應該沒有威脅。
「預賽那天你說的話我很贊同。殺人放火無以成事。」平靖斂起笑容,說起正事,「莫說現在紙人的實力,還不足以與造紙師們相抗衡——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能夠打敗他們,接下來呢?紙原戰爭打了兩次:第一次因為逆化程式出現宣告失敗。第二次紙人之家都建好了,結果最後依舊只能以自殺式的襲擊,卑微地換來一個沒有任何保障的二次協定。
「葛喬很強,但只是個體的強大。這次就算他成功殺死了所有造紙師,可世界上絕大多數紙人,依舊生活在水深火熱中。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個不僅強大,而且長久的保障。」
「這其中的關鍵是誕生紙。」童小琴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們要辨魂師。」
平靖左手四根手指握起啤酒杯,望著她笑道:「那你願意加入我們的計劃嗎?」
正當大多數媒體在京華搜尋簡墨的蹤跡時,簡墨已經回到楚中市。
「你這次真的太冒險了。」連蔚忍不住批評簡墨,「不要以為你身邊有簡要就能肆無忌憚。縱然他天賦卓越,可誰也說不準會不會正好遇到剋制他的異級,或者異能陣。你看你這次不就……」
簡墨雖然不喜連蔚嘮叨,卻也只能乖乖聽訓。見到造父憋屈的模樣,簡要卻一點也不著惱,在旁邊笑眯眯地候著,時不時還給連蔚添一杯茶。
等第三杯茶喝完,連蔚也覺得胃裡有點脹,暫停了這次安全教育。「丁之重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雖然他可能還活著,但有李家在,短時間內他是不敢出來的。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要公開造紙天賦恢復的事嗎?總不能一輩子用魂筆製造師的身份吧?」
這件事情簡墨與簡要早已經商量過。
碧海長鯨那一次的對話中,夏爾就表現出對六街殺手的瞭解。但因追查連英死因和復刻紙人,這條線索只能暫時擱置一邊。不過能讓造紙師聯盟主席的弟子有所忌憚,這個勢力必不一般。簡墨與簡要分析過,除了造紙師聯盟的高層,可能讓夏爾有所顧忌,還有泛亞各地十二聯席和幾個實力強勁的造紙世家。當然如果單純考慮簡墨自身的實力,能夠造成威脅的就更多了。哪怕曾經的齊家,若是正面對抗,也可以完全碾壓簡墨。
簡爸自小就言傳身教,謹慎二字任何時候都不嫌多。事實證明,凡他稍有鬆懈,無一不是吃過大虧。比如清街後第一次回六街,比如兩個月前參觀萬山總部。
「我還有些事情想查,暫時不想把底牌都暴露出來。」簡墨對連蔚說。這是簡墨和簡要最後討論的結果。
他未暴露的底牌,不僅包括連蔚已知的造紙天賦、辨魂之眼,還有簡墨未曾告訴他的,第二造紙研究所、萬千的情報網以及逐漸壯大的重簡方略——這就是他為封三報仇所能依仗的一切了。或許還談不上強大,但至少在關鍵時刻,能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連蔚只是望他一眼,沉默地點點頭,並不追問簡墨還要查什麼。對他的有所隱瞞,兩人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回到掛著淡藍色蘭花窗簾的臥室,簡墨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對耳邊清淨的感覺無比滿意。
「紙人管理局的抽查還在擴大範圍。」簡要卻沒打算讓他這麼悠閒地躺著,「現在不光是紙人團體,紙人居住密集的區域以及高頻出入的場所,都有銀製服在隨機抽查。」
「對我們的影響大嗎?」簡墨果然緊張起來。
「這次普查覆蓋面太廣,細緻度上就無法保證了。我們有首家紙源做掩護,除非他們針對某個成員長期監控,否則出問題的可能性倒不大。但這回普查對整個紙人群體影響很壞。」簡要神色並不輕鬆,「普查令下達不過短短兩週,京華市紙管局的拘禁所就不夠用了。」
「都是東一區預賽惹的禍。」簡墨嘆了一口氣,「我有時候也在想,這種襲擊圖一時之快,到底對紙人能有什麼好處?原人和紙人,難道真的沒有可能平心靜氣地相處?」
「少爺,很多問題不是沒有答案。」簡要笑道,「但關鍵有兩點:一是既得利益者會讓步嗎?二是求變者準備好了嗎?比方說前兩日,方執來找您,您為什麼不答應他?」
簡要提到的方執,便是大一上學期造紙簡史課程的講師。
「加入紙人權益協會?」簡墨知道這位方老師是紙協的人,卻不明白他為何會突然邀請自己加入紙協。
「其實多觀察一些就能發現,你對紙人的態度與其他人很不一樣。」方執說話就像他授課時一樣,從容且有條理,「就比如現在,我邀請你參加紙協,你雖覺得意外,卻不認為可笑,甚至覺得受到了侮辱。」
「丁之重的案件中,你將自己探究復刻紙人的原因,解釋為發現梁小雅被複刻。這個理由表面上說得通,但是換位思考,有幾人會為了驗證這低得可憐的機率,甘願冒如此大的風險,去查一個手段如此殘暴的組織?」方執凝視著他的眼睛,不疾不徐地繼續分析,「還有那天最後,你對李家那位提的要求——若非內心對紙人懷著善意,在身體狀況那般糟糕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惦記紙人本身是否無辜吧?」
簡墨沒想到對方的觀察居然如此入微,但他不會主動承認什麼。這時簡要端來了茶點,放在兩人面前,然後不動聲色地候在一邊。
方執笑著謝過簡要,但心思顯然沒有放在茶點上:「我說這些,並不是想借此脅迫你什麼,只為說明我們的邀請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即便最後你拒絕,我們也絕對不會為難願意與紙人為善的人。」
簡墨藉著喝茶的工夫思索了幾秒,試探道:「不知道您希望我入紙協後做些什麼?」
「你眼下自是以學業為主。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出席一些重要的集體活動即可。但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將你的才華和影響力,運用到紙協的具體工作中去。」
方執的回答十分委婉,但簡墨聽明白了。集體活動是用來表明立場和態度的,而具體工作則需要用到他的能力和資源。紙協果然如它一向以來的名聲,條件開得簡直算得上「溫柔體貼」,與大多數紙人組織的犀利強硬完全不同。
簡墨並沒有馬上做出決定,而是問起最近發生的一些事:「紙管局最近在普查紙人團體,紙協是不是也在其列?」
方執笑了笑:「紙協是泛亞最大的紙人組織,自然也在其中。」
「紙協這麼多紙人,怕是免不了有幾個性格偏激的。」簡墨問,「倘若他們私下做出什麼不妥的事,被紙管局查到,你們會很為難吧?」
「紙人權益協會素來倡導用合法、公開的方式去維護紙人權益,並不支援成員採取偏激的手段。雖然接受紙管局的普查是會增加一些工作量,但並不算為難。」方執肯定地回答。
「紙協從來就沒有出過這樣的人?」簡墨並不肯放過這個問題,繼續追問。
「也不是完全沒有過。」方執耐心回答,「但我們會耐心勸導。紙協要做的事情是實現紙人和原人利益的共贏,而不是一味讓紙人壓倒原人,迫使矛盾升級。」
「如果他們始終不聽勸導呢?」簡墨盯著方執的眼睛,用一種不怎麼討喜的態度繼續追問。
方執停了下來,深深看了簡墨好幾秒,良久之後才嘆了一口氣:「我明白了。你不會加入紙協的,對不對?」
想起那天將方執送到門口時對方失落的表情,簡墨對簡要道:「紙協作風太過溫柔,我不喜歡這種溫柔。」
簡要點頭表示同意:「在這樣的世道里,溫柔就像是一項原罪。他們自己也並非不清楚這一點,只是溫柔了這麼多年,已經改不過來了。用道德法律和輿論壓力來遏制不公和罪惡,那是太平盛世的手段,不是現在的。」
「建立紙人自己的國家?」葛喬放下手機,眯起眼睛看童小琴,「平靖真的這麼說?」
童小琴點點頭。
「他倒是想得遠。」葛喬吐出一個菸圈,「紙人最大的命門是誕生紙。要搞定誕生紙就要搞定誕生紙檔案局——難怪他們要辨魂師。」
「平靖說,他查到誕生紙檔案局總局內有一套誕生紙的流轉碼,只要能夠弄到這套密碼,就能夠知道任意一個紙人誕生紙的位置。」童小琴解釋道,「但每家檔案局都只能拿到一部分。平靖眼下的工作,就是弄齊一整套的流轉碼。」
「這個流轉碼聽起來就不是那麼好拿的。」葛喬聽完,吸菸的速度明顯加快了一些,「假正經單獨約你,就為講這個給你聽?他是想拉你入夥,還是想拉喬藍社入夥?」
「兩者都有。」童小琴並不遮掩平靖的目的。
「挖牆腳挖到我這裡來了,哼!」葛喬狠狠按滅了菸頭,「建國而已,好像誰他媽不會似的!」
他瞟了一眼微露喜色的童小琴,「好了,別光顧著高興,拘禁所裡的兄弟們,還等著我們撈人呢。你看看最近有沒有什麼機會。」
童小琴果然露出愁容:「紙管局現下行動密集,一時半會兒不好再輕舉妄動。」
葛喬不是不瞭解現狀,不甘心地捏了捏手指:「可是死了這麼多兄弟,這口怨氣不出真是不痛快。」
他的目光落在剛看的一則新聞影片上。上面造紙師聯盟副主席霍恩·格蘭正微笑著,將一名金髮碧眼的年輕男子,介紹給紙人管理局某位高層。「他搞死我那麼多兄弟,我搞死他一個師弟也很公平吧。」
8月16日,第二次啟動的東一區預賽終於順利完成。
與上次不同,這次比賽並沒有禁止選手攜帶紙人。丁一卓告訴他:「這次每名選手被准許帶兩名紙人入場。他們大約是覺得,這樣選手遇到危機至少不那麼被動了,而且恐怖組織也不可能控制所有選手的紙人。」
「那我還是在上次的茶餐廳等你。」不遠處幾名選手正在走近。為了不堵塞入場通道,簡墨向李氏那棟恢復如初的建築望了一眼,也打算離開。
「謝同學,又來送你師兄啊!」簡墨定睛一看,與他主動打招呼的選手正是戴雯。
上次比賽脫險後,有些選手通過丁一卓送來謝禮,也有像戴雯這樣親自登門道謝的。簡墨禮貌地回應:「戴小姐,祝你今天比賽順利!」
當然也有人連一聲謝謝都欠奉的。比如上次被簡要空間隔離過的那名格子衫選手,此刻盯著簡墨,不陰不陽地開口:「兩次比賽都來送場,謝同學和丁選手的感情很好啊!」
簡墨感到對方語氣中的敵意,淡淡道:「是啊。」
格子衫選手掃了自己的兩名隨行人員一眼,不無炫耀地衝簡墨笑道:「怎麼今天沒看到那位空間協律者?他不是一直跟著謝同學的嗎?」
簡墨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謝同學還有自己的事情忙吧,就別陪我們閒聊了。」戴雯感覺出氛圍不對,「盛老師,我們該入場了。」
被稱為盛老師的男選手卻沒有就此作罷的意思。他瞟了一眼研究所,瞅著簡墨笑得格外暢意:「謝同學既然是來送丁選手,何不送人送到底?再說你也不是沒進去過,安保人員總不會連這點情面都不給吧?」
說完也不等簡墨回答,這位盛老師向安保人員道:「這位謝同學你們應該認識吧?上次預賽的危機多虧他才解除的。你們怎麼也不知道變通一下,讓他進去。難不成你們覺得他會造成安全隱患?」
兩名安保人員看了簡墨一眼,面無表情道:「抱歉,我們必須嚴格遵守安全條例,稽核身份入場。如果您有任何需求,可以去安全監督辦公室反映。」
「我說你們怎麼就不知道通融一下呢!」盛老師似乎較起真來,不高興地對安保人員高聲道,「紙人都能進去,難道謝同學不能進?」
已經稽核完身份的丁一卓見到這種情形便要出來,簡墨向他擺擺手示意無礙,轉頭向戴雯道一聲:「我先告辭了。」再不管那盛老師在背後如何咋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除開這一點小小的不愉快,簡墨對這次比賽感到很滿意。即便坐在百米之外,他也被百餘名異造師集體魂歌的盛況震撼到了,眼前景象讓他不由得想到文森特·梵高的《星空》。只不過與平面的畫作比起來,這些錯綜複雜的靈湍更加立體、宏大,顏色更加豐富、瑰麗。
他合起眼睛,就彷彿在見證數百顆超新星在深邃的夜空集體爆發。那些縱橫交錯的光線軌跡,宛若藝術大師用九十九種不同顏色勾勒出的河流,每一道水紋,每一處湍流,無一不是精工細作的結晶。
回到楚中市的第三天,丁爺爺就帶著丁一卓上門來致謝。除了言辭感謝之外,他們還帶來了兩份有價無市的禮物——幾本市面上已經絕跡的造紙書籍和一張生花閣的會員卡。
那幾本書的價值先不談,生花閣會員資格絕非大路貨。除非你本人是特級以上造紙師,或者能拿到主辦方每年限額髮放的會員卡,否則花再多的錢,也買不到一張生花閣的邀請函。但是生花閣有一個特別規定,不滿足條件的客人,可以在一名特造師或者會員的陪同下入場,視作當日的臨時會員。丁一卓完全可以用異造師的身份對簡墨髮出邀請,但他偏偏花費更大的工夫,為簡墨弄了一張會員卡。
「丁家人在體貼人心這一點上,堪稱世間楷模。」簡要對簡墨開玩笑道,「不過少爺上次對他的幫助,也很對得起這份謝禮。」
今天是東一區預賽的舉行日期,同時也是簡墨作為生花閣會員收到第一次活動邀請的日子。丁一卓早已與他約好一同前往。
生花閣位於京華市峰起區。作為京華市首屈一指的鬥紙場,它擁有一座能夠容納萬人的天賦演示館。
走進這座取名爭奇館的演示館時,簡墨略有些驚奇:風格典雅的兩層環形建築中央,竟然只是一大片綠茵茵的草坪。如一定要加上形容詞,簡墨也只能說修剪得十分「齊整」。
面對簡墨的疑惑,丁一卓笑而不語。接著兩人便被一名女侍引進一間滑行而來的摩天輪的「座艙」。
門一閉合,彷彿有隱形的轉輪結構驅動,「座艙」向天空平穩升去。除了開始兩秒,簡墨幾乎沒有任何的超重感,但他察覺速度並不慢。在天空停住後,「座艙」的外觀發生了改變——看上去更像脫離某棟建築飛出的天台。
「空中樓閣——這是預設的觀眾席設計。你若是不喜歡的話,還有其他的方案可選。」丁一卓說的時候,簡墨已經在附近的空中找到了熱氣球、飛來峰、魔毯、雲朵,以及一些明顯是女性才會選擇的鮮花、吊籃鞦韆,甚至更為個性的上古飛劍、海盜船、六芒星陣……
一陣敲門聲響起後,一名擁有冰凌花形魂晶的侍者走進來,彬彬有禮地向簡墨問好:「謝先生,您好!我是您首次蒞臨生花閣的接待員金平。很榮幸,今天由我為您介紹……」
這名叫作金平的侍者口齒十分伶俐,將生花閣會員權益和服務專案交代得十分清楚,接著又將兩本製作精美的冊子分別遞給他和丁一卓,「這是今天展出作品的預覽書,兩位有任何事請叫我。」
冊子遞過來的時候,簡墨的目光在侍者的左手上停留了兩秒:一名男子的小指這麼彆扭地翹著,是有什麼特別偏好嗎?這個念頭一掠便過,簡墨開始翻看預覽書。冊中圖片精美,文辭優雅,只是字裡行間完全將紙人視作商品,讓他越看越覺胸口悶。窺一斑而知全豹,這種場合於紙人的態度……讓簡要在外面等他,是對的。
宣佈演示開始的話音一落,主持人便消失了。簡墨髮現,空中樓閣外的景象驟然改變:面前是一顆懸浮的巨大星球,球體上的地面坑坑窪窪,不用動腦子就知道是哪裡。簡墨立刻回頭,地球如一隻藍色水晶球,靜靜浮在一潭墨汁裡。上面如煙的白色雲霧緩緩流動,美得令人心悸。
他正微微生出一點後悔,沒讓簡要進來看,身邊的景象又換了。木色星球上的大紅斑彷彿一隻快活的紅細胞,不停地蠕動著。環形跑道的隕石帶,一塊接一塊超過百層樓高的灰白色隕石,從他的頭頂高速掠過……
「諸位不用屏住呼吸,我們此刻的位置並沒有發生改變。」主持人打趣的聲音響起,「這個紙人只是將自己的視點位移到了太空之中,然後將觀察到的景象投射到諸位的視覺系統中。如此大氣磅礴的天文景觀,是不是令人歎為觀止——不!還有更精彩的在後面。」
周圍的景象又變了。這次無論看向哪裡,都只有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大約兩次呼吸之後,視野逐漸變亮了些,簡墨終於知道視點在什麼地方了——一位準媽媽的子宮內。因為他看見了一張嬰兒的面孔。不,這個時候,應該還只能稱為胎兒。胎兒只有五六個月大——完全沒有育兒經歷的簡墨興致盎然地看著:胎兒一會兒張開嘴打了個哈欠,一會兒抓著自己的臍帶玩,非常好動。
「諸位放心,在進行視點對人體的轉移前,紙人已經在多種動物身上進行過反覆試驗,確認對母體和胎兒的身體沒有任何負面影響。」主持人開玩笑說,「出於對寶寶隱私的保護,我們就不現場確認它到底是位小公主還是位小王子了。
「這名紙人的天賦演示到此為止。喜歡這件作品的客人可以開始下定了。三分鐘後,我們將開始進行第二件作品的展示。」
「這項天賦很特別。」簡墨不禁讚歎道。
丁一卓習以為常,並沒有表現出太多驚奇:「能出現在生花閣的作品,自然有其亮眼之處。但是你也要注意,這名造紙師只是異一級,所以紙人的天賦不一定有你想的那麼厲害。
「第一階段,視點離開海王星後,就陷入一片黑暗,說明視點的最遠距離很可能止步於此。第二階段,在觀察那名胎兒的時候,一開始是什麼都看不到的,等到較強的光線投過來後,方才好些。這說明如果被選中的視點周圍沒有光線,就有可能什麼都看不到。」
紙人的天賦預設對外保密,這是對紙人本身及其僱主利益的保護。儘管這些紙人是公開交易,但為了保證購置者的利益,只展示部分天賦,掩蓋最精彩的部分以及受限因素,這才是正常的。簡墨想,如果這名造紙師的天賦足夠的話,說不定人體的五感都可以做到位移。只是不知道被靠近的一方會不會察覺。若是沒有,這個能力對萬千的工作就太有用了。
簡墨將預覽書翻到第二頁,不禁有些疑惑——忘卻的記憶?
「這位造紙師創作的初衷,是為幫助一名意外失去記憶的病人。後來他發現,這項異能不但對病人有用,同時也能讓正常人回憶起塵封的往事。觸發條件很簡單,只要專心想著需要記起的那件事情超過三秒,您就馬上會擁有答案。」主持人語氣活潑地介紹,「當然,那些沒有找回記憶需求的客人也不用遺憾。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今晚回去不妨早些安睡,您潛意識裡所念之人之事,都會乖乖入夢而來。」
丁一卓莞爾:「不知道找回的記憶會不會再次忘記。不然擁有這個紙人,就相當於擁有過目不忘的能力,用來應考挺省力的。」
這項異能天賦雖然特別,但並沒有令人驚豔的視聽體驗。簡墨想了好半天,也沒發現什麼是需要自己記起的。好在接下來三名紙人的天賦亦是各有千秋。簡墨一邊觀看,一邊在心裡默默分析紙人的天賦型別、異能效用和限制。
一小時後,五名紙人的天賦展示結束了。簡墨手指也隨之翻到最後一頁——最後的贏家。
所有觀眾席以中心為圓點向外擴散,瞬間排成了舊紀元羅馬鬥獸場的模樣。鬥獸場的圓形內場升起了一層圓柱形的透明防護罩,將所有的客人都擋在了外面。
這場景暗喻的意義讓簡墨的心情又開始陰鬱起來。侍者金平對他的表情變化十分敏感,笑道:「謝先生放心,爭奇館的席位都能自動調節視覺角度,無論您坐在哪兒,都不妨礙您的觀賞體驗。」
簡墨自然不會去解釋自己心情不好的真正原因,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鬥獸場中央的五個紙人身上。主持人並沒有做任何介紹,利落地宣佈開始。五人立刻戰成一團。
觀察了幾分鐘後,簡墨大致判斷出他們的天賦:一個是異體者,上場一秒變身成一隻特暴龍。雖然體積龐大,但是速度奇快,簡墨只看到他甩尾過去的殘影,四人就有三個被甩到了防護罩上。
唯一沒有被掃到的人天賦應屬於防禦系。
每當受到對方攻擊的時候,他便會豎起防禦壁,同時用一柄短刃進行反擊。但不知道是想節省異能存量,還是天賦條件受限,這名紙人制作出的防禦壁往往只是小小的一片區域,堪堪能承受對方的攻擊。但也正是這樣,襯托了他近乎完美的戰鬥意識。
防禦系紙人不遠處是一名胖乎乎的紙人,優哉遊哉的樣子十分顯眼。五人中他的動作最笨拙,但無論最開始特暴龍的橫掃,還是其他人的攻擊,似乎都沒對他產生任何傷害。
簡墨起初以為他的天賦是攻擊免疫,但仔細觀察後,發現了蹊蹺之處:靠近他的紙人,會突然變得舉步維艱;投擲過來的攻擊物,會毫無徵兆地減速;攻擊者的舉動會莫名變成電影中的慢動作;衝向他的人,會突然消失,然後出現在另外一個地方,就像是簡要的空間位移。不過如果簡要利用的是空間元素,那麼慢動作或許是時間元素,物品減速則可能是速度元素,舉步維艱就是重力元素。簡墨盯著胖子紙人思考。四種自然規律的運用,這可真夠逆天的。不過,異能限制條件應該也很苛刻:異能似乎無法疊加使用,並且發動範圍不足以覆蓋鬥獸場。
如果說胖子紙人的天賦讓簡墨震撼,那另一名瘦高紙人的表現,則可說是別開生面。從第一波攻擊中一反應過來,瘦高紙人便抬手在身前畫了一面牆,擋住第二道襲擊。矮牆之後,一隻線條簡單的紙飛機帶著他升上半空。接著他不斷往下投擲各種危險物品——刀子、圖釘、石頭……當瘦高紙人把幾支火把扔下來後,就被特暴龍第二次掃飛。可他並沒有落到地面。大家才發現,瘦高紙人中途脫下衣服,竟畫上了一對翅膀。
能畫出來的僅限日常物品和冷兵器,存在時間最長似乎只有十分鐘。簡墨把目光移向最後一名紙人,也是場中唯一的女性。她雖是實際被擊中最多的一人,卻沒有被擊中後的應有反應。簡墨猜測,或許她的天賦是攻擊免疫。
相對於前面的紙人,這五名紙人的天賦更適用於正面作戰,或許這正是生花閣安排的用意。隨著戰鬥的繼續,紙人們的攻擊越來越猛烈,手段也越來越刁鑽,連特暴龍掛彩的面積都超過了身體的三分之一。
「他們非要分出勝負來才能停嗎?」簡墨問。
「最後的贏家出現前,是不能停的。」金平解釋道。
簡墨只好按捺著脾氣繼續看下去。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一個倒下的竟然是他十分看好的防禦系紙人。節目開始十五分鐘後,他的動作就越來越遲鈍,防禦壁也變得越來越薄弱。在幾次險險地躲過後,終於被特暴龍狠狠打中,整個人飛出七八米,撞上防護罩後摔在地上。
這名紙人掙扎了幾次都沒能站起來。大約十秒後,主持人高聲宣佈:「方御,出局。」
在同一時間,簡墨聽見一聲巨響:斜對面的「座艙」裡,一個衣著得體的男人不知摔碎了什麼。他面色極為難看地瞪了一眼重傷的紙人,怒氣衝衝地走出「座艙」,再也沒有露面。
這人一定是方御的造師,簡墨猜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沒有人將方御轉移出賽場,也沒有人進來為他急救。大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剩下的四名紙人身上,好似忘記防護罩裡還有一個快失去意識的紙人。
「受傷的紙人怎麼沒人救治?」簡墨如坐針氈,終於忍不住問。
金平沒有因為簡墨的無知而怠慢,態度良好地解釋:「按照規定,比賽結束前,防護罩是不可以開啟的,否則可能會傷害到周圍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