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章 微觀世界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作為泛亞綜合實力榜首的造紙研究所,李氏的建築無論美觀還是氣勢都無可挑剔。正大門兩側各一座拙樸渾厚的烽火臺方堡,彷彿兩位遠古的神靈審視著來客,沉默而威嚴。中間的青藍色長條石碑,用一塊巨大的螢石原礦製成。上面裸露出來的半寶石,在8月太陽光的照射下,通透而美麗,彰顯著研究所不凡的身份。而石碑右下方,微草的「李青偃」三字,更是道出了主人的淵源和地位。

今天的李氏造紙研究所,是亞歐造紙交流賽泛亞東一區預賽的賽場,因此准入流程比平常更加嚴苛。四條通道旁的安保人員,正一板一眼地核對參賽選手身份,將無關的人拒之門外。隨著時間的接近,通道里的選手越來越少。但安保人員臉上絲毫沒有放鬆的跡象,因為他們知道,不遠的監控室裡,有人正盯著這裡的一切。

「都入場了嗎?」霍恩問安保隊長。

「加上正在入場的四名選手,已經全部到場了。」安保隊長檢查完螢幕上的最後一組頭像,肯定地回答。

霍恩微微鬆了一口氣,掃了眼身邊的辨魂師。這位辨魂師先生已經盯著入口將近一小時,神情明顯很疲憊。

穿著藏青色制服的辨魂師等到最後一名選手入場,才把目光收回。大概是因為用眼時間太長,目光不免有些呆滯。他閉上眼睛,用力搓了搓臉,起身對霍恩道:「霍主席,我出去喝杯茶再來。」

「章先生辛苦了。」霍恩隨意地點點頭。

一直候在旁邊的青年自然而然地拿起遮陽傘,跟在辨魂師後面。兩人一路走到了研究所對面的茶餐廳,在一樓的一處相對隱蔽的隔間坐下。一名女服務員隨即趕到,將手裡的選單放下,彎腰低聲問:「平部長,進去了幾個?」

辨魂師沒有回答,目光更加無神。他身邊那名青年抬起頭,用沒有小指的左手拿起選單,臉上笑意融融,「二十五個全進去了。」

三十分鐘前,同樣的茶餐廳,二樓。

「抱歉,我也沒想到他們突然改了安全條例。」丁一卓面帶歉意地對簡墨說。

京華市預賽的時候,簡墨曾送過陳元,那時候是允許原人陪同入場的。不過今天能夠參加東一區預賽的,天賦最低的也是一級異造師。賽場幾乎會聚了京華二十五歲以下的精英造紙師,也無怪舉辦方提高了安全條例的等級。

「沒關係。」簡墨望著四周星海中前所未見的大光團群,取消了打道回府的念頭。異造師等級的集體魂歌,值得好好欣賞。

「這家茶點味道不錯,你若沒有別的計劃,不如在這裡打發時間。對了,還沒給你介紹,」丁一卓介紹身邊的女紙人,「這是我的新造紙,丁細瞳。」

簡墨早就觀察過這位身材嬌小的女紙人。

她的魂晶有些特別,呈現少見的霧態,形狀無甚規律,顏色是淡雅的灰紫色,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入座的時候,女紙人起身為他和簡要倒了茶,坐下來時挽住了丁一卓。這位矜持的學生會主席大概不習慣女性紙人的親近,看向簡墨兩人的表情有點不自然,目光接連閃爍了好幾下。

簡墨對他人的私生活不感興趣,更不用說此刻樓中還有好幾個醒目的大光團。他的注意力被正向他們靠近的一個光團吸引。

走過來的是穿著黑色套裙的年輕女士和相貌普通的小個子男青年。擁有大光團的女士並沒有注意到簡墨,而她身後的小個子男青年卻微微張開嘴,面帶驚訝地望向他。

丁一卓注意到這個表情,詢問道:「你認識他們?」

簡墨頓了一下,搖搖頭。

「那位女士叫戴雯。」丁一卓介紹,「是一名三級異造師,也是這次預賽的選手。兩年前被東一區造紙研究所高調招攬,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年跳槽到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研究所,名字叫——」

他停下來回憶,旁邊女紙人丁細瞳補充道:「第二造紙研究所。」

簡墨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簡要。簡要自如地接過話題,笑道:「第二造紙——說起來,首家紙源與他們有些業務往來。」

「時擇,看見熟人了?」等服務員送完茶點離開,戴雯才問。

小個子青年遲疑了一秒:「沒什麼。只是又覺得剛剛的場景有些似曾相識。」

時擇的能力叫「回溯」,能在指定區域內回放指定時間段曾經發生的事情。這種能力偶爾會給他帶來一些錯覺,例如覺得眼前有些情景好像曾經見過。普通人一生中也會產生幾次類似的錯覺,只不過時擇身上發生的頻率略高一些。

戴雯早知道他這毛病,聽完便不再追問,慢條斯理地喝起茶來。

小個子青年假裝不經意地又向簡墨那邊瞟了一眼,卻見簡墨身邊那個滿臉笑意的管家,目光從自己身上輕輕劃過,彷彿是在警告。他趕緊垂下眼簾,以幾不可察的幅度搖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沒洩露。

第二造紙研究所成立到現在快四個月。從成立時間和研究員的人數來說,它是一家再尋常不過的小研究所,但偏偏在高階造紙師中很有名氣。因為這家研究所特立獨行,它設定了一個獨立的造紙工具部門。

設定這個部門有什麼好處呢?研究員與單攻一門的自由執業造紙師不同。拿戴雯舉例,兩年來她在東一區造紙研究所完成的專案一共有二十七個。其中天賦屬性接近的僅有三個,剩下的二十四個各不相同。

如果沒有專門的團隊負責提供造紙工具,戴雯要麼接受勉強匹配的制式造紙工具,要麼只能親自去尋找與屬性匹配的製造師。前者是異造師絕對不能容忍的,而後者在尋找、篩選、驗證上消耗的時間,完全可能超過她花費在造紙本身上的時間。

另一方面,一家研究所對工具屬性的需求種類必定很多,但每個種類分攤的頻率是不確定的。有的製造師可能上半年沒有任務,下半年卻忙到連睡覺都嫌奢侈。所以一般五百人以上的大型造紙研究所,才會配備專門的造紙工具團隊。一百人以下的研究所,多數會與工具廠商的研發部,或者點睛紙筆簽訂合作協議。實力最弱的研究所,才會讓研究員自行負責造紙工具,研究所只管買單。

戴雯曾對時擇說:「論硬體配置,第二和大型研究所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但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都幹了三個月了,還不知道自己老闆是誰。研究所裡就兩個職業經理人主持日常……訂製你的那個客戶似乎是他們的朋友。說來這客戶也是奇怪,費用都結清了,卻把你留在了所裡,真是哪兒哪兒都覺得不對勁。」

但時擇不能說,那名長相嬌媚的女客戶僅有的一次帶自己出任務,就是尋找剛剛擦身而過的那位少年。而他對少年所知的一切,任務一結束,女客戶就對他下了封口令。

「時間差不多了。」戴雯看了看手錶,起身道,「你就在這裡等我出來吧。」

目送丁一卓與其他選手入場後,簡墨換了一個姿勢,打量起李氏造紙研究所的內部。

研究所內只有四座建築,每一座都別有特色。丁一卓剛剛介紹過,距離大門最近形似六角點睛瓶的那棟,是用於行政管理及商務接待的。西面如同半捲起誕生紙的那座,是用於造紙研究和資料存放的。而東面外牆呈現流水姿態的建築,則用於造紙工具的製作和材料儲備。

處於研究所中心位置的,是那座最高的四十九層建築——專門用於造紙,從起筆到造生,八個步驟全部在裡面完成。

這座建築整體造型彷彿一支正在書寫的魂筆——唯一與地面接觸的,是銀白色筆尖模樣的入口。向上七十五度傾斜的半透明電梯通道,呈現由深而淺的青藍色。在陽光的照耀下,這座魂筆大樓周身粼動著美麗而神秘的光芒,彷彿體內奔騰著躁動的睛流。

可惜進不去,簡墨忍不住對今天的選手抱以羨慕之情。泛亞史上有記錄的優秀造紙師,十有七八出自李氏,新的造紙理念、應用技術也大多源於李氏。這裡走出過難以計數的紙人,擁有著他無法想象的天賦。李氏在泛亞人的心裡,正如它的簡章裡所說——造紙世界的珠穆朗瑪峰,一直被仰望,從未被超越。

這邊簡墨內心默默遺憾,那邊殷勤招待他們的丁細瞳,頻頻望向魂筆大樓,神情逐漸焦躁。半分鐘後,她終於忍不住站起來,對簡墨說:「謝少爺,我家主人有危險!」

簡墨不明所以:「怎麼回事?」

女紙人深吸一口氣:「請您握住我的手。」

簡墨的視野瞬間發生改變:現實景物一切如常,只是每個人的頭頂上方都出現了一枚稜錐狀的游標。

游標旁邊有紅藍兩條槓,上面標註著數值。

簡墨不是沒有玩過網遊,瞬間對女紙人的天賦有了一個基本認識。

「主人游標是金色的,對主人持和平態度的人游標是綠色,而懷有攻擊意圖的人游標是紅色。」丁細瞳急切道,「您看魂筆大樓!」

此時金色游標所在的十二樓竟然有八個紅色游標,十三層也有八個,十一層則有九個。今天的比賽賽場就在這三層,所有的選手目前都會聚在此處。

簡要不等邀請也握住了丁細瞳的另一隻手,觀察幾秒後道:「這些人的目標恐怕未必只是丁先生一人。我們去找安保——」

話音未落,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就從對面傳來。簡墨感到地面一陣強烈的晃動,與此同時,身邊的落地玻璃猛然炸裂,碎屑雨點般打來。好在簡要及時拉起空間隔離,三人才未受到任何傷害。

等到他們抬起頭,只見無數灰塵隨著氣浪從十二樓的門窗裡翻滾著撲了出來。不過四五秒,魂筆大樓的中下段就被霧濛濛的灰塵重重包裹,尖銳的警報立刻響徹整個李氏的上空。

「來不及了,簡要。」簡墨果斷道,「我們立刻進去。」

簡要沒有多言,三人瞬間移入場內。

簡墨身周景象一換。他抬眼看去,四面外牆尚算完好,但地上滿是玻璃碴。桌椅箱櫃統統被掀翻,並且大部分都損壞了。最嚴重的是樓板,十釐米厚的鋼筋水泥板被炸出百餘平方米的裂口。簡墨估計,這層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參賽者已經掉到十一樓了。

他才打量了兩眼,便聽到丁細瞳在不遠處叫道:「謝少爺,我家主人在這裡。」

丁一卓的位置非常靠近地板的裂口。但他還算幸運,爆炸的瞬間護住了自己的要害,身上只被擦出幾道小口子。簡墨見狀稍稍安心,但下一秒他便發現自己安心早了。樓下一個女人的尖叫響起,嚇得十二樓所有人動作一滯。

簡墨警惕地站起來,視線從裂口向下,正好看見一雙紅色高跟鞋倉皇后退。一個掛著參賽證的男人無力地歪著腦袋,脖子附近一攤猩紅色的噴濺狀血跡。

另一名戴著參賽證的瘦高男子,卻彷彿沒有看到這可怖的一幕,從容地走了過來。簡墨這才發現,他的面容連同服飾,彷彿被水浸腐了的畫皮,隨著他的行動片片剝離,最終變成一個穿著黑色寬大t恤的年輕人。他胸前掛著一隻銀色菸捲吊墜,額中的一綹短髮被染成了醒目的火紅色,看上去就像一個叛逆期未結束的中二青年。

似乎感受到來自上方的窺視,黑t恤年輕人抬起頭向裂口看過來。在裂縫周圍探頭探腦的幾人見狀,連忙後退。

簡墨能感覺到那雙陰冷而暴躁的眼睛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不屑地移開。接下來,整棟樓都聽到了他的聲音:「尊貴的造紙師們,歡迎來到微觀樂園。」

聲音剛落,簡墨便感到周圍的物體頓時瘋漲起來:原來黃豆大小的玻璃碎片,現在竟有他腰那麼高。飄落地上的紙張,變成了一片籃球場——不,不是這些東西變大了,是他縮小了。

下一秒,簡要出現在他身邊:「少爺。」

看見簡要安然無恙地出現,簡墨很快鎮定下來。

緊接著他聽見了丁一卓的呼喊聲——剛剛兩人只是一臂之距,此刻聲音卻像是從幾十米外傳來的。

四人再次從裂口向十一樓探去時,原本普通身高的黑t恤年輕人,成了比魂筆大樓還要巍峨的巨人,每一步都能讓他們感到地板的震顫。走了幾步後,黑t恤突然停下來,抬起腳在旁邊大約兩層樓高的碎磚塊上隨意颳了刮鞋底。等黑t恤離開,簡墨才勉強看清磚塊上攤著兩片塗著「番茄醬」的迷你「薑餅人」。

一股寒意從簡墨心底躥起,四肢不禁發涼。不等他緩過氣,下一秒,又有許多翅膀撲扇的聲音傳來,緊接著進入視野的,是兩隻超過十層樓高的公雞。只見它們碩大的身軀敏捷地在廢墟中左拐右繞。其中一隻對著地面一點頭,便將一名選手銜在嘴裡,再一縮脖子就要將他吞下去。另一隻公雞不甘示弱地伸出喙,將這名選手的另一半也銜在嘴裡。

簡墨看不見這人臉上的表情,也聽不到這人是如何哀號的,只覺無法再看下去,大叫一聲:「簡要!」

兩隻公雞各自用力時突然感覺喙中一空,茫然了幾秒後,又繼續尋找起新的目標。

如果說魂筆大樓中的氣氛危險得讓人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那麼安保監控室中的空氣,則緊張得快要擠出水來。

「……異能陣無法突破,具體作用不明。」金髮的米迦勒快速交代,「已經通知聯盟,加派騎士團支援,兩分鐘後可到。」

「章先生和他帶來的那個青年去哪兒了?」霍恩冷聲問道。

安保隊長戰戰兢兢道:「章先生離開時並未知會去處,我們正在附近尋找。」

「現在不找了。」霍恩乾脆道,「立刻把那個青年的相貌拿去紙管局的資訊庫做對比。」

他皺著眉頭想了一下,撥通了一個電話:「……李君珏那邊估計很快會收到訊息,你先準備好公關預案。」

此時李氏對面的茶餐廳中,客人們大都跑到門外,或皺著眉頭觀望,或打電話求援。

霍恩要查詢的那名青年也望著窗外,一邊觀察著研究所內的動靜,一邊對剛剛拿來選單的女服務員道:「進喬藍社之前,你是做什麼的?」

女服務員不太明白這位平部長心裡在想什麼,有些冷淡:「我開酒吧。」

「被原人找麻煩,所以幹不下去了?」

「平部長很會猜。」

女服務員並不想聊天,氣氛頓時有些僵硬。青年卻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重新換了一個話題:「你猜猜,這兩年來加入我們俱樂部的有多少人?」

女服務員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前年增長了百分之八十,去年增長了百分之一百二。今年才過八個月,已經超過了去年全年。」青年眨了眨眼睛,「不過,你們葛社長前幾日同我說,你們社今年已經翻倍了。」

女服務員輕輕笑了一聲。

「怎麼,我說錯資料了嗎?」青年問道。

「不。」女服務員望著街對面,「只是覺得這並不算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為什麼這麼說?」

「不過是一群過不下去的人聚在一起,尋個機會,發洩一下怨氣而已。」她嘲諷道,「就像今天,我們就算把他們全殺了,又能怎樣?這世道就會變得對紙人好一些了嗎?」

青年本只是保持與之前一樣的微笑,默默聽著,此刻卻斂起笑容,認真打量起她來。

「其實,我們這次和喬藍社合作,並不是為了那些造紙師。」他的聲音變得鄭重了些,臉向旁邊的辨魂師側了側,「這個才是我們真正的目標。」

「你們要他做什麼?」女服務員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這個說起來有點複雜。你若是有興趣,行動結束後,我們找時間聊聊。」青年重新把目光投向李氏,「童小琴,你覺得你們葛社長,要多長時間能結束?」

「我也不知道。」女服務員搖搖頭,「葛社長說,貓抓耗子,也不單是為了吃。」

比賽場內,幾名紙人正圍著這位葛社長說話。

「葛社長要這些小東西的時候,我還納悶來著。現在總算明白做啥用了。」一名衣著普通的大媽看著四處逃竄的迷你小人,黝黑的臉笑成了一朵花,「這些不管別人死活的造紙師活該有今天。」

另一名穿著格子襯衣的瘦弱青年,好奇地拈起一個選手。他打量了一會兒,惡作劇般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清脆地磕了兩下。那名選手頓時面無人色,大喊大叫起來,瞬間把他逗樂了。

「如果不想死,我建議你別吃。」黑t恤抱著雙臂站在一邊,點燃了一支菸,「微觀樂園一旦結束,即便人已經死了,身體還是會恢復原樣大小。」

「葛社長,我只是嚇他一下。」瘦弱青年有些尷尬,「我哪敢吃人啊!這也太噁心了吧!」聽到青年這樣說,被捏住的選手面色才稍稍放鬆,涕泗橫流地懇求起來。

大媽聽到他的哀求,反而由笑轉怒。她一把從青年手中搶過小人,衝著他吼道:「當初我家那口子在工地上摔殘了,我是怎麼求你們的,你們又是怎麼說的——‘與其拿錢填這個無底洞,不如再寫一個更省事’!我今天就看看,你怎麼再寫一個你自己!」

「那不是我——」這名選手話還沒說完,大媽一甩手,將他狠狠扔向一邊的牆壁。

或許是因為體重減輕了許多,那名選手最後落到地面時居然還能動彈。大媽微一猶豫,一隻公雞從旁衝了過來,將他啄到嘴裡。後面五六隻公雞試圖從它口中奪食,可惜晚了一步。

「算了,便宜你了。」這句話不知道是說選手,還是說公雞,但大媽臉上糾結的神色明顯放鬆下來。或許是回憶起傷心事,她此刻也失去了戲弄選手的心情,抹了一把眼睛問瘦弱青年:「小夥子,你是為什麼來的?」

「軟體行業更新太快,新的程式語言一齣,老闆就要換人。」瘦弱青年苦笑,「他連三個月的學習時間都不肯給我。工資低,又要交奉養金,一點積蓄都沒有,新工作還找不到。老闆們都寧願要有天賦的,不肯要後天學的。」

「好了,別把時間浪費在訴苦上,別忘了我們是來幹什麼的。」黑t恤彈了彈菸灰,「大家有怨消怨,有仇報仇。實在下不了手,像剛才那樣逗個樂子,都隨便你們。」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微觀樂園能夠抵禦百名異級攻擊六十分鐘。抓緊時間,現在我們還有五十七分鐘可以玩。」

十二樓中,簡要正在抓緊時間分析現狀:「以身高為參照,每個人大約縮至原來的百分之一。這層樓大約有兩千平方米,按照這個倍率算,它對現在的我們來說,相當於原來的二十平方公里那麼大。」

整個湖平區也不過一百餘平方公里。雖知敵人應該不會留這麼明顯的漏洞,簡墨還是抱著僥倖的心理問:「能位移出去嗎?」

「恐怕不能。」丁一卓搖搖頭,「這種倍率和規模的微縮,一個異級紙人絕對辦不到。」

儘管已在造紙學院待了一年,簡墨到底沒有受過體系性的造紙教育。許多在造紙系學生看來不過是基礎甚至常識的知識點,他都毫無概念。

「這正是我要說的。」簡要補充道,「並且被削弱的不只是我們的體格。剛剛位移時我就發現,異能效果也被大幅度削弱了。除此之外,異能陣邊緣還存在強大的空間隔斷。以我目前的異能,哪怕自己獨自突圍都不能確保成功。」

他苦笑一下:「還有一個最糟糕的情況,我已經試過,敵人似乎對我的異能免疫。」

簡墨的心猛地一沉。如此棘手的局面,讓他感到一絲懊悔,但越來越接近的震感又將他拉回現實。

「你的異級天賦是群體類,就算對敵無效,也有其他發揮空間。」簡墨堅定起來,像是對別人也是對自己說,「多想無益,放手一搏吧。」

「你說的我很贊同。」丁一卓靠著丁細瞳慢慢站起來,命令道,「細瞳,拉副本。」

丁細瞳點點頭,雙手向前一推,彷彿開啟了一扇未知世界的大門。

二十分鐘後。

三名選手躲在一條磚塊縫隙中,面色驚惶。

「它應該進不來。」穿著條紋襯衣的男選手胸口急劇起伏,警惕地望著外面,不知是安慰其他兩人還是安慰自己。

一張碩大的嘴慢慢靠近縫隙,大嘴附近的灰色毛髮彷彿無數尖銳的長矛來回掃蕩,淡紅色的鼻孔聳了聳,然後它們的主人開始用身體撞擊磚塊。三名選手頓感地動山搖,齊齊抱頭蹲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搖晃終於停止了。

條紋襯衣趴在地上一邊喘氣一邊恨恨道:「我以後非把東一區的老鼠都殺乾淨不可。」

話音才落,一道比老鼠更小的黑影躥進了裂縫。

緊貼磚塊而站的女選手猛地瞪大了眼睛,但她一隻手捂著嘴,沒讓聲音發出。另一名體型如健身教練的男選手,卻沒控制住自己的尖叫:「蟑螂!」叫聲未落,與他們身高相差無幾的這道黑影從他們身一側驀地消失,又從另一側出現,毫無阻隔地跑過這段細長的甬道——空間隔離及時抵達。

女選手全身力氣像是被一下子抽走,癱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外冒。但她並沒有歇斯底里,只是乾脆利落地擦掉。

「我的紙人要是也進來了,就不用這樣等著別人來救命了。」條紋襯衣看了一眼旁邊的健美男選手,「你也是傻。難得自己的造紙趕來了,留在自己的身邊不更好嗎?」

「無鋒在懂謀劃的人手上,能發揮的作用更大。」健美男選手苦笑一下,「再說留在我身邊,我也未必安全。」

條紋襯衣大概覺得健美選手無法溝通,轉向穿著黑色套裙的女選手:「戴雯,你真覺得那個紙人是空間協律者?」

自然類異級中天授者約佔七成,剩下三成的協律者中,速度、重力等常見自然規律的操控者佔九成。但時間和空間,是幾乎所有異造師輕易不敢觸碰的領域。純粹的時間或空間異能天賦賦予,不但考驗造紙師對兩種規律的瞭解程度,同時還需要非同尋常的造紙天賦。因此即便是三級異造師,通常也只會考慮寫造融合時間或空間元素的法令者。

「這我說不好。」戴雯低頭思索,「但總覺得這名紙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記得兩個月前的丁之重案嗎?」條紋襯衣嘴角上揚,很為自己的記憶力得意。

「是他們!」戴雯恍然記起,「那個魂筆製造師好似是叫……謝首?」

「我看過點睛紙筆的那場影片。那紙人有空間天賦不假,可充其量也就是一個法令者。」條紋襯衣篤定地說,「如果他是空間協律者,哪怕被異能陣壓制,只衝敵人的要害來一個空間撕裂,總做得到吧。」

「他的異能對敵人失效了。」戴雯提醒。

「不過掩飾之詞而已,你還真信?退一萬步說,如果他真是空間協律者,他的造師怎麼捨得讓他去侍奉一個魂筆製造師——還是未出茅廬的學生?」

「這不是我們現在操心的事情。」戴雯忍不住向外看了看,其實她什麼也看不到,「不知道他們的策略能不能成功。」

「我覺得你還是別太指望他們的好。」條紋襯衣表情陰鬱,「即便有空間協律者,兩個在校的大學生能做什麼?」

彷彿被條紋襯衣料中,此刻站在十三樓吊燈上的一群人,正被突發狀況搞得一籌莫展。

「怎麼回事?」丁一卓盯著面前的即時地圖,眉頭緊皺。

「無鋒、擎山的座標都無改變。」丁細瞳也有些疑惑,「紅值正常。」

簡墨不想讓精神必須高度集中的簡要分心,走到吊燈邊緣,向下面看去。吊燈上所有人關注的重點,都在最近的一名敵人身邊——距離他大約三米處,有一隻翻倒的椅子。

平常才及腰腹高的椅子,此刻就像一座小山。而計劃的執行者,正站在這座小山的山腳。

「公共頻道能聯絡上他們嗎?」丁一卓問。

又過了半分鐘,丁細瞳給出一個遺憾的回答:「沒有回覆。只能確定他們目前還活著,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行動。」

時間再回到二十分鐘前,丁細瞳副本建立之初。

「……我剛剛所說的大家還有什麼問題?」丁一卓介紹完副本功能,站在即時地圖面前向其他選手道。

「紅標是敵人,綠標是自己人。組隊後所有人可以共享即時地圖,可以用公共頻道和小組頻道對話。副本最長時間兩小時,提前消滅敵人可提前結束副本。超過兩小時沒有結束,副本效果會消失。因為開啟了對戰模式,我們獲得了‘隊友集合’和十五分鐘安全隔離時間。十五分鐘後,將重新暴露在敵人面前。」戴雯總結完畢後,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我們還剩下七分鐘二十秒,對嗎?」

「很正確。」丁一卓讚賞地點點頭,「補充一點,紅條代表生命值,藍條代表天賦值。紙人的藍條數字過萬為特級,百萬為異級,千萬為異二級,過億為異三級。原人計量標準不一樣,這裡不浪費時間說明。」

「那他們——」戴雯指了指丁一卓旁邊的簡墨和簡要。

簡墨得知丁細瞳的異能後,就看過簡要的藍條。但因不明白意義,所以並未記下具體數值,此刻再望一眼——15894672018。

他愣了一下,數起位數:個十百千萬……一百五十八億!

「異三級以上無區分。」丁一卓看了一眼簡墨,表情有些尷尬,「他的情況,屬於異常狀況。」

簡墨頓時想起茶餐廳裡,丁一卓被丁細瞳挽住時的古怪表情——所以他的這位師兄那時候就看過簡要的藍值了,難怪表情那麼奇怪。不過戴雯注意到簡要是因為藍值高,可提起他又是為什麼?

簡墨看不到自己的藍條數字,正想問簡要,卻被戴雯提出的下一個問題打斷。

「我們能不能向外面傳遞資訊,讓我們的紙人進入副本?網遊中已進入副本的玩家,可以通知其他玩家加入副本。」

丁一卓馬上否定道:「除非還有另一個丁細瞳,對其他玩家所處環境進行同類遊戲模擬,否則做不到。而細瞳目前模擬的範圍,只夠勉強覆蓋這三層樓。」

「如果敵人發現了這個功能,是不是也可以用?」戴雯又問。

「可以。」丁一卓的肯定讓所有人的心一涼,但接下來的話又讓他們鬆了一口氣,「如果他們發現副本存在,並向我的造紙要求加入對戰,她只能同意。但這也意味著,他們會被細瞳作為玩家,納入管轄範圍。細瞳作為gm,可以對他們禁言禁技能,所以這個便宜他們最好別佔。反之,如果他們沒有這麼做,細瞳則預設他們為可攻擊的npc,也就是我們遊戲裡供玩家升級的‘怪’。」

一個穿著條紋襯衣的男選手冷哼一聲:「說了這麼長時間,可有解除眼下危機的方案?現在敵人,特級四人,異級二十一人。我們呢,七十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原人。唯二的兩個異級,其中一個還是非戰鬥系的,怎麼對付他們?」

這時一個微弱的女聲響起:「我的造紙也被特許進來了。擎山,能力是控物,視野範圍內,不管多重的東西都能移動,單體及他類。」

眾人投眼望去,這名女選手坐在輪椅上,推著她的是一名穿著運動服的帥氣青年,表情溫柔而憂慮。

「我的造紙也進來了。」一名身材健美笑容爽朗的男選手說道,他看向身邊同樣體格的青年,「無鋒,異能是隱身和快速移動——無視障礙的那種,及己類。」

「好吧,原人再去掉兩個,只有七十一人。」條紋襯衣諷刺地笑了一下。

戴雯最後一個問到簡要:「你的異能是?」

「異能是空間協律者。」簡要回答。

戴雯微微一愣,在場其他選手也多露出懷疑之色。

「空間協律者?」條紋襯衣面露懷疑,「閣下的造師是誰?」

「抱歉。」簡要臉上維持著慣常的微笑,「無可奉告。」

「無可奉告?」條紋襯衣嗤笑一聲,接下來他嘴唇開合,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旁邊一人上前查探,才一接近,便從條紋襯衣身周的另一側走了出來。條紋襯衣這才發現自己的異常,憤怒地想衝向簡要,但身體一接觸隔離面就從反方向進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