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班長,您與李家大公子認識啊?」回學校的路上,楊爽居然上了他們造設系學生的大巴車。
簡墨本想讓楊爽坐回他自己班的車上,但陳元此刻正在薛曉峰旁邊,他只好道:「要開車了,坐好。」
楊爽到底不是交際老手,一腔熱情遭遇冷氣流,笑容幾乎維持不住,只好訕訕坐下。簡墨旁邊的同班女生卻壓低了聲音問:「班長,你是不是真的和李微生很熟?」
這話聲音雖然低,但附近同學都在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動靜,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簡墨不好提丁之重的罪證就是自己交給李微生的,只無奈地回答:「不熟,只是有一次和院長出去,見過一面。」
然而他忘記了院長也是李家人,於是女生用一種讓簡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口吻驚歎:「院長還單獨帶班長出去啊!」
周圍馬上有人接過話茬:「你們女生就是反應遲鈍,班長和院長熟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們是不是忘記了,丁之重的犯罪證據還是班長給李微生的呢!」
大巴車的空氣逐漸沸騰起來。簡墨有些尷尬地轉過腦袋,發現陳元還是望著窗外,薛曉峰倒衝他笑了笑,但表情有些不自然。
簡要得知他今天在造紙管理局的經歷後,忍不住笑道:「就這種程度就覺得難為情了,少爺真是沒見過世面,看來還得多練習練習。」
「這有什麼好練習的。」簡墨將最新核對好的曙日狂歡會籌備組分工表群發完,然後關上筆記型電腦,神色疲憊地走到餐桌前。
「現任的紙人管理局局長董禹,誕生紙檔案局局長關山,李氏造紙研究所所長韓廣平,都是上任局長李君瑜一手打造的親信班底。李君琿雖然上任已有十九年,卻也沒能讓自己的人換上他們的位置。」簡要將筷子遞給他,「可李微生不一樣。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培養一套完全屬於自己的班底,等待李家中流砥柱的新舊更替。少爺將來是否進入造紙管理局,對他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將自己招攬人才的資訊傳遞出去。」
「他們腦子不累嗎?」簡墨嗤笑一聲,將湯勺伸進冬瓜排骨湯裡,撈了一勺到自己碗裡。
「丁之重已經下臺幾個月了,萬山席主卻還沒定下來。」簡要瞥了一眼從勺子邊緣「滑」回湯鍋裡的那塊冬瓜,「與李君珏父子相比,李微生少了二十年的人際關係優勢,不著急才奇怪。」
說完簡要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優雅地拿起湯勺,給他的造父碗裡添了滿滿一勺冬瓜。
簡墨氣呼呼地瞪向簡要,後者笑眯眯的臉則讓他一時忘記了冬瓜,想起讓自己在食堂裡走神良久的那本書。
《二次寫造的試驗報告》中記載,異級以下造紙師在造生誕生紙上新增文字,點睛均無法滲透誕生紙。而點睛成功滲透誕生紙的,其造生的結果又分為三類。
第一類天賦毫無變化,佔總數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第二類紙人直接死亡,佔比總數百分之八左右。第三類最接近成功。紙人沒有死亡,天賦也發生了變化——只不過要麼是原有天賦賦原指數明顯下降,要麼是新增天賦賦原指數徘徊於合格線。這部分佔比不超過百分之一。
而對原文進行刪減或修改的試驗中,涉及內容一旦超過原文四成,即便造紙師是上述試驗中那不足百分之一的接近成功者,紙人同樣會死亡。
在第一次紙原戰爭中,二次寫造曾經作為消滅紙人士兵的方法之一,進行了大量測試,但最終因實操性太差而被放棄。
「一萬五千一百八十八例資料顯示,二次寫造無法達到預期試驗目的。造紙原理會優先表達第一次造紙所用原文中的三大賦予,這種現象我們將其命名為‘首造認定’。」資料記錄者最後寫下這樣的結論。
受過正規教育的造紙師都知道這一點,可惜簡墨並不在其列。
簡要見造父直直盯著自己,表情變了好幾回,知道他的思緒已經飛出十萬八千里。「少爺,您在想什麼呢?」
「沒有,只是覺得自己運氣太好了。」簡墨雖然不確定自己成功的原因,究竟是因為自己那異於常人的魂力波動,還是自己在原文上下的功夫足夠多,但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對簡要的二次寫造,其實是存在極大風險的。
他不知道是該給自己的膽大妄為點根蠟燭,還是為自己的無知者無畏慶幸。反正以後打死,他也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晚餐結束後,簡要向簡墨道:「萬千和時擇已經到了,少爺準備好了嗎?」
簡墨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因夏爾與秋山憶身邊保護者眾多,萬千很難在不引起對方懷疑的情況下,從他們口中探查到線索。而漫無目的的排查效率又過低,因此他提出,利用時擇的「回溯」能力,重現三兒被殺那日的情形,看是否能找到線索。
簡墨本人,自然是線索排查不可或缺的參與人之一。
夜色中的六街和記憶中沒有太大區別。有些房子變得更舊了,有些屋頂翻新過。距離簡家巷子最近的那棵大梧桐樹長得越發肆無忌憚,與空中雜亂無章的電線糾纏得不分彼此。
說實話,對於親眼回顧三兒被殺這件事,簡墨內心十分抗拒。雖然每次他想起三兒,腦海中時常以這個場景作為最後的落幕。但這也並沒能讓他對此習以為常。
封家傢俱物件擺放一如從前,上面的灰塵比指甲殼還厚,顯然長久無人居住。站在封家客廳那扇窗戶面前,簡墨回憶了一下時間,指著自家巷子口對時擇道:「夏曆5146年10月18日,就從晚上六點開始吧。」
數秒後,十六歲的簡墨出現在大家面前。
簡要和萬千略帶好奇地打量自家造父幾年前的模樣:彼時的簡墨臉龐更圓潤。隨意扎著的馬尾,蓋住眉毛的長劉海,乾淨明亮的眼裡是滿滿的疑惑和焦躁。而此刻扶著窗欞向下審視的那一位——此刻的簡墨身量已經有些接近青年的形容,兩鬢削短,劉海清爽,下頜稜角分明,四肢修長,肌肉線條流暢,顯得極有力度。一雙眼睛仍舊清澈,但內裡的光芒卻更加沉穩,看得出時間的精心雕磨。
「回溯之圓」直徑只有十米,因此小造父踱來踱去的身影一會兒出現,一會兒又離開這個範圍。而簡家巷子門口始終空無一人,唯一的聲音就是電線上麻雀發出的啾啾聲。
直到大約半小時後,小造父再次走進「回溯之圓」。這次,他抬頭望了一眼客廳上的掛鐘。
簡要和萬千發現,三分鐘前就盯著自己影像的簡墨神情驟然一變,扭頭向窗外望去。
果然,一個頭發微黃的瘦弱少年叼著一根香菸,走進了「回溯之圓」,一步步向簡家巷子口靠近。
十六歲的簡墨彷彿被什麼牽引,也一步步走向窗欞,身影與此刻的簡墨完全重合在一起。
瘦弱少年無聲倒地的那一瞬間,兩個簡墨都猛然抓緊了窗欞,一個驚惶不能置信,一個哀傷難以自抑。
時擇的毛筆繼續沿著「回溯之圓」滑動,彷彿一根秒針,在時光的鐘盤上慢慢地踱步。
18:35:封三在簡家巷口被狙殺。
幾乎同時,巷子對面的小樓傳來驚呼。
18:36:三名黑衣人從巷子附近進入小樓。
18:41:三名黑衣人離開小樓,電話裡向一名「周先生」彙報目標被殺,目擊人疑似目標的朋友,在逃。「周先生」大怒,令他們繼續在六街搜尋。
真實世界裡的天空漸漸泛出魚肚白,時擇的疲憊之色也越發明顯。
萬千讓他暫停了工作,對簡要說:「殺手已經離開六街,今天到此為止吧。」
簡要沒有馬上回答,用目光詢問簡墨。簡墨心知簡要是怕自己不甘,但他也清楚萬千的決定是對的,勉強點頭道:「這個‘周先生’……我沒什麼印象,後面還得由你繼續追查了。」
簡要將萬千和時擇先送離六街,回頭望向靠著窗欞合目的簡墨:「進展雖然不大,但至少給了一個方向。少爺,不要灰心了。」
「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查到真正的兇手?」簡墨嘆了一口氣。
一夜未睡,簡墨回到學校後強打精神上了一天課,好容易捱到放學,連飯都不想吃,只想趕快回寢室睡覺。
薛曉峰最後收到的就是簡墨的參觀報告,看著上面不過十一二行字的篇幅,忍不住皺眉:「阿首,你這寫得是不是太簡單了點?」
他拍了拍其他人的作業:「你看看我們的——不管能不能寫,哪個不是長篇大論?」
「寫那些足夠了。」簡墨收拾了書包,正準備走。
薛曉峰苦口婆心:「就算想不出來,湊些字數也行啊。這些報告最後要交到造紙管理局去做輿情分析的。李微生可是未來的造紙管理局局長,萬一他要抽你的報告去看怎麼辦?」
簡墨望著他這位操心的朋友,不禁莞爾。他停下腳步耐心解釋道:「人朝螞蟻看一眼,可能會讓螞蟻受寵若驚,以為自己有多特別。但實際上我們都知道,反過來路邊螞蟻無論朝人張望多少回,人甚至都不會察覺它的存在。對這位李家大公子來說,我不過是他恰好路過的一隻小螞蟻。」
他抬手拍拍好友的肩膀,笑著說:「你想得太多了。」
薛曉峰卻後退了一步,避開簡墨的手,臉上是從來沒有過的不悅:「謝首,現在我們在你眼裡,是不是就像路邊的螞蟻一樣?」
簡墨呆了幾秒,發現薛曉峰不像是在開玩笑,心情驟然陰沉起來。
他對這份報告故意敷衍了事,主要是因為昨日在六街耗費太多時間,根本無暇細寫報告。二是不樂意李微生拿自己擺姿作態,藉此發洩情緒,卻不想這番舉動,讓好朋友有了這樣的誤解。
簡墨本就不善言辭,此刻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好在此刻教室裡的學生已經走光,除了素來一起行動的陳元還在。
「你不覺得你最近有些變了嗎?被造紙系的捧幾句就昏頭了,連做作業也開始敷衍了事!」見簡墨只是短暫地驚訝了一下,之後竟然毫無愧色,薛曉峰越發氣惱,「看來你自己根本就不覺得——算了!我去主任辦公室交報告。」
薛曉峰將報告扔回那摞手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教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簡墨看向陳元,後者瞟了他一眼,不置一詞,背起書包也離開了教室。
簡墨滿肚子火氣不知道該怪誰,但此刻他也沒有心情去想該怎麼辦。悶著臉回到寢室,簡墨把自己丟上床鋪,連衣服都沒有脫,拉過被子倒頭就睡。
他睡得昏天黑地的一夜,卻是通山絕大多數礦工這輩子的最後一夜。
凌晨三點,此時若是有人站在京華市的東南端,便能眺望到通山上空那片不祥的赤紅。連天上那輪原本皎潔的月亮,都被它籠罩其中。
一堆巨大的螢石原礦石後,一個婦人用手死死捂住少年的嘴,溫柔而堅定地在他的耳邊小聲說:「活下去,無論如何都活下去。你還小,還有大把的時間。不要急著報仇。紙人的命沒人珍惜,我們要自己珍惜……去找白先生,他會幫你的。」
她說完,將少年的腦袋強按到殘垣後,一把抹去已經和灰塵混合到一起的淚水,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少年咬著手指,痛苦地蜷縮在石堆中,恨不得將自己藏進最細小的陰影裡。他耳上傷口的血,順著透出青藍光芒的石頭,緩慢地向下蜿蜒。
礦場裡充斥著濃烈的蛋白質焦煳味。空氣已經安靜下來,只有細碎的噼啪聲,小心翼翼地和著風的聲音。偶爾一兩道響亮的爆裂聲乍然響起,卻又像是畏懼什麼似的,無力後繼。
米迦勒落到地上,雪白的六翼收起後隱去形態,一雙光潔如玉的腳走在空空如也的道路中央。
路兩邊密密麻麻伏倒著各種各樣的人形。他們彷彿是爭先恐後,又彷彿是絕望至極,有的是純粹的黑,有的是灰白與深紅的混合,還有的置身在火焰之中,只能顯現模糊的形態。如果從高空俯視,這些人形就像雨後留在地面的蟲子遺骸——或是漂在倒映著藍天綠樹的漬水上,或是擱淺在潮溼滑膩的水泥地上。烏壓壓一大片,足以讓密集恐懼症患者汗毛倒立。
空氣中飄起黑色的灰燼,在明亮的火光襯托下,宛若漫天晚霞的黃昏,吹過無數黑色的蒲公英,給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米迦勒伸手揮開眼前細碎的灰燼,視線緩緩掃過礦場的每一個角落:格蘭先生報給他的數字是一千七百三十一,他必須保證自己還給格蘭先生同樣的數字。
忽然礦場一角出現了一個婦人。她舉著一塊大石塊,望向米迦勒,全身打著哆嗦。
「就只有你?」天使將吹到眼前的金色頭髮捋到耳後,有些不悅。
婦人長長地尖叫一聲,衝過來將石塊狠狠扔向米迦勒。她的動作像極了喜劇裡搞笑的丑角,既不有力,也不敏捷。石塊畫出一道低矮的拋物線,連天使的腳都沒有碰到,就無所作為地落到了地上。
婦人呆了一下,絕望地跪倒在地上,壓抑的哭聲終於肆無忌憚地傾瀉出來。
對於這種既不能產生威脅,又不能提供資訊的敵人,米迦勒連應付的興趣都沒有。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將這婦人也變成了黑色人形的預備一員,然後向她出現的礦石堆飛去。
婦人帶著火焰的雙手,向那三對潔白的翅膀伸過去,但終究一無所獲地熔化在了一片紅火之中。
「出來吧,小傢伙。」米迦勒懸浮在石堆上方,威嚴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
少年猛地閉上眼睛,顫抖的雙手更加用力地抱緊自己。
米迦勒輕蔑地一笑,翻開手心。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驀然響起:「吾曰:墜落吧!大天使。」
米迦勒未察覺附近居然還有異級存在,猛地一驚,不及找到那個聲音的來處,便感覺一股大力將他一把揪住,狠狠地摔向地上。金髮的天使頓覺全身骨骼都被碾碎了,尖銳的疼痛爆炸開來,如同被三萬六千條荊棘瘋狂絞刮。
是誰?伏在地上的米迦勒咬著牙,掙扎著抬起頭,逐漸暗下來的視野裡,唯見一個戴著爵士帽的中年男子拉起一名少年……
「通山礦難——因礦道塌方,一千七百三十名礦工遇難。」簡墨咬了一口包子,點開手機上的《紙上談》,看到頭條訊息便停了下來,「什麼時候的事?」
簡要把裝著豆漿的玻璃杯遞給簡墨,說:「今天凌晨三點,一千七百三十名礦工——全部是紙人。」
簡墨見簡要臉上掠過一抹諷刺,便知有蹊蹺:「有什麼不對勁?」
「沒有塌方,只是有人故意放了一場火。動手的是霍恩·格蘭手下的四大天使之一米迦勒。」簡要把一個青瓷小碗移近自己,「前段時間夏爾被刺殺,據說行兇的紙人與通山關係密切。」
自從多年前的點睛爆炸案開始,通山在眾人眼裡就是紙人獨立分子的窩點——儘管當年那批紙人早已不在人世,可但凡有紙人叛亂,世人便覺得與通山有關。
「這是夏爾在報復?」簡墨皺起眉頭。
在六街時,這位歐裔警長的傲慢跋扈讓許多人吃過苦頭,包括他在內。可夏爾所行最壞之事,不過是把抓到的人送去坐穿牢底。殺人放火的名聲,簡墨倒還從未聽過。
「夏爾是什麼態度我們不確定,但這強硬狠辣的風格,很像他的師兄霍恩。」簡要回答,「不過此人與夏爾多年不睦。內情如何,不好判斷。」
「他們關係不好?」簡墨問。
「我沒有提過嗎?」簡要不由得笑了起來,「這大概是夏爾此生最大的糗事,霍恩手下最得力的異級,都是夏爾一手寫造的——包括他的初窺之賞加百列。」
造紙界裡稍稍打聽一下便知道,霍恩最倚重的便是以四大天使為原型的異體者:米迦勒主戰鬥,司火;加百列主守護,司水;拉斐爾主治癒,司風;烏列主審判,司地。
夏爾師從造紙師聯盟主席秋山憶,又以十五歲之齡寫出異三級紙人加百列,在當年京華市的年青一輩中,是第一等炙手可熱的人物。然而僅僅五年後,加百列連同之後造生的三名大天使,竟然集體轉投到他師兄霍恩·格蘭的麾下。此事一齣,整個京華造紙圈都譁然了。天賦只有特六級的霍恩·格蘭因此聲名大噪,而夏爾卻就此銷聲匿跡。
「夏爾不像是會苛待自己造紙的人。」簡墨不理解,「就算他的造紙既不受忠心暗示影響,也不喜夏爾為人,也不至於一個不漏地跑去霍恩那兒吧?」
「這件事情萬千查過。」簡要從糊米酒中勺了幾個指頭大小的湯圓,「問題的根源還是在夏爾本人。」
天賦測試前,梅絡曾經提醒過簡墨三件要事。其中之一,便是紙人的忠心暗示。
普通人多認為,在忠心暗示的作用下,紙人一定唯自己的造父馬首是瞻,但實際並非如此。天賦越高,紙人的自我意識越強,對掌控自己命運的慾望也就越強烈。
造紙之術誕生早期,李氏造紙研究所有一項關於忠心暗示的著名試驗:試驗第一部分,讓普級、特級、異級各十名造紙師分別造生一名紙人。結果顯示,普級紙人中有九名對造師表現出高度的忠誠;特級紙人中有三名受忠心暗示明顯;而異造師的紙人中僅有一人表現出強烈的忠誠偏向。
這部分試驗充分證實了忠心暗示的存在,且忠心程度和紙人的天賦等級呈反相關。
「夏爾做了什麼?」簡墨晃了晃豆漿杯,視線卻在簡要的青瓷碗裡停留了好幾秒。
簡要似乎沒有注意到造父的目光,姿態優雅地解決完自己碗裡的食物:「少爺,丁一卓送的書裡是不是提過一種寫造漏洞,叫‘寧和雅誤差’?」
造紙之術誕生早期,一名叫作寧和雅的紙人親手藥死了自己的造師。當時尚無紙人管理局,警方直接介入調查。初步調查結果顯示,這名紙人對自己的造師極為忠心,不可能存在謀害動機。於是在當地造紙師團體協助下,警方發現,寧和雅的原文中有這麼一句描述:「在主人都尚未想到時,提前做好一切對主人有利的事情。」
案發之前,寧和雅的造師正處於肺癌晚期。寧和雅不忍心見造父日夜受病痛折磨,認為儘早結束生命是對造父最好的選擇,於是偷偷買來安眠藥,下在了飲用水中。
此案調查結果一齣,震驚整個泛亞。再無造紙師敢在原文中賦予紙人類似的天性——即便有忠心暗示存在,也不意味著紙人與造師的所思所想完全一致。如何表現忠心,紙人擁有自己的判斷。後來,這種因原文文字存在多重釋意,從而造成三項賦予的表達與預期不一致的情況,被學術界命名為「寧和雅誤差」。寧和雅誤差在缺乏語境的現代派寫造手法中,出現頻率很高。
「四名紙人集體叛離,且叛離後效忠的物件為同一人的情況非常罕見。開始所有人都以為是霍恩·格蘭搞鬼,秋山憶既是霍恩也是夏爾的老師,自然不能在這件事情上有所偏袒。」簡要繼續道,「只不過調查之後發現,四名紙人的原文中都有一句‘效忠最強者’的天性描述。」
李氏造紙研究所關於忠心暗示試驗的第二部分,是讓這三十名造紙師寫造一名紙人。該紙人必須效忠某個指定的物件。這一次,普級和特級各有一人成功,異級無人成功。
試驗組織者仔細研究了三十名紙人的原文,設定效忠物件的方式分為兩種:一種是詳細描述效忠物件的個人資訊,一種是嚴格設定對效忠物件的判定條件。
比如一位造紙師是這樣描述被效忠物件的:「姓名張陽,性別男,出生於某年某月某日。」結果紙人對該張陽無任何親厚表現。然而一年後,這名紙人服務了另一位同叫張陽的男子,該人與前一位張陽恰好同年同月同日生。
通過描述性格喜好特徵的方法來設定效忠物件的,錯亂就更離譜了。一位造紙師的原文描述為「身材微胖,喜好喝酒」。結果紙人在效忠物件成功戒酒後,毅然決然離開了他。
第二種造紙師為了讓紙人更準確地判定自己的效忠物件,將「第一眼看見的人」或者「第一個撫養自己的人」設定為效忠條件,這種原文設定成功率要略高一些。但即便是普造師,最終成功率也沒有達到三成。
試驗組織者分析了原因,得出一個讓人氣餒的推斷:造紙三大賦予是對紙人先天屬性的賦予。忠誠屬於天性賦予的範圍,但具有忠誠天性的紙人誕生後具體忠誠於哪個人,卻屬於紙人的後天判斷。即便造紙師在原文描述中定義得再精確,紙人如何去理解這些文字並做出選擇,也是造紙師無力控制的範疇。
「這麼說,夏爾並不是那四名紙人心目中的‘最強者’。」簡墨思索著,「可他們判斷‘最強者’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你到底什麼時候去上班?老師生氣了。」按了二十多分鐘門鈴門才開啟,來客臉上居然未露氣惱之色。
「師兄這麼能幹,我去上班做什麼?聽說,通山螢石礦剛剛死了一千七百三十個紙人。」夏爾雙手插在睡衣口袋裡,靠著門框似笑非笑地看著西裝革履的霍恩,一點沒有讓自己這位師兄進門坐一坐的意思,「繁忙的工作之餘,仍然不忘給不值一提的師弟報仇,真是令人感動的人設。」
他瞥了一眼五米外冰藍色眼眸的天使——加百列沉默地掃視四周,眼神卻未向這邊看過一次。
霍恩對師弟這種接待方式似乎習以為常,站在門外面色平靜地說:「葛喬與通山獨立分子勾結確有其事,這項工作上個月就在我的日程表上。不過若非與你有關,我也不會讓米迦勒優先處理。」
聽到「米迦勒」三個字,夏爾收回了目光,臉上的諷刺斂起一些:「聽說他受傷了。」
「骨折了二十多處,其中兩處還在翼骨上。」霍恩注意到他的變化,補充了一句,「你若無事,不妨去看看他。」
「我去看他?我是他什麼人?」聽到這畫蛇添足的一句,夏爾嗤笑了一聲。
這一聲不屑的笑終於劃開霍恩公事公辦的面孔,他煩躁地鬆了鬆原本打得嚴謹細緻的領帶和領口,雙手插進褲子口袋,歪頭盯著自己油鹽不進的師弟:「夏爾,為了加百列他們,這麼些年你一直對我不陰不陽的。是的,他們是你寫造的紙人——可究其根本,你覺得這是我的錯嗎?」
夏爾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十四歲那年,與他相依為命的父親被一封家族求救信喚回歐盟,從此再也沒回來。他想要報仇,卻連打探仇人是誰的能力都沒有,從此便整日渾渾噩噩,自暴自棄。一年後,父親的好友秋山憶找到他,以師徒名義收養了他。從此他便多了一名師兄。
夏爾發現,雖同樣是年幼無依為老師收養,霍恩卻與自己截然相反。他不但沒有意志消沉,反而對於想要的任何事物都積極爭取,並且從不畏懼流言和挫折——雖然偶爾會不擇手段,但那時滿心怨恨的夏爾認為,唯有這樣的男兒才能在險惡的世界裡活下去。
有這樣一個上進的榜樣在身邊,年少的夏爾很容易就激起了相競之心,立志用最短的時間追趕上師兄。他很快為自己找到了行動方向,把全副心思都投入在造紙上。從原文到四大工具的訂製,精心準備了整整半年時間,造生了初窺之賞加百列。
「是啊,都是我的錯。」夏爾盯著霍恩自嘲道,「這都怪我自己,那時候居然覺得你身上無一處不好,恨不得把自己變成霍恩第二。」
他頓了一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寧和雅誤差,還有即時繼承——不到百分之十的機率,我四名造紙不但全軍覆沒,還都掛在了同一棵歪脖子樹上。」
即時繼承,是由著名造紙學專家邢建華提出的一個猜想。
邢建華教授認為,紙人的天性儘管主要為原文所定義,但也會較低機率受造師寫造時期的某一項執念或信仰影響。
他曾列舉過幾起典型的案例:其一,有一名造紙師結婚十年後出軌。他的一名紙人不但不隱瞞,還主動幫助造紙師妻子掌握了出軌的證據。那名紙人正是造紙師在新婚期寫造的。其二,有一名造紙師打算將自己收藏多年的遊戲周邊送人,結果與自己的初窺之賞鬧得差點反目成仇。事後人們方知,這名造紙師少年時期曾為買這部遊戲鬧過三次離家出走。
有人對即時繼承提出質疑,認為新生紙人同造師一起生活,會受造師的喜好和觀念影響再正常不過。況且這種現象發生的比例太低,根本毫無意義。後來李氏造紙研究所對這一理論進行了驗證。最後驗證結果出來,不但證明邢建華的猜想是正確的,並且還給即時繼承得出了一個精確比例:百分之九點一三。
「你既明知是自己的錯,卻還要遷怒於我。」霍恩冷冷地質問,「你覺得你有什麼資格這麼做——就因為你的天賦比我高,就因為老師更喜歡你,所以你就可以肆意地把氣撒在我身上?」
夏爾聽到這段憤慨無比的問話,起初只是微微睜大了眼睛,中途有那麼一會兒似乎想笑,但最終沒有笑出來。
加百列冰藍色的眼眸從兩人身上掃過,視線在夏爾的臉上略微停頓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這麼多年過去,師兄還是一如往昔,對造紙的事一點都不上心。」夏爾終於站直了身體,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抬眼望著霍恩,「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可你還是不懂。」
「聯盟裡異級紙人如雲,上天入地,光怪陸離,任你選用。你卻偏偏接受了我那四個——米迦勒他們的選擇確實是給了我好大一耳光。可霍恩你這一巴掌,比他們四個加起來還狠!」
「李微生屬意的萬山席主人選快要定下來了。」丁爺爺從棋盤上提起一粒黑子,放在棋盒蓋裡,「看來李家很快有一場大戲要上演。」
「盛景人脈廣闊,很適合多年缺席泛亞的李微生。」丁一卓點點頭,又捻起一枚黑子,「就是功利心太強,讓人看著不太舒服。這一點上李君珏的人選就成功很多。」
「陸道庭到底年長盛景一輪多,手段更老到隱晦一些也不奇怪。」丁爺爺說著換了一個話題,「上半年的報表看了嗎?」
「看過了。」丁一卓啪地落下黑子,「上半年京華地區的市場份額擴大了五個點,雙槽導流的新品上市後反響不錯。」
丁爺爺跟著靠了一枚白子:「爺爺的老朋友都已經請過一輪了,但關於能阻礙魂力波動探知的東西,還沒打聽出——對那位小師弟,你最近不是有安排嗎?」
「後天是大二生參觀誕生紙檔案局的日子。」丁一卓猶豫了一下,最終截在了這枚白子面前,「市誕生紙檔案局的辨魂師有六個人,明天我會約其中兩個出來吃個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