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十一章 初會丁之重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魂力感知雖然很早就被造紙學術界提出,但至今仍是一個籠統且模糊的概念。有人認為,它是類似造紙天賦的一種天生資質,因為紙人的魂力感知明顯要弱於原人。證據就是魂筆製造師中紙人的數量要明顯低於原人,而紙人魂筆定製師更是鳳毛麟角。還有人認為,它是製造師在長期魂筆製作過程中形成的一種直覺,或者是經驗——用哪種材料、哪種處理方法、哪種導流結構才能夠讓紙人更理想地呈現某一項特定的賦予。

可擁有辨魂之眼的人那麼少,並且即便擁有,也未必能夠看到靈湍。所以,簡墨認為魂力感知更多的還是源於成百上千次實踐所形成的經驗和直覺。

他一支支魂筆看過去,一旦看見新奇的設計,眼睛便亮了起來。這種為造紙界名流舉辦的聚會上展出的魂筆多是宣傳性質的陳品,頂級大師的定製作品只有兩三件,但對於素來不愛交際的簡墨來說,這些展品算是這場應酬之行中,唯一能讓他提起興趣的東西。

簡墨對於這場聚會能遇見什麼大人物並不關心。但更多人來這裡,就是為結識大佬,拓展人脈,結果卻往往不盡如人意。此刻,向著這邊滿臉鬱怒而來的年輕人,顯然就屬於這種型別。

「哼,你們今天對我愛理不理,明天我讓你們高攀不起。」年輕人嘀咕著,眼角的餘光掃見正獨自在看魂筆的少年,滿腔的憤恨都轉換成了戲弄的念頭。

年輕人走了過去,拿起少年剛剛放下的一支魂筆裝模作樣地瞧了瞧,然後一副考究的模樣對少年道:「你覺得這支魂筆怎麼樣?」

少年正在出神,被年輕人打斷後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支魂筆上道:「還好吧。」

「口氣挺勉強啊。」年輕人心中樂了,表情卻嚴肅起來了,「你知道這是誰的作品嗎?」

少年掃了一眼魂筆筆架前的解說牌——月華之章,by狄江。

年輕人見狀,就知道少年對魂筆大師並不熟悉,不由得將他又看低了三分。稍稍有點名氣的魂筆製造師都會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專屬標記。大多數造紙師一望筆上的專屬標記,就知道是哪位大師的作品了。

「月華之章是為三級異造師蘇塘先生定製的魂筆,它的製作者是近年來的新銳魂筆製造師——狄江老師。狄江老師兩個月只接一單,預定都排到兩年後了。」年輕人如數家珍地解說,彷彿對造紙圈內的知名人物瞭如指掌,「你知道狄江老師目前的定製費是多少嗎?」

「不知道。」少年老實回答。

「兩百萬!」年輕人得意揚揚地說,「排在東一區魂筆定製費的第三十七名。是不是很厲害?」

少年又看了那魂筆一眼,「哦。」

「哦什麼,難道你就只會人云亦云?說說你自己的想法啊,說錯了紙爹又不會怪你!」年輕人抬了抬下巴,滿臉輕蔑。

少年聞言突然抬頭看了年輕人一眼,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後者被看得莫名其妙,正想說看什麼看,便見少年居然真的開口說:「如果第二主幹順時針方向的魚骨結構改為樹形結構,會更好一點。」

「……」年輕人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少年見他不說話,禮貌地點了點頭離開了。

正當年輕人感覺心情雪上加霜時,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二十歲左右的青年走了過來。

他瞬間雙眼放亮,上前招呼:「梁大師,您今天也來了。見到您真是榮幸,我是……集團的駱晨。」

梁少麟望了離去的少年一眼,對駱晨笑道:「你們剛剛在討論魂筆?」

駱晨立刻激動地回答:「是啊。我們正在探討狄江老師的展品。」

梁少麟身邊的青年聞言,掃了一眼月華之章,「他說了些什麼?」

駱晨心道,東一區定製費排名第一的梁少麟大師,如果知道剛才那少年如此評價月華之章,肯定會怒斥他不知道天高地厚,搞不好還會親自去教訓那少年兩句。他內心幸災樂禍,卻擺出呵護晚輩的語氣道:「說第二主幹順時針方向的魚骨結構應該改為樹形結構……那孩子大概也就是隨口一說,大師不要生氣。」

梁少麟接過月華之章看了兩眼,眼光漸亮,「一卓,那孩子就是你新籤的那個魂筆定製師?」

丁一卓點點頭:「是他。」

「我現在有點相信,那兩張紙上的東西是那孩子做的。」梁少麟感嘆道,「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換舊人。」

駱晨結巴道:「梁大師,您覺得……那孩子說得對?」

梁少麟耐心地回答:「魚骨結構的優點是平穩。對於普通材質和內壁平滑度一般的魂筆來說,魚骨結構可以有效降低睛流速過慢帶來的沉積現象,或睛流速過快導致的發熱。但這支魂筆材料極佳,筆芯內壁處理得當,睛流沉積機率小,低度發熱也扛得住,因此魚骨結構的作用就略顯雞肋——不如換成樹形結構,反而可以起到增強導流槽下游結構的效應。」

說到這裡,他又朝丁一卓感嘆道:「其實這支筆的設計已經算是完美了。魚骨結構雖然不是最佳選擇,但也稱不上瑕疵。不過,蘇塘是三級異造師,他的靈湍體量必然龐大。魂筆的下游結構哪怕增強半分,紙人的賦原指數都能獲得明顯的加成提升。能看出這唯一的、不算問題的問題——這孩子要不了多久,在魂筆製作行業內就會聲名大噪了!」

駱晨隱約覺得丁一卓此刻的目光閃了閃,欲言又止。但他並未深想,只著急接下來切入什麼話題能夠引起兩人的興趣。可還沒等駱晨有結論,便見丁一卓的目光轉向別處。

「梁大師,失陪一下。我去和熟人打個招呼。」丁一卓禮貌地告退,向星光塔的琉璃迴廊走去。

見此情形,駱晨只好把注意力都放在梁少麟一個人身上。

星光塔每隔一定樓層,就設有大面積的半戶外露臺,可以讓久處室內的人們放眼遠眺四周的美景,享受身處高空的奇妙體驗。由於星光塔的露臺和塔身外層一樣,都由特殊材料製成。在不斷變幻的燈光的映照下,質如冰淩水晶,通透明澈,色若琉璃彩寶,光華流轉,因此,遊客們都習慣稱之為「琉璃迴廊」。

丁一卓站在通往琉璃迴廊的通道上,前面一座木質雕塑後站著兩人,還隱隱傳來對話。

「……打擊非法的紙人組織是異查隊的職責。一旦發現任何不軌行為,我們都會嚴厲制裁,絕不姑息。丁席主,您可以放心把任務交給我們。」一個成熟穩重的男聲斬釘截鐵地說。

「我一向相信異查隊的能力。不瞞您說,最近騷擾我的那些紙人令人十分頭疼。」丁之重笑道,「不知道貴局的資料庫裡是否有這樣天賦的異級紙人,比如能夠快速學習其他紙人的異級能力。」

「學習其他異級紙人的能力?這怎麼說?」

「我的兩名造紙前些時候與一名異級紙人交手,結果一死一重傷。」丁之重表情凝重,「倖存的造紙告訴我,起初這名紙人僅表現出易容和空間兩項異能,但在接觸了他們後不久,居然就能夠發動他兩人的天賦能力。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能夠擁有四項異能的紙人,並且還這麼巧,其中兩項恰好與我的造紙一模一樣。所以我推斷,他的天賦應該是——」

說到這裡,丁之重猛然轉頭,向琉璃迴廊外厲聲喝道:「誰在那兒?」

丁一卓深吸一口氣,定了定心,正準備走出去,卻聽見一個聲音道:「我。」

他大吃一驚,從另一側通道上走出的少年,不是謝首又是誰?

「是你躲在那裡偷聽?」丁之重的聲音變得充滿威脅。

「偷聽?」謝首臉上不知為何殘餘些驚愕之色,但很快恢復如常,「據我所知,這裡應該是公共場合。況且,我並沒有看見‘閒人止步’的牌子。」

「巧舌如簧,不愧是連蔚的弟子。」丁之重眯起眼睛。

旁邊的成熟男子聞言吃了一驚,打量了謝首兩眼,「你是連……先生的學生?」

謝首向這人微微一禮,目光終於在丁之重身上落定,「我以為,位高權重的十二聯席萬山席主,應該不會認得一個素未謀面的小人物。」

成熟男子見兩人之間波濤洶湧,很有眼色地抽身告退:「丁先生的囑託我記住了。回去我會好好查一查,儘快給您答覆。先失陪了。」

琉璃走廊上只剩兩人後,丁之重哼了一聲,「你老師讓你來京華,真的只是來上學嗎?」

謝首否認道:「你想多了。要來的人是我,不想我來的人才是他。」

「是嗎?」丁之重一臉不信。

「事實上,我不來京華才奇怪吧。京華是泛亞的首府,集中了造紙界最豐富、最頂級的人才和資源。縱然我眼下只能念造設系,京華大學對我而言,也是很好的選擇——我又不是考不上,他為什麼要反對?」謝首說著,眼中漸漸充滿笑意。

「你為什麼不聽你老師的話?」丁之重的聲音逐漸透出危險,「隨便待在哪裡——只要不是京華。」

「為什麼?」謝首的笑容逐漸收起,抬起下巴,身上的氣質發生了一些改變。這變化讓丁一卓忍不住想起曙日狂歡會後,謝首面對蘇圓的逼問,矢口否認毆打齊偉的那股痞勁。

「為什麼不能來京華?這是關乎我前程的重要選擇,想讓我隨便放棄,怎麼可能?!總得給我一個充分必要的理由吧!」他歪著頭勾起嘴角,盯著丁之重的目光愈漸鋒利,「我老師不肯給,你能給我嗎?」

丁之重意味深長地警告道:「不聽長輩的話,是要吃大虧的。」

謝首望了他兩秒,像是聽到了很有趣的笑話,「你有資格說我嗎?」

丁一卓的心中隱隱覺得要糟,卻已經來不及去打斷謝首,只聽見他這位小師弟毫不客氣地諷刺道:「一個被父親趕出家門的人,有什麼資格說我!」

丁之重果然一瞬間變了臉,眼神變得陰沉而深邃。他盯著謝首看了好幾秒,彷彿一隻禿鷲盯著一具死屍,思考到底該從哪裡下嘴。

「這麼說,你是執意要留在京華了?」丁之重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遠遠旁觀的丁一卓都感覺到一股說不出的壓力。與爺爺那種溫和厚重卻難以動搖的威勢相比,這個男人的威脅更鋒利直白,因為這句話從他口裡說出來,與「你是執意要找死了?」實在是沒什麼區別。

謝首卻似乎完全沒有感到這種壓力,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怎麼,丁席主不歡迎?」

「歡迎——歡迎之至!」丁之重嘴角微微勾起,眯起眼睛,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謝首的領結。接著他上前一步,彷彿一個疼惜晚輩的長輩,伸手給對方整理了起來,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謝首的目光陡然一冷,當丁之重的手再伸到胸前的時候,他猛地扣住手腕,順勢一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對方狠狠摔了出去。

「轟」的一聲重物砸地的聲音響起。這一下震動極大,連丁一卓都恍惚覺得地板震動了一下。他見過齊偉躺在醫院的慘狀,一直以為那是紙人群毆的結果。眼下這一幕,讓他對謝首的殺傷力有了新的認識。

或許是動靜過大的緣故,安保人員很快趕到,一眼看到躺在地上咬著牙的萬山席主,還有一臉怒色的少年。

為首的安保隊長立刻蹲下來檢視丁之重的狀況,「您怎麼樣?」

丁之重擺手示意暫時不要扶他,他一邊喘氣一邊說:「謝首同學,你無緣無故攻擊我,是不是該給我一個充分必要的理由?」

謝首面無表情,「位高權重的萬山席主,誰敢攻擊?我只是正當防衛。」

謝首說完這句話,丁一卓發現這個小師弟似乎向自己這個方向望了一眼,但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以至於他都不確定是不是被發現了。

「呵,正當防衛?」丁之重氣笑了,「要不要調監控看看,你對‘正當防衛’這個詞有什麼誤解?」

「我想知道,上一句話咒我死下一秒就向我伸手的人,憑什麼覺得‘正當防衛’一詞不妥。」謝首冷道,「如果你不滿意,我不介意讓你理解一下‘攻擊’這個詞的意思。」

「這位先生!」安保隊長見狀,立刻厲聲喝道,「請您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雖然我不清楚兩位之間有什麼矛盾,但這裡並不是兩位解決私人矛盾的場所。」

這時,一名安保隊員上前,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安保隊長望向謝首的目光明顯失去尊敬,「謝首同學,為了受邀客人的安全考慮,請你立刻離開會場。」

作為京華大學造紙材料與設計系一名普通的學生,謝首自然是不可能收到這裡邀請函的。他只可能是跟著某個有邀請函的人一起進入會場的。只是不知道那個人是誰,能不能幫謝首解決這次麻煩。

丁一卓思忖間,有兩名安保人員已經拿下腰間的電棍,滿臉警惕地向謝首走過去。他掃了丁之重一眼,此刻這個人的臉他看不到,但丁一卓知道,那上面絕對不會有讓自己愉快的表情。

「謝首是正當防衛。我可以作證。」

丁一卓走了出來,擋在謝首和安保隊員之間,「我親眼看見,是丁之重先動手的。」

現場靜了一靜。

謝首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臉上也沒有意外的神色。丁之重則是錯愕地轉過臉,盯著自己的侄子兩秒鐘,但隨即閉上眼又轉回頭去,此後再不發一言。安保隊長顯然也認出他的身份,苦笑道:「兩位丁先生,你們——」

「丁席主看起來傷得不輕,有必要去醫院檢查治療一下。」丁一卓冷淡地說,「所有的賬單請寄往丁宅。我想地址丁席主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