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十一章 初會丁之重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簡要和萬千這段時間忙著收集情報,抽絲剝繭,簡墨也沒有閒著。石正源與他協商後,將他的學制改為本碩連讀。本來正常情況,簡墨只需六年中修滿本科學分和碩士研究生學分就可以了。但石正源認為按照目前的進度學習完全是浪費時間,他對簡墨進行考評後,讓他跟著大二大三一起參加專業課程的考試。

因此簡墨這一個多月下來整個人瘦了七八斤,讓簡要大為不滿。不過他自己對這種密集型的學習並沒有覺得不滿,反而覺得十分充實。令他頭疼的是,考試告一段落後,石正源頻頻帶他出席各種企業、團體舉辦的商務酒會、私人沙龍、俱樂部之類,美其名曰為簡墨提前拓展人脈。他本來不善於人際交往,也不喜歡熱鬧。三次裡有兩次找各種藉口推掉,被石正源罵了好幾次。

「阿首,我們班有一個參觀行程定下來了。」薛曉峰說,「6月5日,十二聯席萬山地區總部。本來學院把參觀實踐都安排在9月開學後的,但據說萬山總部那段時間不方便開放對外參觀,所以乾脆就提前了。」

簡墨一邊聽一邊在日曆上圈了這個日子。「班上同學都知道了嗎?」

「已經在群裡發了。」薛曉峰有點喪氣地說,「時間正夾在期末幾門考試中間。」

陳元一邊敲擊著電腦一邊難得地發聲:「起碼你沒有跟一群腦子裡只裝了孕生水的傢伙一起去。」

這個時候電話響了,簡墨接通,「石主任……嗯,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準備的。」

薛曉峰幸災樂禍道:「是石主任又叫你去應酬了吧。別說,你西裝革履地打扮一下,小模樣還挺俊的,雖然比不上陳元,但比起石主任還是綽綽有餘的。」

簡墨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電話還沒掛。」

薛曉峰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拼命揮手,讓他趕快掛掉。

簡墨掛掉電話然後道:「石主任說,6月份有一個青年魂筆製造師的比賽,點睛紙筆組織的。讓我好好準備一下。」

「這個比賽我知道,點睛紙筆每年都會舉辦,是專門針對三十歲以下魂筆製造師的新秀賽。在校生必須得到兩位教授級以上的老師推薦——肯定是系主任和院長推薦你的吧。」薛曉峰羨慕不已地看著簡墨。

「……學生本人的導師不在推薦範圍內。給我做推薦的是院長,」簡墨頓了頓又道,「還有譚副校長。」

距離簡墨同意為丁一卓定製魂筆快兩個月的時候,丁一卓參加東一區預賽的原文終於確定了下來。

簡墨看過後點點頭,「不錯。」

「既然你也覺得不錯,那麼我就開始了。」丁一卓從書桌上拿了一支魂筆,攤開誕生紙,開始抄謄原文。

簡墨坐在一邊的小沙發上品茶,暗暗收束魂力波動,閉上眼睛假裝小憩。

鬼工球模樣的大光團彷彿被上了潤滑劑,加速運轉起來,在他的靈臺視角里變成完全分辨不出層次的一團光影。這一刻,簡墨有生以來第二次觀察到那些細小的光線——他試圖提高陳元造紙等級時曾經見過的那種細線。

但這次它們不是在光團附近悠然地遊竄,而彷彿是從星海的每一個角落——看不到盡頭的遠方和伸手可及的近端,爭先恐後地以一種極高的速度,紛紛彙集到光團的中央。就像是億萬年所有被地球吸引而來的微小隕石,此刻集體從茫茫太空墜落,只為在此刻做一場暢快淋漓的奔赴。

「小隕石」本身是淡淡的白色。但不知道為什麼,當它劃過的時候,軌跡的尾部卻不時呈現出其他顏色。這就像是在一張巨大的黑色卡紙上,用銀色的熒光筆,以純白描的手法劃下無數線條。這些線條以或筆直、或彎曲的軌道奔騰而來,又偶爾會變幻成優雅的紫、熱情的紅、寧靜的藍……

連蔚在輔助他練習魂力攻擊時曾說過:「造紙師進行寫造時,魂力波動的頻率會快速飆升,並維持在一個較高的水平。早期的辨魂師觀察到這種劇烈變化時,為之取名為魂歌。有極少數辨魂師能觀察到,在魂歌時發生的靈湍現象。可惜我辨魂能力不夠,你以後有機會倒可以試著觀察一下。我曾經聽聞,凡是親眼一睹過的辨魂師都說,靈湍是星海里最瑰麗絢爛的景象,沒有之一。量級越高的魂力波動,靈湍越是美麗壯觀。」

隨著時間的流逝,光團的亮度越來越高,波動的頻率也越來越高,很快變成一個劇烈燃燒的小太陽,璀璨奪目。而在小太陽的中央,簡墨髮現那些被魂歌召喚而來的銀色光線匯聚成數條亮銀色的細流。細流沿著某種渠道慢慢流動,接著匯聚到一點。通過點的描繪,這道細流化作了一行行、一段段的文字。它們彷彿一串串被充電的小燈泡,直到最後一個句號畫下的時候,便陡然黯淡下去,只剩下些許殘光。

簡墨忽然有一種感覺,有什麼即將發生,全身繃緊,動都不敢動一下。

無數文字的中央出現了一個若隱若現的形體,隨著魂歌的結束,形態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個金字塔形狀的透明玻璃體。漸漸地,透明的玻璃體逐漸染上了薰衣草一樣的紫色,從淡變作濃,美豔不可方物。

這一瞬間,簡墨簡直不敢呼吸了——這就是紙人魂晶的誕生過程嗎?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那些細小的光線應該就是構成紙人魂晶的源物質。寫造的本質便是通過魂力波動,從星海中彙集這些源物質,並將它們凝結成——魂晶。如果無法看到這一幕,他根本無法知道寫造是這麼一回事。無怪連蔚說,辨魂師是最接近造紙原理的人。

簡墨睜開眼睛,那金字塔狀的紫水晶正緊緊地附著在丁一卓手中的誕生紙上。

「寫完了。」丁一卓將誕生紙遞給簡墨。

接過誕生紙,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一下。指尖沒有任何接觸的實感,但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從心底傳遞了過來。很細微,但分明是一種有規律的波動,潮水一般不斷地在他的指尖湧動。那是一種嬰兒式的嬌嫩又伴隨著極可愛的纖弱感,如同一根細細的菟絲子小心地伸過來,努力地攀爬著他的手指,纏繞著他的手指,弱弱地告訴他,它對這個世界的感受,它對這個世界的需求,它喜歡什麼,它討厭什麼。

可是——魂晶明明是靜止的,為什麼他卻感到這魂晶的內部有波動?簡墨疑惑地想,難道是他的錯覺?

簡墨過了好久才將自己從這種令人沉迷的感覺中抽離出來,然後意識到自己似乎浪費了太多時間,不由得抱歉道:「不好意思啊,這是我第一次為別人量身定製魂筆,還不太熟練。」

丁一卓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對他如此坦白十分無奈。

簡墨再度回憶了一遍丁一卓原文中三大天賦賦予,聯絡自己剛剛的體會,一張魂筆導流圖慢慢地在他的腦海裡展開——無數線條從主幹上延伸,如同小樹遇到雨露,枝丫一層一層緩緩地舒展開。

他從書桌上抽出一張白紙,拿起鉛筆,彎腰開始塗畫。因為一切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腦子裡,不過五分鐘一張完整的導流圖就躍然紙上。簡墨拿起白紙,端詳了幾遍,然後對兩處稍稍做了修改。不等丁一卓開口,他又抽出一張白紙,一項一項列出製作魂筆所需的原材料,點睛的調變原料和儲存方式,孕生水的調配原料和調變步驟——這回是一氣呵成,沒有做任何刪改。

寫完兩張紙,簡墨將它們遞給丁一卓,「導流圖,還有製作魂筆和點睛的材料我已經定下來了。孕生水的調配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後續如果有更好的,我再來調整。」

「這已經不單單是魂筆定製師的工作了。」等簡墨走後,丁爺爺拿著這兩張紙感嘆道,「最早期的造紙師們除了要會寫造外,四大工具的製作和調配能力都是必須具備的,因為只有造紙師本人才懂他的造紙到底需要什麼。如果他能夠掌控造紙所有的環節,將它們全部最佳化到最高階別,便能使作品最終達到臻境。不過我所知的造紙世家,包括李家,現在也沒有人再堅持這種傳統了。」

「我知道。」丁一卓眼睛沒有看這兩張紙,眼底難得露出一絲茫然,「我只是在想,如果他沒有發生魂力暴動的話——」

「這孩子是可惜了。」丁爺爺微微嘆了口氣,「我一直懷疑謝首是出自哪個沒落的傳統派家族。現在種種跡象,都驗證了這一點。只是那套魂筆技術他們既然肯放出來,卻不拿來抬高聲望,謀求合作,反讓一個孩子掛著化名製作魂筆,這也太古怪了些。」

「還不止是魂筆技術。實際上,」丁一卓深吸一口氣,吐露了隱藏快兩個月的秘密,「校內預賽時,他的室友陳元突然連越兩級升到特五級。我去打聽了才知道,謝首曾指點他將自己的興趣愛好,融入所寫紙人的天賦賦予中去。」

丁爺爺果然吃了一驚,「所以你才在比賽前幾日臨時換了參賽原文,讓人匆匆趕製了魂筆——你就這麼相信謝首的方法能讓你破級?」

「失敗了也沒什麼。反正達不到異級也不可能進入東一區預賽。只是五年來,我從未間斷過原文練習,精選造紙工具,也向許多人求教過,但直到前些時候仍舊是特七級。可是,他一句話,一句話就——」丁一卓停頓了一下,話語再度流暢起來,「在造紙方面,我相信謝首確實有著超乎常人的造詣——即便他已經失去造紙天賦,但我仍舊認為,若能夠與之交好,對丁家的未來必定大有益處。」

七天後,丁一卓就拿到了簡墨為他定製的魂筆。外觀看上去平平無奇,只是在筆蓋上雕刻了那個「墨」字的logo。他拿起其中一支掂了一下:輕重適中,粗細適宜,手感很好。接下來便裝上點睛,開始寫造。

丁一卓的眼睛越寫越亮。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抄謄的過程中有一種異於以往的輕快感,彷彿有什麼從靈魂深處傾湧而出,暢意自由,毫無凝滯。青藍色的點睛一落下就被誕生紙歡快地吸收了進去,就好像薄薄的紙面正好有那麼一個字的凹槽擱在那兒,只等著他正好把那麼一個字填進去,然後便融成一個毫無縫隙的整體。

此時丁一卓不由得想起兩天前,自己將導流圖和材料清單交予魂筆大師梁少麟過目,並告訴他,這位魂筆定製師是在自己寫造後半個小時內畫出來的。梁大師一臉篤定地告訴他:「單看設計圖,就知道此人在這行浸淫的時間不少於十年。」

現在拿到了魂筆,丁一卓只想用「恰到好處」這個詞來評價。

簡墨輕輕笑了下,「把這次寫的誕生紙給我看看。」

他所觀察到的魂晶的顏色和形狀都沒有變化。唯一變化的是玻璃體中傳來的波動,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有力——這與簡墨兩日來的推斷是吻合的。

原文負責儲存天賦資訊。原文不變的情況下,玻璃體的顏色和形狀不變。魂筆的導流路線應該相當於某種陣法——當魂力波動通過魂歌召喚符合原文屬性的源物質,在落筆的寫造步驟中,源物質流淌過導流槽,最後通過點睛與誕生紙的結合,將魂晶固定在了誕生紙之上。寫造的每一步,源物質都需要與魂筆、點睛、誕生紙接觸。因而不同設計、不同材料的魂筆、點睛、誕生紙,自然會造成賦原指數的不同。

可惜簡墨無法繼續觀察丁一卓造紙的後幾步,所以無法親眼確認孕生水是否也是通過影響源物質來發揮作用。

還有一點,源物質應該只有在進行人物創作的過程中才會出現——陳元在做自己最感興趣的事情時,雖然對魂力波動有增幅作用,但因為不是創作,所以無法產生靈湍,最終還是讓源物質消散在了自然中。

「簡要,我們走走吧。」結束了這場魂筆定製,簡墨心情很好。雖然連續幾天的高強度工作讓他很疲倦,但此刻興奮的情緒讓他絲毫沒有睡覺的想法。

「好。」簡要笑著答應,示意司機先開車到前面等著。

「簡要,造紙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簡墨踩上路邊的石凳,眺望著天空上的星星,「可以把自己喜歡的人物帶到真實的世界,可以感受到創造一個新生命的美妙,然後和他們一起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儘管這個世界對紙人並不那麼友好。可我還是覺得,能成為造紙師,真的很好。」

他仰起頭,微微張開雙手,沐浴著朦朧的夜色。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諸佛,都煙消雲散!」

「你能想象,會有我這樣的人,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沒有人會發現,就好比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我存在過一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嗎?」

「沒有你說的這麼誇張,你要是消失,至少我會發現。」

「凡人的智慧。」

「兄弟的女人就不是女人,和兄弟有關的麻煩就不是麻煩。」

可惜,簡墨遺憾地想,他們都不在這裡。

如果有人問,京華市最美的建築是什麼。除了泛亞最高政府機關所在的總理府,能贏得最多投票的絕對是簡墨此刻所在的星光塔。

他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俯視著樓下的車水馬龍。黑夜中,一條條明亮的橙黃色光點描繪著道路和橋樑的形狀,五顏六色的霓虹勾勒著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移動的是汽車的車光,看不見的是行人的身影。

「星光塔是京華市的最高建築。」李銘笑道,「也是泛亞第二高的建築。」

他的院長不知道來了什麼興致,居然給他介紹起附近的地標建築,「看見那邊了嗎?我們現在所在的是峰起區,過了這座長天橋,往北是陸伸區。那棟閃著青色光芒的建築,就是十二聯席萬山總部。再往東北,就是你們秋遊去過的秋山風景區。」

簡墨定睛看了那棟尖頂建築,在黑夜中被反射燈映照得彷彿翡翠製成的一般。下個月5號,他就要到那裡參觀了。

「秋水河以西,就屬於湖平區了。」李銘指著遠處一處隱約閃著銀光的建築,「那裡是紙人管理局總局。再過去一點,就是李氏造紙研究所的總部。」

他嘆了一口氣,「東一區是泛亞最先建立的三十六個大區之一,不過現在已經大變樣,基本看不到當年的樣子。我家倒是有不少老照片,有機會拿給你看看。」

「我看過一些。」簡墨接過話題,「剛來京華的時候,我參觀過一次倖存者避難所遺址,那裡存有不少老照片和紀念品。講解員說,京華市第一次整體重修時,市長請紙人之父為八行政區命名。李青偃先生用‘延伸起立’匹配‘洲陸峰島’,描繪洪水退出的景象,‘寧靜平息’四字匹配‘江河湖海’,祈禱災難不再來臨,意在讓後人珍惜如今的安寧生活。」

「你倒聽得仔細。」李銘輕輕一笑,「那你知道紙人之父後來葬在哪裡嗎?」

簡墨搖頭,「這個倒是沒查過。」

「秋山陵園。」李銘點了點秋山風景區的方向,「景緻不錯,秋水河一條支流正好從中穿過。有時間可以去看看。現在每年的造師節,還有很多人去祭奠。」

兩人正閒聊著,一名衣著考究的年輕人笑著走了過來,向李銘喊道:「四叔。」

李銘見到年輕人,似乎有些意外:「你也來了。好久沒有看到你了,又成熟了不少。」

「回國已經有些日子了,早想找四叔聊聊天,可四叔總是忙。」年輕人半是認真半是抱怨地說,然後把目光投向簡墨,「這一位是?」

「石主任的得意弟子,讓我帶出來見見世面。」李銘並沒有向年輕人介紹簡墨的意思,然後側頭向簡墨道,「那邊有魂筆大師的作品,應該是你感興趣的。我與家裡子侄聊幾句,等會兒再去找你。」

李微生向李銘笑道:「四叔,石主任的弟子也不是外人,不妨事。」

簡墨卻道:「我早想去那邊的展覽看看了。院長您隨意聊,我看完來找您。」

看著簡墨遠去的背影,李微生臉上的熱情不變,眼中的笑意稍減,「這孩子倒是知道分寸。」

李銘慢慢朝旁邊走了幾步,「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離開了李銘,簡墨感覺反而自在了。剛剛完成丁一卓的魂筆,他自覺對魂筆製作又有了新的領悟,連帶看作品的眼光也更刁鑽了。以前他評估魂筆只能單看魂筆的工藝技巧、結構融合度、睛流穩定性之類,大致估摸出它所匹配的原文三大天賦賦予所需的屬性。現在他卻能夠從導流圖上反推出造紙師本人的資訊:比如魂力波動的量級,比如魂歌時魂力波動的活動峰值及其穩定性……

簡墨一邊看,一邊暗忖,對造紙師在魂歌時所引動的源物質感應,是否就是駱駝所說的「魂力感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