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簡墨離開碧海長鯨。此時還沒有過元宵節,他便帶著簡要先回了楚中市。只是簡墨習慣宅在家,除了與老同學歐陽、齊眉聚聚外,基本不出門。
簡墨沒有向連蔚隱瞞魂力波動恢復、辨魂能力消失的事情,然後又提出了操控魂力波動的可行性問題。短暫的驚喜之後,連蔚的表情認真起來,「可以嘗試一下,但要控制好尺度。魂力暴動是因外力刺激造成魂力波動失序,甚至消亡。但主動操控魂力波動是否會造成同樣的後果,我們都不知道。」
簡墨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連蔚果斷決定:「既然你要在楚中市待幾日,就由我看著你練,肯定比你自己亂搞要強。」
簡墨猶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名辨魂師從旁幫助,他的嘗試就要容易得多。只是萬一出現什麼問題,待在附近的連蔚豈不是第一個遭殃?
連蔚哪裡看不出他在擔心什麼,「你傻了嗎,你的魂力波動隔得老遠都能看見。到時候保持一定距離,電話聯絡不就行了?」
此時京華市造紙師聯盟總部大樓的樓頂,賀子歸正與外事長老彙報謝首被刺一事。
「這位謝公子也還是前幾日昏迷的歷練者之一。」賀子歸補充說。
「叫謝首是吧?我知道。見過了。」外事長老的面色突然冷下來,「人死了嗎?還是缺胳膊斷腿了?」
賀子歸不是第一次與這位金髮碧眼的外事長老打交道,卻難得見他一聽到名字就變了臉,便將簡墨管家潛入碧海長鯨相救的後續隱瞞了下來,改口道:「因謝公子機敏,很快找到機會示警,因此只是受了些許擦傷。」
「本以為沒人會去踢一隻死狗,不想這小傢伙沒了造紙天賦還敢搞三搞四,到處得罪人。」外事長老嗤笑了一聲,「他既然嫌自己命長,碧海長鯨又何必多管閒事?你回去與你師父商量下,看著給些補償就行。這種人胸無大志,不會計較的!」
賀子歸哪能聽不出這位外事長老與謝首不但認識,而且兩人之間矛盾不小?他雖為謝首不平,卻無法左右長老級別人物的決定,只好稱是離開。
三天之後,簡墨告別了連蔚,返回京華大學。
從碧海長鯨回來後,他就看到了點睛紙筆論壇上代理發來的郵件。郵件是在他前往碧海長鯨的第二天發來的,因為崔明那時已經打不通他的電話了。
雙槽導流是簡墨開發並首次在m系列的魂筆上運用的新技術。其核心作用是當一條導流線受到影響不能正常運作的時候,另一條導流線能夠隨時替補上,幾乎百分之百避免了寫造過程睛流中斷的風險。
簡墨髮現十二家有購買使用權意向的企業中,果然有一家的所有人姓齊。他便給崔明打了電話:「齊家不行,其他的你看著辦。」
「好的。」崔明的聲音平穩,沒有詢問這麼做的原因,只是繼續說:「不過有七家接洽的負責人,希望能夠與您見一次面。因為您的作品一向都是通過論壇釋出的,又從來沒有在人前露過面,他們心中存有一定的顧慮。」
簡墨默默地考慮了一會兒,才向他的代理人解釋道:「我勢單力薄,與這些人談判只會吃虧。你替我婉拒了吧。如果他們因此放棄的話,也由他們去。」
反正他現在也不差這個錢吃飯。簡墨想起從碧海長鯨返回的船上,簡要給自己列舉的資產清單和可呼叫資源的明細,至今仍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不過好歹現在他知道,之前監考老師的資訊之所以來得這麼快,主要是得益於重簡方略建立後日益匯聚的人脈。現在自己名下的資源,早不是簡要一人能夠運轉起來的了。
位於京華市陸伸區的齊宅中,對簡墨的決定一無所知的齊茵,正在認真地介紹雙槽導流技術。
「目前市面上魂筆的導流槽結構都屬於單槽導流。單槽導流與雙槽導流相比,缺點就是一旦唯一的導流線受到影響,點睛的睛流量不但會變緩,同時還會造成部分成分的效果減弱,嚴重的話會導致寫造中斷,甚至失敗。」齊茵說完,特地看了齊偉一眼。
「你那是什麼眼神?」齊偉坐在輪椅上氣呼呼道,「我也是造紙師,我不需要你科普。」
有試驗資料顯示,寫造中斷一旦超過三十秒,造紙結果就會受到嚴重影響,甚至直接失敗,因此睛流中斷髮生率就成了衡量魂筆等級的重要指數之一。雖然所有的造紙師在正式的寫造中都會準備兩支以上的魂筆以防萬一,但能將睛流中斷髮生率幾乎降至零,無疑在魂筆製造史上具有革新意義。
「雙槽導流對於魂筆設計的要求更高,成本必定也高過單槽許多。但對於我的客戶來說,尤其是中高層客戶來說,這個代價是他們樂意付出的。」齊茵對病床上的老人說,「這項技術我們一定要拿下來。」
病床上的老人面色發黃,精神十分萎靡。他聽完齊茵的話,便合上眼睛:「你既然看準了,那就去做。只記住一點,別丟了齊家的臉面!」
說完正事,齊茵收起檔案,低聲道:「爺爺,手術的事情,您考慮好了嗎?醫生說,恐怕拖不了太久了。」
老人微微嘆了一口氣,「讓我再想想,讓我再想一想。」
齊偉拍著輪椅把手,肆無忌憚道:「還有什麼好想的,海德醫院幹這事已經是熟練工種了。再說就算曝出來,肝源又不是我們弄來的,一推六二五,誰還能怪到我們身上。」
「你閉嘴!」齊茵感覺爺爺的語氣比以前鬆了許多,知道他多半心裡已經同意手術,心中微微一喜,但手卻毫不留情地拍向堂弟的後腦勺,「你能想到的,爺爺想不到?」
「齊茵,你想打死我啊!」齊偉抱著頭大叫。
「好了,好了,你們沒事都出去吧。讓我安靜下。」老人揮揮手,疲倦地閉上眼睛。
出了病房,齊茵把齊偉的輪椅推到無人處,雙手交叉站在他面前,「你跟我老實說,那個謝首到底是什麼人?」
「什麼什麼人?」齊偉一頭霧水地看著堂姐,「不就是一塊造設系的廢料嗎?你突然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齊茵板著臉,「廢料?一塊廢料不但能夠躲過我派去的特七級殺手,還讓他們被碧海長鯨的人抓到。」
「造紙師聯盟那邊是什麼反應?」聽到碧海長鯨四個字,齊偉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一個謝首死不足惜,可若是得罪了秋山憶,那可是大大的不值。他不由得怪起齊茵,「你選什麼地方不好,偏選他在碧海長鯨的時候動手!」
「現在知道怪我了,怎麼不想想你當初槓上什麼人了?」齊茵哼了一聲,並沒有繼續責難下去,「不過奇怪的是,造紙師聯盟對這件事竟然沒有一點反應——連一個口頭警告都沒給我們。這不像是夏爾的作風啊。」
齊偉一聽,轉了兩下眼珠,「姐,你說,會不會是謝首得罪了夏爾,所以人家才故意甩手不管?」
齊茵在他對面坐下,靠著椅背垂眼思索道:「沒聽說過夏爾跟這謝首有什麼交集。不過看這事情的反饋,至少能夠說明,他對我們動謝首是沒有意見的。」
「那不就得了?」齊偉的眼睛裡又露出兇狠之色,「這次不過是他運氣好,碰上碧海長鯨的人救了他,下次就沒這麼幸運了。」
這時,齊茵的手機響了。
「你說什麼,拒絕了?」齊茵直起後背,凝神皺眉,「沒有拒絕其他十一家的談判邀請,卻獨獨拒絕了我們齊家?憑什麼?!」
「代理人只說是委託人交代的。」電話那邊戰戰兢兢地回答。
齊茵眼光微動,然後緩緩地靠回椅背,目光看向對面牆上掛著的宣傳標語。「這個墨力的資料,你知道多少?」
電話那邊更加緊張,「墨力向來是通過點睛紙筆的代理人出售作品。駱駝一直在套他的資訊,可至今也沒有套出有價值的東西來。」
齊茵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手指輕輕理著自己裙子上的褶皺,「查!去點睛紙筆的代理中心查!查墨力的代理人,查他的發貨地址……我就不信查不到他的底細!不過是一個出道不足一年的魂筆製造師,居然有膽子拒絕我們齊家。等他的資料落在我手上,我會親自上門去問他,是誰給他的勇氣拒絕我們?!」
電話那邊連聲道:「是,我馬上去查。」
「等等。」齊茵囑咐道,聲音明顯放緩,「此事暫時不要跟董事長提。董事長現在身體不好,不要讓任何壞訊息打擾他。」
齊茵掛了電話,警告地看了齊偉一眼。後者撇撇嘴,「放心吧,我不會告訴爺爺的。我還是知道分寸的。」
齊茵回到自己的房間,打了一個電話,「如果我爺爺同意,移植手術什麼時候可以進行?」
「齊小姐,最近紙人管理局查得很嚴。尤其像這種內臟移植手術,臟器的來源、捐贈人的資訊都會調查得一清二楚,我們確實壓力很大。」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彷彿十分為難。
齊茵聲音犀利,「這是你要解決的問題,不是我要解決的問題。我當初讓爺爺在你這裡就醫,是因為你拍著胸脯說你有辦法。現在你跟我說有難處——把我當傻子糊弄?!還是你當我們齊家是好捏的軟柿子嗎?」
電話那邊支支吾吾沒有說話。
「再加一千萬。如果你再跟我說什麼搞不定之類的話,明天我就安排爺爺轉院。」齊茵斬釘截鐵地說。
「沒問題。」電話那邊聲音頓時客氣了許多,「只要經費充足,什麼都搞得定。」
齊家家主齊駿的手術日期終於定了下來,這在訊息靈通的家族中並不算秘密。
「齊家家主定在一週後手術,到時候你代我去慰問一下。」丁爺爺在棋盤上按下一子,囑咐丁一卓。
「他們終於找到肝源了?」丁一卓微微有些意外,「運氣不錯。齊大小姐想必最近心情很好。」
「我看未必。」丁爺爺笑道,「剛剛收到訊息,齊家被墨力拒絕了。」
「為什麼?齊家好歹拿的是東一區魂筆授權許可證。」丁一卓驚訝道,「墨力和齊家有過什麼矛盾嗎?」
「這就只有墨力本人知道了。」丁爺爺笑道,「雙槽導流技術失手,碧海長鯨那邊也失了手,齊茵的心情怎麼好得起來?」
提到碧海長鯨,丁一卓沉默了一會兒,將手裡的黑色棋子扔回棋盒,「謝首身邊的管家,應該是空間系異級紙人。」
丁爺爺笑著將手裡的棋子也放回棋盒。「試出來了?」
「一個造設系學生身邊竟然有一名空間元素的協律者侍奉,確實十分可疑。」從這一點看,丁一卓幾乎可以確定,謝首來京華市是帶著任務的。但連蔚已經退出多年,到底能不能報復成功,丁一卓並不確定。可此人曾經執掌萬山二十多年,既然他動了這個心思,想來……應該可以給丁之重帶來不小的麻煩。
他一邊想著,一邊清理著棋盤上的棋子。
「源於他自身的能力也好,源於他背後的勢力也好。」丁爺爺看著心思顯然在別處的孫子,「這對於丁家來說,並沒有太大的關係。如果他對丁家沒有惡意,你也不要太過尋根究底,免得惹人厭憎。」
「我懂的。」丁一卓沒打算解釋,他將棋盒蓋上,順著爺爺的話道:「家族利益第一。我不會因為個人意氣之爭影響家族利益。」
丁爺爺哪裡聽不出孫子話語中的敷衍之意,輕輕嘆了一聲,站起來摸了摸孫子的頭,「一卓,這麼多年,你還看不明白嗎?一個人,有沒有優秀的造紙天賦,真的沒有那麼重要。」
丁一卓身體突然繃緊,沒有說話。
「上次你自己也說過——‘便是謝首沒有失去天賦,丁家旗下的異造師難道還少了?’既然如此,確認他是否真的失去造紙天賦,又有什麼重要呢?」丁爺爺繼續道,以為孫子的沉默依舊是執著於對那位大一學弟天賦的探究。但他不知道此時,孫子心裡所想的完全不是這件事。
丁一卓這次沒有如同往常一樣乖巧地點頭。他輕輕笑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爺爺,你說,如果我父親當年也有異級造紙天賦,丁之重敢無視他的意見嗎?」
丁爺爺正在撫摸的手驀地停下。他驚訝地低頭看著丁一卓,在孫子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以前從未察覺的陰鬱。他放下手,嘆了一口氣,「你想說這話很久了吧。」
丁一卓繼續道:「如果我父親有異級造紙天賦,丁之重敢罵我父親‘跪得太久了,已經忘記站著是什麼感覺’了嗎?如果我父親有異級造紙天賦,丁之重敢不管不顧地跑去陸家,肆無忌憚地闖下大禍,最後反牽連我父親遭了無妄之災?如果我父親也有異級造紙天賦,身邊肯定會有異級紙人貼身保護,那他還會死在一場可笑的車禍裡嗎?」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繼續保持平靜,「連姓陸的都說,他們根本沒指望一點小手腳能夠殺死一名異級造紙師。我父親的死純粹只是一個意外,一個誰都沒想到的……意外。」
「一卓。」丁爺爺想起長子,不禁默然。
這位平常冷靜高傲的貴公子把攥緊的手牢牢按在腿上,「我從十六歲起就是特七級。到現在,我還是特七級。可丁之重的初窺之賞就是異三級。我也不知道,」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突破特級,成為一名異造師。」
「一卓,立於高位,讓眾人心服,並非只能依靠出眾的造紙天賦。」丁爺爺緩聲安慰,「造紙師聯盟秋主席的例子難道還要我講給你聽嗎?」
丁一卓閉上眼睛,整理好自己的情緒,繃緊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但目光卻避開了丁爺爺的眼睛,「我並非忌憚學院多出一個異造師。關注謝首……有其他的原因。齊偉的造紙失控,讓我一度懷疑謝首根本沒有失去造紙天賦。但後來試驗又證明,那不過是原創優先順序的緣故。可接著海寒樓的事件中,謝首身上又冒出重重疑點……我實在是無法不在意。」
「魂力波動並非肉體,可以用藥物、手術來治療。魂力暴動後造紙師失去天賦,未曾有過恢復的記錄。」丁爺爺見孫子恢復正常,便也轉開話題,「不過目前人類對魂力波動的認識還很膚淺,如果你真在意的話,大二上學期不是有很多參觀活動嗎?只要謝首去了誕生紙檔案局,一切不都有答案?」
京華市洲延區的造紙師聯盟總部中,同樣有人討論著海寒樓事件。
「沒查出來?」秋山憶手握一份檔案,抬頭看著夏爾,有些意外。
「昏迷時間最長的丁一卓也不過10個小時就甦醒了,他的魂力波動雖然受到影響,但還是很穩定的。」夏爾說,「魂力暴動的人哪個不是魂力失序,昏迷幾個月才甦醒?」
「這倒是怪了。」秋山憶語氣漫不經心,但是眼睛裡卻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你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人嗎?」
夏爾下意識地想到那個氣得他七竅生煙的少年,以及他身邊毫無光芒的星海。他知道這是鎮魂印的作用。但有鎮魂印又如何?那層屏障之下,必定是一片慘不忍睹的支離破碎。
於是他面不改色地回答道:「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人。」
「沒有的話,就先放著吧。」對於夏爾那一剎那的猶豫,秋山憶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語氣不變地過渡到另一個話題,「李老二家的那個小子從歐盟回來了,你知道嗎?」
夏爾輕輕皺眉,略有些意外:「李微生要回來了?」
秋山憶淡然一笑:「總歸是李家的人,不可能老在外面飄著吧。下個月就要舉行亞歐造紙交流賽,他借組織賽事的名義回來,不但可以展示他這些年在歐盟建立的人脈資源,也可以與國內有心投靠的官員接觸,以便將來名正言順地進造紙管理局。你最近不是沒什麼事嗎,不妨去看看。」
夏爾把一支雪茄在鼻子下嗅了嗅,嘴角扯出一個冷笑:「李家把三大局當成自己私家辦公室已經是第三代了。從上一代李家長子李君瑜開始,總理府就成了被三大局這個牛鼻環牽著走的老黃牛。怎麼著,這局面李家還打算千秋萬代地傳下去?」他頓了一頓,又嘲諷道,「李家四代家主好歹都是異造師,他李微生算什麼——一個特六級?他去歐盟待著是對的,留在泛亞早就被人弄死了。」
「看樣子你是不想見他。行吧,霍恩手上的事情也快忙完了。讓他去吧。」
「那就太感謝了。師兄對操持這種大場面最有心得了。我還是一邊喝茶涼快著去。」夏爾諷刺地說。
「可你總得找點事情做吧。別偷懶——你六街回來就沒做幾件正經事情。」秋山憶無奈地提醒自己的小弟子。
和老師告別後,夏爾一臉黑漆漆地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一路遇到的人,都是戰戰兢兢地跟他打招呼。
還是六街那種簡單粗暴的生活哲理符合他的價值觀,至少不會總是遇見讓他討厭卻又不得不虛與委蛇的傢伙。夏爾一把摔上辦公室的房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簡墨那小子要是遇到的不是自己,會有什麼下場?以霍恩的態度,一旦確認簡墨是紙人,可不會只搞一回清街。就算後來得知他是原人,也未必會可憐他魂力暴動,為他打掩護。哼,光憑那傢伙在碧海長鯨的一番胡言亂語,不弄死他也要弄殘他。
想起那個斷眉小子理直氣壯地怒懟自己的樣子,夏爾的目光落在自己書桌旁邊的櫃子上: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六十七本新舊不一的硬麵抄。
他詭異地一笑,撥通了秘書的電話,「之前讓你打那六十七個本子打完了嗎……很好,把這些小說的電子版用郵箱發給七星以上的造紙師,就說是本月聯盟提供的福利——免費的。」
新學年開始,學生們陸續回到了京華大學校園。
返回校園的第一天,就是各地特產食物開會的一天。薛曉峰帶回來了臘香腸和滷牛肉,陳元帶了火鍋底料和各種丸子。簡墨想了想,拿出碧海長鯨學生爹孃所送的米酒和酥糖。
薛曉峰看見小酒罈眼睛就亮了:「你居然還留到現在沒有喝,夠意思!快開啟快開啟!」
三個人嚼著香腸牛肉,喝著米酒,對著小煮鍋撈丸子。
「今天看到一件特有意思的事情。」薛曉峰酒有點上頭,臉紅彤彤地說,「黃毛還記得嗎?他和我們系一女生吵起來了。明明電梯滿了,他非嚷著自己是造紙系的,讓裡面的人下來一個。那女生大概趕時間,一急之下就把他踢出去了,大概又怕黃毛報復,便撂下話說是謝首的女朋友,有本事來找她——阿首,你現在可成了我們系女生的擋箭牌了。」
簡墨默默無語。
「還是阿首爭氣!」薛曉峰醉醺醺地說,「我要向你看齊。我本就是小地方來的,又沒背景。要再不努力,真是沒活路了。」
薛曉峰顯然還記得秋遊那次林躍說的話。
「我記得你上學期的成績都還不錯,拿了獎學金的。」簡墨回憶了一下。
「那也只是不錯而已,比你差遠了。」薛曉峰打了個酒嗝,雙眼無神,「我性子躁,受不得造紙系那些人的鳥氣,得罪的人多了去了。除非能像你這樣,專業上無可挑剔,頭腦力壓群雄,身後還有人支援,才敢無所畏懼,想懟誰就懟誰。」
簡墨心道,可你不知道,我也羨慕你這種只用為成績和前程擔憂的人。他腦海裡浮起巷子裡伏倒的封三、廣告裡哭訴的封玲、空空蕩蕩的家、阻攔自己報考京華大學的連蔚,手摸起裝著酒的一次性紙杯,一飲而盡。「沒有人可以無所畏懼,除非他什麼都不在乎。」
陳元岔開話題,「我從這周開始就要進行預賽了。」
薛曉峰迷糊地回應:「是那個什麼亞歐造紙交流賽嗎?不是下個月才開始嗎?」
「我參加的是25歲以下年齡組的。因為人數太多,需要先在校內預賽決選出5個人,然後京華市預賽再決出5個人,接著是東一區,最後是整個泛亞。與歐盟選手決賽的名額只有一百人,競爭非常激烈。」陳元表情不變,「以我的天賦,能夠在校內預賽出線就已經算不錯了。」
簡墨知道陳元說的是事實,因此也並不說些空泛的鼓勵,只道:「全力以赴即可。」
薛曉峰問道:「我聽說歐盟交流賽規定,在校生參賽所用的造紙工具必須由同校的造設系學生製作調配。非在校生所用工具的製造者也不能超過25歲。你準備好了嗎?」
陳元點點頭:「我已經向四年級造設系的師兄預訂了魂筆點睛、孕生水的配方配料。」
薛曉峰大力地拍著陳元的肩膀,「加油!等你參加比賽的時候,我和謝首會去給你加油的。」
直到其他兩人都醉醺醺地躺上床午睡,簡墨想起剛剛的聊天,在手機上給簡要發資訊。
「交流賽寫造出來的紙人,一般會被怎樣處置?」
「一般來說,除非事先約定好參賽作品屬於特定某方,紙人的歸屬權都屬於造紙師。若造紙師希望紙人留在自己身邊服務自己,出於情感和忠心暗示的影響,一般來說紙人都不會拒絕。但如果造紙師覺得沒有必要保留造紙,就會放紙人自行謀生,只收取‘奉養金’,或移交給專門的紙源勞務企業。」
「就像首家?」
「是的。專門收購紙人併為他們安排工作的企業。最普遍的情況是付一筆選置費就可以帶走紙人。通常情況紙人在企業中工作滿十五年,想要離開這家企業,造紙師不用負任何責任;其次是買斷制,這種情況下紙人必須在這家企業服務到法定退休年齡,除非這家企業主動開除他或發生其他不可抗力的因素,否則紙人不可以主動提出辭職。一旦出現這種情況,企業會向造紙師提出索償。當然相應的,買斷制的費用會大大高於選置費,多用於天賦較高的紙人……」
簡墨在手機上被兒子普及各種紙源行業常識,卻不知道在點睛紙筆論壇總部中,正在發生另一件可能對他產生重大威脅的事件。
「崔代理,這是你和上司說話的態度嗎?」
崔明哪裡不明白對方是在拿權勢壓他,但是多年的名譽和職業道德不允許他退縮一步。何況職業敏感度也告訴他,上司之所以到他專用的郵件箱中去翻找包裹,很有可能就是為了最近墨力的雙槽導流技術專利授權一事。背後指使人以被墨力剔除出談判範圍的齊家,嫌疑最大。
「總監,在指責我說話語氣是否禮貌之前,您應該先解釋一下為什麼會無故翻查我委託人的郵件。公司自創立代理業務起,就明文規定:非代理人未經總經理特批,就算是直屬上司也無權查探下屬委託人的個人資訊。如果我將此事上報,總監你是否站得住腳呢?」崔明毫不留情地說。
「哼,少恐嚇我?如果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認為總經理是會處理我,將事情暴露出去,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就算總經理壓下去了,委託人遲早會發現洩密的事情。只要有一件,就足夠動搖點睛紙筆的名譽。總監難道就只想到自己的個人利益,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應該擔當的職責!」
「你——」
「總監,我為公司已經服務了十年。以前從未發生過委託人資訊洩露的事情,以後也不會有。」崔明面無表情地說,「如果您想從這裡拿任何不該拿的東西,除非我不在這個職位上。」
「很好,你倒提醒我了!我馬上打報告將你調離這個區。換上一個新人,你以為我就拿不到我想要的資料了?」
看來齊家出的價碼還挺高,居然能讓總監級別的人物如此鋌而走險。崔明皺起眉頭:公司的委託協議雖然有替委託人保密的義務,但實際上能保密到什麼程度,還是依賴代理人本身的職業素養。畢竟委託協議是籤給點睛紙筆,而不是籤給職員個人的,如果總監一定要調換他所負責的區域,他還真的沒有辦法反抗。一旦資料落到其他人手中,他就沒有任何權力干涉了。
見崔明沉默了,總監以為他放棄了,得意揚揚地笑了起來,打算繼續翻查包裹。卻被崔明一手攔住,「總監,您可以調換我的負責區域。但是在此之前,我還是要履行我的工作職責。」
「你——」總監氣得面孔發白,「你給我等著。」
看著總監離開自己的辦公室,崔明冷笑了一下:他在這個位置上做了十年,代理費在點睛紙筆能排進前三,可不是白給的。
他一一撥通了雙槽導流技術其他十一家授權企業的對接人電話。
要玩,就玩1vs11吧。
京華市陸伸區,紅頂別墅a區6號。
「齊家失手了?」一名中年男子用茶夾將兩隻杯子燙了燙,穩穩地放在臺上,然後抹了一把額頭,把疏不成林的幾根頭髮梳得更靠後了,「那小子看來真有些能耐。」
「有沒有能耐,問問你女兒不就知道?」對面的男士懶洋洋地靠在圓椅上,正把玩著手腕上的青金石手釧。他的姿態放鬆隨意,雖然不在正式的社交場合,衣著休閒卻仍舊精緻考究,花紋簡潔的針織衫套著白襯衣,胸口掛著一隻精緻的復古風黃銅懷錶,一望便知是自小精心奉養出的金貴人物,把各種常人高不可攀的奢靡享受當成了日常。
看著姐夫把爐子上的茶碗取下來,他換了一個姿勢歪在椅子上,一臉無可奈何地抱怨:「被一卓嚇唬幾句,就不敢再和我這個小舅舅聯絡了,虧得我還隔三岔五地給她買禮物,真是讓人難過。」
這世界上,能被蘇圓稱呼小舅舅的,也只有丁家的三子,丁之重。
「圓圓年紀還小,心思又單純。謝首既是連蔚多年來唯一看中的弟子,自然不是她一個小女孩能夠應付得來的。」蘇塘把茶放在丁之重的面前,提到女兒時神色充滿寵溺,「不過,能讓齊家與謝首結下樑子,倒省了我們不少事,圓圓也算是有功勞的。」
「行了,別在我這條單身老狗面前花式炫女兒了。」丁之重用三根指頭拿起小茶杯,看了看,卻沒有喝,「老譚告訴我,最近有人在查張代英的造師了。」
「查到老譚身上了?」蘇塘動作一頓,「會不會是謝首?」
「沒有直接證據。」丁之重鼻子裡哼笑一聲,「但不是他的話,還能是誰?老譚身上攤得最大的就是連蔚那件事,其他的不過是毛毛雨。」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蘇塘抹了一把額頭,飲下一碗茶。
「齊家這次在碧海長鯨動手被抓了現行。但依照齊偉的德行,是不會就此打住的。」丁之重這才將茶慢慢入口,「先觀察一下吧,如果別人能代勞,何必惹自己一身臊。」
蘇塘點點頭,然後拍了一下腦袋:「對了,齊駿已經同意手術了。齊茵加了一千萬。」
「齊茵對自家人向來是捨得的。」丁之重嘲笑道,「連那個扶不上牆的弟弟,也肯費心思照料。」
說到這裡,他對蘇塘道:「把齊老頭的資料給我,這個單子我來做。這兩千萬算我送給二姐的生日禮物,她上次不是看中一幅說是舊紀元名家留下來的字嗎?」
蘇塘得意地笑起來,「那幅我已經買了,之珍很喜歡。你恐怕要另選生日禮物了。」
春天萬物勃發,溫度宜人,是適合野外作業的時間。今天是簡墨入學來的第一次戶外實踐課。
實踐課的地點在秋山國家生態保護區的七河谷森林。七河谷森林在秋山風景區的西面,位於京華市江寧區境內,僅供科研機構進行日常觀察、取樣和試驗之用,屬於非遊客開放區。當然,教學類活動,比如造紙學院辨認造紙工具原材料的課程,也在這片區域的開放範圍內。
簡墨他們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觀察幾種重要原材料的產地,並對它們進行鑑別和採集。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同系其他三個年級的學生。
「一年級和四年級班號相同的合成一隊,二年級和三年級班號相同的合成一隊。」帶隊老師站在石階上面,拿著名單,「高年級班班長為隊長,低年級班班長為副隊長。給你們十分鐘,快點組隊!」
簡墨找到造設4603班的位置,帶著全班同學走了過去。
4603班班長是一個穩重熱情的男生。簡墨自我介紹後,對方笑道:「我聽說過你!帶著全班同學與造紙系幹架,在狂歡會籌備活動中表現卓越——我們造設系很久沒出你這樣出彩的人物了。」
旁邊穿藍色戶外服的男生雙手插在褲兜裡,瞥了簡墨一眼,不以為然地發出一聲嗤笑。
「尤勝,沒禮貌!」4603班班長呵斥完身邊的男生,轉身自我介紹:「我是4603班的班長,現在也是3隊的隊長。在這一週的實踐裡還希望副隊長多多支援。如果師兄有什麼做得不周全的地方,只管提,不要不好意思。」
簡墨掃了一眼4603班的師兄師姐們,個個臉上漫不經心。也難怪,對大四生來說,七河谷森林早就沒有吸引力了。忙於尋找工作的他們,對於這種實踐課程自然是興趣缺缺。
「……最後我要再重點提醒大家一次。雖然這次我們是集體行動,但是進入森林之後總難免會發生各種突發事情。如果與大隊伍走散的同學,一定要待在原地,燃起篝火,我們會根據濃煙來尋找你。七河谷森林本身沒有什麼兇猛野獸,但與七河谷森林東南片接壤的六河谷森林有一種叫作雕豹的小型野獸。它們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類,但如果是在極餓或者受到刺激的時候就會狂性大發。我們最好不要靠近那邊——好了,大家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
4603班班長十分稱職,十多分鐘就將任務分工和安全注意事項說清楚了。他環顧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到簡墨臉上,「沒有問題的話,大家再整理一下行李。十分鐘後出發。」
簡墨拿著地圖認認真真地核對位置。前幾天他已經將這次戶外任務的材料——灰伢木、紅線魚紋草、藍鈴花、磷斑苔蘚四樣材料的生長區域都勾畫出來了。
「灰伢木要十年以上,十五年以上最佳。找到三根全班就都夠了。」薛曉峰拿著實踐手冊道,「紅線魚紋草和藍鈴花還好,只要摘下來在低溫盒中儲存好就行了。但是這個磷斑苔蘚——」
磷斑苔蘚是這次任務中最難找的材料。它表面看上去與普通苔蘚並沒有什麼區別,唯一區分的方法是,放在太陽光的照耀下會發出淡藍色的熒光。但這太陽光卻是有要求的,僅限於太陽躍出地平線後一小時和沉入地平線前一小時。也就是說他們每天只有這兩個小時可以用來尋找這最後一項任務材料。如果這七天裡,他們早晚那兩個小時所在的區域裡湊巧沒有這種苔蘚,那就只能無功而返了。
雖然簡墨以前製作魂筆的時候在原料市場上混過好幾年,但畢竟從未來過原料生長地,因此也是做足了準備。他曾問過簡爸,是否能夠在晚上開啟手電筒尋找磷斑苔蘚,畢竟手電筒的亮度也不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模擬日出和黃昏的太陽光。簡爸的回答卻是不可以,目前還沒有可以在磷斑苔蘚面前偽裝成太陽光的人造光源。
「什麼奇怪的苔蘚,太折騰人了。」薛曉峰抱著圖鑑嘟噥著說。
一個女生眼前一亮,指著斜前方道:「班長,那個好像是紅線魚紋草!」
班上的同學精神一振,抱著圖鑑圍了上去,對著那一叢綠葉紅線的草七嘴八舌地發表意見。有的說是,有的說不像。
簡墨瞥了一眼旁邊的師兄師姐們,見他們絲毫沒有幫忙解惑的打算,便走過去從那草上摘下一片葉子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撕開葉片瞧了一眼,道:「這不是紅線魚紋草。這是血袋草。你們看——」
他指著撕開的裂口處,「流出來的汁液是紅色的。但如果是紅線魚紋草,你把它撕開,就會發現汁液是半透明的綠色。你們再把這枚葉片對著太陽光看看,有沒有發現整個葉片的內部都是比較均勻的紅色?如果是紅線魚紋草,你會發現葉脈部分是清晰的深紅色,其他部分都是淡淡的水紅。」
「哇,班長你好厲害啊!你怎麼知道的?」一個女生崇拜地叫道。
「你們要是能夠做好預習也會知道的。」簡墨隨口道。
「血袋草雖然不是我們這次的任務材料,但也是製作魂筆時需要用到的東西。九葉以上的血袋草顏色紅中透紫,配合某些材料調變出來的溶液,用來浸泡三十年以上的紅掌樹樹芯,可以極大地降低其在高溫下開裂的機率。」
細細想來在六街那幾年,他接觸過的魂筆製作材料零零碎碎加起來大概也有幾百種。市面上九成以上的材料他都親手鑑別挑選過。當時他怎麼沒有懷疑過,為什麼老爸一個普級紙人居然知道這麼多魂筆製作的技巧和點睛調變的配方,更別提其中還有不少罕見又冷門的配方。有幾次去選購時,那些上了年紀的原材料老闆告訴他,這種配方里的材料二十幾年前就已經絕種了,市面上已經找不到了。
大概當兒子的小時候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的父親是超人吧。簡墨這樣想著,由己及人,頓時有些洩氣。在簡要眼裡,他這個造父大概不是超人,而是超蠢。
在同班同學的歡呼聲和讚美聲中,簡墨對路上所遇到的原材料屬性、辨別方法、用途如數家珍。但因此被徹底無視的師兄師姐們,心情就不那麼舒暢了。
當簡墨闡述地下水的流向對牽星草生長走向的影響時,4603班班長几乎無法維持面部表情的淡定了——這已經不在造設系四年內任何一本教材之上了。他自己也是在前不久無意中聽到一位六十多歲的材料老闆提及的。那位材料老闆的解釋甚至不如簡墨說得詳細精闢。
只是看見同班同學都偷偷向自己擠眉弄眼,他只好硬著頭皮搭訕:「謝首,你真是讓師兄師姐們汗顏。本還想著能在小師弟小師妹面前大顯身手,沒想到全無用武之地了。」
既然大四生沒打算再端著,簡墨便也從善如流:「我預習的知識基本也倒空了。大四的師兄師姐們比我們多三年的經驗,機會難得,大家有什麼不懂的,一定要多請教。」
4603班班長心懷感激地看了簡墨一眼,接梯子下臺:「兩個大四生,兩個大一生結成小組自由活動,5點鐘前在這裡集合宿營。不要走得太遠,注意安全。」
薛曉峰和簡墨一組。加入的大四生,卻是對簡墨嗤之以鼻的尤勝和另外一名胖師兄。
「難怪這麼看不起師兄,果然有兩把刷子!」尤勝圍著他走了半圈,背身與他並排站著,側頭勾起嘴角道,「既然如此,自個去完成任務怎麼樣?」
說完,他拍了拍簡墨的後背。在誰也看不見的角度,一隻白色小包掉入簡墨背後行囊的開口處,灑出些許深黃色粉末。
不等簡墨回應,尤勝向胖師兄揮手:「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