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看見珊瑚珠,同樣露出驚訝又好奇的目光:長鯨島的最高獎勵「長老的承諾」就是用五個玉珠兌換的!曾經有人砸了重金去收購玉珠,然後拿去兌換最高獎勵卻被拒絕了,理由是任務非本人完成的不能領取獎勵。長鯨島的本地居民們只需一封紙鶴傳書就可以傳遞資訊,歷練者們很難鑽漏洞。
丁一卓雖然獲得過極好的饋贈品,但那是他將十餘次碧海長鯨的獎勵累積到一起才拿到手的,因此不由得問:「謝首,你——」
話未說完,他突然握緊了手掌——這感覺怎麼又來了,昨天剛剛上島的時候也是這樣。丁一卓心生不祥的預感,看了一眼周圍,見其他人也皺起眉頭,好像有些難過。
謝首似乎正在想什麼事情,沒理會他的喊聲,三四秒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向他轉過頭來,「怎麼了?」
丁一卓的瞳孔驟然縮起。
這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彷彿被一道橫空出現的巨浪猛然拍死在海面上,整個人立時化作無數粉末,被撒在無盡的海面上。眼前的世界,彷彿意外翻倒的攝像機拍下的畫面,顛倒而混亂,逐漸遠離他。
簡墨正集中所有注意力收攏意識,突然被人打斷,頓時前功盡棄。他心裡有些惱火,卻見丁一卓身邊微光一閃,驚喜油然而生:這應該是——
然而他這想法還沒完全成形,丁一卓就閉眼倒了下去。
幾乎是同時,慘叫聲和墜物落地聲在四周迭起,驚得簡墨站起來後退一步,卻發現身邊的學生會成員,包括樓船雪全部暈倒在地。他附近一個意識清醒的人都沒有。
整個海寒樓二層,只剩下簡墨一個人惶然地站著。
就這麼愣了好幾秒,他才意識到什麼,連忙轉頭向窗邊看去。
原本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的大街,彷彿是末日來臨了一般,從古意盎然的遊覽模式瞬間切換到癲狂混亂的地獄模式。昏迷的歷練者整條街道都是。有的倒栽在水果堆裡,有的橫在路中央,有的靠著牆滑倒。不遠處,五六個人抱著頭哀號著逃竄,他們似乎根本看不見眼前的情形,不時被地上橫七豎八的軀體絆倒,又爬起來繼續。不論是在逃跑還是在昏迷,所有人的臉上都痛苦無比,如同剛剛經歷了酷刑一般。
本地居民們紛紛從各家店鋪裡跑了出來,慌亂無措地看著周遭的情形。一時間上百隻紙鶴從地面騰空,向不同的方向掠去,瞬間消失無蹤。
那年,玉壺高中附近是不是就是這個模樣?簡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感覺手腳冰涼——當初距離他最近的復原社劫匪,無一人活下來。
簡墨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顫顫地伸出兩根手指靠近丁一卓鼻下。
心慌意亂的簡墨並沒有發現,此刻窗外霞光萬道綻開,盛開如蓮。
「他還活著,謝公子。」賀子歸站在飛劍上,透過窗戶,神情凝重地望著他。
接到城中居民的紙鶴傳書後,賀子歸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飛抵現場。站在高空的他稍一觀察,便發覺異常者全部都是歷練者,長鯨島居民毫髮無損。更奇異的是,這些異常的歷練者分佈得極有規律——以海寒樓為中心,幾乎擺成一個正圓。
他立刻催動自己的飛劍靠近海寒樓一探究竟。然而入目所見,讓賀子歸非常吃驚,樓中同樣躺滿了昏迷的歷練者,除了那位少年謝首。
作為唯一可能知道異狀發生原因的謝公子卻神情恍惚,面色蒼白,始終一言不發。賀子歸無法,只得將他帶回我思峰,交由長老們裁決。
簡墨第一次目睹被魂力波動波及之人的慘狀,心神大亂,完全沒注意自己被帶到何處。直到賀子歸連喚數聲,他才發覺自己的雙腳重新踏回了地面。
碧海長鯨長老的居所,位於長鯨島北部山巒的我思峰上。此時,兩位仙風道骨的老者正在一處清幽雅緻的院落內等待他們。
其中一位青袍老者掃了簡墨一眼,「子歸,這是何人?」
賀子歸恭敬地向兩位老者行禮,答道:「君明師叔,師父,這位正是謝首謝公子。」說完又抬手為簡墨介紹:「這位是君明長老。這位是君羨長老,也是我的師父。」
君明長老似乎聽說過謝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向賀子歸問道:「你不是下山去探查異狀了嗎?為何將這位謝公子帶回了?」
賀子歸立刻將自己在海寒樓附近所見的情況如實描述了一番。
兩位長老神色微訝而凝重,兩人看了簡墨一眼,又交換了一下眼神。
君羨長老開口道:「聽小徒提及謝公子多次,早就想與公子一敘。之前恐交淺言深,因此不曾貿然相邀。如今公子在碧海長鯨居住也有數日,可還過得習慣?」
簡墨見君羨長老沒有立刻提及海寒樓的異狀,心中的壓力稍稍減輕,回答道:「挺好。王大叔很照顧我。」
君羨長老微笑著說:「那謝公子是否發現碧海長鯨有怪異不諧之處?」
簡墨不明所以,「不知道您所說的是哪方面?」
「比如——碧海長鯨號稱有兩千餘年的歷史,城中的石板路卻絲毫沒有被時光打磨的痕跡?」君羨長老意味深長地盯著簡墨,「又比如我等明明有一千多年的記憶,卻只有近幾十年的記憶能與這裡的一草一木對上號。」
簡墨心中一驚,下意識地看了賀子歸一眼。
「謝公子不必驚慌。謝公子不過是在碧海長鯨逗留數日,便能發現傳說與現實有所出入。吾等在這裡居住已經……數十載,又怎麼可能對這些漏洞毫無察覺呢?」君羨長老嘆了一口氣,「不過是佯裝不察而已。」
君明長老有些不耐煩地說:「師兄,這不過還是個孩子,你真打算把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君明,碧海長鯨歷練者雖多,可對我們心懷善意的卻寥寥無幾。便是那些初看德行端正之人,一旦事涉我等,態度也是截然不同。」君羨長老嘆了一口氣,「這麼多年來,謝公子是頭一個未去蓬壺所兌換錢幣,且又不曾主動申請任務的歷練者。他沒有將我等視作玩偶而冷漠輕視,所作所為亦非為獲得獎勵。這樣的人已是萬中難挑一。而且,我觀謝公子為人品行端正,就算我等託付不成,必定也能保守秘密。」
簡墨微微皺眉,「君羨長老可能對我有所誤解。我未曾如其他歷練者一樣兌換錢幣,領取任務,不過是因為我第一次來碧海長鯨,並且之前無人告訴我這裡的情況,所以不得已做出的選擇。如果我事先知道這些,選擇很可能就不一樣了。」
君羨長老和君明長老大概沒有想到他會給出這麼一個答案。後者冷笑一聲,沒有說話,前者卻又笑了,「那稍後老朽所講之事,如果要求公子保密,公子能夠做到,是嗎?」
簡墨沉默了兩秒,「我不能保證,要看您說的是什麼。」他頓了一下,「實際上,我希望您不要告訴我。畢竟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您是修仙者。不管我是否願意保密,您總有辦法讓我閉嘴,不是嗎?」
「你小子這是什麼態度?」君明長老不爽了,「你覺得我們在強迫你了?」
簡墨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這是什麼眼神!」君明長老頓時暴躁起來。
君羨長老立刻攔住他,「師弟少安毋躁。」
他轉向簡墨,面帶歉意,「是老朽的不是,要求公子對一件不明就裡之事保密,確實強人所難。但老朽保證,這件事情一不背棄道德良心,二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傷害,公子是否能夠答應保密?」
簡墨想了想,「可以。」
君羨長老笑了,又看了一眼君明長老。後者哼了一聲,道了句:「隨你的便吧。」然後走到兩步外的石凳邊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看也不看這邊一眼。
君羨長老搖搖頭又轉向簡墨,「讓謝公子見笑了。此事關係重大,勿怪我等慎之又慎。」
說著他整衣正冠,神色鄭重地向簡墨行了一個大禮,「請謝公子救我碧海長鯨上下五百三十七人!」
簡墨錯愕了兩秒,趕緊朝旁退了兩步,「您這是什麼意思?」
君羨長老笑容微帶苦澀,「公子覺得老朽向你求救十分不可理解吧。其實,老朽是想請公子幫助碧海長鯨所有居民找回各自的誕生紙。」
這個意外之請讓簡墨愣了足有三秒,但他一回神便道:「我拒絕。」
君羨長老未曾想到他拒絕得如此乾脆,面色微變,「謝公子,老朽能知道你拒絕的原因嗎?」
歷練者的口風並不都是那麼緊,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在乎碧海長鯨的居民聽到會怎麼想。有的歷練者會公開嘲笑他們不過是幾張「紙片」,有的歷練者會在任務完不成或者獎勵不如意的時候發出威脅:敢惹他們不高興,回去就銷燬他們的誕生紙。開始大家都是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們是何意。但幾十年來,類似的話從居民的紙鶴傳書中看得多了,長老們也逐漸觸及了真相。
值得慶幸的是,碧海長鯨的普通居民接觸到的資訊零碎紛亂。根據龐雜瑣碎的資訊分析至「誕生紙就是紙人命脈」這個程度的,目前也只有我思峰的長老而已。
簡墨還未解釋,君明長老便嗤笑了一聲,「我就說了,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能有多大的能耐?師兄,你太高看他了。」
簡墨並沒有被君明長老的輕視惹惱,坦然回答道:「我拒絕的原因有二。第一,如君明長老所說的那樣,我現在的實力還沒達到可以自由接觸誕生紙的層次,更不用提把它們從誕生紙檔案局裡偷出來。就算我未曾去過檔案局,也知道那裡的管理必定非常嚴格,外人很難進入。」
「第二,」簡墨頓了頓,「即便有這個能力,我也不會答應你們的要求。至少現在絕對不行。」
君明長老眼睛一瞪,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哼,原來謝公子也同那些人一般,把我等當成可以恣意驅使的僕從奴役嗎?」
青袍老者胸口微微起伏,氣流在他身體周遭急促地流轉。
君羨長老忙喝止:「君明,住手!」
賀子歸立刻旋身擋在簡墨面前,懇切叫道:「君明師叔息怒。」
儘管如此,簡墨還是被氣流波及,胸口一窒,連咳了幾聲。莫名遭受無妄之災,簡墨卻並不覺得氣惱。「世界上多數原人對紙人,尤其是像碧海長鯨居民這樣具備攻擊能力的紙人,都懷著深深的忌憚。一旦發生衝突,五百多個異級對無縛雞之力的原人來說是多麼大的威脅,我想你們不會不清楚。若沒有任何掣肘,原人怎麼會放心修仙者這種逆天的存在活在這個世界上。就算我能偷出你們的誕生紙,只怕第二天就會有軍隊開進碧海長鯨,將此處夷為平地!」
兩位長老的面色頓時齊齊變得難看起來。
君明長老怒道:「按你這種說法,我們就必須像烏龜一樣,縮在這塊土地乖乖地聽任別人安排自己的命運?!一個人的自由如果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與奴隸何異?」
「那你想怎麼樣?」簡墨語氣冷下來,「我不知道君明長老對碧海長鯨現在的生活有什麼不滿?莫非這裡的日子已經難過到你寧願拿人命去換?」
「你——」
簡墨打斷了他的話,「我理解您的想法,誰也不樂意自己的人生控制在別人手中。但如果您只是打算讓碧海長鯨上下五百三十七口朝聞道夕赴死,那麼偷一偷誕生紙也無所謂。但是如果不是,我只能告訴你,此事無論成敗,你們面臨的必然是異查隊毫不留情的反擊和永無休止的搜捕。這樣的後果,是您願意看見的嗎?是碧海長鯨能夠承擔的嗎?」
「你莫要危言聳聽!」君明長老喝道,「你不過是想叫我們忍氣吞聲,繼續做供你們原人取樂的玩物!」
「據我所知,碧海長鯨的九大禁令和不可涉臺並非擺設。若歷練者有惡言惡行,碧海長鯨給予處罰,似乎也沒有遭到過外力的阻撓。單隻這一點,我認為碧海長鯨的締造者並未將你們當作取樂之物的意思。」
「另外,你們既知自己是被寫造出來的,那麼就應該知道,造紙師既然能夠造出一個碧海長鯨,一旦有一日你們成為了威脅,他們就能再造出十個碧海長鯨來鎮壓你們。」簡墨面色不耐,「我只想提醒你們一點,如果單想著反抗後可能獲得的好處,卻沒有覺悟和勇氣去承擔反抗帶來的惡果,還是早點打消這個念頭好。」
這場對話不歡而散。最後君羨長老讓賀子歸將簡墨送下我思峰。
賀子歸站在連山劍上,低聲說:「謝公子,真的沒有辦法嗎?」
簡墨沉默了一會兒,「或許有辦法,但是我並不希望出現那種情況。」
「什麼情況?」賀子歸滿懷希望地問。
「第三次紙原戰爭。」簡墨冷漠地回答,「把一滴水藏起來的最好辦法就是把它放進大海。當整個世界都亂起來的時候,一個小小的碧海長鯨就不那麼起眼了。」
碧海長鯨兩位長老都未深入探究的海寒樓異狀,此刻已經傳入了京華市。
造紙師聯盟總部的主席室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正接聽一個電話,「碧海長鯨的歷練者集體昏迷?」他的聲調沉穩,雖是問話,卻讓人一聽便彷彿找到了依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說的這種情況和魂力暴動倒有七八分相似。」老者的目光落在自己辦公桌上的一個相框上。相框上一個年輕女子抱著一個八九個月大的嬰孩。兩人大臉挨著小臉,眼裡俱是開心快樂。
「好了,我會派人去調查的。莫擔心,先安置好歷練者再說。」老者掛了電話,又撥通了另外一個號碼,「碧海長鯨有數十名遊客突然集體昏迷。你去看看,到底是意外還是紙人在做什麼……最近不太平,多帶幾個人,夏爾。」
賀子歸的飛劍一離開,我思峰上的院落內從屋裡走出一個人。
「他不肯答應嗎?」這人望著少年乘飛劍離去的背影,眼中滿是笑意。
「白先生為何看中這個少年?」君明長老氣呼呼地說,「就算如子歸所說,這少年品行俱佳,對紙人也並無歧視。但畢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將碧海長鯨上下五百三十七個人的性命攸關之事託付與他——如不是白先生強烈推薦,我師兄還真不能向一個孩子開這個口。」
「莫欺少年窮。他的將來不會簡單。」白先生笑盈盈地在他旁邊坐下,將自己的爵士帽放在一邊,拿起一個小巧玲瓏的茶杯細細品味。
「白先生既這麼說,我等自然不會懷疑。只是他並不肯答應我們的請託,下一步該如何處置?」君羨長老問,「這少年雖然未曾應許,但他所言之事我卻覺不虛。他日我等取回了自己的誕生紙,就真的獲得自由了嗎?只要原人對紙人的忌憚一日不消,就算誕生紙在手,生活亦不能如意!」
「君羨,時機未到,少安毋躁。碧海長鯨雖然身在桎梏,但眼下日子還算太平富足,並未到必須破釜沉舟的時刻。」見君明長老面有不贊同之色,白先生又道:「君明,縱然你自己有朝聞道夕赴死的血性,可你有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朋好友一個個朝不保夕,隨時隨地死於非命的心理準備嗎?你能保證長鯨上下五百三十餘人都甘願放棄眼下衣食豐美、家人和樂的生活,只為換取一張目前對他們來說可有可無的誕生紙嗎?島外即便是身處比長鯨惡劣百倍之境的紙人,也未必個個有與壓迫者忘死一拼的決心。不到逼不得已,誰會走到拿性命相抗的地步?可反過來,如果連捨棄性命的心理準備都沒有,就想以五百人去對抗強大於自己不知道多少倍的敵人,這不是痴人說夢嗎?」
「那我們就註定只能這麼窩囊地過一輩子嗎?」君明長老憤憤道。
「一輩子?」白先生搖搖頭,「不,距離第二次紙原戰爭已經過去六十餘年,二次協定差不多形同虛設。現在原人能夠忘記從前戰爭的可怕,而紙人卻不能躲避日重一日的壓迫。所以,那一日並不需要我們等很久。傾巢之下無完卵。什麼時候連碧海長鯨都忍無可忍了,就代表時機已經成熟了。」
白先生拿起桌上的爵士帽重新戴回頭上,慢慢走出院子。「我並未指望他會在此時答應你們。但他需要看到更多紙人的現狀和心中所求。等到那一日真正來臨的時候,希望他能站在我所想的那一邊。」
賀子歸將簡墨悄悄地送到了東隅城一處醫館內。
「多數歷練者不過半個小時就醒過來了,情緒雖然有些不穩定,但身體並無大礙。」賀子歸輕聲說,「與謝公子你同來的歷練者都在這間醫館裡休養。他們距離最近,受到的影響也最大,目前還在昏迷中。我已經單獨為你留了一間房,對外假稱你在裡面。公子快進去吧。」
關於海寒樓的異狀,從頭到尾,賀子歸只問過一次。見自己不回答,他不但再未提起,還為他做了如此周全的掩護。簡墨微微動容,學著對方的禮儀,拱手深深一揖。
賀子歸笑了起來,坦然受了這一禮,然後為他打起簾子。
簡墨猶豫了一下,停住正要邁入房間的腳步,「我離開碧海長鯨後,賀公子若得空,可來京華大學尋我。我送一本《造紙簡史》給你。」
賀子歸怔了一下,頓時大喜,向簡墨深鞠一躬,「多謝公子饋贈之恩!」
見賀子歸如此鄭重其事,簡墨反而有些不安,「只是一本普通教材。來碧海長鯨的歷練者大多都有,並不稀罕。」
賀子歸搖頭,「碧海長鯨撫心牌存數最高時超過五萬,卻從未有一人向我們提過此書。也未曾有一人,如謝公子那般設身處地為我等分析碧海長鯨的局勢。對我而言,這並非只是一本書而已,而是謝公子誠懇對待我等的心意。」
與賀子歸告別後,簡墨閤眼回到床上,腦子裡卻久久無法安寧。他拿出手機想給簡要發資訊,卻發現還是沒有訊號,嘆了口氣又放了回去。
距離上一次紙原戰爭已經過去多少年了?這段時間夠造紙師寫造多少紙人?整個碧海長鯨就有五百三十七個異級,這個世界還有多少類似碧海長鯨的紙人集境?東方的修仙者,西方的魔法師,各國的神話童話、寓言傳說……如果被寫造出來,會有多少這樣的紙人群體?
像碧海長鯨長老這般發現真相後試圖找回誕生紙的紙人一定還有。可是,他自己不過是一個連自身安危都無法保障的人,又如何去保障如此多的人?既然做不到,那就不能給別人虛妄的希望。
簡墨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眼前木板牆壁上的花紋,想到隔壁病房裡還躺著昏迷的同學,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既然魂力波動已經恢復,那麼再見簡要時,就馬上為他新增異能吧。這才是提升實力的最終保障。
而此刻在醫館的另外一間房中,丁一卓剛剛醒來。
「表哥,你醒了?」
此刻他的房間裡守著好幾個人:蘇圓、樓船雪和幾名學生會的成員。
丁一卓只茫然了一秒,很快找到昏迷前的記憶:不安的心悸,劇烈的頭疼……最後畫面模糊地停留在謝首回頭望來的一瞬。
「你們都還好吧?」丁一卓揉揉額頭問。
「我們早就醒了。只有你,還有那個謝首一直都沒有醒過來。」蘇圓搶先坐到丁一卓旁邊,瞪了一眼同時起身的樓船雪。
丁一卓皺了下眉頭,「謝首的情況如何?」
「還在昏睡。」樓船雪輕聲道,「我去看過他兩次了。大夫說脈象平穩,問題不大。」
丁一卓聞言心道,這動靜雖說與魂力暴動十分相像,但謝首已經暴動一次,肯定不是他。
「你們有沒有得到什麼訊息?」他問。
蘇圓立刻道:「我打聽過了。以海寒樓為中心,半徑十米之內的基本當場就昏迷了;百米內的,都感到不同程度的痛楚。百米之外,也有輕微的不適。但這些都只發生在歷練者身上,碧海長鯨的紙人沒有一個有反應。」
樓船雪遞給他一杯水,「給謝首診治的大夫說,那條街上的歷練者不過半個時辰左右就甦醒了。海寒樓裡的人一兩個時辰後也醒了。我們這幾個,都是兩個時辰後才醒的。一卓你已經昏迷了差不多五個時辰了。謝首到現在還沒醒。按照這樣推斷,引發昏迷的根源很可能就在你和謝首附近。」
蘇圓難得沒有跟樓船雪抬槓,只小聲說:「可你和謝首附近並沒有人死亡或者仍在昏迷。謝首又已經魂力暴動過,難道表哥你——」
丁一卓掀開被子,冷冷道:「你覺得我因為謝首拿到珊瑚珠氣到魂力暴動了嗎?」他拿起外套,向外走去,「我去看看他。」
籠罩碧海長鯨的夜空從深藍變成墨藍,月亮越來越明亮。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星星也很少。
簡墨在睡夢中被人推了幾下,迷糊地微抬眼簾,看見一道人影站在床邊:「誰?」
人影的聲音充滿調侃:「故人到訪,不起來迎接一下?」
簡墨揉著眼睛坐起身來,當他看清對方的臉時,頓時整個人都僵住了。等確認不是在做夢,簡墨慢慢放鬆了呼吸,強自鎮定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可不是為你而來的。」夏爾見簡墨的反應,對自己的影響力十分滿意,「何況我早就不在六街了,如今我可管不到你——放鬆點,小傢伙。」
簡墨仍舊警惕地盯著他,他對這個人實在缺乏信任。
「我是為今天曆練者集體昏迷的事來的。你是我在這家醫館見的最後一個人。說實話,」夏爾聳了聳肩,「我也沒料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碧海長鯨是你的產業?」夏爾這個理由勉強說得通。可惜作為昏迷事件的罪魁禍首,簡墨並沒有感覺更輕鬆一點。
「我倒是想,可惜不是。」夏爾遺憾地說,「家師秋山憶倒是在裡面佔了很大一部分股份。我只是代他來查探一下。」見簡墨對於秋山憶這個名字毫無反應,他好心地加以解釋,「家師目前任職造紙師聯盟主席。」
造紙師聯盟?簡墨心中一跳,這才注意到夏爾的衣襟上彆著一枚小小的三角形狀的徽章——由金銀銅三色魂筆首尾相連組成。這是造紙師聯盟的標誌。
為什麼堂堂造紙師聯盟主席的徒弟,會屈就六街一個小小的警長之位,並且一待就是五年時間?簡墨想不明白。
除開三大局,造紙師聯盟可以說在普、特級造紙師中擁有著排名第一的話語權。造紙師聯盟的交易平臺為無數造紙師提供了就業機會和生活來源,更不用說它最為人稱道的造紙師援救基金——像祝鴻飛那種只能寫造嬰兒的造紙師,都能夠靠著這個基金的援助養活一家人,水準在祝鴻飛之上的造紙師不知道又有多少受益。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哪個造紙師組織能夠數十年如一日地維持類似基金正常運轉,因此單這一項,造紙師聯盟就將普、特級造紙師的人心盡收囊中——不要小看這一點,畢竟普級造紙師和特級造紙師加起來就佔了造紙師總數的99.5%。
「三年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簡墨問。
既知夏爾不是為了當初六街的事情追蹤自己,他稍稍放鬆了一些。最初的緊張過去之後,簡墨髮現自己有一肚子的疑問:「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我還活著。看來你很清楚當初死的人是三兒,不是我。那個時候你應該還在六街,你可知道為什麼六街會謠傳我已經死了,封三失蹤了?還有,三年前無緣無故你為什麼要清街?」
看著當年在自己治下戰戰兢兢賣魂筆的少年,現在居然也有膽子詰問自己一連串的問題,夏爾覺得十分有趣,「你真的想知道?」
簡墨忍無可忍地說:「你特地留下來,只是想跟我敘舊嗎?」
「為什麼不可以呢?」夏爾索性坐在床邊,腳反而擱在一邊的圓凳上,「比如,你一直沒有見過你老爹嗎?」
「他從清街那天起就失蹤了,這點你不是應該比我清楚嗎?」
「真是無情啊,養了十六年,說丟就丟。」夏爾揶揄著簡墨說,眼中卻是若有所思,「這個老怪物做事總讓人猜不透。」
他說完,直視著簡墨,「你可曾想過我在六街一待五年,完全是因為你?」
簡墨瞪著他,心裡默默提醒自己,謹慎一點,不要被夏爾的胡言亂語糊弄了。
夏爾見簡墨不說話,也不在意。「就算失去了造紙天賦,也不必妄自菲薄。這個世界上多的是沒有天賦,卻能夠引動風雲變幻的人物——」
「我失去造紙天賦的事你也知道?」簡墨打斷了他的話,「你知道我不是紙人?」
「要是早知道,我也不會清街。」夏爾說起這事就一臉惱火,「那場魂力暴動的影響有多大,你自己怕是不清楚吧?如果不是我刻意壓了你的照片沒在任何媒體釋出,你以為自己還能安心地在石山唸完最後半年書?」夏爾反問。
「你壓著我的照片不發?」簡墨盯著他,「這與我在石山唸書有什麼關係?」
「你是忘記殺死封三的兇手了嗎?」夏爾嗤笑了一聲,「雖然那群白痴殺錯了人,可六街認得你的人多了去了。如果六街有人知道你還活著,難道就沒可能有一天把訊息傳到那夥人的耳中去?」
「你知道他們是來殺我的?」簡墨瞪著夏爾,掀開被子跳了起來,「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如果不知道他們是誰,你覺得我會有必要故意放出封三失蹤,而你被殺的訊息嗎?」夏爾臉上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看著簡墨的反應。
「是你?」簡墨果然被這句話震到。他盯著夏爾,突然感覺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清過這個人。他回過神來,追問道:「你為什麼幫我?那些追殺我的人究竟是誰?」
夏爾正要回答,卻掃了門外一眼,站起身來,「我先走了。」
簡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道:「等等,你先告訴我——」
這時,夏爾向門外看了一眼,彷彿他能夠透過這道牆透視外面的景象一樣。簡墨下意識地也向那個方向掃了一眼,可除了牆面什麼都沒有看見。但他一瞬間就明白了夏爾在看什麼。
夏爾竟是辨魂師!
他突然想起清街的前一日,夏爾曾經請他到咖啡店裡喝一杯,曾經就用這種探查的目光看自己。難道那個時候,夏爾是在觀察他的魂力波動?
「我還要在碧海長鯨待上幾天。」夏爾道,「來找我時最好小心一點,我想你也不願意太多人知道我們認識的事情吧。」
接連經過兩場驚嚇的歷練者們,在甦醒後都離開了碧海長鯨。在事件發生的原因沒有調查清楚之前,多數人都沒有勇氣繼續再玩下去。誰知道這種事情是不是還會發生?如果再來一次,天知道命能不能保住?
學生會的成員多數也是這樣的想法。如果不是有代課和找夏爾這兩件事,簡墨本來也想提前離開。此刻看著學堂裡排排坐的小蘿蔔頭,簡墨的注意力不得不從各種紛繁複雜的事情中轉移出來,他咳了幾聲,「夫子家中有事,我臨時來為大家上幾天課。不知道大家學到哪了?」
歷練者的大批離去,並沒有影響本地居民的生活。學生會的學生也並不是都離開了,至少丁一卓並沒有。他不光留了下來,而且每天都要來私塾閒聊一會兒。簡墨總覺得這位學生會主席在有意無意套自己的話,但偏偏每個問題聽上去都很正常,這讓他應付得十分不耐煩。
臘月二十四,小蘿蔔頭們跟簡墨依依惜別後,蹦蹦跳跳地回家掃房子去了。在經過幾輪故事進攻後,私塾的學生們對簡墨的熱情與日俱增。而簡墨對於每天看學生練上一個時辰的大字,再講上半個時辰的故事就下班的工作也很滿意。
等小蘿蔔頭走了之後,簡墨拿出前一天在集市上買的紅紙,在寫廢了無數張之後,終於弄出了一幅勉強能看的對聯和一張福字。他在廚房裡找了點剩飯,糊在了門框和門上,正得意地欣賞時,身後傳來聲音:「你倒真沉得住氣,我在島上待了三天,你竟一次都不來。」
「最近私塾裡有客人,不方便去找你。」簡墨含糊地說,他相信夏爾知道自己說的是誰。
「半小時後我的船就要走了。走之前有幾句話想跟你說。」夏爾像在自己家一樣,走到小院子裡葡萄藤下的凳子上,悠閒地品著簡墨胡亂泡的茶水,「既然你現在已經走上了造設這條路,那就繼續安靜地走下去。沒了造紙天賦,這個平凡的身份或許對你來說更好些。」
「另外,不要去找簡東。就算他主動來找你,也不要理他。你現在也知道自己是原人——一個紙人告訴一個原人,他是自己撿來的棄紙兒,到底是什麼居心?」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原人?我既然不是紙人,我爸也可能不是。」簡墨無法保持沉默,「棄紙兒又如何?我從小就以為自己是紙人,也從來不覺得比誰低人一等。我爸說我是棄紙兒,也可能是一時搞錯。被丟在六街的嬰兒誰腦門上寫著原人或者紙人兩個字了?還有,我想怎麼處理我們父子之間的關係,是我們父子之間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插手。」
夏爾聽著,眼底爬滿了陰霾,「父子?你爸?知道自己是原人,還這麼叫?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把自己和紙人相提並論?以紙人自居……你腦子壞掉了嗎!」他盯著簡墨的眼神很可怕,彷彿看到了一個世紀大笑話。
簡墨冷道:「我怎麼做人不需要你教。」
夏爾將茶碗在桌上重重一放,起身嗤笑道:「我現在懂了,為什麼那個老怪物要親自教養你了。他真的是很成功。你既喜歡與紙人為伍……罷了,早知如此,何必浪費我那麼多工夫!」
簡墨攔住他,「你還沒告訴我,殺死封三的兇手是誰?」
「你需要知道他們是誰嗎?」夏爾勾起嘴角,諷刺道,「不,你不需要。就憑你這副自甘墮落的模樣,不會有人費心思來殺你的。」
簡墨盯著夏爾離開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見,然後忍不住狠狠地捶了一下門板。這是幾年來他距離答案最近的時刻,但他卻沒把握住。可無論如何,他是沒法漠視有人在他面前侮辱他爸的。
既然夏爾不肯說,那他就自己想辦法查。夏爾既然認識要殺自己的人,顯然那人是在夏爾的交際圈子裡。簡墨下意識地摸出手機想通知簡要,但手一碰到口袋,便想起這裡沒有訊號。
他對著天空深呼吸了幾次,平復了一下情緒,正準備回房間打掃,一股強烈得令人無法忽視的惡意在背後驟然升起。自從三兒被殺之後,簡墨第一次預感到這樣濃烈的殺意,腦子裡一片空白,但求生的本能卻讓他迅速撲倒在地,打了兩個滾,向房間裡跑去。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卻感到一道尖銳的涼意從大腿外側擦過。
來不及去看偷襲之人在何處,簡墨啪的一聲關上門,身體抵著門,快速把門鎖好。他左右看了一眼:房子基本是木質結構,在古代說來算是不錯的配置。可是如果對方擁有熱武器,這層薄板比一張紙好不了多少。要是再加上紅外鏡,自己站在屋內和屋外可真沒什麼區別了。
簡墨心跳極快,手按著胸口的銀鏈快速思考:現在最好的選擇是冒險從院子裡跑出去喊人。碧海長鯨連小孩子都是修仙者,只要能引來一人,他就能得救了。
他小心翼翼地移到窗邊,目光透過窗戶縫隙向外搜尋。無論是天空還是地面,都沒有看到碧海長鯨的居民。雖然是在城中,但私塾為求清淨,地段有些偏遠,最近的人家距離這裡都有一盞茶的步程。
怎麼辦?簡墨忽然感到院子附近有人影快速晃動,他連忙一翻身,想躲到櫃子後面,但這一動才發覺腿已麻,整個人直接摔倒。與此同時,中庭一聲慘叫響起,緊接著有重物落地的聲音。
外面有人被襲擊了?難道敵人不止一撥?還是說有人來幫自己了?簡墨惱火地按了按腿上傷口附近,已經完全沒有感覺了。顯然,剛剛傷了他腿的利器上塗了麻藥。如今跑肯定是跑不動了,難道真的只能呼救?
簡墨正在心中糾結,敲門聲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少爺,我來了。」
簡要?
簡墨從窗縫裡看了一眼,心中一喜,一點點挪過去開門。
簡要一見簡墨的姿勢,臉色便變得很難看。他反手迅速關上門,把簡墨架起來,放在椅子上,檢查起傷勢。
「你現在感覺如何?」簡要問。
「下半截都快沒感覺了,我肯定是動不了。」簡墨搖搖頭,「外面還有敵人是吧?」
「嗯。」簡要低聲道,「碧海長鯨沒有通行證極難進入。我是跟著一艘小遊輪偷渡進來的。這幾個人也是。只是未曾想到,他們的目標就是您。」
「東南百米處就有一戶本地居民。」簡墨趕緊道,「他們都是異級,你從後門出去,想辦法求援。」
簡要聽完後,絲毫沒有動身的意思。「沒用的。剛剛那只是探路的。最多兩分鐘,一旦發現他沒回去,剩下的人都會進來。等我回來,您早就死了。」
簡墨心中一涼,不由得想起玉壺高中那時的情形,心中一狠,果斷道:「把你的誕生紙給我。」
簡要微微一愣,立刻將手插入自己的胸口。
簡墨又指了指書架頂上自己隨身帶的那支魂筆和點睛。一等簡要將東西給他,簡墨便下筆若游龍,在一行行陳舊的青藍色字跡後,填上在腦海裡早已不知道琢磨了幾百回的文字。
新鮮的點睛,是春天的嫩芽,在淡黃色的紙上不斷綻放。熟悉的字跡,是給舊日寫的上闋,配上了完滿的下闋。
麻痺慢慢上升,腰部以下完全失去感覺,簡墨左手扣住桌面,避免自己從椅子上滑下去,右手仍舊在奮筆疾書。額頭的汗一粒一粒地滲出,他的眼睛盯著筆尖,不敢寫錯一個字。平常隨手就能完成的五百字,成了簡墨有生以來最艱難的一次書寫任務。
不能睡,不能閉眼。簡墨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畫上最後一個句號。幾乎沒有感覺的手將魂筆小心地放在遠處,避免汙染誕生紙。
一行行,一道道,青藍的水痕劃過,一條新加入的游魚,只一擺尾,就啟用了整片大海。
院落裡,簡要用第一個刺客留下的弓弩放倒兩人後,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便感到心口微微發熱,接著迅速升溫到滾燙。彷彿有火紅的岩漿,從心臟的瓣隙裡流淌出來,向四肢百骸迅速躥過去。全身血液頃刻間躥到一百攝氏度,在每一根動脈、靜脈、毛細血管裡沸騰起來。簡要的意識驀地模糊起來。與此同時,他感覺到某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如同濃墨入水,悄無聲息地融進了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
更奇怪的是,突發的異狀不但沒讓簡要感到恐懼和慌張。相反給他一種熟悉而安心的感覺。就好像記憶裡有過這麼一段時間,在某種濃稠而溫暖的液體裡,他整個人被緊緊地包裹著,無數資訊緩緩滲透進生命的最深處。
這到底是什麼?彷彿是在回答他的疑惑,簡要的腦海中一瞬間便浮現出了答案,就像做乘法題時下意識背起九九乘法口訣,又像是做化學題時腦子裡自動浮現元素週期表。答案早就已經在那裡等待著他。
簡要猛然清醒過來,眼中的光變得越發清亮。
他隨意地伸出一隻手在眼前拂過,迎面飛來的十餘支閃著銀光的弩箭,突然間無聲地碎開。它們沒有改變軌跡,卻改變了狀態,化作一蓬最細膩的風沙吹到他的身上,然後墜落到地上,和原有的泥土再分不開了。
簡墨將六名殺手的屍體和他的武器交給了賀子歸,並以安全為由,請求賀子歸為簡要申請一個留島名額。不知道是出於對這次安全疏漏的補償,還是看在賀子歸的面子上,我思峰同意簡要留在長鯨島,直到簡墨離開。
簡要的出現,讓丁一卓對於簡墨的背景有了更深的猜測。丁一卓自認如果較真的話,丁家自然有能力找到碧海長鯨的所在。但這並不代表丁一卓願意為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去得罪碧海長鯨背後的勢力。可謝首看起來完全沒有這種顧忌。
丁一卓還知道夏爾臨行前去找了一次謝首,去時臉上笑眯眯,回時臉上黑漆漆,連遊輪都沒坐,直接讓劍仙把他送離,一秒都不願多待。能給造紙師聯盟主席這位睚眥必報的弟子氣受的人,據他所知,也不會超過一隻手。
簡墨不知道這位學生會主席數日來的心理變化。簡要到來之後,他的生活立刻變得講究起來,尤其此時正是新年時期。簡要愣是跟著碧海長鯨的風俗,把能走的流程都走了一遍: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燉羊肉;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鬧一宿。
除夕夜裡的大紅燈籠,火光跳躍,耀眼而喜慶。它們從每一家每一戶的門簷、廊下,一直綴到每一條街每一條巷。彩色的年畫貼在古樸的木門上,工整的吉語立在火熱的對聯中,許願的紅綢帶飄滿了大樹,成串的風車轉成了一片彩色的虛影。孩子們穿新衣戴新帽,成群結隊,圍著火樹銀花歡呼尖叫,婦人們將美味佳餚陸續擺上桌,男人們將酒杯斟滿,開始推杯換盞。可謂是戶戶飄香,家家熱鬧。
收拾完年飯後的殘羹剩飯,簡墨裝模作樣地坐到圓椅上,對簡要道:「你過來。」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大紅封,對兒子笑眯眯地說:「磕頭就免了,不過起碼要說些祝詞吧。」
「恭祝少爺新年大吉大利,心想事成!」簡要卻跪下來,儀態無缺地磕了三個頭。
受了大禮的簡墨摸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
簡要在手心倒出八個銅板,嫌棄道:「銅板啊。」
「你要喜歡,出島後,我給你做個金錁子。」已經知道自己有些資本的簡墨心安理得地放大話,「在這裡時間太短,可掙不了幾個錢。」
簡要欲言又止,也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這是給少爺你的。」
簡墨感覺到手心沉甸甸的,定睛一看,是一枚梅花樣的金錁子,頓時大驚失色,「你哪來的金子?」
簡要輕描淡寫,「我在附近水域裡撈了一百多個蚌殼,出了一粒不錯的大珍珠,賣給珠寶鋪了。」
簡墨拿著金錁子,有氣無力地說:「這給我算什麼?」
簡要想了想,「孝敬錢?」
鞭炮聲幾乎響了整夜,但簡墨還是安穩地睡到了大天亮,接著被空氣中誘人的牛肉湯香氣喚醒。
「你如何知道殺手是齊家派來的?」簡墨接過簡要遞來的筷子,「他自己肯說?」
「少爺,碧海長鯨的修仙者雖然鮮少見血,但這種淺層次的問題,他們連刑都沒上,就問出來了。」簡要笑道。
「是因為我教訓了齊偉?」簡墨低頭用筷子夾起裹滿紅油的牛肉,在碗沿颳去上面沾著的一顆蔥花,然後放進嘴裡。
「齊家是京華市的新貴家族,名下造紙研究所擁有造紙師二百餘人,其中特造師五十三人,異造師十人,有齊家血脈的造紙師有十二人。僅有的兩名特造師,就是齊偉和齊偉的堂姐齊茵。家主齊駿近年身體不好,齊家大權掌握在齊茵之手。這位大小姐是一個性格強勢,雷厲風行的女人。齊家的主要收入來自兩個方面,一項是向東一區的機械重工行業提供作為機械設計師、高階技工的紙人,幾乎壟斷了這一行業的勞動力市場;另一項便是魂筆製造,是東一區官方授權許可經營的十五家魂筆製造商之一。」簡要邊說邊把自己那一碗也端了過來,然後看到簡墨碗沿的一圈蔥青色,抬頭問道:「少爺打算怎麼處置齊家?」
簡墨感覺這個問題怪怪的:「處置齊家?我現在拿什麼處置齊家?用眼神殺死他們嗎?」話剛說完,他忽然想到自己的魂力波動已經恢復。既然魂力暴動可以取人性命,如果控制好了,是否也可以利用魂力波動來攻擊呢?
簡要注意到簡墨一瞬間的閃神,但並沒有猜到造父所想。他繼續道:「不用少爺出面。m8新技術授權的十二個魂筆品牌裡,就有齊家。暗地裡讓他們吃個虧,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
此時此刻,距離私塾不遠處的高樓房內,賀子歸掐指畫了一面水鏡,對那邊的人道:「師父,私塾似乎被一種奇妙的手法與外界隔開了,紙鶴進不去。子歸也無法探聽到謝公子與他的管家之間的對話。」
「這位簡管家看來是與我們同樣的存在了。只不過,這位謝公子不是已經失去造紙能力了嗎?」水鏡中君羨長老的影像隨著水紋微微波動。
「子歸曾聽說,謝公子有生以來只兩次造紙都因意外被破壞掉了。」賀子歸回答道,「或許,這位簡管家並非謝公子的造紙。」
「明明沒有造紙,卻有這樣厲害的紙人隨身侍奉,又得白先生那般看重。為師覺得,即便他暫時拒絕了我們的請求,我們也不能放棄與之交好的機會。」君羨長老拈著鬍子思考了一會兒,「子歸,刺殺一事你務必與外事長老鄭重彙報,為謝公子討回公道。」
「子歸知道了。」賀子歸五指一開,水鏡立刻消散。
簡墨為簡要精挑細選的新能力是——空間。這一方面滿足了簡要對自己提出異能的要求,也遵循了適用範圍最廣、剋制因素最少、實用性最強這三項標準。空間屬於自然類技能中的協律型,即操控自然規律的能力。
目前簡要已經摸索出來的使用技巧有三。一是空間切割——對相連的空間進行分離,屬於全體類異能。
「空間切割不但殺傷力大,操控形式自由,且手法隱蔽,異能發動前中後都不容易被人察覺。」簡要一手拿著一個大大的白饅頭,一根手指在饅頭一側輕輕劃過,簡墨便見五六片切口平整、寬度一致的饅頭片落了下來。
但饅頭片卻沒有落到地上,而是在快要碰到地面的時候突然消失,出現在桌子上的盤子裡。
「這是空間置換,全體類異能。以後少爺要是再遇到麻煩,我趕過來就方便多了。不過也有些限制。」簡要說,「比如少爺在碧海長鯨,我若想從京華市趕過來,就必須提前知道您此刻在碧海長鯨的準確位置,並在腦海裡模擬出一個具體地點,否則我會隨機出現在碧海長鯨的任何一個地方,比如海底,或者某個山洞,甚至是海拔百米的高空……但很難正好就出現在您身邊。」
簡要拿起裝著饅頭片的盤子,將它們一起倒進油鍋。油鍋立刻嘩啦一聲,自饅頭片周身迸發出無數細小的油珠。下一秒油炸聲就消失了,密密麻麻的油珠在鍋裡跳躍著,卻始終沒有超過油麵上方一釐米處。
「在標的物周圍建立隔斷面,禁止隔斷面內外的生物和物質的連通——空間隔斷,單次類異能。強行突破隔斷面的物體或能量,會直接跨越整個標的物,直接抵達隔斷面的另一面。這個技巧用來防禦外界攻擊,或者禁錮敵人的行動,都非常有用。」簡墨笑著揮去隔斷面,用一雙長筷子將炸得金黃的饅頭片撈上來擺盤,「現在,單純進行空間隔斷,我已經能夠維持一百五十分鐘以上了。」
簡墨正要伸手去拿一片香氣四溢的饅頭,卻見一雙筷子猛地敲了下來。他連忙手一縮,見簡要冷眼盯著他:「少爺,洗手了嗎?」
簡墨只得訕訕地拿起筷子,在兒子的虎視眈眈下,壓力巨大地夾起一片饅頭。正要放進嘴裡,一碟晶瑩的白砂糖出現在他的筷子邊。簡墨面色一赧,夾著饅頭片,在碟子里正蘸一下,反蘸一下,然後放進嘴裡,笑嘻嘻地討好兒子:「好吃。」
確實好吃,甜香酥糯,再配上濃濃的牛肉麵湯,真是美味到可以連舌頭一起吞下去,他心裡暖暖地想。
簡墨曾經無數次想過如何為簡要新增新能力。
說明書般的現代派原文自然好辦,反正內容不存在起承轉合的關聯。可對於傳統派來說,就等同於為一篇已經完結的小說新增上新的後續情節。如果新增上續篇的原文存在著不為造紙三原則認可的疏漏,不但無法增加新的天賦,還會導致簡要現有的狀態改變。
對此簡墨沒存任何僥倖心理。他前後在簡要原文的基礎上續寫了五個不同版本,從中挑出最能與原來的情節完美糅合的一版,然後進行了二十三次修改,做到了無論從故事主線支線,還是人物形象塑造……各方面都沒有一絲錯誤和相悖之處。考慮到以後可能還會為簡要新增別的天賦,簡墨還特地在續寫的部分保留了伏筆。
但作為一個六街的常識盲,他所不知道的是,對紙人原文進行新增刪改作為各大研究所的經典研究課題,已經保留了幾十年了。甚至在第一次戰爭之前,就有人對這個課題進行多次試驗,為已經造生的紙人進行新天賦的新增或舊天賦的刪改,但至今無一成功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