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五章 曙日狂歡會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所有人都傻眼了,包括簡墨。

唐宋每晚10點打烊。但是今天因為京華大學學生會的一單夜宵生意,將時間推遲到11點。

此刻是凌晨1點,唐宋早已進入休息狀態,除了最大的一間包廂。此刻包廂裡燈光明亮,但因為遮光布的遮蔽,從外面看不到一絲異樣。

「剛才——你為什麼幫我?」簡墨此刻已經冷靜了許多,想到自己剛剛暴怒的模樣,頗有些不自在。

太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思索了幾秒,才開口道:「你的問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可以先問幾個問題嗎?」

簡墨點點頭。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不記得來過這裡,但是你卻認識我。你是誰?」太子臉上寫滿不安和迷惑。

簡墨慢慢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站了起來,「你知道自己是誰?」

太子愕然:「難道我不該知道自己是誰嗎?」

太子葉青覺得自己在做一個長長的夢。

他似乎夢見自己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這裡不是他的國家。他不認識這裡的任何一個人,但他們卻都認識他。這些人用驚喜的目光打量他,還會在他詢問時發出莫名的歡呼聲。

葉青想過離開這一群對他缺乏善意的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卻不太想違揹他們的意願。更何況在這個陌生的國度,他甚至不知道可以去哪裡——直到後來,他見到小藝,見到將軍,見到了其他人。

葉青感覺自己墜入了更深的夢境中。那些曾經發生過的往昔,一點一滴,重新上演。他感覺夢遊一般,說著相同的話做著相同的事,如同提線木偶一樣身不由己。

他看見偽太子接受覲見,看見同學們盲目地投入無謂的復辟,看見女孩環著他的脖子閉眼唱著:「我的王啊,眾神也要為你祝福,山河也要向你致敬。崇高的靈魂,長留人間。」他看見自己答應舊日臣屬登高一呼,他聽見嘉陵之血在體內解封,感覺並蒂蘭在臉上蔓延。長弓在手,血流灌天。

太子的回答讓簡墨覺得十分不對勁。紙人怎麼會記得原文的內容?

「我可以叫你葉青吧?」見太子點頭,簡墨微微鬆了一口氣,「葉青,我只能告訴你,這裡確實不是嘉陵,這片土地上,也從來沒有這麼一個國家。你們是通過一種很特別的方式來到這裡的——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你可以先回答我之前的問題嗎?」

太子葉青遲疑了一下,「其實我也說不太清楚。自來到這裡後,我就一直很在意……那個人的聲音。可今天,你向我們喊出‘我看誰敢’時,我就感覺,那個人的聲音對我再沒有從前的吸引力了。相反,當你說‘攔住他’的時候,我就不由自主地這麼做了。」

這難道就是忠心的暗示?可忠心的暗示不是隻存在於紙人與他的造師之間的嗎?簡墨的疑惑沒有得到解答。他看著葉青,猶豫了一會兒,「我可以摸摸你嗎?」

葉青的眼睛閃著微光,但對他的要求並不反感,「可以。」

簡墨的手順著他的臉頰、下巴、肩膀……慢慢摸下來,他隱隱能夠感應到,一些類似他第一次見到簡要時的那種感覺,不是來自理智而是發自內心的親切感。

然而,比起簡要,這種感覺卻要淡薄很多。簡墨的神色黯淡下來。

葉青的原文改編自自己的小說。如果原創內容的作者和造紙師不是同一個人,那麼這樣的紙人與原創內容的作者之間到底是怎樣一種關係?如果比起造紙師,改編後造生的紙人更聽原創作者的話,槍手們怎麼可能還能接到活?沒有一個造紙師會樂於見到自己寫造出來的紙人更願意聽別人的話吧,簡墨想。

這個時候,端著茶點的簡要走進房間,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凝滯:此刻簡墨和葉青的姿勢,他再熟悉沒有了。

茶杯裡的紅茶微微抖了一抖又停了下來,簡要笑問:「少爺,太子是你的造紙嗎?」

簡墨搖搖頭,「不是。」

簡要的腳步忽然又輕快起來,他姿態優雅地為所有人倒了茶,輕聲詢問他們的需求。

將軍打量了簡要一番,對簡墨稱讚說:「您擁有一個非常出色的僕從。」

「他並不是我的僕從。」簡墨接過簡要手中的茶,喝了一口,不由得抿起嘴,「這也太苦了吧。」

簡要笑意不變,「解酒茶自然要濃些。要喝完。」

簡墨無奈地抱著杯子一飲而盡。

同樣捧著杯子的葉青突然有些羨慕地看著這兩個人,卻不知道自己在羨慕什麼。

有簡要在,葉青一行人很快被安置好。回到學校寢室已經是凌晨3點了,但簡墨依舊心緒難平。雖然簡要拿葡萄汁兌了葡萄酒給他,無奈中途被人換了幾次酒,還是喝下不少。所以當他暈乎乎地爬上自己床的時候才發現,薛曉峰和陳元都坐在他的床鋪上等他。

簡墨瞪著兩人,兩人也瞪著他。就這麼大眼瞪小眼過了半晌,薛曉峰頗有點幽怨地說:「你不打算老實交代嗎?」

簡墨不知道他們指的是哪件事,只好說:「交代什麼?」

「還裝!樓師姐都從演員那裡聽說了——你以前是有造紙天賦的,是不是?」

「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說了有什麼意義?」簡墨苦笑,「難道讓我沒事拉著你們說我曾經有天賦,只是後來沒有了?」

薛曉峰突然表情訕訕的,吞吞吐吐地說:「阿首,對不起,我沒考慮到你的心情。」

簡墨笑了笑,「事情過去很久了,我已經看淡了許多。」

陳元卻開口:「你的初窺之賞是幾級?」

簡墨搖搖頭:「不知道,天賦測試那天夜裡失火,我們高中那一批誕生紙全部付之一炬。我只知道那時我的誕生紙已經進入凝形階段。」

薛曉峰用一種不知道說什麼好的眼神看著他,「紙人之父不開眼。」

陳元沉默了一會兒,「你在後臺說的話既然我們都知道了,其他人也會知道的。說不定會有人拿這個挑撥你與造設系其他人之間的關係,你注意一點。」

陳元難得主動說了這麼長一串話,簡墨也明白他意有所指,點頭接受他的善意提醒。

「哎,等等,你還沒交代怎麼現在才回來。樓師姐說你早回來了。」薛曉峰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賊兮兮的,「以我對你的瞭解,那幾個造紙系的傢伙這麼欺負你,你會放過他們?」

簡墨覺得這事情到明天該知道的人都會知道,於是也沒有隱瞞。

「什麼,你把小話劇的紙人帶走了?」薛曉峰驚道,「別人寫的紙人為什麼會聽你的話?」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啊。」簡墨閉上眼睛,感覺酒精的效力越發強烈了,「而且他們似乎都知道自己是誰。紙人不是初誕如嬰嗎,怎麼會有原文中的記憶?」

陳元倒是給了他解釋:「因為他們是一型紙人——那是傳統派才會使用的一種寫造手法。傳統派原文與現代派不同,它有三種人稱。現代派原文,相當於它的第三種人稱,因此稱三型紙人。現在絕大多數紙人都是三型紙人。三型紙人確實如你所說,造生之後僅擁有原文賦予的三大天賦,沒有任何記憶。但小話劇的紙人是以第一人稱角度寫造的,屬於一型紙人。以‘我’的視角所見所聞的一切,會作為先天記憶提前儲存在紙人的意識中。因此他們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是誰。對他們來說,先天記憶就是他們真實經歷過的人生。因為傳統派沒落,加之以第一人稱撰寫原文的難度本就高於第三人稱,所以你們以前沒聽說過一型紙人,也實屬正常。」

簡墨猛然睜開眼睛,腦中剎那間醍醐灌頂:寫文可以用第一二三人稱,造紙為什麼不可以?他以前怎麼就沒想到過?不,這都怪歐陽,當初這個傢伙跟他說,寫造和寫作是兩回事,因此他才連想都沒往這個方面想過。

只是,如果一型紙人擁有原文所記敘的先天記憶,這對葉青來說未免太殘酷了。簡墨的心又沉了下來。

陳元看到簡墨的神情忽明忽暗,不由在心中暗暗嘆息。樓船雪雖然沒有說,但他剛剛在等謝首回來的時間裡,已經打聽過那篇原文。據說是一篇極精彩的傳統派作品。一型紙人的寫造需要強烈的人物情感構成和個體性格特徵,才能促使紙人的先天記憶圓滿建成,這是現代派手法根本無法達到的。謝首的那篇原文雖然是第三人稱,被齊偉那個蠢貨改編成第一人稱寫造卻絲毫不見吃力,可見那人物原本的刻畫是怎樣的精緻傳神——如果謝首的天賦還在的話,不知道會是這屆造紙系裡怎樣光芒四射的人物?

狂歡節結束後的第二日,學生會全體成員又聚集在活動中心。

「關於這次狂歡會我已經收到各學院的反饋,大家的評價一致很好。節目精彩紛呈,現場秩序井然,引導和指示清晰便捷,整個狂歡節氛圍熱烈。值得一提的是,本次新加入的志願者為整個狂歡會各方面質量的提升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活動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我就陸續接到二十幾個畢業校友的電話,表示想贊助明年的狂歡會——如果我們還是這樣運作的話。」丁一卓微笑著說,「我今天上午向校長室彙報併為大家申請了獎勵。校長室已經給了回覆。」

他笑著環視了眾人一眼才宣佈:「學生會全體,包括預備新人,都會得到——碧海長鯨兩週的通行證。」

簡墨不明所以地看著會議室裡的其他人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聲,連樓船雪都忍不住莞爾一笑,不由得對碧海長鯨產生了強烈的好奇。

「在這次活動中表現最傑出的一個人,不用我多說,大家都知道是誰——謝首,作為特別獎勵,你將擁有三週的通行時間。祝你擁有一個愉快的寒假。」

接受著眾人羨慕加嫉妒的目光,簡墨自昨晚開始的低沉心情略好了一點。他正準備道謝,卻被一個尖銳的女聲打斷。

「等等,丁主席。獎勵的事情先放一放,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說。」蘇圓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滿臉陰鬱地盯著簡墨。

「謝首在這次狂歡會中的表現確實功不可沒,但這並不代表他的惡行就可以因此抹平!」蘇圓氣勢逼人地質問道:「謝首,昨晚夜宵結束後,你去哪裡了?!」

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了。

丁一卓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蘇副主席,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次小話劇紙人的造紙師齊偉等四名同學,昨天離開唐宋後,在學校附近的小路上被打成重傷。其中齊偉同學的傷勢最嚴重,肋骨斷了三根,小腿骨折。」蘇圓盯著簡墨道,「這歹徒真是心狠手辣,無法無天!」

簡墨心道,訊息這麼靈通,小話劇的事八成也有你一份。他笑了一笑,全身氣質頓時變了一變,先前端坐的身體向後懶洋洋地一靠,規規矩矩放著的雙腿肆無忌憚地架了起來,臉上毫無誠意地擺出一副驚訝的表情,「被打了?誰打的?看來他得罪的人真還不少,我昨晚若不是喝多了,也挺想好好揍他一頓的。居然被人搶先了——」

樓船雪有些驚訝於小師弟的變化,但卻沒有說什麼。

「謝首!」蘇圓見簡墨滿臉無辜的模樣,雙目中火焰更盛,「你敢說此事與你無關?敢做不敢當,算什麼男人!」

「蘇圓,注意你的言辭。」丁一卓皺起眉頭,「你指責謝首打齊偉,有什麼證據?」

「齊偉他們四個人都一致指證行兇之人是謝首。」蘇圓立刻斬釘截鐵地說,「他那個管家簡要,是幫兇。」

所有的人眼睛又看向簡墨,等待他的回答。

「可我昨天醉成那樣,是多少雙眼睛看著的。」見蘇圓欲反駁,簡墨立刻接著說,「好吧,蘇師姐肯定會說,我可以裝醉。但我喝醉了是提前走的。既然早走,肯定也會早回。蘇圓師姐不妨問問,他們到底是什麼時候被打的,然後問問我的室友,我什麼時候回的。對比一下時間就可以知道我是裝醉還是真醉了?」

「問你的室友有什麼用?」蘇圓氣呼呼地說,「他們還能說真話不成,你們都是一夥的。」

「既然我室友的話不能作證,憑什麼齊偉的話可以作證!」簡墨面色一冷,收斂了笑容,「憑造紙系的學生比其他人都高貴一些嗎?」

「你——」蘇圓儘管心裡是這麼想的,但是卻不可能當著這麼多同學的面這麼說。

丁一卓開口道:「蘇圓,有其他證據嗎?比如監控?」

蘇圓更氣,「他們早就蓄謀好了,怎麼會在有監控的地方打人?」

「這麼說,是沒有證據了?」簡墨冷笑道。

蘇圓深呼吸了一下,慢慢冷靜下來,「謝首,你不就是記恨齊偉他們用你的文章寫造了小話劇的紙人嗎?你自己魂力暴動失去天賦雖然很可惜,但也沒道理遷怒別人。齊偉寫造之前沒有徵得你的同意,是他不對。但他也給你道歉了,承諾給你補償。可你卻愣是不依不饒,把人家打成那個樣子。你這心胸也太狹窄了吧!而且就算他有錯,你也可以走司法途徑去告他。再怎麼,你也不能打人吧?」

除了樓船雪,會議室裡的人聽到蘇圓的話,眼神都不由得生出了濃重的懷疑之色。

發生魂力暴動這種事情對於一名造紙師來說,確實是非常大的一個打擊。原本的天之驕子最後變得連天賦者都不如,無異於從雲端跌落入泥地。更不用說,在此之前謝首還寫出了昨夜那樣驚豔全場的故事。結果現在這故事卻被齊偉用了,而且還是在未經謝首允許的情況下盜用的。

在造紙界,被盜取原文對於任何一名造紙師,都是極為嚴重的冒犯,是足以令手足反目的奇恥大辱。齊偉此舉,不僅僅是對謝首曾經的造紙師身份的侮辱,更是對他失去天賦後無力反抗的無情奚落。

所以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謝首確實有報復齊偉的重大嫌疑。可蘇圓這麼刺啦啦地說出來,依照謝首那個不好說話的性子,豈不是要爆?

可簡墨的表情卻讓眾人有些失望。他的臉上並沒有眾人預料中的羞憤之色,反而大大方方地環視了眾人一眼。這一眼,讓眾人不由得想起狂歡會籌備階段他處理蘇圓和林躍的手段,頓時後脖一緊,覺得自己的擔心有點多餘。

「不過是一晚上的時間,蘇師姐就已經幫我把劇本寫好了。」簡墨輕輕一笑,「嘴皮一磕,就想汙衊別人,好像是你很喜歡用的伎倆。」

「你這話什麼意思?」蘇圓盯著簡墨,「別說些含糊不清的話故意逗人猜疑,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造紙簡史》考場發生的事情,蘇師姐不會不知道吧。」簡墨望著他,「兩名監考老師汙衊我作弊,可不就全憑一張嘴?可惜了,他們現在一個留職察看,一個開除走人。」

「這與今天的事情又有什麼關係?」蘇圓目光閃爍,倔強地抬起下巴,「你別以為隨便給我扣個帽子,就可以洗脫你打人的罪名。」

「和師姐沒有關係嗎?」簡墨誇張地擺出驚詫的表情,「我怎麼聽說那名被開除的監考老師,今天上午已經在某家造紙研究所入職報到,薪水比在學校翻了一倍。而那家研究所,蘇師姐的母親丁女士居然正好有股份。我真不明白,一名連基本的師德都不具備的老師,居然能在受完處分後,轉身就找到一份待遇更加優厚的工作——他到底憑藉的是什麼?」

此話一齣,情勢急轉直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彼此偷偷交換著眼神,心照不宣。坐在主位的丁一卓目光也閃動了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常,只是望向蘇圓的眼神多了一份厲色。

蘇圓見狀,眼皮連顫了好幾下,手指在手心捏緊,強作鎮定道:「他找什麼工作,那是他的本事。說不定那家研究所早就在挖他了,現在不過是因為這件事提前離開了學校。你不能因為那家研究所正巧我母親有股份,就懷疑我做了什麼。」

「哦,是嗎?」簡墨笑了笑,「既然和蘇師姐無關,那麼你應該不介意我把這位老師的開除通知書傳真給那家研究所的大股東們看一看,再看看研究所還能不能留他?我很好奇,如果他又被研究所開除,會不會一怒之下爆出害他落入這般田地的罪魁禍首?我好歹也是造設系的學生,和這位老師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他幹嗎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來陷害我?」

蘇圓的臉色逐漸發白。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扎入手心,「你沒有證據,不能光憑臆想——」

「說得好。」簡墨打斷了她,笑容收斂了一些,「我很贊成蘇師姐的觀點。凡事沒有證據,就不能光憑臆想來妄加判斷。」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這位額頭冒汗,全身籠罩在不安和不甘情緒中的造紙系師姐,「所以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就判定齊偉是被我打的——這無疑是非常荒謬的。蘇圓師姐,你說是不是呢?」

會議室裡的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

眾人沒有想到本來輕鬆歡樂的慶功大會,最後卻變成了學生會副主席蘇圓與預備成員謝首的對峙現場。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兩人在針鋒相對中暴露出的資訊,隨便甩出一個都足夠整個年級沸沸揚揚地談論至少三個月。

「我一直以為蘇圓很難纏,沒想到謝首對上她居然還能略勝一籌。」一個學生會成員在筆記本上寫了句話,推給旁邊一人看。

旁邊的人看了一眼,裝作修改什麼東西也提筆寫上:「造設系出了這麼一個人,以後造紙學院的局面恐怕真要變一變了。」

「謝首到底是什麼背景,研究所招人的事情才幾天就查出來了?」

「誰知道?看起來底氣十足的,一點沒把蘇圓放在眼裡,沒準是哪個隱世大家族的吧。聽說傳統派在與現代派的爭鬥中落敗後,有好多都蟄伏起來了。」

「對啊……難怪謝首的原文那麼好。」

簡墨對學生會成員在筆記本上進行的地下交流絲毫不知。見蘇圓半晌不說話,他好心地提醒:「蘇師姐?你怎麼不說話了?」

蘇圓恨得嘴唇都快咬破了。

這時,丁一卓終於開口:「好了,任何事情如果沒有證據,就只是毫無意義的猜測。以後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情,就不要拿到學生會來討論了。蘇圓,你留一下。其他人,散會吧。」

對於冷處理此事的學生會主席的立場,簡墨還無法下結論。但是對方眼下的決斷是他贊同的。因此聽到丁一卓說完這句話,簡墨便起身問身旁的樓船雪:「師姐,一起走?」

走出了活動中心,樓船雪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小覷你了。」

簡墨只是淡淡一笑,問:「丁一卓和蘇圓的關係怎麼樣?」

樓船雪反問:「你連那位監考老師進的研究所和蘇圓母親之間的關係都查得到,還要問我?」

「就算是親兄妹,想法也未必一致。」簡墨不以為然,「更何況只是表兄妹。」

「這話倒是。」樓船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過,我知道的也不多。」

樓船雪告訴簡墨,蘇圓不但自己擁有特級天賦,她的母親丁之珍也是一名特造師,父親蘇塘更是一名異造師。這樣的天賦加上這樣的出身,蘇圓自然有驕傲的資本。但除此之外,她,或者說她的母親丁之珍還有更大的依仗,那就是萬山丁家。

「丁家是泛亞歷史最久遠的造紙世家之一,興起時間要追溯到第一次紙原戰爭前。十二聯席萬山區域史上出了八個席主,丁家就佔了四個,萬山十三區幾乎都在他家的勢力範圍之中。四大造紙工具的製造丁家都有涉足,丁氏造紙研究所在泛亞研究所排行榜上也常年佔據前十位……我至今都不知道他家誕生紙的私人保管名冊上到底有多少人。」樓船雪苦笑道。

私人保管名冊?簡墨神色微微一凜。紙人造生後,造紙師會將成品誕生紙上交,誕生紙檔案局則會對其進行登記保管。但是不論何時,總有些人擁有旁人沒有的特權,這就是誕生紙私人保管權。

這一條《造紙簡史》當然不會記載,甚至在大多數公開文獻中都找不到。簡墨是在圖書館啃那本厚厚的《紙人管理法》時才發現了這個名詞。條款的意思大概是:當紙人被判處死刑時,如其誕生紙保管權歸私人所有,則保管權所有者有權要求免除本次死刑,但此後,其誕生紙上交誕生紙檔案局管理。

樓船雪見簡墨並無訝色,知道他聽懂了自己的話,便繼續道:「丁家上一代共有兩子一女。老大丁之脊是非天賦者,在世的時候以經營家族產業為主,可惜因為車禍英年早逝。丁一卓的父親就是丁之脊。父親去世後,丁一卓一直由他爺爺,也就是現任丁家家主丁亦晴撫養。蘇圓的母親丁之珍排行第二,是丁氏的造紙研究所的中級研究員。至於,小兒子——」

她的表情鄭重了些,「名叫丁之重,也是現任萬山地區十二聯席席主。此人不但造紙天賦出眾,是一名三級異造師,而且領導能力同樣出眾。自他擔任席主後,整個萬山地區的造紙界運轉平穩有序,鮮少紛爭,得到了許多實權人物的支援。三兄妹中,丁之珍與丁之重關係更為親密……有傳聞說,丁之重和丁之珍因為哥哥並非造紙師,對他頗為輕視,所以彼此關係不睦,經常發生爭吵。」

「不過關於此人,倒有一件奇怪的事,現在的人都不怎麼提了。十多年前,就在丁之重就任萬山席主不久,他突然被宣佈從家族中除名。對於丁家這樣的造紙世家來說,家族除名是非常嚴重的處罰,當時在整個萬山地區引起了軒然大波。」

「知道是為什麼嗎?」簡墨問。

「不知道。世家嘛,即便子弟做再多醜事,在外人面前,也是要維護自己臉面的。」樓船雪輕嘲地笑了一聲,然後向簡墨問道,「你是世家出身嗎?」

簡墨忽然記起簡要給自己立的人設,不得不含糊其詞:「師姐覺得我這樣的人,像是大家族出來的嗎?」

「那名監考老師的去向你能查到我不奇怪,但是那家研究所與蘇圓母親的關係你如何會這麼快就知道的?那家造紙研究所又不屬於丁氏,你是如何在大海里把這根針撈出來的?」樓船雪見他含糊其詞,也不強求,「短短兩日時間,能夠蒐羅到這樣精準的情報,如果沒有家族情報網支援你,我真的不相信。」

京華市某家醫院的vip病房中,齊偉對開著擴音的電話怒道:「蘇師姐,你說你收拾不了謝首是什麼意思?沒有證據?我們這麼多人的話不是證據嗎……算了,你不行,我自己親自收拾他——嘶,啊,疼死了——」

看到兒子掛電話時不小心扯到傷口,齊母心疼道:「你都這樣了,還折騰什麼?把人丟給齊茵去處理,什麼破爛貨還值得你這樣費心?」

「我是氣不過啊!」齊偉扭曲著臉,一邊喘氣一邊說,「一個魂力暴動的廢料有膽子對我動手,是失心瘋了吧!但這也就算了,最古怪的是,之前葉青明明對我言聽計從,可他一齣現,葉青居然就叛變了。我們四個造紙師,被自己寫造的紙人打得住進醫院,說出去誰信啊?!謝首是給這些爛紙片下了迷魂藥嗎?」

「那現在這些紙人呢?」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齊偉看見來人,表情不爽道:「你來幹什麼?看我的笑話嗎?」

「你當我很想來?」來人放下一個保溫罐,看著齊偉身上的繃帶和淤青,她皺起眉頭,「這下手也太狠了。雖然你是很欠揍,但是學院裡有能力揍你的,根本不可能去揍你。這謝首到底什麼來歷?」

「一個破爛貨,我需要知道他是從哪個垃圾箱裡揀出來的嗎?」齊偉氣呼呼道,「我就曉得,要不是爺爺開口,你這雙腳恐怕都邁不進我的病房。」

「你知道就好。」來人連坐下來的意思都沒有,「這個叫謝首的我會處理。你好好養傷。爺爺最近身體又不好了,你又不是不清楚,就少惹點事吧!」

「齊茵你什麼意思!你當我喜歡被人打啊?」齊偉怒叫道,「你滾遠點!看見你,我就沒好事!」

「確實,若不是要給你收拾爛攤子,我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齊茵毫不客氣地懟回去,「我走了。」

「快滾吧——等等,那個話劇團你要給我要回來。我寫的紙人,憑什麼便宜別人?喂,齊茵,你聽到沒有——」

丁一卓坐在學生會辦公室,看著蘇圓磨磨蹭蹭地走到自己對面坐下,才道:「電話打完了?現在可以告訴我,為什麼非要針對謝首了?你不說也行。不過是多花兩天時間,我自己也可以查得出來。」

蘇圓低著頭,嘴嚅動了幾下,「其實也不是我要針對他。是,是……小舅他——」

「小舅?不是讓你不要跟他接觸嘛!」丁一卓面帶怒色,「你不怕被爺爺打斷腿?」

「我不就是怕被外公知道,才一直隱瞞著嗎?」蘇圓小聲道,「表哥,你知道嗎?謝首是連蔚的弟子。」

「連蔚?」丁一卓臉色微微一變,「哪個連蔚?」

「還有哪個連蔚會讓小舅注意啊。」蘇圓撅起嘴,「你說小舅向來對我不錯,難得這次他主動開口一次,我也不好意思置之不理吧。只是我真的沒想到,一個魂力暴動的傢伙,居然這麼能折騰!他怎麼就不能安分點?」

「連蔚是什麼人?他能收一個普通人做弟子?安分點,怎麼安分?」丁一卓正暗暗為謝首的來歷心驚,聽到表妹的話,沒好氣地說,「安分地讓你趕出京華嗎?」

蘇圓自知失言,趕忙低頭抿了抿嘴。過了半分鐘,她偷眼見丁一卓依舊眉頭緊皺,若有所思,便忍不住小聲道:「你說那個連蔚讓謝首跑來京華市做什麼啊?是不是想對小舅不利啊?可他連天賦者都不是,能幹些什麼?不是平白送來噁心人嗎?當初席主的位置是連蔚自己主動請辭,又不是小舅搶的。他送一個謝首過來是什麼意思啊?」

「你沒招惹謝首前,人家對你做了什麼嗎?京華大學是你家後院?人家過來唸個書礙你什麼事了?」丁一卓氣極反笑。

「你的意思,是小舅自己想多了?」蘇圓疑惑道。

「我恐怕是他以前做的虧心事太多,現在怕鬼來敲門了。」丁一卓意味深長地說,「蘇圓,別怪我沒提醒你。丁家人為了利益,可以放棄立場,但不能放棄底線。我知道你只想讓謝首離開京華,但你的手段已經有些過了。況且,前任萬山席主絕對不會收一個僅僅只是天賦出眾的人當弟子。你在謝首手上連吃了兩回虧,也該明白他不好惹了。」

「他不過記性好一點,腦子好一點,那又怎麼樣?」蘇圓不服氣道,「我開始是有點輕敵,但我就不信,憑我們丁家大把的資源和人才,對付一個名不經傳的小子還能輸了不成?」

「這單只是謝首的事嗎?!之前誣陷作弊那件事,你當院長真一點想法都沒有?你平常小打小鬧無人管,是他懶得出面與一個小輩計較。可你仗著丁家這點勢力,唆使那些魑魅魍魎在他的地盤恣意妄為,當他是擺設嗎?別忘了,院長他姓什麼!沒有院長在背後支援,謝首一個大一新生憑什麼能請動那麼多專業級的大佬出面,憑一個樓船雪嗎?」

蘇圓聽到「院長」兩個字,背上出了一層冷汗,「是啊……院長,我沒考慮到他。」

「狂歡會是他給你的一個小小教訓。趁事情沒有鬧到不可收拾之前,趕緊把自己抽出來。丁之重他自己的破事讓他自己處理,別為一個被家族除名的人把自己搞得一身腥。」丁一卓斬釘截鐵道。

「行了行了。」蘇圓見丁一卓沒有消氣的跡象,趕緊賣乖,「我現在知道利害關係了,怎麼還會去招惹他?表哥你就別生氣了。不過,我剛剛跟齊偉通電話時,聽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