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軍訓很快就過去了,簡墨終於正式開始了他的大學生活。
造紙學院有兩個系:造紙系和造紙材料與設計系。其中造紙繫有兩個班,每個班二十個學生;造設繫有四個班,每個班四十個學生。人數對比十分鮮明。
軍訓結束後的第一次班會上,簡墨意外地被一眾同窗投票選為班長。事後他才知道,自己那位熱情的室友已經把他趕走黃毛的事情,在班上宣傳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雖然開學僅僅一個月,但造紙學院兩個系之間的緊張關係,已經讓所有造設系的學生意識到自己未來將會面對的糟心局面。對於4903班的學生來說,薛曉峰極力推薦的這位「膽識和頭腦俱佳的同學」,相對於其他同樣不太熟悉的同班同學,無疑是最佳選擇。
大一上學期的課程並不輕鬆,簡墨拿到手的就有十二本教材,包括《造紙原理》《魂筆製作(一)》《點睛調變(一)》《誕生紙製作(一)》《孕生水配製(一)》《紙人等級及分類》《造紙簡史》《造紙管理法概論》《紙人管理法概論》,等等。此外,他領了實踐課時需要的記錄冊和工具箱。
拿到教材的第一天,簡墨就把所有的內容全部翻閱了一遍。其中對他震動最大的並不是原本期待已久的造紙工具製作教材,而是最不起眼的《造紙簡史》。
「夏曆5053年,以紙人之父李青偃造生第一名紙人為標誌,造紙紀元正式拉開了序幕。——《造紙簡史》第一章造紙之術的問世」
教授《造紙簡史》這門課的是一個很會講故事的教師。他在講臺上娓娓而談,不時在電子黑板上開啟幾張照片,將造紙之術的盛況展示給臺下的同學。
「造紙之術原本僅僅被它的創造者當作一項單純的個人愛好。李青偃沒有為之申請專利,也不曾對其傳播做任何阻攔,甚至很樂於為前來求教的人們解答疑惑。這使得造紙之術從一開始就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民間流傳起來。
「孩子想要玩伴,寫一個;少年想要女朋友,寫一個;夫妻生不出孩子,寫一個;老年人失去老伴,寫一個;家裡缺少保姆,寫一個;商店裡缺少店員,寫十個;工廠缺少工人,寫一百個;大洪水退去新區域缺少勞動力開發,寫一千個……它讓人們生活中種種難題迎刃而解,僅僅付出微薄的代價,就能獲得過去難以想象的享受和回報。最初,幾乎每個人都對造紙之術滿口稱讚,將它列為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明。」
《造紙簡史》的授課教師,一名姓方的小個子男教師。他並沒有將這段盡人皆知的歷史一帶而過,相反講述的語氣中充滿了感情。無奈他的投入並沒有感動臺下的學生。對著黑板神遊的、豎起教科書睡覺的、在書桌下玩手機的……比比皆是。
簡墨低下頭,翻過一頁書。《造紙簡史》描述造紙之術風靡全世界的初期僅用了兩頁紙,相當於真實歷史上的五年時間。
「由於當時還未成立造紙管理局,完全放任的造紙導致紙人數量迅速膨脹。大量紙人急需要工作來滿足自己的生存需求,因此沒過幾年,所有人都發現工作越來越難找,報酬越來越低,經濟狀況日益惡化。原有的社會道德以及倫理觀念同樣受到衝擊:年輕人一與愛人吵架,便找造紙師再寫一個新的愛人,將原有的愛人拋諸腦後;原本不孕的夫婦在擁有了一個自己的親生孩子後,便將寫造出來的紙人孩子遺棄……」
「原人所有的惡果歸咎於紙人的存在,惡意傷害紙人甚至致死的事件逐年飆升。同時因為紙源勞動力的充沛供給,僱主們開始毫無底線地剝削著紙人的勞動。」男教師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兩相夾擊下,紙人們的反抗情緒日益激烈。」
電子黑板上血腥的照片一頁頁翻過,終於吸引了部分學生的注意力。簡墨前排的丸子頭女生對右手的格子衫男生低聲抱怨道:「為什麼紙人這種東西就不能像機器人一樣,設定一個三大法則?天性賦予裡第一條就應該規定,紙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傷害原人。」
男生歪過頭回答:「《紙人行為學》課上你睡覺去了嗎?連‘造紙師決定先天賦予,紙人決定後天選擇’都忘了。先天對原人服從度再高的紙人,在遇到外力刺激時,也難保不會對原人採用暴力。」
簡墨並沒有《紙人行為學》這門課,前排這兩個學生顯然是造紙系的。
女生表情悻悻,不再說話。而臺上男教師繼續道:「直到那個時候,大部分原人才意識到,紙人並不是他們想象中的寵物、奴隸、廉價勞力。除了不能生育和造紙外,紙人與原人並沒有什麼區別。紙人也要物質資源、社會資源以存活於世,紙人也要尊嚴、自由、權利和社會地位。」
前排又傳來一聲輕輕的「切」,隱隱還伴隨著低低的暗笑。簡墨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臺上的男教師,不知道對方有沒有察覺到臺下學生的反應。
「當原人發覺紙人的存在已經開始嚴重衝擊原有的社會體系時,局面已經無法回到原點了。夏曆5060年,即造紙之術問世第七年,泛亞政府在全國範圍內對人口進行取樣調查。結果顯示,紙原比例已達到6‥10。」他最後一句話的語氣明顯加重,但沒有激起學生任何反應,有的人甚至還無聊地打了個呵欠。
因為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眼下泛亞的紙原比例已經將這個資料顛倒過來不說,部分割槽域甚至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比如簡墨長大的六街。
「有一部分激進的學者曾提出,將所有紙人趕出原人社會,或者全部殺死,同時呼籲政府下令禁止造紙,讓社會恢復到沒有造紙的正常狀態。」男教師說到這裡目光將整個教室掃了一遍,「這個提議得到相當一部分人的響應。然而,這一提議儘管引起了廣泛關注,最後卻並未得到總理府的贊同。」
話音剛落,下課鈴響了。課堂裡所有學生頓時精神一振。男教師對此已經司空見慣,面色平靜地宣佈下課。
簡墨沒有跟著薛曉峰一起去食堂,反而背起雙肩包,跟上男教師。
「方老師,既然當時政府已經看到了造紙的失控,為什麼沒有下令禁止造紙?雖說那個時候紙人數量龐大,難以處理,但亡羊補牢,為時未晚。」簡墨問。
《造紙簡史》上記錄,總理府否決了將紙人驅逐或處決的提議。紙人儘管與原人存在就業競爭關係,但是他們存在本身對人類並無危害,並且紙人數量已經接近總人數的40%,無論是驅逐還是滅亡如此數量的生命,都是一項過於殘忍的措施。
男教師的神情有一瞬間的意外,隨後笑道:「教材你看過了沒?」
簡墨卻覺得真相沒有這麼單純。殺死這樣龐大數量的紙人確實十分冷血,但是面對如此激烈的社會矛盾,這麼「人道主義」的理由顯然不是一個國家管理機器會優先考慮的問題,否則後面的紙原戰爭又如何解釋。
「當然沒有這麼簡單。」男教師回答了他的疑惑,「當時不是沒有人提出禁止造紙,但總理府同樣否決了。」
那時距離大洪水退去已有六十年。儘管有災前儲存的科技資料做基礎,但勞動力的嚴重缺乏制約了生產規模和行業覆蓋率,新開發區域不足災後陸地面積的10%。倖存者的生活質量距離舊紀元末期有很大差距。而造紙卻能夠源源不斷地為全球復興程式提供充足的、高素質的勞動力,這是所有其他資源都無法比擬的優點。
「當時總理府和相當一部分學者認為,紙人搶佔原人的就業空間和生存資源,只是一種暫時性的就業結構不平衡。只要造紙存在,地球上災後閒置的區域就能獲得快速而持續的開發,同時紙人群體本身也將形成龐大的消費市場。以上兩者都意味著更多的就業機會和發展空間。原人所擔心的就業問題,只要控制得當,從長遠來看不但會得到良好的解決,而且原人本身也將因此獲得更多的益處。」男教師從容地回答。
原來如此。簡墨的目光落在男教師的衣領上,那裡有一枚圓形的領釦。領釦上刻著一支權杖。杖身是一個細長的淡黃色紙卷,上面滿布青藍色紋路,杖冠處是三對白色翅膀——看起來像是某個組織的徽記。
簡墨移開目光,繼續問道:「既然政府認識到這點,肯定會有相應的措施。可為什麼第一次紙原戰爭還是爆發了?」
男教師嘆了口氣,「當時的政府對造紙意義的評估和規劃,從大方向上看確實沒什麼問題。但是他們忽略了兩個非常重要的細節。第一,當時的生產力水平整體低下,災後閒置區域的開發力度,因為受到裝置、物資還有基礎設施的限制,並不如政府預估的那麼大。因此開發進度始終無法跟上規劃的腳步。
「第二,因為沒有專門的對造紙進行統計和管理的部門,所有人對紙人的增長速度全憑主觀臆測。但在政府的樂觀表態和學術界的鼓吹下,資本集團和造紙機構對新區域開發前景十分看好。他們迫切地想通過閒置區域的開發,快速賺取高額利潤。因此造紙規模不但沒有得到控制,反而被進一步激發,由此還誕生了一個頗有時代色彩的名詞,叫作‘勞動力儲備’。那時,甚至收入剛過溫飽線的家庭,也會拿錢去投資所謂的‘勞動力儲備’,生怕落後於人,以至於無法在新區域開發中分得更多的蛋糕。」
簡墨目瞪口呆,感覺自己對歷史的認識又被重新整理了一次。他的反應似乎正好激發了男教師的談興。
「然而現實是,在接下來的三年中,新區域的開發速度始終無法跟上造紙的速度,資本集團和造紙機構手中囤積的大量紙人不但無處可去,每天還都要佔據並消耗大量生活資料。無望地等待讓這些團體開始惶恐和絕望。實力薄弱的小組織最先承受不住這種消耗,放開儲備的勞動力任其自由流出。部分大資本大機構見勢不妙也陸續效仿。勞動力市場上本已十分緊張的供求關係瞬間崩潰。最嚴重的時候,一個清潔工的職位可以引發上千人殊死爭奪。大量沒有收入來源的紙人和不斷被擠佔工作的原人在社會上游蕩,紙原矛盾迅速白熱化,整個社會幾乎是眨眼間就掉進了深淵。」
「關於這段歷史的分析,」男教師在自己的辦公室前停了下來,對簡墨認真建議道,「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去看一下邢建華教授的《造紙論》第三卷,《紙原平衡淺析》。不過,這本書現在……很難在市面上買到了。」
如男教師所說,《造紙論》這本書十分難尋。簡墨不但在學校圖書館和京華市圖書館找不到,簡要託人去市面尋,也沒有蹤跡。而且不光是第三卷《紙原平衡淺析》沒有,其他卷也都沒有。
「你對這本書有興趣?」薛曉峰對面的下鋪名叫陳元,被前者戲稱為「沉迷電腦的安靜美少年」。
「《造紙簡史》課的方老師推薦的,似乎不錯。我想看看。」簡墨說。
「這書很冷門。非專業的人看不懂,專業的人又……我想想,我家藏書室好像有一套,你要有興趣的話,這周我回家的時候找找。如果找到就給你帶過來。」美少年一邊敲著電腦一邊說。
比起黃毛的囂張尖酸,簡墨的另一名造紙系室友陳元,則是另外一個極端。若是向他拜託什麼,不管是打水帶飯還是佔位代點名,從不推諉。但如果讓他一起聊天抬槓或者主動發表自己的意見,反倒千難萬難。
或許因為這種孤僻的性格,陳元與自己班上的同學並不親近,卻總被熱情的薛曉峰拖著跟他們同進同出——不光是在兩系都有的公共課上,連晚自習也在一起,因此也被調侃是造設4903班的榮譽成員。
「那就拜託你了。」簡墨感謝道。
「班長大人居然對這種無聊的歷史課感興趣,真是看不出來啊。」薛曉峰終於找到機會對簡墨抱怨,「我說,已經開學兩個月,我們班是不是該組織一次集體活動了?我可聽說其他班有的已經秋遊回來了。」
簡墨這個班長當得確實有些不合格。因為不喜歡集體活動又怕麻煩,在「被班長」後的第一時間,他就立即指定了一名副班長「協助」自己處理班務。這名副班長自然是人緣好又喜熱鬧的薛曉峰,在同一寢室正好方便簡墨「分配工作」。副班長經常吐槽他這個「甩手掌櫃」,但任務卻都完成得認真到位。
看得到自己「支援」的薛曉峰興致盎然地規劃起秋遊備選方案,簡墨微微一笑,雙手枕在腦後躺了下來,閉上眼睛:幽暗的星海里,無數光點在閃爍。
他從小到大經常在夢裡見到的場景,現在即便是醒著,也能夠「看見」了。
距離他最近的光點是位於他床鋪下的那顆散發著淡淡的明黃色的光芒,好像一隻勤勞的小蜜蜂,一刻不停地振動翅膀。那是屬於薛曉峰的魂力波動。
黃色小蜜蜂對面的那顆深綠色的光點,亮度要更高一些。它的動靜非常有趣,好像一眼不停向外噴湧的沸泉。深綠色的流光翻滾著,有時候還彷彿有小魚潛伏般向外冒泡泡。這是屬於陳元的魂力波動。
現在簡墨已經知道,這不是自己的幻覺。可他剛在醫院裡醒來時,看到連蔚的第一眼,以為自己還在夢裡,或者是神經哪裡出問題了。面對床邊一臉驚喜的老男人,簡墨茫然地抬起手,指著他腦袋旁邊一團深紅的光,鼓起勇氣發問:「這是什麼?」
連蔚的笑容驟然僵住了。他臉上明白地寫著,那裡什麼都沒有。
可那團深紅色的,如同渦輪一樣的光團明明在連蔚身邊轉個不停。這讓簡墨一瞬間懷疑連蔚邪祟附身。而連蔚則以為他腦子出了問題,趕快按鈴召喚醫生。
接著,他便看到越發令自己目瞪口呆的東西:一波大小不等、顏色各異、亮度參差的光點,從遠處快速靠了過來。病房門一開,兩名醫生和幾個護士進來了。那些光點也緊隨著他們,彷彿一群變異螢火蟲,瞬間將他包圍。
讓簡墨沒對這詭異場面過度反應的,是那時緊跟著推門而入的簡要。一切正常的簡要讓簡墨暫時鬆了一口氣。然而等到醫護人員離開,簡墨便在靠近的簡要身邊發現了另外一樣東西。直到晚上歐陽和齊眉一同踏進他的病房,簡墨才總結出所見異象的規律。
凡身邊能夠看到光點的都是原人。光點的大小、形態、顏色、亮度會因人而異,且狀態並非一成不變。它們大多數時候保持著規律的波動,並且會隨主人情緒變化同步發生輕微的改變。
而紙人身邊的異象與原人身邊時刻波動的光點不同。這些小傢伙始終處於靜止的狀態,並且大多是呈透明或者半透明的固態或者霧狀。稍微遠離一些,這些不發光的存在,就像掉進了深海之中的玻璃,與無邊無際的幽暗融為一體,遠不像光點那般容易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