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造紙簡史》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至於他醒來後為什麼會看見這些東西,是在出院後才得到答案的。回家後,連蔚首先告知了他一個真正的噩耗。

簡墨當時心都涼透了:如果一直不能造紙也就罷了,反正他早已認命了。可簡要的出現打破了他過去對自己的認知,呈給了他一個絢麗繽紛的未來。如今現實卻突然告訴他,這條道路已塌方。

「沒有辦法挽救了?沒有一段時間後再恢復的可能嗎?」他不甘心地問。

連蔚安慰他:「其實不做造紙師也有不做的好。你還小,向其他方向發展也來得及。」

看著旁邊旋轉的深紅色渦輪光團,一個念頭掠過簡墨的腦海,卻又不甚明晰。

他試圖抓住那絲模糊的感覺:「判斷是否擁有造紙天賦,不是天賦測試最準確嗎?我又沒有去測試,您怎麼確定我一定失去了造紙天賦?」

連蔚沒料到簡墨如此敏銳,站起來在書房裡踱了好一會兒,才停下腳步,「阿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什麼我從沒見過你,卻會讓你留在家裡?那是因為,我一見你便知道你的造紙天賦極高,不想看到一個好苗子荒廢了大好前途。」

簡墨馬上反應過來,「您能夠判斷一個人是否擁有造紙天賦?」

「能夠直接判斷一個人是紙人還是原人,甚至是天賦者還是非天賦者,這樣的人被稱為辨魂師。辨魂師非常稀少,比異造師還罕見。」連蔚承認道,「兩年前,你一靠近我就發現了。那個時候,你的魂力波動在我的靈臺視角里,就像黑夜裡的一輪月亮,遠遠就能看見。」

「魂力波動?靈臺視角?那是什麼?」簡墨追問。

「造紙界普遍認為,魂力波動就是原人的靈魂。我不知道這種說法是否正確,但是隻要是原人,身邊就會擁有魂力波動。直到死亡的那一刻,魂力波動才會消失。」連蔚解釋,「紙人也有相似的東西,叫作魂晶。辨魂師能夠觀察到所有的魂力波動和絕大多數的魂晶。‘靈臺視角’,與非辨魂師的自然視角相對,指辨魂師用辨魂能力進行觀察的視角。」

連蔚起身,從書房的保險櫃裡拿出一樣東西遞給他。簡墨一看便立刻接了過來,鬆了一口氣,「原來在您這裡,我還以為丟了呢。」

連蔚拿出來的正是簡墨的那條銀鏈。

「這鏈子你從小就戴著對吧?」連蔚肯定地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應該是一枚鎮魂印,而且是一枚極為珍稀的鎮魂印。」

「鎮魂印?」

「鎮魂印是一種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護和掩蓋魂力波動的印記。如果承載鎮魂印的物體遭到損壞,掩蓋能力則會下降。我記得初見你的前兩日,這條鏈子是斷掉的。爾後你修好了它,我就再沒觀察到你的魂力波動。而你魂力暴動的那天,這條鏈子再次斷掉了。我當時在玉壺高中校園外,將你的魂力波動看得非常清楚。阿首,你魂力波動的量級是我前所未見的——非常龐大,幾乎佔據了我當時的整個靈臺視角。」

「能製作鎮魂印的人,在整個泛亞都是鳳毛麟角。而能夠掩蓋你這個量級魂力波動的鎮魂印,我懷疑這世界上僅此一件。」連蔚用一種複雜的眼光看著簡墨,「阿首,你的來歷非常不簡單。」

簡墨那時最關心的已經不是自己的來歷。「連老師,這與我的魂力波動又有什麼關係?」

「阿首,魂力波動的量級與造紙師的天賦成正比,這是辨魂師們公認的規律。」連蔚努力組織合適的措辭,「從你魂力暴動的那日起,這枚鎮魂印一直由我保管著。但我的靈臺視角里,你的魂力波動……再沒出現過。」

「我的魂力波動消失了?」簡墨不相信。

「原人死亡,魂力波動才會消失。」連蔚否定,「但受到重創後,魂力波動的形態也會發生變化,這種情況被稱為‘魂力失序’。你的魂力波動肯定還在,只不過量級——」

連蔚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長嘆了一口氣。

「那辨魂師能看見自己的魂力波動嗎?」簡墨沉默了一會兒,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連蔚怔了一下,道:「辨魂師的分辨能力有弱有強。但據我所知,目前還沒有哪位辨魂師能夠看見自己的魂力波動——這大概是因為人總是難以自知的吧。」

簡墨突然笑起來,指著他旁邊深紅的渦輪,「所以你才看不見這個?」

《造紙簡史》一週只上一次,內容淺顯。而《造紙論》相對來說就要深奧得多,第三卷還沒看完,簡墨便又見到了方老師。

「夏曆5063年,東六區地方政府通過了臭名昭著的《紙人銷燬法案》,啟用了暴力手段鎮壓並滅殺該區所有紙人。以此為導火索,第一次紙原戰爭在當年10月正式爆發。——《造紙簡史》第二卷第一次紙原戰爭。」

《造紙簡史》對這一段歷史交代得十分簡略,但簡墨還是從中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十年時間,已經足夠一個紙人孩童長成少年,足夠一對夫婦度過七年之癢,足夠兩個陌生人從相識變為知己。而《紙人銷燬法案》通過後,這一切都將不復存在:父母趕走孩子,丈夫對妻子揮起屠刀,朋友鄰里反目成仇……往日的親密無間轉眼變成重重殺機。

《造紙簡史》中記載,《紙人銷燬法案》在東六區通過的當日,當地尚未進入自由勞動力市場的數百萬「儲備勞動力」,在總理府屬員的嚴密監控下,被分批秘密滅殺。而對社會上的自由紙人,東六區政府軍啟動了抓捕和滅殺預案。不到24小時,超過一萬名紙人被抓捕並擊斃。面對全副武裝的軍隊和慘死眼前的家人好友,紙人們紛紛抱團,組成臨時游擊隊,在精英分子的組織和指揮下,開始暴力對抗。

這節課一開始,教師專用的擴音器就壞了。儘管如此,方老師的聲音還是清楚地傳到了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沒有充足的武裝,又缺乏對抗經驗,東六區紙人游擊隊一開始節節敗退。為了扭轉頹勢,他們向其他地區紙人發出警告和呼籲:東六區紙人的慘狀是所有紙人即將面對的未來。東六區政府既然能夠通過《紙人銷燬法案》,其他的政府也不會例外。與其心驚膽戰地祈禱屠刀不要落下,不如站起來,把刀柄握在自己手中。」

電子黑板上放大的新圖片是兩份舊報紙的照片。

「面對東六區紙人游擊隊的煽動,其他大區政府紛紛發表宣告,不會對本大區紙人採取類似的處理措施。然而這些來自高層的聲音,對於完全看不到希望和被步步緊逼的紙人來說,太過縹緲無力。」

方老師在電子黑板上又點了一次,5063年版的《泛亞聯合國全境地圖》在螢幕上徐徐展開。三十三個行政大區的戰爭爆發時間,根據先後順序,被黑色加粗的字在每個大區版圖上依序標出。此後版圖顏色便轉為紅色。六個月後,泛亞聯合國全境染赤。

「儘管這場戰爭一開始紙人處於絕對的劣勢,可當戰事進展了一段時間後,泛亞政府軍元帥發現,他率領的軍隊士兵折損嚴重,而同樣傷亡慘重的紙人軍隊人數不減反增。經過情報人員偵查,元帥得到了一個令所有原人崩潰的訊息——大批造紙師被紙人豢養,持續不斷地造紙,向前線輸送士兵和各級軍事人才。

「在紙人控制區的造紙基地中,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新紙人誕生。更恐怖的是,這些紙人只需極短時間的軍事訓練就能成為合格計程車兵和將軍。從偵察兵到狙擊手、從坦克駕駛員到飛機駕駛員、從後勤人員到戰地醫護、從情報人員到參謀指揮……要多少有多少。」

殺不死的敵人固然可怕,可殺不完的敵人更加可怕。簡墨幾乎可以想象,當原人群體知道了這個訊息,會產生怎樣的絕望和混亂。如果紙人此舉成功,如今的世道恐怕就是完全顛覆過來的:原人造紙師作為繁衍工具被紙人豢養。原人新生兒如果不具備造紙天賦,說不定就會被遺棄或殺死。誰能想到,一部《紙人銷燬法案》竟會將局面引向它原本目的的對立面——原人被任意銷燬的局面。

不過既然現在社會上依舊是原人佔據著優勢地位,那說明後來必定發生了什麼事情,阻止了這個可能變為現實。簡墨默默翻過教材這一頁。

「這場戰爭的軌跡在它爆發的第三年,迎來了轉折點。」方老師沒有賣關子,繼續向下講述。

「政府軍元帥果斷隱瞞下了這個訊息。一面指揮政府軍繼續抵抗,一面暗中組織大量造紙師和學者研究紙人的弱點,尋找一線生機。」

「解鈴還須繫鈴人。夏曆5066年,就在政府軍已經完全陷入被動局面的時刻,李氏造紙研究所的一名造紙師終於找到了消滅紙人的撒手鐧。」方老師指著兩份舊檔案的掃描件,「這是5066年7月和9月,紙人軍隊內部下發的兩份通知。」

第一份檔案說明了士兵集體突然得急症的情況,要求各軍團嚴查嚴防致病的因素,並勒令醫療機構儘快找到致病原因,確定治療方案。第二份檔案則是責令軍團在查詢病因和資料方案的同時,加強軍隊紀律,穩定軍心,務必完成戰鬥目標。

短短兩個月,這種急症就發展到能夠影響軍心的程度。簡墨不由得好奇,這名造紙師到底是找到了什麼辦法,竟然對紙人有如此威脅。

《造紙簡史》對這種方法描述得很模糊:「造生之後,誕生紙會變得堅韌,水火不侵。而這位造紙師在數百次試驗後,發現了能夠摧毀成品誕生紙的方法。這種方法後來被命名為‘逆化程式’。」

「此後,戰場局勢瞬間逆轉。‘逆化程式’一旦啟動,數萬紙人同一時刻死亡的情形屢見不鮮。紙人軍隊屢戰屢敗,最終潰不成勢。」

最新開啟的照片裡,紙人士兵的屍體層層疊疊地擺滿整條街道。他們雙眼閉合,表情平靜,身上沒有任何傷痕,甚至連衣服都沒有破損,好像一批同人大小的玩具人偶,因為質量問題,等待集中返廠銷燬。

「感覺好詭異。」簡墨聽見丸子頭女生小聲說。

「不知道‘逆化程式’是怎樣的。」格子衫男生的聲音帶著好奇,「書上什麼都沒講。」

「這種東西怎麼會寫在書上?」丸子頭女生一副「你傻了吧」的表情看著他,「要是人人都知道,要誕生紙檔案局做什麼?肯定只有三大局,或者那些大家族的核心成員才可能知道。」

「後面的同學不要說話。」方老師向這邊嚴肅地看了一眼,見學生低下頭不再說話,便繼續授課,「第一次紙原戰爭,在爆發後的第四年結束……」

等到下課鈴響,簡墨正在收拾雙肩包,卻聽見丸子頭女生不服氣地抱怨:「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個小講師嗎?課講得不怎麼樣,姿態還擺得挺高!」

格子衫男生安慰道:「還不是因為他是紙協的人。京華大學是國家級的重點大學,總得做做樣子,否則怎麼會收這種腦子有病的人當老師?」

食堂的餐桌上,簡墨將兩人的對話複述了一遍,然後問:「他們說的紙協,是指紙人權益協會嗎?」

他聽小琴姐說過,她被捕的時候,紙人權益協會曾經主動為她請過辯護律師。雖然後來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但簡墨對這個組織的印象還是不錯的。

陳元低頭將一塊土豆在餐盤裡按成兩塊。「紙協百分之八十的成員是紙人,剩下的全是對紙人持友善態度的原人。光憑這一點,它在原人中就不可能受歡迎。」

「總聽說它不但在泛亞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還是在造紙管理局備案的第一家紙人組織。可紙協幫助紙人打官司,十次裡不知道有沒有一次勝訴的。」薛曉峰吐出一根雞骨頭,嗤笑了一聲。

陳元的筷子停了一下,「紙協說白了,也不過是二次協定後三大局挑選出來的一面大旗。所以,像京華大學這樣多少能代表政府態度的單位組織,才會在一些不痛不癢的位置,安排幾個紙協的人……倘若有天,它真的做了些什麼,這面大旗也就到換人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