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力暴動啊?」男生聽楊濤講完,便失去了興趣,「這麼說他現在已經沒有造紙天賦了?那與咱們就不是一路人了。對了,蘇圓師姐讓你到了去找她一趟。」
京華市海息區,唐宋。
「真不知道簡先生是怎麼把少爺養大的?」簡要嘖嘖看著桌上的餐盤,「別人挑食是就那幾樣不吃,您挑起食來是就吃那幾樣。」
「這幾年我已經好很多了。」簡墨被戳中痛處,不滿地反駁。
「那是因為連主任家的廚師沒那麼慣著您。」簡要讓人收走了餐具,在桌上重新換上了乾淨漂亮的桌布,「我覺得我有必要向他學習。」
自從發現簡墨只要喜歡的菜上桌就完全不吃別的菜後,連家的廚師便徵得連蔚的同意,將這幾樣菜從日常選單中剔除——每個月最多隻出現那麼兩三次,硬逼得簡墨不得不「雨露均霑」。
「胡蘿蔔有那麼難吃嗎?」簡要調侃道。
「除非是燒羊肉。」簡墨提起這個名字就皺起眉頭,「否則不要讓它進我的碗。」
簡要的嘴角不優雅地抽動了一下,理智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收拾完餐桌,兩人的面色都嚴肅了一些,開始說正事。
「連英當年所在的學院就是京華大學醫藥學院,導師名叫張亞,現在是醫藥學院的院長。連英當年研發出的藥物技術所轉化的成果能夠有效治療一種血液類慢性病,已經上市五年時間,很受患者歡迎。第二代產品正在臨床試驗3期,據說進展也比較順利,很快就會進入第4期了。因為這項技術,張亞這些年在醫藥學院的地位很穩固。」簡要將目前蒐集到的情報做了彙報。
「張亞實驗室裡有一個名叫張代英的技術員。這個人出現的時間與連英出事的時間很接近,現在是第二代產品研發的重要成員。可以確認他就是那個被賦予了連英技術天賦的紙人。」
「‘張代英’?呵,真是個好名字。」簡墨諷刺道,「歐陽和齊眉都說過,連蔚當年在京華市地位超然。張亞雖然是連英的導師,應該沒有這個膽量敢竊取連英的研究成果吧?」
「這一點我也調查過。」簡墨都能想到的疑點,簡要自然不會遺漏,「連英在京華大學時非常低調,並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父親是十二聯席的席主。所以張亞當時是在不清楚連英身份的情況下膽大妄為,還是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卻還是被人利用,就不得而知了。」
「寫造張代英的造紙師查過嗎?」簡墨問。
「現有的造紙交易平臺,並沒有張亞那個時段釋出任務的記錄。他極有可能是通過認識的人聘請的造紙師。目前我正在篩選他身邊的可疑人員。」
「事情都已經過去十五年了,查起來確實不容易。」簡墨嘆了口氣,隨後憤憤不平道,「要是連老師肯把當年發生的事情都告訴我,現在豈不是要簡單得多!」
「你別忘了連主任根本就不想你考到京華來,何談透露當年的資訊。」簡要笑道。
簡墨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填報完高考志願後,被胖校長叫到辦公室的情形。
「你第一志願選的京華大學?」那天胖校長罕見地給他倒了一杯水,像是要長談的架勢。
「京華大學的造紙材料與設計專業這幾年在泛亞院校中都排名第一,而且它又在首都,造紙行業發達,人才和資源都很豐富,很適合我開闊眼界。」簡墨問:「您為這件事找我,是擔心我分數不夠嗎?」
「這件事你和連主任商量過沒有?」胖校長沒有直接回答。
「說過了。」簡墨想起連蔚在書房大發雷霆的樣子,「他很反對,但又不肯告訴我真正的原因。既然如此,我還是堅持我自己的選擇,畢竟這是我的權利。」
胖校長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簡墨突然想起一個可能,「他不會偷偷改我的志願吧,或者讓您幫他改我的志願?」
「那倒沒有。」胖校長被他緊張的樣子逗樂了,「連主任不是這種人,這點你可以放心。」
「那您知道為什麼嗎?」簡墨問,「是不是京華大學裡有什麼人和連主任有過節?」
「如果你還堅持考京華的話,有些事情,我覺得你也需要知道了。」胖校長嘆了一口氣,「連英當年就是京華大學的學生……」
簡墨這才知道,連英去世好幾年後,一直沉浸在悲痛中的連蔚慢慢察覺到,連英的死可能並不正常。
「可那時候,連老師的心態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他不想再造紙,也不想再踏入那個權力圈子。客觀來講,如果連老師要回京華查連英的事,那他勢必要先奪回原來的權力和資源——一場腥風血雨的鬥爭在所難免。能不能成功且不談,他也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連英的死確實有問題。」胖校長苦笑了一下,「所以連老師一直猶豫,該不該為了一件莫須有的事大動干戈。」
「時間拖得越久,回到京華就越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直到連英去世大概十年的時候,老連終於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他可以培養一個願意進那個圈子的年輕人,來代他查這件事。於是老連便開始物色學生。回到楚中市後,上門來向他求教的、攀關係的、發展人脈的年輕人倒不少,只是他都不滿意。」
「你連老師說,這個人不僅要造紙天賦超群,頭腦靈活,還得品行端正,心智堅韌。其次,對京華那邊的人來說,這人必須是一個看起來威脅力不大的生面孔。因為如果他的懷疑是真的,那麼送過去的人必然會面對難以預估的危險。你連老師就這麼選了一年又一年,也沒定下來一個——直到遇見你。」
「你是說連老師選中了我?」聽到這裡,簡墨心裡已然有了答案,「那他為什麼還攔著我去京華?」
「因為那將是一場造紙師之間的戰鬥,」胖校長拍拍他的肩膀,「而你已經沒有造紙天賦了。」
吃完晚飯,簡墨便回了宿舍樓。進門不到一分鐘,手機便響了。他以為是簡要要問他是否安全到達寢室,一臉無奈地看了眼螢幕後,便收起了這種表情,「嗯,有什麼事……我馬上登入看看。」
爬下床,從行李中翻出筆記型電腦,他連結「點睛紙筆」的網址,輸入暱稱「墨力」登入。
簡墨拿起手機回答:「這筆到款我看見了。東西很快會寄過去……老規矩,你知道的。」對方回了句什麼。簡墨滿意地又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隨後他重新又進入論壇的寄售店鋪,將其中一款商品的狀態改為「已售出」。
點睛紙筆不但擁有國內大部分的造紙工具品牌的線上店鋪,同時也有著讓簡墨眼睛一亮的某項服務——個人線上寄售服務。店主可以選擇先把商品郵寄到論壇的物流中心,再由物流中心重灌填寫郵寄資訊轉寄給購買人。購買人便無從知道製作人的具體地址。為此,簡墨還選擇了最高保密等級的專人代理業務,這樣他所有的作品只由一個人經手。
改完後,簡墨髮現後臺的好友列表中,暱稱為「駱駝」的一名造紙師給他留了一條資訊。
「墨力,關於異級紙人寫造的資料極少,我一個特造師也沒有更多的經驗提供給你。以後有機會我會試試向異造師推薦一下你。」
簡墨手指在螢幕上回復:「好的,謝謝你。」
「m7系列真的非常不錯。融生速度比之前提高了5%,賦生時間延長了6%。」駱駝的對話方塊在幾秒後又蹦出新的訊息。
「導流槽結構我稍稍做了些調整,睛流量稍比m6要慢些,但是我覺得這樣設計應該會更好些。既然你也這麼說,那證明我的感覺沒有錯。」簡墨回覆。
對方過了好一會兒才發過來一個暴汗的表情,「你只是‘感覺’會更好些就敢放出來啊?墨力,你當我智力只有普三級?你絕對不是單純的魂筆製造師——不然你的魂力感知怎麼會這麼高?」
魂力感知?
自開始在點睛紙筆論壇上寄售魂筆後,簡墨逐漸積累了一批固定的客戶。聊天時,他總時不時能發現幾個自己從沒聽過的專業術語。這些術語在搜尋引擎上幾乎搜尋不到,他往往只能自己推測,或者拜託簡要去查。由此可見,造紙業內對造紙知識,尤其是尖端知識的保護,已經到了一個令人髮指的地步。
每次遇到這種尷尬場面,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無知,簡墨總是順手敲個字:「哦。」
「以紙爹的名義詛咒你。」駱駝習慣性地搬出紙人之父李青偃對簡墨恐嚇一番,然後發出邀請,「下個星期我們在橫海市有個聚會,你來不來?」
「不去。」簡墨很乾脆地回答。
「有一位異造師參加的。」駱駝丟擲一支誘餌,「我們費了很多工夫才邀請到。他已經創作過兩件異級作品了。你不是一直想找位異造師瞭解定製魂筆的需求嗎?」
駱駝的話讓簡墨有了一瞬間的動搖,但他還是拒絕了:「不了。」
憑藉與歐氏的合作,簡墨早已沒有賣魂筆賺錢的必要。但如同這位老客戶所說,他需要一個渠道來突破制式魂筆這層天花板,向魂筆定製發展。隔著網路,通過與造紙師們的交流來收集資料,雖然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但卻是最安全的。
也許是已經習慣了簡墨的拒絕,駱駝並沒有再次搬出紙人之父來問候他,只約好如果有新產品出來記得及時通知他。
退出了聊天軟體,簡墨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11點了,難怪他眼皮都開始打架了。
這邊簡墨腦袋已經落在枕頭上了,那邊的駱駝關上電腦就撥通了一個號碼。
「他拒絕了,跟以前一樣。」駱駝說,「我早就說過,這麼做沒用的。」
「你不是說他很迫切想與異造師交流嗎?」電話那頭說。
「這點我很確定。」駱駝回答,「但顯然這點誘惑不足以讓他改變想法。」
電話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以後再旁敲側擊一下他的資訊。我會試著從點睛紙筆那邊弄些資料。」
使用者資訊是點睛紙筆最大的資本之一,怎麼會輕易讓人拿去?駱駝對這個辦法並不看好,但他並沒有出言勸阻。「我聽說,還有其他人在打聽墨力是誰。」
「是丁家吧?」那邊的聲音不太愉悅,「他們訊息倒靈通。哼!」
聽到這話,駱駝勾起嘴角。他按著話筒,對旁邊追劇的妻子道:「他眼睛亮,丁家也不傻。墨力雖然沒有魂筆定製作品,但他的水準已經是制式魂筆中的頂級。說他只是制式魂筆製造師,也不過是因為他還沒有接觸到異級造紙師。但人家的作品導流槽結構最高能疊加12個,融合度從來沒有低於90%。如果不談屬性的匹配精準度,單上面兩點就已經超過點睛紙筆上70%的魂筆定製師了。」
妻子驚訝道:「難怪你總是念叨這個人。」
「你大概不信,現在論壇上有些特級造紙師情願先拍下他的魂筆,然後根據魂筆的屬性再來調整原文的三大賦予。」駱駝心裡很清楚,墨力成為令人仰望的魂筆大師不過是時間問題。
妻子愕然道:「居然還能這麼操作。」
不同等級的造紙師對魂筆的要求是不一樣的。特級造紙師們還勉強能在制式魂筆的高檔品牌裡挑一挑,可異級造紙師卻是絕無可能將就。等級越高的造紙,對造紙工具的要求越高。因為造紙師的天賦水平在短時間內是恆定的,而造紙工具的精準度每提高百分之一,對誕生的紙人都能產生肉眼可見的效果。
點睛紙筆論壇多年前曾經進行過一次著名的試驗。
試驗者選取了9名造紙師,普級、特級、異級各3人。試驗第一步,讓造紙師在市面上所有品牌中挑選最適合的制式魂筆寫造一次,然後使用定製魂筆寫造一次。
試驗的結果是,普級造紙師使用制式魂筆寫造出來的紙人比後者等級低出一到兩級不等。特級製造師中有一人的制式魂筆作品等級低於定製魂筆作品。而三名異造師的兩者等級相同。
試驗又進行了第二步,對異造師們兩份作品三大賦予的表達也進行了測試。結果顯示,在天性賦予和實體賦予兩項上,定製魂筆作品均比制式魂筆作品更貼合原文描述。而人們最關注的天賦賦予一項上,定製作品對天賦呈現的程度比制式作品高出20%~80%不等。
為了得出更精準的資料,試驗者挑選了其中一對紙人進行實驗。這兩名擁有相同原文內容的新生紙人被賦予的是水系異能。他們被安排在一片沙漠裡收集水分。結果在相同的時間內,定製魂筆作品收集到的水是制式魂筆作品的兩倍多。而在被要求收集相同重量的水時,前者的速度是後者的兩倍以上。
點睛紙筆論壇後續還為點睛、誕生紙、孕生水分別進行了類似的測試,試驗結果均與魂筆測試結果相仿。這一次試驗被後人稱為「沙漠集水」,向世人有力地證明了造紙工具對造紙的重要作用。
儘管從事魂筆製造的人非常多,但是能力同樣是呈金字塔分佈。越往上,人越少。因為這不僅僅對製作師的知識儲備、動手技巧,包括創造力有要求,同時對製作者的魂力感知要求也極高。可魂力感知強大的造紙工具製造師們永遠供不應求。這也是為什麼魂筆製造師能力到達一定高度時,造紙師也不願意輕易得罪的原因。
駱駝沒告訴妻子的是,單是這些優點,還不值得他的這位委託人和萬山丁家投入這麼多的心思。魂力感知再強、設計天賦再驚人,墨力畢竟還不是魂筆定製師。就算他成了魂筆定製師,在人才濟濟的京華市,這種程度的優秀也並非無人可替代。
「他的導流槽結構疊加數量和高融合度引起了幾個重要客戶的注意。」委託人第一次向他下達任務時說,「後來我們的設計師團隊在研究了他m系列的作品後,有了驚人的發現。
「與泛亞魂筆製造業現有知識對照,m系列中有十三種內芯的原材料,因為抗腐蝕、耐熱性等屬性缺陷,在泛亞歷史上從未有人採用過。但在墨力的作品中,它們表現出了優秀的效能。我們還發現了五段陌生的導流槽紋路。它們在m系列中反覆出現過三次以上,基本可以確認是一種全新導流槽結構。最新版的《泛亞導流槽結構大全》沒有收錄它們,我們的設計師團隊中也沒人知道它們的具體效用。
「我們的最後結論是,墨力的設計思路源於一套精細且成熟的魂筆知識體系。泛亞現有的體系與它相比,有很明顯的差距。這麼來說吧,墨力手上拿到的,是一本絕世高手遺留的全套武功秘籍,而泛亞其他人拿到的都是殘卷——儘管在一百多年的時間中補充得比較完整了,但與原版相比,仍舊存在著不少缺漏。」
但墨力顯然未曾在正規造紙院校受過教育,駱駝想,如果他清楚自己擁有的東西能令這些世家大族垂涎三尺,恐怕就不敢這麼隨意地用在自己的作品之中了。
電話那邊委託人的囑咐讓駱駝不禁有些厭煩,但他口裡卻道:「我會再試一試,但不能保證成功。不過萬一沒有結果的話,訂金是不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