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音,你逃吧。主人已經給新紙人下了命令,明天將你作為試煉的物件。」
「不,不可能。主人是最喜歡我、最信任我的。他絕對不會下這樣的命令。」
「是啊,他們以前也都是這麼說的——」
「不,主人,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不是說我是你最喜歡的孩子嗎?我不是一直都是最讓你滿意的嗎?」
「是啊,輕音,你一直都是最讓我滿意的。但現在,你也要與之前的那些紙人一樣,違逆主人的命令了嗎?」
原本冷淡的琥珀色眼睛,逐漸被蔓延的暗紅色佈滿,輕音的手指緊緊抓住扶手,指甲深深摳進木頭中。
「你說得沒錯。不要被虛偽的承諾誘惑,不能為無足輕重的奉獻動搖。只有堅定地抹殺一切罪惡的根源,才能實現我們偉大的事業!」她回頭看了一眼表情緊張的副隊長,「居然有被你提醒的一天。副隊,有長進了。」
副隊長看著輕音乾脆利落地上了樓梯,才長舒了一口氣。剛剛那一分鐘,他背上的汗都出來了。再看一眼外面,兩名同伴架著那個男生已經穿過垂花門,副隊長的心才微微定了下來。
「到底還是老社長厲害。」他苦笑一聲,「只要輕音表現出任何動搖的跡象,就跟她提一句‘造紙師是什麼貨色,你自己不是最有體會嗎’——要不是從前恰好聽了這一耳朵,今天恐怕真沒辦法收拾了。」
副隊長望著樓梯,露出一絲憐憫和嘲弄:「看來,你心心念唸的老社長,對你可不如看上去那麼信任和倚重啊!」
「商議結果如何?」連蔚急問道。
剛剛打探訊息的歐陽面色不佳:「市政廳那邊,幾派吵成一團,造紙管理局同意放人,但紙人管理局不答應,造紙師聯盟和十二聯席席主還未明確表態。」
連蔚咬著牙,閉上眼睛用力捏了捏額頭,猛地一拍旁邊的梧桐樹幹:「都什麼時候了,就知道吵!」
「那混蛋能抓一次,難道就抓不得第二次!可人死了,就沒有第二條命了。」他恨恨道,「我給梅主席再打個電話。」
歐陽心裡顯然也是贊同的,可儘管是楚中市首富之子,這個時候卻派不上什麼用場,只能寄希望於已經潛進去的簡老師,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樣力挽狂瀾。
簡要正藏身在距離小樓最近的一處假山裡,遠遠地觀察著簡墨那邊的動靜。
那個女孩不簡單。
看上去雖然弱不禁風的樣子,但她的每個動作都給簡要一種不真實的飄忽感。他直覺,這一群劫持者中最棘手的就是這個女孩。
他觀察著簡墨和那個女孩說話。
簡墨的嘴唇嚅動:他……一個特級……能有什麼威脅……我死之後……放過他。
另一名劫持者對女孩說:隊長……造紙師……花言巧語……拖延時間……造紙師……怎樣……您……不是……更清楚嗎?
過了一會兒,女孩踏上了小樓,簡墨被拖了出來。
簡要的瞳孔猛地一縮。簡墨背上滿是血痕,有深有淺,十分古怪,像是按照某種特別的規則劃開的,給人一種詭異的美感。
簡要緩緩蹲下身,貼著山石慢慢退回,悄無聲息。
假山後的路上躺著六個沒有氣息的劫持者,頭和脖子都以一種奇異的角度扭曲著。
「奇怪,這裡應該有兩個人守著的?」過了垂花門,兩個劫持者察覺情況不對,迅速掏出了對講機,「副隊長,紅二、紅三、紅五、紅九不在原地。」
對講機立刻回覆道:「你們立刻帶人返回。重複一遍,立刻返回。」
兩個劫持者想都不想,快速架起簡墨,一面警惕地四處觀察,一面快速後退。
簡墨隱隱將對話聽在耳裡,心想,哪有那麼容易。簡要既然已經出手,怎會容你們有逃走的機會。
果不其然,兩名劫持者不過退了兩步,一人就被一槍爆頭。
簡墨突然失去支撐,向地上摔去。另一個劫持者極為機敏,一把抓向簡墨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可惜他抓的時候太緊張,沒有抓住簡墨的衣領,反將他脖子上的銀鏈抓住了,勒得簡墨差點斷氣。還好銀鏈太細太軟,堅持了幾秒就被拉斷,簡墨幸運地沒有在被槍斃前先被勒死。
「出來!出來!不出來我就打死他!」劫持者趕忙又將簡墨的衣領抓住,將槍口抵在他的腦袋上,大聲威脅著。可惜他根本不知道敵人在哪裡,眼珠四處搜尋,卻連人影也沒捕捉到。
沒有人回答這位倖存劫持者的話。回應他的,只有另外一槍爆頭。
簡墨這次,總算來得及在血濺到之前閉上眼睛。
然而就在他這一閉眼的瞬間,輕音出現在他身後,悄然伸出了一根細白的手指。
一粒染血的子彈懸浮在簡墨腦後。
還沒來得及掛上電話的連蔚,猛然伸出手擋住眼睛。實際上擋也沒有用,那些根本不是眼睛所能「看見」的。
這是什麼樣的……光啊?
如同極光一般清澈盈亮,以玉壺高中為中心,環形波一樣猛然擴散開來,一瞬間就覆蓋了視野中的整個天空,與視網膜上的景緻重合在一起。波動週而復始,如同海浪一般,在星海之中有力地推進,連蔚感覺自己也在隨著波動不由自主地顫抖。
是阿首嗎?
簡墨自然看不到自己腦後的風景。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簡要。
苦笑了一下,簡墨說不出心裡是感動還是暴躁。
身側只有兩個死掉的劫持者,自以為獲得自由的簡墨,勉強扶著花壇邊緣坐了起來。他看著簡要,想說句什麼,卻發現無話可說,只能喪氣地搖搖頭。但一搖便覺頭暈得厲害,不得不用手撐住,長長嘆了一口氣。
簡要望著他,不說話,也沒表現出要帶他離開的意思。
等緩過氣,他向簡要站的方向掃了一眼:「那邊的人你已經都清理乾淨了?」
「嗯。」
「你先離開,」簡墨努力讓自己的話顯得有說服力,「我隨後就到。不用擔心你走了後我死掉怎麼辦。襲擊梅絡的那個異級就在這裡,所以要麼我們爺倆一起逃掉,那麼一起死,沒有誰會落單。」
「既然如此,我們一起走又何妨?」簡要居然還能在這個時候維持優雅的儀態。他用拿著槍的手稍微整理了一下左手袖口,銀色戒指發出的柔光與黑亮的槍管交相輝映,「您當我是白痴嗎?」
「老子造你出來是來陪葬的嗎?你活著,起碼以後還能給我報仇!復原社有名有姓,你怕找不到物件嗎?」
身上一邊痛得不行,一邊還要絞盡腦汁哄他,簡墨覺得自己的忍耐力也到極限了。他無比暴躁地低吼道:「他媽的我給你的智商都到哪裡去了?老子最討厭那種你跳我也跳的狗血橋段了!」
「什麼你跳我也跳?」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輕柔的蘿莉聲。
簡墨背後一僵,他突然明白簡要為什麼從出現後就一直一動不動,像被定住身了一樣。
五分鐘前,站在小樓上的女孩只是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但躲在暗處的簡要看明白了她在說什麼:「再不出來,就殺了他。」
簡要的智商很高。但在擁有絕對優勢的力量前,智商再高也沒有用。
唯一慶幸的是,這個世界上有些決定是不需要智商就可以做出的。
比如,留下來。
4誰敢動他
輕音出現後,簡要反而提起腳步,向簡墨走了過來。他的儀態隨時隨地都完美得無可挑剔,彷彿不是走在鮮血滿地的危地,而是在華貴府邸的波斯地毯上。哪怕他手上拿著一支ak47。
「不……許……過……來。」輕音聲音輕柔,語氣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脅。
簡要聳聳眉頭:「你擔心什麼?我可不如你。」
輕音盯著他,搖搖頭:「你很危險。」
簡要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突擊步槍,隨手一扔,然後翻開空無一物的掌心,示意自己什麼都沒有拿,配合態度十分好:「這樣總可以了吧。」
輕音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依舊搖搖頭:「你太危險。」
簡墨有些無奈:這兩個人是靠鼻子聞出對方的危險指數的嗎?
簡要從善如流地站在兩人七八米外的地方,開始談判:「至少可以把那個小玩意兒挪開吧,你這種戒備的狀態讓我很緊張。」
簡墨有些茫然,但接著一聲細微的金屬落地聲傳入耳中,讓他驀地明白:簡要是被輕音脅迫現身的。
「看在同為紙人的分上,我能不能問你兩個問題?」簡要誠懇地表達自己的要求。
輕音望了一會兒,像是在評估提問的危險程度。但面對紙人同族,她的態度比對簡墨顯然要好很多。
「你問吧。」
「據我所知,復原社以消滅所有的造紙師為終極目標,成員以原人為主,對待紙人的態度,哪怕不到深惡痛絕的程度,至少也是不屑一顧。可你,一個異級紙人,為什麼會在這裡?」簡要疑惑地問。
輕音只停頓了一秒,就回答道:「我在這裡,並不是因為我多麼喜歡這些人。而是因為我們有著共同的敵人——造紙師。如果沒有造紙師,我就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會受到欺騙和凌虐,也不會犯下許多無可挽回的罪孽。所以,造紙師是一切罪惡的根源。只要消滅他們,不但能夠將現存紙人從困境中解救出來,更能避免許許多多像我這樣的紙人再度出現,承受種種不堪的命運。」
「為了不讓痛苦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寧願選擇讓紙人族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那麼還殺什麼造紙師,直接把所有的紙人都殺掉,不是同樣可以達到目的。紙人不再誕生,自然不會感受到這個世界帶來的痛苦,而那些一直仇視紙人的原人也開心了。」簡要盯著輕音,嗤笑一聲,「你的理想可真是……夠憋屈的。」
輕音抬起眼睛瞪著他,琥珀色的眼睛慢慢變紅了,彷彿被他這句話激怒,耳朵上的銀鈴發出一陣充滿威懾的聲響。
「我沒你那麼‘偉大’。我從來沒想過要犧牲自己,去成就一個與自己的幸福一毛錢關係也沒有的理想世界。」簡要難得地露出一絲傲慢,「我不管這世界上有沒有造紙師,也不管有沒有恨我的原人,我都會理直氣壯地享有我的生命,正大光明地爭取我想要的生活。」
「——我到這個世界,不是為受委屈而來的!」
輕音被焰色染盡的眼睛,一瞬間恢復了瑩白的底色,冰霜一樣的琥珀色湖面,卻彷彿有海浪在暗處洶湧。
她瞪著簡要,如同在看一個異類:怎麼會有這樣的紙人,將這麼肆無忌憚的想法、這麼驚世駭俗的訴求,如此神色坦然地說出來,一絲猶豫和心虛都沒有。
「我原以為,像你這樣強大的異級,應該是超凡脫俗,令人仰望的存在。可是,」簡要望著她,眼中流出一抹淡淡的失望,「你的仇恨和你的理想告訴我,你雖然擺脫了那位給你帶來無盡痛苦的造紙師的人身禁錮,卻始終沒能逃脫他帶給你的精神枷鎖。」
輕音瞳孔猛地一縮,眼睛狠狠地瞪著簡要,不知是不是被簡要的話氣得太狠,身體居然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簡要卻沒有一點要收斂的意思,反而用一種憂傷的聲調輕輕地說:「我是一個紙人。我不配擁有正常人的幸福,我不配和原人一起,在這個世界共享幸福的生活——因為我是一個紙人,所以我生來就不配擁有這些。你是這麼想的嗎?輕……音……隊……長?」
他歪著頭:「在你心裡,自己竟然如此的——卑微?」
簡墨在簡要開始提問的時候,心裡就嘆了一口氣:這其實並不完全是她的錯。
這種來自精神的桎梏,不是那麼輕易能掙脫的。如果一個人一來到這個世界,就被告知低人一等,就該逆來順受,就該予取予求,甚至被蹂躪踐踏到塵土中也只能默默承受,當他長大後,旁人再如何勸導糾正,恐怕都無濟於事。閱讀器裡記錄過,美國南北戰爭中,備受欺壓的黑人,也並非人人都有為自己的權利和自由奮起的覺悟。
可問題是,如果你自己尚且不能正視自己,又怎麼能期望別人來尊重你。你自己都認為自己不值得珍惜,那麼誰又會在乎你?
「你住嘴!」輕音赤紅著眼睛,咬牙否認,「我沒有。」
奇怪的是,她被簡要的冷嘲熱諷氣得暴跳如雷,卻沒有絲毫要向他動武的徵兆。
「那你為什麼不加入一個真正尊重紙人、完全站在紙人利益、為紙人謀幸福的組織。」簡要反問,「復原社有沒有告訴你,等到造紙師都死光的那一天,紙人能獲得怎樣的權利,擁有怎樣的幸福?沒有了造紙師,他們是不是還會繼續受到其他原人的欺壓和侮辱。他們沒跟你說吧——因為他們根本沒想過!」
「如果造紙師都死了,紙人卻還沒有消失,這會多麼礙眼啊。他們接下去會怎麼做呢?輕音,他們現在利用著你,可心底裡卻覺得,像你這樣的紙人原本就不該存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能讓你把那些礙眼的人都埋了,同時也親手把自己埋了,豈不是一石二鳥,再美不過?!」
「你真的要一直為這樣一群人賣命嗎?為了這樣一個組織的命令,讓紙人這個族群消失在地球上。」簡要步步緊逼,「你是在侮辱‘紙人’這兩個字嗎?」
「你不要說了!」輕音猛地握緊拳頭,閉上眼睛,「我只想要紙人不再遭受我曾經歷的痛苦,不要變成我曾經不堪的樣子,我只要這樣!復原社能夠幫我做到這一點,這就夠了,就夠了!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從來沒有想過,也沒有資格去想!」
她耳朵上的鈴鐺耳環無風自動,發出混亂不堪的鈴聲。
簡要爭取的時間並不多,其他的劫持者已經趕到,立刻將這位新的闖入者團團圍起來。在一杆杆黑烏烏的槍支指對下,簡要被一陣拳打腳踢放倒在地上。
一名顯然是這裡除輕音外地位最高劫持者的年輕男子,表情恭敬語氣堅定地對輕音說:「隊長,不過是一個特級,交給我處置吧。」
輕音垂著眼睛,一言不發。
簡墨再顧不得其他,掙扎著爬起來抓住輕音的肩膀:「輕音,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你的理想不是殺光造紙師,而是希望所有紙人都能夠好好的!他也是紙人啊!輕音,看在同是紙人的分上,救救他!」
輕音的目光沒有任何波動,任由簡墨搖晃,耳朵上的銀色鈴鐺胡亂地跳躍,響成一團。
眼角餘光看見年輕男子嘲笑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後向簡要越走越近,簡墨的心幾乎跳到嗓子眼。他用盡全力抓緊了輕音細細的胳膊,嘶吼著催促:「輕音,你快出手啊!如果你都不肯救他,那誰還能救他?」
輕音終於有了動靜。但她卻沒有管簡要,缺乏溫度的琥珀色眼眸反而直望向他,彷彿想透過簡墨的表皮看清他內心的想法:「你為什麼要對一個紙人的死活這麼執著?你反正是要死的,那他是死還是活和你有什麼關係呢?若是他死了,你還活著,大不了再寫一個不就……」
已經沒有時間聽她繼續說下去,簡墨極度失望地鬆開輕音,用盡全力向簡要奔過去……
這一刻,簡墨忘記了傷口的疼痛,忘記了自己只是一個戰鬥力不足六十的小人物,忘記了對方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武器……
他只想著:只要輕音不出手,簡要就有機會活下來。只要他能擋下第一波,簡要就有機會活下來……
可是——
他看見那個面無表情的年輕男子張開嘴,吐出兩個字:「動手。」
劫持者們滿臉得意地抬起了槍口,對準這個不知死活的闖入者,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向下彎曲。
簡要這時從地上抬起臉,向他笑了起來。
笑得……真好看。
簡墨眼角俱裂,血淚迸出。一股力量在他身體和靈魂裡掙扎著、扭動著、翻滾著……終於,咔嚓一聲,破土盡出——
「誰敢動他!」
環形波突然收縮起來,集中到一個奇點,越來越亮,越來越亮……雖然大小在變小,但波動頻率卻陡然上升了萬倍。
玉壺高中附近所有原人都不安地抬起了頭。他們什麼都看不到,卻在這一瞬間莫名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危機感。
媽媽抱緊了孩子,丈夫擁緊了妻子,路上行人惶恐地彼此張望,店鋪裡的店員停下招攬顧客,餐館裡的食客放下了筷子,司機們在綠燈前踩下剎車,孩子們停止了玩耍茫然四顧。
有大災難即將到來。
然而災難來自何方,他們卻不知道。
天空一片平靜的蔚藍。
玉壺高中的校園外,連蔚捂著額頭跪倒在地:眼前一片白,什麼都看不見的熾白。
楚中市玉壺區某條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夏爾突然坐直了身體,望向車窗外的天際,漸漸皺起眉頭:「魂力暴動?」
亮到極致的奇點,在某一個臨界點,驟然爆發。
幽暗星海的平靜被打破,劇烈的波動向四面八方無差別地撲開。無數掀天的巨浪張牙舞爪而來,彷彿一個無情的暴君,將星海中所有的星星點點都扯起、彈飛、摔落,再撕裂、碾壓……
以玉壺高中為中心,無數原人在慘叫。
痛楚不是來自肉體,而是來自靈魂深處某個無法觸控的部分,正被一股力量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地蹂躪著。他們感覺自己時而像被捲入大漩渦裡的小魚蝦,轉得暈頭轉向;時而像是被人打死在牆上的蚊子,被壓軋成爛泥;時而又像被丟入碎紙機裡的廢紙,被切割成無數片……
多少人頃刻間昏迷,多少人精神崩潰,多少人抱頭打滾……痛苦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簡要不知道玉壺高中之外發生了什麼,他只看見簡墨盯著自己不管不顧地衝了過來,眼睛裡閃耀著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璀璨光芒,然後還沒有跑到他跟前……就悄無聲息地倒了下去。
簡要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瞬間。下一秒,他就已經躥出包圍圈,奔到簡墨身邊,將他抱了起來。
簡墨雙目閉合,呼吸微弱,但心跳尚在。他微鬆一口氣,才分神到周圍人身上,發現剛剛拿槍指著他的劫持者們,居然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都以一種武俠小說裡被定身,或是科幻小說裡時間暫停的姿勢,維持著預備扣下扳機的最後動作,直到幾秒鐘後,無數紅色細流從他們的眼耳口鼻慢慢滲出。
簡要確定他們都已經死了,便不再瞧他們第二眼,給簡墨快速檢查了一遍,光是把脈就花了好幾分鐘——他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症一樣。
這是他的造師,是他生命的締造者,是他的父親。
「你想要怎樣的生活?」
「我想先去造父身邊。我想了解他是怎樣的人,他會怎樣對待他的造紙……我不知道再過五年、十年,我會不會改變想法,會不會選擇你所說的那一種生活。但現在,我只想和我的造父一起……我想知道他想要怎樣的生活。我有預感,我應該能從中找到我真正想要的。」
現在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了——過怎樣的生活不重要,和怎樣的人一起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才重要。
他希望每天和自己一起迎接這個世界的人,是一個能夠珍視自己生命、尊重自己想法、以平等之心對待自己的人。
他希望和自己一起生活的這個人,是會把自己趕走,卻又躲在窗簾後偷看自己幾個小時的人;是會因為自己一句話,便竭盡全力籌備一筆數額不菲的啟動資金的人;是會在造生節送給自己一盒子不重樣糖果的人;是會在危險來臨之際又氣又急地哄自己離開的人——是會讓他對自己的存在充滿自信,對自己的未來充滿期待的人。
這樣的一個人,與這個黑壓壓沉甸甸的世界完全不一樣,是他想沐浴的陽光,是他想感受的清風。
與這樣的一個人並行於這個世界,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為什麼?」
輕音走到簡要身邊,盯著他膝蓋上的人,眼底一片迷茫,像受到某種劇烈的衝擊,從而陷入永久的混亂。她甚至不知道這句話到底在問這個少年,還是問自己。
為什麼?為什麼對一個紙人的生死如此在意?為什麼危險的殺手在側,還要妄想去救一個紙人?
難道你當真認為,這個紙人比你自己的安危更重要?
昏迷中的簡墨當然沒法回答這位異級隊長的話。
琥珀色的湖面上焰色全無,扭曲的幽靈,縈繞不去的聲音,也全都不見了。
她的記憶還是一樣的清晰。那些不曾淡忘過的、殘忍的、絕望的、刺痛的畫面依舊完整停留在腦海裡。但奇怪的是,此刻想起,已經不會像從前那樣,只剩無邊無際的怨憤和毀滅一切的恨意。
這個世界,和她想的,竟然不一樣。
竟然還有這樣的造紙師?竟然還有造紙師會為他的造紙做到這一步?
這不是真的。
簡要抱起簡墨,冷眼看著她:「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輕音眼睛還是盯著簡墨,像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異類。
她最後轉過頭,不讓自己的目光繼續追著這個少年,聲音強行恢復了之前的冷淡:「我不相信會有這種造紙師。」
簡要鼻子輕哼一聲:「不需要你相信。」這是他的造父,他相信就足夠了。
輕音沉默了兩秒鐘:「我還是不相信。」她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有了可以證明自己觀點的正確辦法,「我會去找社長。我會問他,紙人未來——他是怎麼打算的?」
「呵,會再被洗腦一遍吧。」簡要嘲弄道,抱著手裡的人向外走去。
「我還沒傻到那種地步!」她聲音提高了些,看著簡要的背影,忍不住開口道,「他這是魂力暴動,我曾見過一次。如果當場沒死,之後多半也不會死。」
簡要腳步微滯一下,又繼續前行。
輕音說完這句話,眉毛忽然也放鬆了下來。她環顧了一下四周,看著地上東倒西歪的屍體,面色重歸冷淡,接著驟然消失在空氣中。
簡要似有感應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後乾脆將簡墨背起來,快步向大門口奔去。
玉壺高中門外滿地都是昏迷的人,從守衛的警察到等待的老師家長,竟然橫七豎八躺滿了馬路和人行道。
為了威脅異查隊,簡墨被人拖出來的情形,一直被劫持者們直播著。但在簡墨跑向簡要的那一刻,直播突然就斷了。異查隊的人弄不清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小心地向裡探查,迎面就遇到了揹著簡墨的簡要。
他們詢問了裡面的情況,一邊通知救護人員趕緊進來,一邊安排其他同伴繼續向裡探索,儘快解決剩下劫持者,解救人質。
簡要在外面只見到一個清醒的熟人。
目送滿身是血的簡墨被推上救護車後,歐陽看了看旁邊同樣昏迷的連蔚,轉向簡要期期艾艾地說:「簡,簡先生,你也——」
簡要輕輕拍拍歐陽的肩膀,沒有隱瞞:「我是他的初窺之賞。」
距離玉壺高中一條街外的馬路上。
夏爾仰頭靠在車座背上,手仍舊沒有從眼睛上放下來,臉色不是很好:「開車吧。」
身旁的富態男子狀態比他好一點,但神情也有些蔫蔫的,他掀開眼皮:「就這麼走了?好不容易找到人,你就這麼走了?」
「一個魂力暴動的造紙師,不死也廢了。」夏爾面無表情道,「我還不至於冷血到要逼一個廢物回去送死的程度。」
「真難得你還有點同情心。」富態男子點點頭,隨後苦嘆道,「我還是頭一次感受現場版的魂力暴動,不知是該覺得幸運還是不幸。這裡距離玉壺高中至少一公里吧……不知道附近的人是啥感覺。」
「你應該關心一下身邊這位三級辨魂師。」夏爾的手仍然沒拿下來,「他的眼睛是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
「要瞎的感覺。」
七個月後。
「連先生,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請隨時聯絡我。」梅絡向連蔚道別,鄭重道,「這個孩子於我有救命之恩,請不要客氣。」
「如果有需要的話,一定會聯絡您的。」連蔚將梅絡送到醫院門口,然後返回病房。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拿起報紙。
楚中市早報《週年大事件之三——玉壺高中劫持案》:
「夏曆5148年6月21日,楚中市中學生造紙大賽的舉辦地玉壺高中,被恐怖組織復原社劫持。劫持者要求釋放曾經被紙人管理局逮捕的原復原社社長,在異查隊與恐怖分子緊張地斡旋中,一名考生因為被劫持者們毆打恐嚇引發魂力暴動,距離最近的數名劫持者當場斃命。市紙人管理局異查隊趁機突破了劫持者的外部火力防線,成功救出了全部人質。
「夏曆5148年12月3日,重犯監獄疑遭復原社殘留恐怖分子襲擊。關押復原社社長的牢房遭到嚴重破壞,社長本人在越獄過程中被獄警擊斃。
「楚中市市長江二橋稱,在這次與恐怖組織復原社的對抗中,體現了楚中市市民與政府團結一心,對恐怖勢力毫不妥協的態度,是一次具有重大代表意義的事件。目前,潛伏楚中市的復原社恐怖分子,已經全部抓捕歸案,我市將繼續配合其他地區進行跨區域聯合抓捕。
「楚中市造紙師聯盟副主席萬坤,作為此次比賽專案的執行主席,因安保工作的重大失誤,已於同年七月引咎辭職。造紙師聯盟等級評估科科長楊華東,因在比賽統籌工作中收受鉅額賄賂,情節惡劣,開除職務並移交司法機構審理,被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罰金二百萬。其餘相關責任人等均受到嚴厲處分。」
連蔚扔下報紙:「一群王八蛋!」
整潔的病房中只有一張病床,病人整個窩在雪白的被子裡酣睡。也許為了方便照料,他的頭髮被修剪成了簡潔的短髮,左眉尾部那道細細的破口一眼可見。
床頭是歐陽和齊眉兩天前帶來的一大束粉嫩康乃馨,在透明的玻璃瓶中靜靜綻放。細長銀鏈和掛在上面的魂筆吊墜,在康乃馨的花影裡顯得黯淡無光。
連蔚不死心地又盯著那張睡臉看了半晌:「視界」裡一片幽暗,什麼都沒有。
「你這是打算一輩子就這麼睡過去了嗎?」他嘆了一口氣,又拾起報紙疊好,放在床尾。
此時,一片康乃馨花瓣輕柔地落了下來,正好落在那枚小小的魂筆吊墜上,就像是輕輕地吻了它一下。
彷彿感應到這個親吻,床上少年的睫毛跟著微微抖動了一下。
《造物者之歌2》即將出版,精彩預告
魂力暴動後的簡墨是否還具備造紙的能力?他和自己的初窺之賞簡要的關係會如何發展?之後是否還會繼續寫造新的紙人?
六街那夥神秘人為何對簡墨窮追不捨?明明是原人,簡爸為何把他當紙人教養?簡墨的真實身份是什麼,他身上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在這個逐步展露的全新世界,簡墨將逐步接近造紙術的核心,熟悉造紙簡史和造紙過程,瞭解紙人和原人矛盾衝突的發展歷程,學習造紙原理、魂筆製作、紙人魂晶等造紙知識,領略紙人集境碧海長鯨。為了替收養自己的連蔚找尋真相,簡墨無意中捲入了一場牽涉到權力之爭的巨大陰謀,作為一個勢單力薄的小人物,簡墨該如何不忘初心面對依次而來的巨大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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