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魂力暴動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1賣原文的小女孩

雖說簡墨並不想削連蔚的臉面,但他同樣不願改變自己的決定,因此一路都在想辦法錯過這場賽事。無奈齊眉得了連蔚的囑託,讓他各種詭計都沒法得逞。沒想到,到了賽場門口,機會卻自己送上門了。

「你別擔心我了,先去比賽吧。」被押進賽事組委員的辦公室,聽到某位負責人憤怒地宣佈自己被取消資格後,簡墨心情無比愉快地對愁眉苦臉的齊眉說。

齊眉恨不得用眼刀把他戳成篩子,撂下一句狠話:「等我比賽完了,就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連主任,看他怎麼收拾你!」

還能怎麼樣,不過是被唸叨幾天。簡墨毫不客氣地選了一張寬大的躺椅,往椅背上一靠,合上眼睛後心里美滋滋的:事情終於圓滿解決了,小睡一會兒吧。至於門口兩個手握真槍實彈的「門神」,當他們不存在就行了。

睡了不過五分鐘,簡墨就從迷糊中被吵醒。

微微睜開眼睛,他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被人推了進來。

看守他的兩名安保問道:「這個丫頭犯了什麼事?」

送人來的安保不屑道:「一個賣原文的槍手!居然大模大樣在學校門口兜售,當我們都是擺設不成?」

看守的安保皺起眉頭:「抓進來幹嗎,直接趕走不就完了,還要浪費我們的時間看著。」

送人來的安保沒好氣地說:「我已經趕了好幾次了,從這邊趕走,又從那頭出現。實在沒時間與她捉迷藏,所以隊長讓我乾脆把她關起來。」

看守室的安保兇巴巴地衝女孩一擺頭:「去那邊老實待著。」

女孩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待遇,一臉淡漠地向裡面走去。身後的安保也不管她聽不聽得到,自顧自地說:「按我說,這種槍手就應該在牢裡關個幾年。每次不過是拘禁幾天就放了,真是害人。」

另一個安保撲哧一聲笑了:「關個幾年?你聽說了嗎,陳一秀的助手其實就是他的槍手。造紙天賦高不代表就能寫好原文,那些所謂的大師,有幾個是靠自己的真本事寫造的?說得好聽是幫助大師收集資料,實際上就是槍手!」

「唉——現在的造紙師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我也聽說了,好槍手在造紙師當中可是很搶手的呢!」

「是啊,在寫造圈子裡,混得好的造紙師養幾個槍手,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寫造這種事情上居然還有槍手?

現代派的寫造原文已經讓簡墨歎為觀止,以為這就是下限了。結果事實證明,在利益的驅動下,人類總有能力突破極限。

有造紙天賦的人,居然連那種說明書都寫不清楚?

簡墨百思不得其解:他一直以為,造紙天賦就是一個人對文字的敏感度和操控能力,也就是老舊閱讀器裡所謂的才氣和靈性。但一個公認的造紙大師,居然可以靠槍手來造紙,這說明事實和他理解的似乎有些兩樣:造紙天賦這個東西,和本人的文采無關?

祝鴻飛很早就說過,原文寫得好不代表造紙天賦高。那麼反過來,造紙天賦高也不代表原文能寫好?簡墨再一次感覺到,自己對造紙原理和造紙常識的理解還是太淺薄了。

簡要誕生之後,簡墨曾對照《紙人等級自評標準》對簡要進行評估。最後認為他已達到特級紙人各項指標的巔峰,是一個多智近妖武值爆表的特七級。簡墨曾有些自負地想,如果不是當時他對自己的能力判斷有誤,加之對異級並無瞭解,簡要的等級很可能不會止步於特七級——或許,他對自己造紙天賦的估算還可以再向上靠一靠?

其實這個想法在碰到梅絡被襲時,就已經萌生。只不過後來忙於為將來的勢力積累資金,才未曾仔細思考過。

傳說中僅佔造紙師0.5%的異造師,到底是什麼樣的?異級紙人又是怎樣被造出來的?

如果說紙人的天賦是通過造紙師對相關知識的瞭解,再由文字傳遞啟用。那麼異級紙人又怎麼解釋?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異造師自己有異能。如此,異造師又是怎麼理解異能,然後把異能的概念傳遞過去的呢?

莫非天賦賦予的自圓性不僅對天性賦予有用,對天賦賦予也有用?簡墨猜想。

他曾經仔細研究過,發現當寫造原文符合一致性、合理性、深廣度三項基本原則後,造紙原理就會被啟用:人類的性格、情感、愛好微妙且具有多面性。即便是類似窮舉法,現代派也無法把一個人所有的特性全部設定好,這部分空白的特性會由造紙原理隨機選擇,進行「填補」,且依舊需要在滿足三項基本原則的前提之下。

造紙原理的這個特性被稱為自圓性,取「自圓其說」之意。

自圓性的發現源自很久以前某位造紙師的一次有趣造紙:他將自己兩個完全一樣的原文同時投入化生池中,得到一對「雙胞胎」。這對「雙胞胎」在外貌體型、天賦技能、性格愛好各方面,都與原文描述完全一致。然而仔細觀察一段時間後,造紙師發現兩人的性格外在表現雖然差不多,本質卻完全不一樣。同樣是活潑的個性,同樣是喜歡說話——一個非常討人喜歡,總是在恰當的時機做恰當的應對,與之相處如沐春風;另一個就讓人有些敬而遠之——為人非常自負,總喜歡「熱情」地指點,卻從來不尊重別人的意願。

當造紙師再次重溫這對「雙胞胎」的原文時,發現自己對兩人深層次的性格,並沒有做明確設定,因此在造紙過程中發生了明顯的偏差。

由於自圓性的選擇是隨機的,具有不確定的風險——造紙師也無法控制和完全杜絕。因此在造紙的過程中,造紙師往往會對重要的天性和天賦,儘可能地詳盡設定,以保證作品在大方向上不偏離預想。一般來說,造紙師塑造的人物性格越立體細緻,不可控性越低,反之則越高。

如果自圓性真的可以對天賦賦予進行「空白填充」的話,同理可見:當異造師對異能的設定符合一致性、合理性、深廣度三項基本原則時,造紙原理同樣可能被啟用?

簡墨有些懊惱地抓抓頭髮。他現在有一種衝動,想馬上去構思一篇異能文,驗證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雖然市面上的寫造原文案例和工具書很多,但多數只涉及普級水平,等級越向上越少。涉及特級的就寥寥無幾,異級幾乎無處可尋——造紙師中僅佔0.5%的異造師,他們的經驗又怎麼可能輕易公之於眾?

可簡墨早已經決定,在擁有自保能力前不再寫造,這樣一來,又怎麼證明自己的猜想對不對呢?不過,在不再寫造一個紙人的前提下,自己是不是可以想點別的辦法……

正在自我世界裡翱翔的簡墨,突然聽見一個輕柔的蘿莉音在耳邊問道:「你是參加比賽的造紙師嗎?」

簡墨怔了一下,從臆想的世界裡脫離出來:那個賣原文的女孩正看著他,等待回答。

女孩長得瘦瘦高高,看起來有些柔弱,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鼻子秀挺,嘴唇粉嫩,雙頰上幾粒淺褐色的斑,雙耳各戴一隻小巧的銀色鈴鐺,黑茶色頭髮披散在肩頭,只用一根粉色髮帶當頭箍。如果忽略她淡漠的表情,可以說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

可簡墨莫名感到一種違和感,只是一時找不到哪裡有問題。面對女孩專注的目光,他也不好不理:「造紙師?不是。」

女孩有些疑惑,似乎並不相信他的話:「你不是參賽選手嗎?」

簡墨笑了笑:「這次參賽選手可不全是新生造紙師呢。我還沒有一件作品,應該不能被稱為造紙師。」

女孩用一種彷彿看透他的眼神望著他,嘴裡幽幽地嘆道:「都一樣,都一樣。」

一個面相精緻的蘿莉,突然發出一聲彷彿是從地獄飄上來的嘆息,簡墨突然覺得汗毛都豎起來了。

違和感越來越強烈,簡墨警惕心大起:他終於知道哪裡不對了。細看這女孩子,五官的精緻程度分明不屬於真人,像是從二次元漫畫裡走出來的。更古怪的是,小女孩進來這麼久,簡墨居然一次也沒有聽見她耳朵上的鈴鐺響過。

這是一個紙人,至少特級以上。

一個賣原文的紙人女孩,本身就是不合理的搭配。如果女孩的主人是她的造父,一個造紙師何必靠做槍手維持生計。如果不是的話,一個特級紙人偽裝成賣原文的混進來,其目的更值得警惕。

必須穩住她。簡墨瞟了一眼門口兩個安保,希望他們能夠察覺自己警示的小動作。

「你賣原文?」他表現得像是對她的工作很感興趣。

二次元女孩似乎沒有察覺他的小動作,用一種「你明知故問」的表情看著他。

「我能看看你賣的原文嗎?」簡墨沒話找話。

女孩看了他一眼:「你有錢嗎?」

簡墨摸了一下口袋,想起錢包手機已經都放在入場處的儲物櫃:「我沒帶錢。」

「沒錢看什麼原文。」女孩鄙視地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眸冰一樣清澈,卻也和冰一樣缺乏溫度。

簡墨一時說不出話來,女孩反而又主動提問:「你為什麼不去比賽?」

「因為我揍了一個考生,」簡墨攤手,「被取消資格了。」

「你為什麼揍他?」

「嗯……表面上看,是因為他罵我。實際上,是因為我不想參加比賽。」

「為什麼你不想參加比賽?參賽就有免費造紙配額,如果獲獎還有更多獎勵。」女孩不理解地問。

「原因很簡單嘛,因為我沒錢啊。」簡墨笑著回答,「我沒有工作,還在唸書。多一個人出來我可養不起。」

女孩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停住後,吐出兩個字:「撒謊!造師沒有養紙人的義務,相反紙人還要上交奉養金。」

簡墨這次沒有笑,非常認真地看著女孩道:「如果我造生了紙人,我不需要他交奉養金。從他造生的那一刻起,我會照顧他、教導他,直到他有獨立生活的能力。我會讓他選擇自己喜歡的職業和生活方式。他願意在我身邊最好,如果不願意也沒關係,能夠偶爾回來看看我,就行了。」

女孩表情微異,大約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竟然沒有像之前那樣乾脆地反駁他,只是用一雙琥珀色的眼眸審視著他。

「你不覺得,既然自己寫造了他,他就應該完全聽從你嗎?你要他做什麼,他就該做什麼?」女孩彷彿是在試探。

「這世上,但凡有自我意識的生命,誰會把思想和行動的自主權交給別人?頭腦簡單的貓狗,尚且做不到完全聽話,何況思想複雜的人類。」簡墨反問,「血脈傳承的原人家庭裡,子女也不會完全聽從自己父母的吧。」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父母孕育子女,造紙師寫造紙人,同樣都是生命的創造者,創造的也同樣是有自我意識的新生命!」

「當然不一樣!至少目的不一樣!」女孩突然高聲打斷他,「造紙師造紙的目的,不是想把他們作為自己的孩子!他們只想讓紙人成為他們的——」

簡墨微微怔了一下,望著猛然情緒爆發,又突然緘口不言的女孩,感覺自己似乎窺視到了這位紙人女孩內心的某塊隱秘。

「我不否認,很多造紙師確實懷著這樣那樣的目的去造紙。但如果你是紙人的話,」他停頓了一下,專注地盯著女孩琥珀色的眼睛,繼續慢慢地說,「情況正如你說的那樣,你就打算,這麼屈服了?」

走廊上突然傳來響亮的鈴聲。

比賽正式開始了。

接下來無論簡墨選擇什麼話題,女孩的眼睛都盯著地面,不予回應,好像剛才兩人的一番激烈爭論完全沒有發生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簡墨感覺唾沫都說幹了,瞥了一眼兩個安保,他們依舊在沒心沒肺地拿各種八卦新聞消磨時間,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想辦法自保,而不應該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兩個白痴上。

「我上個廁所可以嗎?」簡墨向兩個安保說,「比賽已經過去半個小時,我就算再進場也失去資格了,現在出去總不會有問題吧。」

兩個安保對看一眼,有些不情願地點點頭。

然而,女孩不樂意了:「怎麼,這個時候想起來跑,不會太晚了嗎?」

兩安保樂了,他們顯然會錯了意。

簡墨無奈地轉頭:「不跑還能怎麼辦?我已經示警了這麼久了,他們卻一點覺悟都沒有。既然明擺著救不了,我求自保還不成嗎?」

女孩不置可否,輕輕抬起一隻纖細的手,頓時室內所有的物體:條案、椅子、坐墊、書冊、茶海……瞬間憑空懸浮起來,看起來宛如科幻大片中的場景。

「如果你在比賽開始前這麼決定的話,為大局著想,我或許會放過你。可是現在想脫身——遲了!」女孩說著,食指向三人的方向一指。

在女孩話音落下前,兩個安保已經掏出了手槍,但緊跟著手槍也飄浮了起來。就在兩人發呆時,簡墨用最快的速度向門外撲去。似曾相識的破空聲呼嘯而來,各種雜物重重砸在簡墨對面的牆上,兩名安保的慘叫乍起還斷。

簡墨半秒鐘都沒猶豫,趁一瞬間的空隙衝向對面樓梯。

從發現女孩身份的那一刻起,除了努力拖延時間,簡墨在腦子裡猜想了女孩的異能,以及相應可能的逃跑方式。

一般來說,只要不是那種無解的異能,比如「吾曰:你可以去死了」之類的言靈術,或者是空氣、水等生命元素的操控術,又或者是更逆天的時空逆轉……簡墨覺得自己還是可以逃上一逃的。

不過當女孩的異能展露出來的時候,道道破空之聲讓他立刻想起了熟悉的感覺:不會這麼巧吧?

簡墨忍痛在雕花樓臺的迴廊上飛奔,背後數道血痕,皮肉翻卷,有若火灼一般。

女孩一擊不中,並未放棄,不慌不忙地追了上來。如果沒有經歷過梅絡遇襲和造紙師聯盟門口那一齣逃亡,簡墨大概會慶幸女孩的隔空控物只能走直線,給了他翻轉騰挪的餘地。可現在,簡墨心裡很清楚,對方不過是在貓戲老鼠而已。

大概十分鐘後,簡墨的好運氣用完,兩個男子出現在他前方。其中一個年輕男子正擋在簡墨的去路上,疑惑目光卻望向他的身後:「隊長?」

下一刻,簡墨就感覺到腦後重重一擊,直接把他拖入了黑暗。

玉壺高中被極端組織復原社把持,這個訊息很快就傳遍了楚中市。

「什麼?要求釋放被紙人管理局逮捕的復原社社長,那個瘋狂血腥的反社會分子——」連蔚幾乎要把電話砸了,「這群該死的!」

電話裡還在說些什麼,連蔚默然聽著,突然道:「餘胖子,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如果我沒有逼謝首參加這場比賽,他也不會陷入這樣危險的境地。」嘆了一口氣,「我要去那邊看看,我不能在這裡等,一分鐘都等不了。」

連蔚抵達玉壺高中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

賽場已被楚中市的異查隊團團包圍,被攔在外圍的是陸續趕到的各個高中負責人及考生家長。人群情緒激動,意志稍差的幾乎快要暈倒。

連蔚在玉壺高中外還看見了兩個人:歐陽,以及阿首曾經的英文老師簡要。

與連蔚記憶中那個永遠帶著微笑的英語老師不同,簡要此刻的狀態非常的冷靜和專注。他的目光一直盯著玉壺高中,似乎想要把那裡看穿。

連蔚暗想,這位簡老師雖然在石山中學沒待多久,但從一開始就對阿首十分親近。幫他莫名其妙地補課就不說了,在梅絡遇襲和歐陽綁架兩次事件中都全力救援,還及時制止了阿首和祝鴻飛的矛盾激化。離開學校後,阿首也與他關係依舊,甚至還瞞著自己去給他過造生節。

種種跡象聯絡在一起,連蔚產生了一個十分荒謬的想法——可那次天賦測試的誕生紙不是都已經被燒燬了嗎?

不等他決定是不是要試探一番,簡要已經結束了和歐陽交談,擠入人群,消失不見了。

算了,以後再問吧,現在還不如先問問裡面的情況怎麼樣了,連蔚這麼想。

歐陽卻沒什麼好訊息提供給連蔚:「對方應該是早有計劃,比賽一開始賽場就被控制了。到現在已經快兩個小時,異查隊還沒突破外圍。只估摸恐怖分子有二十人,其中異級不少於五名。他們剛剛下了最後通牒,十分鐘後再不給確切答覆,就要殺死一名選手作為警告!此後,每五分鐘都要再殺一人。」

連蔚對復原社的肆無忌憚有所耳聞。他心急如焚,忍不住也同周圍的家長一起抱怨起來:「到現在難道一點進展都沒有嗎?」

「真是喪心病狂。」梅絡惱怒地掛掉電話,「他們還是一群孩子呢!」

「就因為都是新生造紙師,他們才如此處心積慮——不然為何今年的比賽贊助突然比往年高出數倍?比賽規模驟然擴大,才讓全楚中市三年來所有的新生造紙師和天賦者被他們控制。若是這七百多名選手全被撕票,楚中市眼下可能不覺得如何,但十年之後,便會面臨造紙師斷層,造紙業無人可用後繼無力的局面。」紙人分析道,「同時還會給外界留下,楚中市造紙師安全難以保障的壞印象,對於未來造紙師的留用和引進都會產生負面影響。」

「他們還真是深謀遠慮。」梅絡壓制住自己的怒火,問道,「造紙比賽一向重視安防措施,這種級別的賽事,安全等級僅次於天賦測試。組委會怎麼會讓這群傢伙鑽了空子?」

「劫持者的成功率本該是極小的。為求穩妥,向來是提前兩年開始籌備,所涉組織團體都絕無中途加入的情況。但復原社的耐心顯然超出了尋常,回想起來,從兩年前李氏研究員被殺開始,他們可能就在籌劃此事了。他們將整個楚中市造紙界攪得人心惶惶,成功讓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在了被襲擊的造紙師身上,反而忽略了他們的真正目的。」紙人回答。

「唉——說到底還是我們輕敵了。」梅絡搖搖頭,「現在只能想想怎麼營救出人質才好。」

「這正是最難辦的地方。復原社要求釋放的那位前社長,曾在楚中市犯下數起影響極為惡劣的案件,是異查隊聯合我們的騎士團精心策劃了整整兩年,耗費了大量物力財力才抓捕到手的。一旦放虎歸山,必定後患無窮。想要釋放他,反對的人肯定很多。」紙人表情有些作難,「但是如果不放,這些學生……恐怕下場會非常慘。」

梅絡看著紙人慾言又止的表情:「想說什麼就說吧。」

「幾天前,謝子韜聯絡我,說查到那名復原社異級紙人的訊息。我結合收集到的資料,初步確定了一個嫌疑人。」紙人說到這裡,居然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缺乏說出來的勇氣一樣。

「誰?」

「您還記得十年前死在自己異級手中的十二聯席之一的柯晉嗎?」紙人問。

「柯晉?」梅絡回憶了一下就記起了,「我當然記得。柯晉的天賦極高,雖然初窺之賞不過特級,但後來很快就造生了異三級的紙人。二十八歲就由十二聯席長老投票成為幹湖地區席主之一,僅比連蔚晚一歲而已。」

「不過這個人,死有餘辜。」他回憶起十年前的事情,仍然覺得驚心動魄,「雖說造紙師輕慢紙人,已經是多年不成文的陋習,可像他那樣簡直是滅絕人性。如果不是後來證據確鑿,我簡直不能相信,表面如此溫文有禮的一個年輕人,背地裡竟然能整出那麼多慘絕人寰的手段。」

「從他家地下室裡找到的紙人人體標本,一共有三百五十一件。」紙人面無表情地說,「之所以說件,是因為很多標本都不是完整的人體。最沒人性的是,他不僅自己凌虐紙人,還強迫紙人之間相互折磨。自己錄影儲存,觀看取樂。」

「你別說了。我一想到當時看到的錄影,就止不住反胃。」梅絡用手拍拍胸口,「不過柯晉都死了十年了,跟玉壺高中的劫持者又有什麼關係。」

紙人幫梅絡倒了一杯溫水,繼續道:「先生,我懷疑襲擊您的那個復原社異級紙人,就是當年殺死柯晉後逃走的那個異級紙人。我觀察過宿衛的遺體,覺得他們身體被切割的方式,和柯晉當年殘虐紙人的某些手法很相似——柯晉本人死的時候,也是那個樣子。」

梅絡呆住了,手中的水灑了一身。

「你覺得,那個異級——此刻就在玉壺高中?」

2就那個男孩吧

簡墨是痛醒的。身上多處火辣辣的感覺,讓模糊的意識逐漸清醒了過來,他試著動了一下身體,還好,行動的能力還在。

「你醒了!」耳邊傳來熟悉的驚喜聲,他睜大眼睛微微抬起頭,看見了齊眉焦慮和欣喜交織的臉,「你終於醒了?」

「這——」他正準備發問,開口發出的聲音卻是喑啞,幾不成聲。

齊眉趕緊搖頭:「你別說話了,好好儲存體力。」她皺著眉頭看了看簡墨身上的傷口,顯然很想提問,但為避免簡墨費力說話又忍住了。

「你是不是想知道現在情況怎麼樣了?」這時身邊一個男生開口問了。

居然又是認識的人:楊濤。簡墨微微點一點頭。

楊濤苦笑著低聲道:「我們被複原社劫持了,就是殺害餘玲老師的那個復原社。沒想到異查隊和騎士團防了他們這麼長時間,大家也都以為他們已經離開了楚中市,結果這次卻被他們一鍋端了。」

齊眉愁眉苦臉地說:「十分鐘前他們過來喊話,如果政府再不放了他們社長,就從我們中間抓一個人出來殺掉,時間快到了。」

楊濤握緊拳頭,內心顯然是緊張又惶恐,只是強自保持冷靜。

「你不是在考場外的組委會辦公室待著的嗎?怎麼會比我們搞得還慘?」齊眉不解。

簡墨努力用唾沫潤溼了喉嚨,啞聲道:「運氣不好,他們的一個異級成員偽裝混了進來,正好也被送到辦公室了。」

不等楊濤齊眉有所反應,一個女生高聲驚叫道:「異級紙人?還有異級紙人!」

她這一驚叫,頓時引起周圍所有人的騷動。

靠在牆角的簡墨,這才注意到這個房間聚集了幾十名考生。小樓房間並不大,這麼多人蹲在一起,顯得十分擁擠。

尖叫的女生正是他們同校的那位高霜同學。

齊眉瞪了她一眼。但後者顯然已經情緒失控,根本沒有理會這個警告的眼神。她撲過來抓著簡墨受傷的胳膊,大聲說:「你在騙人是不是?你一定在騙人是不是?你在學校就最愛譁眾取寵。你就是想讓別人都關注你,對不對?」

雖然數月之中發生多起異級襲擊事件,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異級紙人依舊是罕見的。可問題是,這裡數百名造紙師,被極端分子控制超過兩個小時,異查隊怎麼不來營救?如果復原社的劫持者中沒有異級,異查隊又怎麼可能這麼長時間還未營救成功?

簡墨咬牙忍痛承認:「是,我是在騙人。拜託你別抓著我的傷口不放,好不好?」

聽到簡墨開口承認,高霜反而拼命搖起頭來:「不,你說的是真話。不……沒救了,嗚嗚嗚嗚,沒救了,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在這裡啊……」

她歇斯底里的情緒立刻傳染了房間裡其他人,女生們都跟著哭了,甚至有幾個男生也跟著大哭起來,整個場面頓時變得嘈雜混亂。

劫持者顯然不喜歡這種不受控制的情況,大聲呵斥:「安靜!誰再哭就立刻拉出去槍斃!」

恐嚇有時候比安撫更有用。哭聲立刻消失了,只偶爾響起幾聲低低的抽噎。

這時候,一個年輕男子走進了教室,冷冷道:「拉一個人出來。」

守在教室裡的劫持者問:「副隊,他們還不肯鬆口?」

副隊長搖搖頭,彷彿是在惋惜什麼:「不見棺材不落淚。」

劫持者狠狠地哼了一聲,目光投向擠作一團的學生們:他們你推我我推你,爭著把別人推向前面。

副隊長目光掃了一圈,眼神微微一頓,輕輕用下巴指了指唯一躺在地上的人:「就那個男孩吧。」

在劫持者的槍口下,齊眉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口中抽抽噎噎道:「我不該非拉他來比賽的,他根本就不想來……我真是沒想到,會這樣……」

唯有高霜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拼命把自己藏在角落,眼睛驚恐地瞪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簡墨被人強抓起來時站都站不穩。持續的失血讓他面色蒼白,四肢無力,完全是被人半架半拖出去的。

他垂頭看著原本光潔的木質地面,上面是自己斷斷續續灑下的血滴,腦子裡迷糊地想:真是世事無常。今天之前,他還滿腦子汲汲營營的,想要組建起一股能夠保護自己和簡要的勢力,想要找到他爸,找出六街的殺手——可眼下,一件都還沒實現,他就要死了?

小樓門口的石階上走來幾個人,一個纖弱的身影晃過,簡墨下意識抬了一下眼皮:賣原文的女孩也正看著他。

兩人的視線接觸了一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向她笑了一下,然後又無力地垂下眼簾。

「等一下。」女孩的聲音傳來,依舊是輕柔的蘿莉音。

拖著簡墨的兩個劫持者停了下來,恭敬的目光下掩藏著一絲不耐:「輕音隊長,這是要槍斃的第一個人。」

輕音瞥了兩人一眼,讓兩人感覺後脖子一涼,頓時垂眼不敢再看她。

走到簡墨面前,輕音捏起他的下巴,直視著他的眼睛,彷彿是在審視他的靈魂一般:「如果你真的造生了紙人,真的會從他造生的那一刻起,照顧他……讓他選擇自己喜歡的職業和生活……哪怕不願意在你身邊也覺得沒有關係?」

簡墨被迫抬著下巴,有些痛苦。但他也正好藉著這股力量,抬起眼簾,用開始模糊的視線四下掃了掃。雖然並沒發現什麼特別之處,可他的心並沒有放下來——沒看到並不代表簡要不在附近。距離劫持開始已經過去了這麼長時間,以簡要的訊息敏感程度,會不知道自己的處境才奇怪。

不是血脈,比血脈更牢固。何時何地,不離不棄。

此時此刻,簡墨的腦子裡突然浮現一個念頭:造紙時的心情和期待會不會通過點睛浸染在誕生紙中,自紙人誕生那一刻起,就成為他終其一生的信仰和守護。

簡要「會」在這裡,這是他在寫下原文時心中的所想所盼。簡要是按照這樣的情感邏輯寫造的,所以他一定在這裡——哪怕自己此刻一萬個不願意他出現。

我思故爾在。

可是,如果他註定要死在這裡,起碼讓簡要活下去吧。

上一次,簡要用身體護住自己的情形還歷歷在目,他倆能逃開那一劫全憑運氣,可這樣的運氣還會有嗎?

「你在想什麼?回答我。」女孩不耐煩地說。

簡墨被這一聲叫回神。他沒想到,這名異級紙人會記得自己說的這幾句話。如果簡墨現在精神尚可,肯定能察覺這是一個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的好機會。但他想的卻是不知身藏何處的簡要,迷糊中,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在路燈下漸行漸遠的孤單身影。

「我希望如此。」他喃喃道,「可惜無法做到。」

「你果然在撒謊。」女孩冷笑一聲,彷彿再度用事實印證了一直信奉的觀點,「社長說得真是沒錯,造紙師連一個好東西都沒有!」

旁邊兩名劫持者偷偷瞥了一眼隊長,嘴角微微抽了抽。

簡墨努力振作一下精神,沙啞著聲音道:「輕……音隊長,是吧?你……能不能答應我,倘若——倘若我的紙人來了,你不要殺他好不好?」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你?」輕音站了起來,冷冷地說,「會信任造紙師的紙人,都是腦子不清醒的白痴——傻兮兮地賣命,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上,最後毫無戒心地被你拋棄,直到被毀滅。與其這樣,還不如早點死在我手裡,不至於親眼目睹自己被造師遺棄的那一刻,說不定還是他的運氣。」

「我是造紙師。我死了,算是死有餘辜。可是——」簡墨知道此刻反駁沒有任何意義,不如講點能打動對方的,「他是一個紙人,沒有做任何傷害無辜的事情。放他一條性命,並不違反覆原社的原則吧。」

輕音的目光落回他臉上,眼底滿是諷刺,彷彿看穿了簡墨藏在冠冕堂皇說辭後的齷齪心思:「這麼費力地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你的精神也是可嘉。」異級隊長轉身邁上小樓的臺階,「在你眼裡,我是一個白痴嗎?」

兩名劫持者嘿嘿笑了一笑,垂眼輕蔑地掃了一眼垂死掙扎的俘虜,架起他向外拖去。

「他只是一個特級,在你們面前能有什麼威脅。」

「如果你還不放心的話——」簡墨雙臂掙扎一下,用力仰起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喘息著大聲喊道,「我死之後,請放過他!」

3不需要智商就可以做出的決定

輕音的腳步遲疑了一下,但隨即搖了搖頭。

迎面副隊長走了過來,看見那男生還在這裡,不解道:「隊長,這男孩怎麼還在?」

輕音看了他一眼:「從前與這男孩直接接觸不多,沒想到年紀不大,說的話倒很能蠱惑人心。雖然明知道他在騙人,每一句都荒誕無比,但——」她深呼吸了一次,自嘲道,「卻讓我忍不住地想繼續聽下去。」

或許在組委會辦公室的那番交談,暴露了自己的某些心思,所以這男孩才把她當成救命稻草,抓住不放。

輕音望著臺階上的蓮型雕花,耳朵上的銀色鈴鐺輕輕搖出一片細碎之音,清悅之中帶著一絲……猶豫。

隊長想要上樓,可手抓了兩次欄杆都沒抓住,中途還轉身看了那男孩的背影一眼,眼神雖然依舊冷漠,卻讓副隊長覺得很不尋常。

隊長該不會真的被這小子幾句話給蠱惑了吧?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沒有時間細細思考這可能到底有幾分,但他的直覺告訴他,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就算對今天的任務沒有影響,將來也一定會出大問題。

副隊長的眼珠在眼眶裡飛快地轉著,拼命思索著辦法。

這時,輕音又回頭向那男生的背影望了一眼,身體跟著轉了過來,似乎有話要說。

他著急之下,腦中靈光一現,裝作若無其事道:「隊長,現在的造紙師一個比一個會花言巧語,何況此刻他生死攸關。無論他說什麼,無非是想拖延時間,等人來救他。」

副隊長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暗示道:「隊長,造紙師是怎樣的人,您不是比我們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嗎?!」

輕音猛然抓緊了木質樓梯的扶手。耳朵上銀色的鈴鐺一聲一聲,發出空靈迴音,彷彿無數幽靈的呼喊,在地獄深處淒厲地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