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葬禮
昨天突然在連蔚面前爆出自己遮掩許久的「異端思想」,簡墨十分無奈。有些事情在有心人眼裡,是無所遁形的。
「我看您就是故意的。」簡要瞥了他一眼,「社會上對紙人報有同情心的人並不少,您順著連主任的話承認了這點,也不會與您的行動相矛盾。可您卻一股腦兒倒了個徹底,連主任沒被您嚇出心臟病吧。」
簡墨想了想連蔚震驚至極又頭疼得要命的表情,笑道:「連老師的反應比我想象的好很多,他既沒罵我瘋子,也沒說我不該有這種想法,只是提醒我不要在外面暴露了。」
簡要彎了彎嘴角:「連主任,也不是一個普通人。」
簡墨正要表示贊同,便聽見簡要繼續說:「有一個不好的訊息,雖然跟少爺您個人關係不大,但我還是想告知一下——您的造紙課老師餘玲,前天遇害了。」
據說當時襲擊者打算先殺掉的人是祝鴻飛,餘玲卻衝過來護住了他。可一個原人又怎麼會是異級的對手,餘玲頃刻就倒在血泊之中,祝鴻飛卻被緊接著趕到的異查隊救下了。
簡墨與這位餘老師的交集雖然僅限於寫造課,但對她的印象還是不錯的。她的突然去世,讓簡墨震驚的同時,也不由得感到一份濃濃的哀傷。
因為餘玲的事,學校的警戒力量提升了好幾倍,不但在校的新生造紙師每天有人接送,連教職工中的造紙師也被學校安排了保鏢。
簡墨非常認同學校的安排,卻也對這個排場感到些意外。
歐陽告訴他:「你不知道餘老師是校長的女兒吧。」
簡墨確實有些驚訝。餘老師素來清高自傲,他一直認為這是造紙師的通病。而且學校裡沒人提過她校長千金的身份,也沒有一些頤指氣使、仗勢欺人的傳聞。若非歐陽告知,他確實想象不到。
「餘老師人挺好的,明天是她下葬的日子,你去嗎?」歐陽問。
今天簡墨難得穿了一身他素來不怎麼愛的西服正裝。
雖然他的身量沒有簡要那麼高,肩膀也沒有那麼寬闊,但他的管家先生找來的西服設計師顯然是個高手,把他的缺點都掩蓋了下來,使他整個人看起來狀態良好,卻又不是那麼顯眼,很符合簡要低調奢華的審美觀。
將一束白色的菊花輕輕放在餘玲的墓碑前,看著黑白照片上的笑容,簡墨深深鞠了一躬,心中默默嘆息了一聲,便移開腳步。
人群中的祝鴻飛很顯眼:他雖然穿著與其他人一樣肅穆的黑衣,但相對其他人安靜而剋制的沉痛,祝鴻飛整個人看起來十分萎靡,像是兩天沒有睡過覺。他表情異常悲傷,儘管沒有號啕大哭,眼淚卻一直沒有停過,大概心裡一直為餘玲老師的死內疚不安。
祝鴻飛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傲慢尖刻、心胸狹窄。但他此時的悲傷難過倒不似作偽,讓簡墨覺得這個傢伙總算不是無可救藥。不過,餘老師對他的救命之恩,也確實承受得起這份哀慟。
簡墨站在人群最後,聽殯葬工作人員說完致辭,然後是校長向來賓答謝。不過短短三日,胖校長臉上的肉少了一大圈,簡墨有些不是滋味。
餘老師一直在學校裡教書育人,並未以造紙謀生,是一個安貧樂道的人。這樣一位老師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會落得如此不幸的下場?
僅僅因為她造紙師的身份嗎?
一直以來,簡墨都覺得造紙師是生活在雲端的那一類人:生活優渥,地位尊崇,幾乎沒什麼缺憾和憂慮。但近一年來,先是李氏研究員被殺,接著是異造師梅絡被襲,現在是什麼都沒做的餘老師莫名其妙被害,這讓簡墨終於體會到:在這個世界上,即便是造紙師也不能高枕無憂。敵人如果足夠強大,同樣可以取走造紙師的性命。
造紙師威脅普通原人,傷害紙人。受到傷害的原人和紙人,也在報復著造紙師。雖然真正有能力報復的是少數,但是未來呢?簡墨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慌。
夏曆5053年後,為了大洪水之後的地球儘快恢復到災前狀況,紙人被大量製造了出來。源源不斷的勞動力讓全球復興程式加快了好幾倍,卻也帶來了明顯的隱患。簡墨雖然沒有正經上過學,卻知道新紀元已經爆發過兩次紙原戰爭。雖然兩次都以紙人的失敗告終,但是原人的損失也同樣慘重。
更糟糕的是,造紙管理局通過造紙配額及對造紙工具的管制來控制造紙規模,效果卻並不理想。整個泛亞的造紙工具與材料的私造氾濫,六街就是最好的證明。誕生紙管理局五年前的統計顯示,泛亞紙原比例已經高達6∶4。而這項統計中的紙人資料僅僅來源於有誕生紙記錄的紙人,即便如此,紙原比例也已經超過了以往任何一個時期,包括第二次紙原戰爭前的5∶5,並且還呈持續升高趨勢。
而與此成正比發展的——簡墨看了一眼餘玲的墓碑以及墓碑前默哀的人群——還有紙人與原人的矛盾,非天賦者與造紙師的矛盾……以及各種各樣其他問題。
他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不安,彷彿看到了冬天滿是乾枝枯葉的山林裡,無數細小的火苗已經在地下點燃。只要一陣風起,熊熊大火就會把這裡變成人間煉獄。可在山林中玩耍的孩子們,還在渾然不覺地嬉笑打鬧。
不,簡墨閉了下眼睛,這或許只是自己的臆想而已。他一個普通高中生能想到的事情,難道那些政府官員、研究學者想不到?他們肯定有辦法避免這種危險的產生,戰爭哪裡是那麼容易發生的?一定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餘老師只是一名普級造紙師,且早已退出造紙師圈子,卻依舊遇害的事情,引起造紙師群體及組織的強烈憤慨和深切擔憂。
楚中市造紙師聯盟在與紙人管理局協商後,派出了他們的異級武裝隊伍——騎士團,協助異查隊搜捕復原社的恐怖分子。造紙師出入較多的地方,也有異級佈下的異能警戒機關,能夠為被襲擊者提供短暫防禦並自動報警。楚中市的各交通關卡,都在排查復原社的嫌疑分子。
或許這些措施真的起到了作用,近一個月來,再沒有造紙師遇害的訊息見報。
不過簡墨知道,至少還有一個造紙師死了。這人還是他認識的。
楊家父子上門道歉之後,楊凱瑞被關在家裡反省了一個月。然而這禁閉結束後不到一個星期,楊凱瑞就在路邊被人殺死了。
雖然兇手所用手法不像是異能,楊華東還是靠自己的渠道,請動了異查隊出手調查,最後將嫌疑人鎖定在酒吧老闆娘童小琴身上。
解禁後的楊凱瑞被朋友屢次嘲笑,說他栽到了一個紙人手裡,於是他開始騷擾童小琴。每天去酒吧糾纏她、挑逗加羞辱,甚至暗示威脅:等風聲過了,一定會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童小琴確實在楊凱瑞死後下落不明。她的住所人去樓空,像是有計劃的殺人逃亡。
在楊華東的施壓下,紙人管理局對童小琴發起了搜捕令。可當他要求對簡墨和歐陽進行調查時,風水輪流轉,這次被官方措辭敷衍的人變成了他自己。紙人管理局已經知道簡墨和梅絡的關係,莫說這起兇殺案與簡墨沒一點關係,就算有關係,紙人管理局也懶得扯。
紙人管理局將此事告知了梅絡,梅絡提醒簡墨防範楊華東因喪子之痛失去理智,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雖然楊凱瑞被老闆娘殺死的可能性很大,簡墨心裡卻只想罵一句「自找的」。不過,童小琴明明有自己的聯絡方式,被騷擾了好幾天,卻未向自己和歐陽求助,這到底是為什麼?還是說殺人的另有其人,童小琴並非畏罪潛逃,只是湊巧不在楚中市?
可惜現在,他與簡要的力量十分有限,不足以查明事情的真相。
已經離開楚中市的童小琴,此刻正坐在高速公路出口處的一輛車中。
「謝謝白先生來送我。」童小琴臉色微微發紅,「都怪我沒能處理好楊凱瑞這件事,讓他發現了對接線人的行跡,給組織的安全埋下隱患……無法繼續完成白先生的囑託,我本就十分愧疚,現在還勞動您來送我出境,真是過意不去。」
「沒有人能將事情的發展百分之百控制在手心。這麼多年你為楚中市貢獻很大,不用為這一點意外自責。你能幫我看護他那麼久,是我該感謝你的。之後的事情,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戴著爵士帽的中年男子,臉上沒有絲毫責怪的表情,微笑道:「那小子身邊,已經有人守護他了。」
2餘玲的真正死因
清明時節的雨下起來總有點霧濛濛,簡墨遠遠就看到餘老師的墓前站了一個人,卻沒看清這人的面孔。
走近了一些後,他終於看到這人微微抬起的面孔:祝鴻飛?他雙眼紅腫,哭得像下葬那天一樣,狼狽而失神。
簡墨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就算是胖校長這個當爹的,一個多月過去了,雖然情緒依舊低落,精神卻恢復了大半,而祝鴻飛似乎還沉浸在悲痛之中。
簡墨回想了一下,似乎從葬禮的那天起,祝鴻飛就沒來上過學。莫非是那日親眼見到餘老師死亡的瞬間,刺激過大,現在還沒恢復過來?
看著祝鴻飛似乎在餘玲墓碑前哭訴什麼,簡墨心裡古怪的感覺更強烈了。他想了想,小心地繞了一圈,輕輕站到祝鴻飛後面的一排墓碑後,聽他說些什麼。
「……我爸媽三年前找不到工作了,要不是我運氣好,那年得了一個機會免費參加天賦測試,僥倖通過了造紙師認證,又申請了造紙師聯盟發放的助學金,別說是上學了,我妹妹——她那年才七歲,差點被我爸帶到木桶區扔掉……如果我死了,助學金就沒有,我們家就一點指望都沒有了,我妹妹也肯定保不住……
「餘老師,你原諒我,你一定得原諒我。我不是真想推你出去的,可我不能死啊……」
簡墨站在他身後,聽得全身陣陣發涼。
餘老師竟然不是救祝鴻飛而死,是祝鴻飛為求自保,主動暴露她後被殺害的。
事情的真相居然如此冰冷殘酷。
他一方面感覺有團烈火在胸口燒得滾燙,快要將身體灼出一個洞來;一方面卻有一股力量,宛若一盆涼水澆在這火焰上,讓他不至於失去理智。
祝鴻飛是一名造紙師,如果把真相告知胖校長,他相信胖校長會有一百種辦法讓祝鴻飛死得無聲無息。但接下來呢?如果事情確如祝鴻飛所說,他家靠著他造紙師的身份才得來一份經濟來源,祝鴻飛一旦死了,年幼的妹妹就可能被遺棄在木桶區——就像當年的封三姐弟,悲慘地成長,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兩股情緒在腦子裡激烈地對抗,簡墨低著頭,握緊了手裡的白菊花籃,心裡五味翻陳,難以平靜。是誰導致祝鴻飛的父母失去工作的?是紙人。不斷膨脹的紙人數量,低廉的紙人報酬,讓原人在勞務市場上一再失去競爭力。
大量的原人失業,導致更多的孩子被拋棄。原人怨恨紙人,紙人仇視原人。這一切到底該怪誰?
「謝首,你、你怎麼在這裡——」祝鴻飛突然發現身後站著一個人,心裡頓時一慌,定睛看去:竟然是謝首。
「你,你都聽見了?」他聲音顫抖著,後退了兩步,摔倒在餘玲的墓上,如同看到了世界末日。
簡墨盯著一臉心虛惶然的祝鴻飛,也沒猶豫,抬手就揍。直到打得祝鴻飛爬不起來,才住了手。
「你這樣的人活著,一點價值都沒有。」簡墨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低頭看著躺在地上如同一攤爛泥的傢伙,「你若還有一點良心,就想辦法混出個人樣來。如果敢浪費餘老師換來的這條命,我可能真的有一天會忍不住把你打死!」
簡墨的身後傳來祝鴻飛歇斯底里的大哭聲。
簡墨離開陵園的背影,正落在高處的輕音眼裡。
「好險。」副隊長輕輕拍了拍胸口,「現在騎士團的人怎麼都巡邏到陵園裡了。」
「不是巡邏到陵園了。」輕音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他們是跟著謝首來的。這男生救了梅絡,現在他學校的老師被我們殺了,梅絡八成擔心我們盯上他,所以派了人暗中保護。」
「真是有點搞不懂,這謝首左一個特造師右一個異造師,前一個首富兒子後一個特級紙人,全都稀罕著他,而且還能幾次從我們手中逃脫。」副隊長表示不解,「這個運氣真是好得讓人生氣。」
「不是他運氣好,是他確實有過人之處。」輕音想起少年營救梅絡時的果決和機敏,放棄在花藤中躲避直面自己攻擊時的魄力和膽識,以及適才得知真相後的憤慨和剋制,「但再討人喜歡也沒用,上了制裁名單的人,遲早會死在我們手裡。」
「說得也是。」副隊長點頭表示贊同,「只不過讓那個叫祝鴻飛的逃過一劫,真是可惜了。一個連自己老師都害的人,真是敗類中的敗類。」
「不過他要是死了,他妹妹就要被丟棄。」他停了停,又忍不住說,「真是兩難的選擇。」
「造紙師的妹妹可憐,別人的妹妹就不可憐了嗎?」輕音輕輕一笑,「別人的妹妹可以被遺棄在木桶區,憑什麼造紙師的妹妹就可以例外?」
副隊長怔了一下,覺得隊長這話似乎哪裡有些不對,卻一時找不出話反駁。
「造紙天賦是造紙師的原罪。如果沒有造紙師,祝鴻飛的妹妹會面臨被丟棄的命運嗎?可祝鴻飛若繼續活著,同樣會讓許許多多家庭的妹妹被丟棄。」輕音堅定地說,「再說了,你覺得他這樣的人,莫說是造紙師,就算不是,難道不該死嗎?」
這一點上,副隊長無法反駁。
「你這種小善良,實際是縱容大罪惡。社長早在很多年前就說過,做事必須要有取捨,如果一時的不忍心導致無法挽回的災難,那就是我們的錯——可惜現在社裡已經沒幾個人記得了。」輕音不滿地瞥了副隊長一眼,「好在,再過不久,社長就要回來了。希望在風氣變得更壞之前,能糾正回來吧——萬坤那邊沒出什麼岔子吧,聽說他前段時間被梅絡訓斥了一頓?」
「是的,不過這與我們的計劃沒有關係,一切都在正常進行。」副隊立刻回答。
「那就好。你提醒一下隊員們,沒有任務行動也要謹慎,尤其是‘變色龍’‘貓’這幾個異級。清閒的時光是為最後一戰養精蓄銳,順便麻痺一下異查隊和騎士團。如果誰要是敢誤了任務,就問問他,想分成幾塊下葬。」
「是。」
因為餘老師被害,包括簡墨在內,所有通過天賦測試的學生,又回到了無論到哪裡都有人同行的日子。簡墨對此很是不滿意,但也沒有辦法。
歐陽告訴他,王臨公司發現歐家推出的新款魂筆,與自己不久前推出的新款,設計思路相近且更勝一籌,於是將歐氏告上了法庭,罪名是商業機密竊取。
簡墨不由覺得好氣又好笑,這世界上真的有很多賊喊捉賊,佔了便宜不知道偷著樂反而貪心不足,還想更進一步。通過王臨給了一次警告無效後,簡墨索性放棄了挽救。
簡要告訴簡墨,王臨公司以為能夠用不靠譜的合同圈住簡墨,因此沒有及時申請專利。所以不管從事實還是從法律角度,對方都沒有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