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墨後來沒有問過此事,過了段日子,王臨打電話來說公司敗訴了,他也準備辭職,同時再次表達了自己的歉意。雖然這件事簡墨問心無愧,不過王臨到底是因為他失去了工作,簡墨總想補償點什麼。
簡要將王臨的聯絡方式要了過去。至於之後王臨是如何被安排的,簡墨在很久之後才知道。
這個時候,高二的下半學期也快要結束。
「楚中市學生造紙大賽?」
石山中學所有擁有造紙天賦的學生,此刻都集中在一起,傳閱著一張通知。
高三的學生面露興奮,卻沒有任何意外,顯然他們高二的時候已經參加過這樣的比賽。
「去年的比賽中,我們的總體成績是第五名。希望你們今年好好努力,力爭超過往年。」新的寫造課老師說到這裡,有意打量了所有學生一眼,然後道,「為了保證這次參加大賽的學員質量,學校決定舉行一次預選,決出代表學校參加比賽的八名學生。」
「八個名額?」一個學生驚喜地叫了出來,「去年才三個。」
「據說是今年的組織方拉到的贊助多,所以放寬了參賽人數,讓更多的人有機會參與。」新寫造課老師笑道,「所有選手的造紙配額由組織方提供,其他獎勵也比去年更好些。」
「耶——」
「不過,」新寫造課老師提醒道,「雖然名額比去年多一些,可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我希望你們好好準備預選,把握這次難得的機會。」
說是預選,實際上大家心裡都清楚,通過造紙師認證的學生是板上釘釘的人選——高三年級有兩個,高二三個,高一一個,加起來一共六個。如果按照以往的名額,只能從這六個學生中選三人參賽。但今年竟然有八個名額,就意味著還有兩人可以從非造紙師的天賦者裡選出。
這讓大家都興奮起來。不過三個年級的非造紙師天賦者,加起來有將近一百人,僅僅兩個參賽名額,讓大家都感覺緊張起來,一時間整個學校裡硝煙瀰漫。
簡墨對於這次比賽沒有多少興趣。首先,他目前不打算造紙,因此比賽獎勵對他沒有吸引力。其次,比得再多又如何,不過是各種風格版本的「說明書」,根本激不起他的「戰鬥欲」。可惜,他之前的原文曾受到餘老師好評,又在全校範圍內掀起過追捧浪潮,所以這副無所謂的態度,被其他學生解讀為「捨我其誰」的意思,立刻成為眾矢之的。
新的造紙課老師也注意到這一點,不過她並沒有阻止這種情緒冒頭。學生之間適當的意氣之爭有利於激發上進心,是校方喜聞樂見的,因此她只是補充一句:「預選所有的原文將在公告欄公示,由校內所有在職造紙師公選。」
簡墨並沒有在預選上花費多少心思,只是隨便交了一張自己練筆的小文上去,而且是用圓珠筆隨意寫在了打廢的a4紙背面。
這篇不過兩百字的文,被貼在學校公告欄的那天,又掀起了全校性的譁然和爭論。
3逃不掉的比賽
歐陽唸完這篇長達兩百字的短文,用一種「我不知道怎麼說你」的眼光看著簡墨,直到後者放棄裝睡,坐起身來:「你想怎麼樣?」
歐陽語重心長地說:「你的文寫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這不是想參加比賽的態度。」
「啊,被你看出來了。」簡墨一點掩飾的誠意都沒有,讓一邊等著說教一番的齊眉有些扭曲。
「預選的結果出來了嗎?」見兩人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簡墨摸摸鼻子,轉移話題。
齊眉板著臉:「現在學校的造紙師教職工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你這篇文章結構精練,人物形象分明,夠資格參加比賽;另一派認為你的這篇文雖然不錯,但內容太過簡單,態度不夠端正,如果拿這種原文去比賽,評委裡十個有八個會被你氣昏。他們認為去參加比賽就是為了拿獎,穩妥起見,還是讓其他學生參加更合適。」
歐陽有些幸災樂禍地說:「看你這回怎麼辦?去不去都得罪一幫人。」
簡墨翻了個白眼:得罪不得罪跟他有一毛錢的關係嗎?是會影響他高中畢業,還是會讓他的筆力一退千里?既然他能夠造出簡要,就證明他的造紙天賦還不錯。這些人的評判,無法給他帶來任何壓力。
只是歐陽和齊眉的熱心,讓他覺得有點內疚,尤其是在以造紙師為職業目標的齊眉面前。
「去不去又不是我能決定的。」為了不讓好朋友及連蔚暴怒,簡墨無法直接表明不想比賽,不過消極應戰總可以吧。
最後投票的結果出來了,是高三年級一名叫楊濤的男生,以及高一年級一名叫高霜的女生。
那名男生的原文據說寫得很不錯,天賦測試的記錄也到了凝形期,再努力一把就可能造生成功。而且他已經高三了,如果今年再不參加比賽,恐怕以後都沒有獲得造紙配額的機會了。所以他獲得這個資格沒什麼人反對。但高霜就頗受爭議了。儘管高二造紙班的學生們多半看簡墨不順眼,但並不妨礙他們拿簡墨的名字打擊這個競爭對手。
「聽說老師們最開始都是屬意謝首的……」
「大家的原文都貼在公告欄,水平高低一看就知道,高霜一個才剛剛通過天賦測試的高一學生,憑什麼能出賽?」
「還不如謝首呢。」
造紙班的學生心高氣傲,高霜也同樣如此。她聽說過謝首的傳聞,並不認為他有多強。或許謝首的小說是寫得不錯,但是寫小說又不等於造紙。因此對於自己最終取得出賽資格,高霜覺得自己是實至名歸。
然而她的自信並沒有那樣堅定,在聽了兩日閒言碎語後,忍不住遷怒到了簡墨身上:你要麼就好好寫一篇文證明你比我強,要麼就乾脆退出預選。你不敢去參加比賽反而弄得我受盡流言蜚語,真是再陰險沒有了!
「謝首,你為什麼交了那樣一篇文上去?」高霜忍受不住同學們的冷嘲熱諷,中午放學後堵住簡墨的去路質問。
已經拿著飯盒準備離開的簡墨,望了一眼滿臉傲氣的女生,笑了笑從旁邊走過。經過兩年的校園生活,他已逐漸學會了漠視這種無聊的挑釁。
見簡墨根本不理會自己,高霜更加不爽:「你站住!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
齊眉顯然也認識這位比賽名額的歸屬者:「高霜,交什麼文上去,是謝首的自由。你已經拿到了出賽的資格,幹什麼還要咄咄逼人?」
高霜瞪了齊眉一眼:「你的意思是,我的出賽資格是他讓的?」
齊眉冷笑一聲:「如果你認為自己是靠實力拿的,為什麼這麼害怕別人說閒話?既然你怕別人說閒話,自然是底氣不足。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就不要怪別人。再說了,出賽資格是老師決定的。你現在找謝首,是想怎樣?逼他見人就說你高霜多麼厲害他自愧不如嗎?你自己去公告欄看看你和他的原文,好不好意思說這種話!」
高霜被齊眉一連串的反駁堵得說不出話,一張俏臉氣得通紅,口不擇言:「你——你們是一夥的!」
齊眉撲哧一笑:「講不出道理就說別人是一夥。全校那麼多學生都這麼說,是不是都是我們一夥的啊?咦,楊濤你也來了——」
「好了,大家都別說了。高霜,老師的判斷是最公正的,你要對自己多點信心。若是你因為一些嫉妒者的挑撥離間,跑來怪罪謝首同學,豈不是正好讓他們看笑話?」
楊濤在學校天賦者中算是小有名氣,說話也有些威信。在他的刻意安撫下,高霜的憤慨之色收斂了許多。
簡墨雖然也是寫造班的學生,平日除了齊眉,跟其他同學幾乎沒有交流,更不用說這位高三年級的師兄。但既然對方有心緩和關係,他也不能得理不饒人,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對齊眉道:「歐陽應該已經在等我們了,走吧。」
齊眉見他無意計較,也樂見這場風波就此偃旗息鼓,笑道:「那就走吧。」
不過午餐時,歐陽卻給兩人帶來一則訊息。
「我跟我爸商議了,拿到了兩個特別推薦名額,你和齊眉都去吧。」歐陽得意地眨著眼睛,一副等待表揚的模樣。
「你不說我差點忘記了,歐氏是這次比賽的最大讚助商。」齊眉驚喜道,然後揶揄地看了簡墨一眼,「該你去的怎麼也跑不掉,這次你該不會還要退出吧?」
簡墨捂著腦袋,有些無奈:「你們一個兩個怎麼都這麼熱衷讓我參加比賽?」
歐陽用筷子戳著土豆,頗有些皇帝不急太監急:「阿首,你根本不知道這種比賽對你將來的前途有什麼影響。這種級別的比賽是被高階造紙院校認可的,如果取得了名次,將來填報高考志願時選擇造紙專業,會有加分。現在你知道,為什麼寫造班的學生會為了這個名額爭得臉紅脖子粗了吧?」
原來如此。簡墨心想,難怪自己故意落選後,連蔚什麼都沒說,他早就知道自己逃不脫吧。歐陽這麼努力為自己爭取名額,自己根本無法拒絕。與其費力說服自己,不如看自己自動跳坑。薑還是老的辣。
逃不掉的比賽轉眼就到了。
簡墨站在門外仰頭看,眼裡滿是讚歎。
競賽場地並不在石山區,而是從石山區出發,越過銅花區、鐵門區、金磚區才會到達的玉壺區。玉壺高中是整個楚中市最好的高階中學,無論軟體師資還是硬體裝置都首屈一指。
值得一提的是,這裡的硬體裝置並不僅指教學器材裝置,更是指身為「滄洪遺珠」一部分的學校建築。
據說「滄洪遺珠」是舊紀元古建築群的一部分,因為所處地勢獨特,幸運地未曾被大洪水摧毀殆盡。楚中市建設伊始,市長對這片古建築遺骸非常重視,邀請了十多位歷史學家和幾十名異級紙人,對這片建築進行全面重建,修復後的「滄洪遺珠」距今已有近百年曆史。
作為全楚中市甚至整個泛亞唯一一所古建築高階中學,玉壺高中每年住讀生資格的申請十分艱難。誰讓他們住的是臨湖雕花小樓,睡的是櫸木拔步床,坐的是嵌螺鈿圈椅,擺的是琉璃多扇屏……在這樣的環境裡念幾年書,絕對不虛此生。當然,為了保持這些古建築風貌不受損壞,玉壺高中每年都會請異級紙人進行維護,不但要修復磨損之處,還要將更新換代的現代裝置不著痕跡地融入其中,所耗費用也是異常驚人。不過,或許正是因為玉壺高中捨得這一大筆維護費,市政府才同意將「滄洪遺珠」交給他們。
除了本校學生和教職工,玉壺高中極少對外開放。可以說,如果沒有這場比賽,簡墨幾乎沒有合法渠道進入這所學校。與簡墨一樣用欣賞和新奇的眼光打量這所學校的,還有其他參賽選手以及送考家長和老師。
石山高中三個年級共有三百五十多名學生,而八名參賽選手就囊括了全部的在校造紙師。簡墨相信楚中市其他高中也都差不多這樣,再加上類似他和齊眉這樣的推薦選手,也就是說,今天這場中學生造紙大賽,已經彙集了整個楚中市三年內的全部新生造紙師和最好的天賦者。
雖然他們還沒有太多成就,但十年之後,他們就會成為整個楚中市造紙師的中堅力量,從這個層面來想,簡墨心頭微微有些激動。
會有多少生命從這群學生的筆下誕生呢?會是漂亮嬌俏的少女、高大威猛的青年,還是慈祥可親的長者、溫柔細緻的婦人……如果他們中間有天賦超人的傢伙,或許還會寫出非常出色的人物:浪漫的詩人、優雅的鋼琴師、嚴謹的科學家、激情的舞者……
這是簡墨第一次與這麼多同齡造紙師聚集在一起。他身邊的每個人都擁有給世界帶來嶄新生命的能力,他們的大腦和雙手中潛藏著無限的可能。這真是一個奇妙的世界。簡墨眯起眼睛,輕輕地笑了起來,感受著周圍的人來人往,就好像他能夠看到他們與眾不同的靈魂。
齊眉站在簡墨身後,順著他的視線掃了前面一眼,好奇問:「你看什麼呢?」
聽見齊眉的問話,簡墨隨口胡謅:「我只是有點擔心,你說全楚中市的新生造紙師都在這裡。如果某個極端分子在今天的考場裡安一個炸彈……」
齊眉一拳砸向他的肩膀,豎眉怒道:「你說什麼鬼話呢!」
她用頭指了一下旁邊:「你沒看見周圍的警戒,都是明槍實彈呢!怎麼可能輕易被混進去。別胡亂說話,如果被他們聽見,小心被趕出去。」
簡墨果然發覺,距離他們最近的兩個迷彩制服安保,正冷冷地審視著自己。苦笑了一下,他聳聳肩膀,乖乖閉上嘴巴:雖然不比天賦測試,但安保措施還是挺嚴格的。
「真是個白痴!」有人在背後毫不留情地嘲笑。
簡墨回頭,只見一個衣著考究的男生正傲慢地抬起下巴睨視著他,毫不介意被他發現:「白痴,第一次參加比賽吧?」
齊眉怒道:「你怎麼罵人啊?」
男生對齊眉的質問嗤之以鼻,一副「我就罵你了」的賤笑:「本來就是個白痴,難道還說不得?」
齊眉大概很少與這種無賴說話,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簡墨看了男生兩眼,思索了一小會兒,向剛剛瞪視自己的安保人員請教:「如果打人的話,會被取消比賽資格吧。」
安保人員表情十分不好看:「是的。你們最好別惹事。」
男生樂了:「怎麼,你想打我?」
簡墨摸摸鼻子,抿嘴笑了下,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是啊。」話音未落,他的拳頭就向對方鼻子上招呼過去。
隨著平地一聲慘叫起,兩管鼻血在半空甩了個拋物線。男生蜷倒在地,被灑了一臉梅花朵朵開。
齊眉瞪大了眼睛,氣急道:「你幹什麼!你瘋了不成?」
不等她再說什麼,安保人員已經撲過來,扭住簡墨的兩隻胳膊,把他按蹲在地上。
簡墨非常順從地保持讓人安心的姿勢。這麼不正常的反應倒讓幾名安保不安起來,凶神惡煞地威脅道:「小子,老實點。亂動的話,就讓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