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墨將禮物放在簡要面前。是一個很大的方盒子,用色彩明豔的包裝紙和緞帶裝飾著。
「我爸送我的造生節禮物每年都不重樣。但我最喜歡的,是九歲那年的一個小型工具箱。他當時跟我說,有了這個,以後我想要什麼,就可以自己去做,不用再受限於別人。」
「你的小工具箱,我已經寫進你的天賦裡,所以不能再當作節日禮物送給你了。不過,如果說我還有什麼想送你的——」簡墨抬起頭,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
雖然簡墨在同齡人中並不算矮,但相比簡要還是差一些。
「你紙上年齡可能比我大,但真實年齡卻還不到一歲。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我很高興。但是你來到世上的時間並不長,對自己想做什麼,想要什麼,恐怕都還很迷茫。不過這些等你再長大一些,都會想清楚的。而我希望,到那個時候,自己不會成為你未來的枷鎖。」
他把禮物盒推到簡要面前。
簡要微笑著開啟精美包裝,發現裡面是滿滿一盒子五顏六色精緻漂亮的糖果,原本期待的表情僵了一瞬——這是把他當小朋友嗎?怎麼不乾脆買一盒奶嘴送他呢?沒滿一歲的小寶寶都沒斷奶呢!
「我把所有味道都買了一份。」
簡墨毫無察覺地望著他,眼神里盛滿了鼓勵:「人生就跟吃糖一樣。無論哪種味道,想吃哪個就選哪個。別人不能左右,也無權左右。」
簡要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望著糖果的眼神變得溫柔而寧靜。他的目光在各種造型的糖紙上一一移動,伸手拿出一個白色的糖圈。
「薄荷味的,」簡要抿著嘴,嘴角彎了彎,「但願我吃完這些不要蛀牙。」
至少造父沒在天性賦予裡寫上喜好甜食,自己還是應該感謝他的,簡要想,否則他的牙齒可能真的保不住。
「你可以留著慢慢吃。」簡墨從袋子裡拿出筆墨,放在誕生紙餅的旁邊,「接下來,是你的‘天賦祝語’。」
他拿出與魂筆一模一樣的墨水筆,吸飽青藍色墨汁,指向簡要的左手——這是朋友之間互留祝語最喜歡的地方。
簡要沒有如他所願,走近一步,半跪下來,仰頭露出自己的額頭:「寫在眉心。」
簡墨怔了一下,笑了起來:「好。」
傳說眉心是通往紙人靈魂的入口。因此對紙人來說,眉心是最重要最須謹慎對待的部位,甚至有傳聞說,有人在眉心寫的字真的改變了紙人的天賦。
簡墨本想像通常人一樣寫上「平安」或者「萬事如意」之類,但腦際突然閃過一個詞,便微微彎下腰,託著右手腕,輕輕在簡要的眉心寫下四個字。
簡要睜開眼睛,眨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
「隨心行止。」他盯著鏡子說。
「記不清聽誰說過,又或是在哪裡看過。」簡墨放下筆,「我覺得這四個字很好。」
簡要望著這四個青藍色的字跡出了一會兒神,然後笑著:「是很好。不過——如果少爺您的字能不那麼難看,就更好了。」
「還沒有人說過我的字難看呢。」簡墨撇撇嘴。
「明年寫之前,多練練吧。」簡要不客氣地提要求。
他對著穿衣鏡又看了好一會兒,眼中帶著一絲淡淡的不捨:「灑孕生水吧。」
簡墨買的合歡花用異能保鮮過。明豔蓬鬆的花朵沾水,輕輕在簡要的眉心掃過。清水混著青藍色的墨汁,顏色迅速變淡,很快就看不見了。
或許這墨汁中新增了遇到合歡花水就褪色的配方,簡墨想,這樣看確實不像是洗掉的,倒似溶在水中了。
輕音放下幾張鈔票,將小店裡的誕生紙餅都買了下來。
小老闆難得遇到這樣的大顧客,笑得眼睛都快沒有了,忙招呼店員打包好,還主動問道:「小姑娘,買了這麼多東西家裡要開慶典吧。你一個女孩子也不方便,我讓人幫你送過去吧。」
「不用了。」輕音搖頭回答道,「那地方太偏了。」
「沒事,開車去,一會兒就到。說吧,什麼地方?」
「楓霏巷。」
小老闆頓時悚然色變:「楓、楓霏巷?姑娘,你去那個鬼地方做什麼?」
輕音不語。
「姑娘,你是不是被什麼人捉弄了?那地方可不只是偏僻啊!」小老闆生怕輕音聽不進去話,焦急道,「哎呀,怎麼跟你說呢,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那個地方以前住了個非常厲害的異級造紙師,叫什麼名字來著……反正就是,大家原本都很尊敬很崇拜他。可誰知道這個異造師表面看起來斯文正派,背地裡卻是個變態,喜歡折磨和虐殺紙人。他死了以後,地下室裡的東西被曝光了出來,光是被剝下的人皮都有十幾張呢!」
「我聽說紙人管理局的人進去都吐了。太血腥殘忍了,就算是紙人,也太過分了。」小老闆回想起當時的報道,彷彿有些不寒而慄,「……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紙人的冤魂作祟,自那以後,住在附近的人家總是不太平,後來都陸續搬走了,那條巷子就再也沒人敢靠近了。現在荒涼得跟鬼街一樣,你要是去了,準得嚇哭!」
楓霏巷位於金磚區,十年前是楚中市最有名的街道之一,有著「楓林赤海」的美稱。與銀元區的「石橋映月」、銅花區的「不夜天」、玉壺區的「滄洪遺珠」,並稱楚中市四大勝景。
當初改建者考慮到這滿巷的楓樹,建築設計一律採用了簡約路線,樓層最高也沒有超過四層。一到楓葉變紅的日子,整條巷子如同沉浸在一片火紅的雲海之中,明豔不可方物。若是天氣晴好,明燦燦的陽光投射下來,最外沿的楓葉便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清風一起,赤海雲湧,金浪疊起。那些掩映其中的素色樓宅,便被襯托得如同瓊樓玉宇,不似在人間。
那個時候,每年都有不少遊客遠道前來賞楓拍照,可現在卻成了眾人口中的荒涼之地。
輕音站在巷口,腳邊四隻大紙箱子。送她來的小夥子,在勸說了幾句無果後,只好驅車離開。
經過十年的風吹雨打,原本的白牆四處開裂,斑駁的水痕彷彿孩童的隨筆塗鴉。建築物雖然沒有倒塌,但到處都灰濛濛。地面上鋪著厚厚的枯葉,最上面一層落葉是今年秋天新落的,還沒有完全褪去原本的紅色,也已經殘破不堪。
楓霏巷5號。
小老闆口中那位很厲害也很變態的異級造紙師,本名叫柯晉,生前就住在這棟別墅之中。這棟別墅是楓霏巷最大的一棟別墅,佔地面積有四五個籃球場加起來那麼大。
雖然明知道荒棄的別墅裡空無一人,也知道那些駭人的東西已被紙人管理局清理乾淨,但一靠近這裡,輕音還是感覺一股陰冷的寒氣,從黑洞洞的門口源源不斷地流向自己。那股寒氣一碰到她,便好似化作一雙透明色的大手,將她死死抓住,力圖拖進門後那個無底深淵。
「輕音你知道什麼是紙人嗎?紙人是造紙師創造的,也就是我——創造了你。沒有我,你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擁有這樣完美的軀體,以及這麼強大的能力。所以啊,你是不是應該發自內心崇拜我、感激我、服從我呢?
「輕音,所有的造紙裡,主人最喜歡的就是你。但只要我想,我可以再寫十個輕音,一百個輕音……所以呢,你要聽我的話,永遠不要讓我失望。這樣主人就會一直、一直喜歡你,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柯晉對自己的造紙不是沒有溫情的時候,尤其是對待新的造紙。
輕音還清楚地記得她造生的那一天,柯晉為她準備了新裙子、新鞋子、新房間。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裡,柯晉將她寵得像個小公主。這棟房子裡,除了柯晉本人,無論是原人還是紙人都對她呵護有加。他在造師節上將她介紹給其他的造紙師時,眼神是多麼驕傲自豪。他在造生節準備了那麼多美味的誕生紙餅和點睛酒,親自為她寫下「天賦祝語」……
「輕音,雖然你只是我隨手寫造的一個紙人,也不是我造紙中最成功的一個,我卻對你這麼好,就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所以你一定要聽話,一定要聽話噢!」
「是的,主人,我一定會聽話的。」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者,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柯晉的命令是不可能完成的。
「輕音,求求你,不要——」
「住手!住手——輕音,我詛咒你!詛咒你!」
「輕音,你還不明白嗎?總有一天,你也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員!」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原本堅定的信念開始動搖。不,或許一開始,她就已經動搖了。
「主人,我可不可以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終於忍不住問。
「輕音,造紙是造紙師寫造的,是屬於造紙師的。因此他們的命是我的,他們身上的每一部分都是我的!我想怎樣就怎樣!誰也沒有資格說什麼,誰也沒有權利阻攔我——輕音,你是在質疑我嗎?」
「不,主人,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是的,柯晉是她的造父,是她的神。無論他的命令是什麼,她都不應該猶豫和懷疑,無論他讓她做什麼,她都應該一絲不差地完成。她不想,也不能夠失去造父的信任和期望。
那個陰森恐怖的地下室裡,那數不清的血淋淋醜陋和罪惡裡,也有她製造的一部分——來源於那些和她同樣出身的紙人。
「嘖嘖,輕音,做得真棒!」
「你是我最喜歡的孩子,主人對你再滿意不過了!」
厚重的血色逐漸汙染了琥珀色的眼眸,骯髒了純淨的靈魂,永遠也洗不掉,抹不去。這棟別墅裡,從原人到紙人,沒有一個是乾淨的。
終於有一天,柯晉牽著一個新紙人走到她的面前:「輕音,這是你的弟弟。他是不是很可愛,就像一個聖潔天使。」
她造生那一天,柯晉也曾用同樣美好的話語來形容她。
可即便是最聖潔的天使,在惡魔的手裡,終有一天還是會變成和她一樣雙手血淋淋。而自己,也終有一天會變成那個地下室裡的標本,放在陳列櫃、玻璃瓶、標本盒裡,甚至掛鉤上。
「輕音,你逃吧。主人已經給新紙下了命令,明天將你作為試煉的物件。」柯晉的初窺之賞是一個特級紙人,卻是這棟房子裡活得最久的紙人。
「不,不可能。主人是最喜歡我、最信任我的。他絕對不會下這樣的命令。」
「是啊,他們以前也都是這麼說的——」
柯晉已經死了十年,不可能再回到人間殘虐任何一個紙人。可她總覺得,他的魂魄還在這棟房子裡,又或者是,他的魂魄化作了這棟房子,只等著她再踏入的那一天,就把她一口吞下去,將全身骨頭和著血肉一起嚼爛、碾碎,然後嚥下喉嚨管……
其實到現在,輕音還是不明白:自己是那麼害怕柯晉,結果最後卻成了殺死他的那一個。這是因為她的畏懼已經到了極點,反而忘記了害怕,還是柯晉看多了她畏懼的模樣,才放鬆了對她的警惕?
將四隻大紙箱放在楓霏巷5號的門口,輕音點燃了它們。
無數小火焰升起,在紙箱表面慢慢擴大各自的領地,最終匯聚成一團,將一切吞沒。明亮細小的橙色火星隨著被灼熱的空氣,在逐漸轉深的夜色中不斷翻滾、上升,向遙遠而深邃的天空飄去,不知道是不是淨化後的靈魂在舞蹈。
輕音忽然覺得,他們根本不需要祭奠,或者說,不樂意她來祭奠。因為如果她當年也成為躺進地下室裡的一員,必然也是不開心這麼一個人來祭奠自己的。
「柯晉這樣毫無人性的造紙師,在這個世界上絕對不止一個,還有許多殘忍骯髒的人藏在道貌岸然的外表之下,對紙人犯著不可饒恕的惡行。然而更糟糕的是,還有源源不斷的新生造紙師湧現於世,他們或早或晚、或輕或重都會犯下和柯晉同樣的罪行,這是因為造紙天賦給予他們作惡的能力,不斷膨脹放大著他們操控生命的慾望,又日復一日地弱化著道德和善良的約束。因此無論他是誰,無論他過去怎樣,一旦他發現自己擁有了這項能力,都逃不掉這個與生俱來、如影隨形的詛咒——柯晉就是最好的例子。
「輕音,錯的不是你,甚至也不完全是柯晉,而是造紙這項能力。因為只要擁有了這項天賦,就像染上了無藥可醫的病毒,罪惡的病菌將在他們身上不斷複製,直到將他們完全吞噬。或許,他們中間有那麼少數幾個人,能夠控制自己不在這條道路上陷得太深,但是絕大多數都終將變得醜陋、貪婪、殘暴……滅絕人性。但很無奈,我們無法把病毒殺死,就只能選擇將他們與病毒一起從這個世界抹除。
「這是一項無比偉大的事業,同時也是一項無比艱難的事業。因為你不僅會遭遇無數強大又狡詐的敵人,還會反覆面臨許多讓你難以抉擇、迷惑不解,甚至想要動搖放棄的情形。但是,不要害怕,不要猶豫!你不會殺錯任何一個人。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造紙師是無辜的。即便他們才剛剛造生了初窺之賞,即便他們目前對待紙人還很溫柔,但我們對他們的制裁,卻能避免更多無辜紙人的造生,避免更多紙人被迫承受無從選擇的痛苦命運——防微杜漸,將一切罪惡扼殺在搖籃狀態,是對這個世界負責的最好方式。輕音,你要牢記!我們不是在洩私憤,我們是在守候整個世界的安寧和美好。」
這些話語,即便是十年前聽的,但直到今日回憶起來,仍然能在她覺得痛苦、迷茫、沮喪的時候,給予她無限的勇氣、堅定的信心,以及繼續前行的動力。
地上黑色的灰燼隨風輕輕舞動,慢慢被吹散開,消失在夜色瀰漫的楓霏巷。輕音赤紅色的眼眸也逐漸恢復了琥珀色。
「社長。」一片紅色半褪的楓葉無風自動,打著旋從地面輕盈自如地飛起,最後穩穩落在她白皙的手心,「我會盡我全部所能,將造紙師從這個城市清除得乾乾淨淨,無論是老葉,還是新芽。然後——」
「將你從那個地方接出來。」
輕音將楓葉輕輕揉碎,撒在了空氣中。
4拼後臺
酒吧裡。
領頭的銀製服面無表情地問:「誰是童小琴?」
服務生們有些慌亂,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都沒有說話。
「你們不會以為不說話,我們就找不到童小琴吧?」銀製服面無表情地說,「我們既然找到這裡來,自然是確定人在這裡。如果你們拒絕配合的話,我們就只能強制搜查了。」
過了一會兒,童小琴走了過來,她安撫了幾個激動的員工,然後向銀製服道:「我是童小琴。」
領頭的銀製服打量了她幾眼,例行公事道:「前天在這裡,你是不是與一名叫作楊凱瑞的男子發生了衝突?」
童小琴鎮定道:「我不知道楊凱瑞是誰。但前天晚上,確實有一名男子企圖非禮我的一名員工,被兩名好心的客人制止了。」
領頭的銀製服拿出一張照片:「是他嗎?」
童小琴看了一眼,心裡大概有了數:「是這個人,他叫楊凱瑞?」
銀製服語氣冷淡地解釋道:「楊凱瑞到我局投訴你指使員工挑逗他,又聯合兩名男子以英雄救美的名義對他進行惡意攻擊。現在麻煩你到我局配合調查。」
服務生們一陣騷動:「胡說八道!明明是那個人騷擾我們的人。我們還沒有告他,他居然還惡人先告狀了!」
「事實是怎樣,我們自然會調查。」對於服務生的不滿,銀製服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更像是這些人根本不值得他付出哪怕一點點注意力,「現在請你先配合我們調查。還有,請將那兩名酒吧客人的資料,提供給我們。」
童小琴強忍住怒氣:「客人來酒吧只是為了喝酒玩樂,怎麼會告訴我們他們的個人資訊。」
銀製服冷淡地說:「你不用為他們隱瞞。酒吧有監控錄影,動手的是誰,很快就能查清。」
「既然您還沒取證就認定我和那兩名客人是一夥的,何必還裝模作樣地調查呢?直接定罪不就完了。」童小琴冷笑道。
「你頑固到底,就別怪我們執法無情了。」銀製服一揮手,「帶走。」
市立圖書館。
兩個微胖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最安靜的書架附近說話。
「歐先生,你沒看錯?這個小子真的是你大哥的那個兒子?」神色傲慢的矮胖中年男子指著影片裡的一個少年再次確認。
「楊科長,我難道連自己的侄子也能認錯?」另一名酒糟鼻中年男子殷勤道,「我的人一直盯著他呢。我知道他前幾天去了酒吧,正好又聽見令公子在酒吧被人恐嚇的事,就想應該不會那麼巧吧。這才找您核實一下,果然就是他!」
「歐先生,我家凱瑞可被你侄子一夥欺負得不輕啊!」略矮的中年男子表情明顯有些不悅。
「楊科長,這小子從小被我大哥寵得上天入地——仗著自己歐氏大少爺的身份,在外面胡作非為,無法無天,是人盡皆知!雖然我也姓歐,可在自己家裡,說話一點分量都沒有。呵,就連個誰都瞧不上的小職位,也因為那小子的陰招,被我那偏心到天上去的老爹給擼了。」酒糟鼻中年男子滿臉苦笑,「令公子的這事,若我換作我大哥,一定先好好教訓那小子一頓,再備厚禮親自向令公子致歉,從此以後對他嚴加管教。可是——」他閉著眼睛擺擺手,一副不想再提的模樣。
「歐先生,我知道這不是你的責任。但作為這個傢伙的長輩,你該管教還是應當管教。你我關係匪淺,我自然不會計較。但若犯在那些家大勢大又脾氣不好的人手裡,恐怕別人就要代為‘管教’一番了。」矮胖中年男子眼中精光連閃,意味深長地說。
「像楊科長這樣身居高位卻又重情重義的人,現在真是鳳毛麟角。」酒糟鼻中年男子感動得鼻頭更紅了,「不過,依我看,我這個侄子不撞一回南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如果好生讓他吃個教訓,日後若能收斂一些氣焰,反而是我們歐氏的福氣呢!算是我拜託您,這件事上您只管出手!我大哥和我老爹那邊,我會盡全力說服,保證拿出一份讓您滿意的賠禮,就算是幫我把那小子掰回正道的謝禮!」
「哈哈,歐先生,歐家有你這樣明白事理的人,才能在楚中市穩居首富之位。只是——還有一件事情,歐氏出了一大筆資金贊助明年的中學生造紙比賽,這是萬主席非常重視的一場大賽,叮囑我務必和各方通力合作,決不能出一點岔子。可這件事我若是要操作,又很難迴避萬主席這一關。就怕一個處理不當,鬧得雙方關係尷尬,因私廢公就不好了。」
「楊科長過慮了。在商言商,歐氏不可能因私人恩怨隨便取消已經簽約的商業贊助。再說了,本來就是我那侄子有錯在先,賠禮道歉是理所當然。總不能顧慮這個又顧慮那個,讓令公子受了委屈。」
「歐先生這樣通情達理,楊某很是敬佩。哈哈,不過,要是藉此機會將你侄子的氣焰打下去,歐先生也會受益不少啊。」
「楊科長真會說笑,我只是一點點可憐的面子上光鮮。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那就這麼說定了。萬主席那邊我去操作,歐氏你來負責。我們——合作愉快!」
自那夜被異查隊的人救過後,簡墨對銀製服的反感稍稍消退了些。可今天這群銀製服直接闖進教室,將自己和歐陽強行帶走,讓他清楚地認識到,其實一切還在原點。那天,那些銀製服的和藹態度,只是看在梅絡的情面上吧。
簡墨將酒吧發生的事情陳述了一遍,問道:「酒吧裡難道沒有監控嗎?是楊凱瑞沒有欺負那個服務生,還是我和歐陽傷了他哪一根汗毛?」
「監控我們自然會去調查。但在調查結果出來前,請你們務必安分地待在這裡。」坐在對面的銀製服十分官方地回覆。
「調查結果什麼時候會出來?」簡墨被帶回拘留室前,回頭問。
「快的話一兩天,慢的話,」銀製服透過柵欄門,看著他平靜地說,「沒有上限。」
在紙人管理局的另外一間看守室。
「童小琴,你的援助律師來了。」看守員將一個穿著黑色職業裝的女性領到會面室,然後走出去關上門。
「情況怎麼樣?」童小琴問。
女律師坐了下來:「紙人管理局已經找到那兩個學生。他們在管理局裡協助調查。」
童小琴有些愕然:「怎麼會?其中一個可是歐家的大少爺。」
「我們輕視楊凱瑞了。他父親是市造紙師聯盟等級評估科科長楊華東,與市造紙師聯盟萬坤副主席關係很密切。歐家雖然是楚中市首富,影響力不小,但楊華東代表著造紙師聯盟,他如果鐵了心想宰歐家一刀,歐陽恐怕也只能吃下這個虧。」律師嘆了一口氣,「本來只要走完正規辯護手續就能解決,也就是在局裡待幾天的事,可現在……唉——」
「現在會怎樣?」童小琴擔憂地問。
「只怕會無限期拖下去,逼得歐氏不得不和他們私了。」女律師並不樂觀,但還是耐心地安撫道,「你也不要太擔心,我會盡全力為你辯護的。」
看著律師的背影,童小琴不由得長嘆一口氣:紙人權益協會到底還是太軟弱了些。螞蟻跟大象講道理,還不如爬到對方身上咬兩口來得痛快些。
楊宅。「怎麼樣?」楊凱瑞迫不及待地問父親。
「哼,能怎麼樣?」楊華東冷笑著,「不過一個楚中市首富而已,以為口袋裡有兩個銅板,就能欺到我楊家人頭上。不讓他去一層皮,怕他以為自己能上天呢。」
「就是,爸,你是不知道,那個酒吧小老闆,不過是一個普級,居然敢唆使手下員工對我甩臉子,還找兩個毛頭小子來戲弄我威脅我!哼,現在她該明白了,自己得罪錯物件了!」楊凱瑞得意洋洋地說。
「如今就看歐家到底願意為他們的繼承人付出多少代價了。」楊華東開啟電視,往沙發一躺,「為你這點破事,我可跟萬主席說了不少好話。不從歐家身上榨出點實際的好處,我連謝禮都拿不出來。」
這時楊華東的手機響了。
「萬主席啊,您好啊,您有什麼吩咐……放了那兩個小子,為什麼?什麼?是梅主席的……我知道,我明白。是是是,都是我的錯,是我教子無方,我一定會好好教訓他!是是是!您別生氣,我一定會處理好的!」
楊華東笑容僵硬地聽著對方掛了電話,盯著手機螢幕,氣得手直髮抖。他一把將手機扔向旁邊已經聽傻了的兒子:「你他媽是從哪裡招惹上梅主席的人!你眼睛是瞎了嗎!」
「怎麼會這樣?」楊凱瑞不知所措地說,反而為自己辯解,「我、我怎麼知道那兩個小子中有人認識梅主席?」
楊華東黑著臉瞪了他一眼,後者慌了:「爸,我們該怎麼辦啊?」
「還想著讓歐家出點血,結果是要老子自己出血!老子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倒霉兒子!」楊華東氣得眼睛都要綠了,「還有歐家老二,他給我出這個主意,是不是一早就打算坑我啊?我就不信,他不知道歐家小子那個同學跟梅主席有交情!」
「你現在可以去接謝首和他同學了。」梅絡放下手機,對簡要淡淡笑道,「萬坤是個機靈人,一定會讓你們滿意的。」
說完嘆了口氣,他又搖搖頭:「一把年紀,還把錢財看得那麼重,丟人現眼!」
簡要笑道:「多謝梅主席的援手,雖說我們也相信法律會給謝首同學一個公正的結果,但他畢竟還是學生,不好為此事在紙人管理局耽誤太多時日,所以才勞動您出面轉圜一下。」
梅絡勾了勾嘴角,心照不宣地說:「其實連先生如果願意出面,也是一樣。雖然這些年他不怎麼在圈子裡露面,但我相信他的人脈和實力還是在的。」
簡要目光微微閃了閃:「我與連主任也商議過此事。連主任覺得自己的關係網多年不用,一旦動起來,不免牽扯太廣,而且效果未必比得上您這麼立竿見影。畢竟萬副主席是聯盟的人,您一句話可比其他人要有用得多。」
此時,石山中學外,學生們正三三兩兩地結伴回家。
「我就說吧,像謝首那樣目中無人的傢伙,遲早會出事,這回踢到鐵板了吧?」祝鴻飛眉飛色舞地說,「我是教訓不了他,可這世界上多的是人能教訓他。活該!」
「可不是嘛。」同行的同學立刻笑說,「他不過仗著連主任撐腰,在學校裡橫行霸道。到了外面,他算個什麼東西!」
祝鴻飛聽著周圍一連串的附和與奉承,內心無比舒暢,感覺自己終於出了一口惡氣,不免有些飄飄然。
「好了,我先走了。拜拜!」
他意氣風發揮一揮手,向自己家的方向轉了個彎,一邊走一邊不無得意地對著天空,發出一聲感嘆:「我一個造紙師,居然被一個一無是處的傢伙欺負這麼久,也真是夠忍辱負重了——」
祝鴻飛突然停下腳步,皺著眉聳了聳鼻子:這是什麼味道?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雙手猛地拉著踉蹌地蹲到了一輛汽車後。
「餘老師——」祝鴻飛瞪大了眼睛,被她立刻捂住嘴巴。
學校車位不夠的時候,老師們偶爾會把車停在附近的路邊,祝鴻飛不是第一次在這裡見過餘老師,但卻從沒見她如此緊張。這讓祝鴻飛的心也一下子提起來了,他猛然想起了前段時間,學校裡反覆提起的造紙師遇襲事件。
「噓——」餘老師做了個低頭的手勢,用大拇指向他來時方向指了指,意思是偷偷從這裡離開。
然而他們還沒挪幾步,地面便震動起來,彷彿有一道海浪從街道那頭捲過來。
5異端
「這次我和我朋友受驚不輕,不知道兩位打算如何補償?」簡墨開門見山地問。
連蔚原來預備親自出面壓陣,沒想到簡墨一點都不怯場。於是他乾脆站在楊家人看不見的角落,旁觀這邊的動靜。
「這都怪我管教無方。犬子魯莽無禮,我已經在家裡好好教育過他,以後也會嚴加看管。對於犬子這次冒犯,我一定會表示足夠的誠意。謝同學您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楊華東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樣。
簡墨雙手放在沙發背上,蹺著二郎腿。除了進門的那一照面,他從頭到尾就沒用正眼瞧過這父子倆,把不耐煩應付的姿態做得很足。用下巴點點桌上的茶杯,他一臉傲慢輕佻:「道歉的話,首先要有個誠意吧。」
楊凱瑞原本有些忐忑,見對方居然讓自己端茶送水,臉上頓時露出羞辱和憤恨的表情。
楊華東到底是個人精,立刻訓斥道:「還不快倒茶認錯。連一杯茶都不肯倒,你認錯的態度在哪裡?」
楊凱瑞咬著牙給簡墨倒了茶,大概是怕他故意挑剔,沒完沒了,索性壓下情緒,恭恭敬敬地彎下腰,遞到簡墨手邊。
簡墨打個呵欠,用嫌棄的眼光看了那杯茶一眼,等到楊凱瑞手都酸了,才勉強接過:「還不錯,有點知道錯了的樣子。」
他裝模作樣地抿了一口茶:「既然知道錯了,我不原諒你似乎也不太好。只是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進過局子。這次難得的人生經歷,確實是讓我心氣很不順。但看在梅老師的面子上,我又不好太隨意,倒像是仗著他的名聲故意為難你們一樣。這樣吧,你們自己表個誠意,我覺得過得去,這事就這麼完了。梅老師那邊你們也好有個交代,如何?」
楊華東彷彿等的就是他這一句話,連連點頭:「謝同學說得很是。這樣,我已經……」
簡墨並不知道,這代價對對方的身家來說算不算是「有誠意」,但見連蔚站在門外點了個頭,便知道還行了。只不過他沒有馬上應下。
楊華東說完,神色忐忑地看著簡墨,直到他點了頭,臉上露出真正放鬆的笑意,說了一大堆緩和關係的廢話。
簡墨不耐煩地打斷他的殷勤:「行了,正事解決了,兩位就請回吧。」
才走兩步,他彷彿是突然想起來,轉過半個身子問:「差點忘了——那個酒吧的老闆娘呢?放了嗎?」
楊華東一怔,顯然已經忘記還有童小琴這人了。「這個,大概還有點手續沒辦完。您放心,我回頭立刻督促人去辦,馬上讓她回家——您看要不要給她送點什麼壓壓驚?」
「放了就行了。我看壓驚就不必了,別讓人家又受驚就行。」簡墨半帶嘲諷地笑了一聲,然後送客,「我還有功課要做,兩位慢走。」
等楊家父子走後,連蔚才走出來,笑道:「我倒不知道,你小小年紀沒見過什麼場面,擺起譜來卻還有模有樣的。」
簡墨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無奈道:「我不擺譜,就怕他們打算蹬鼻子上臉了。」
「你怎麼想到讓楊家人先說籌碼。」連蔚好奇地問。
連蔚以為他會給出「誰先出價誰先輸」之類的回答,卻沒想到簡墨說:「拿到多少不是關鍵,首要目標是不留後患。他們主動開口給比我主動要,自然更好些。梅先生的面子上也更好看。再說了,你不是在外面給我把著關嗎?」
「你把那酒吧老闆的事情留到最後,還故意說得滿不在乎,是希望楊家事後不要找她的麻煩吧。」連蔚含笑道。
「我倒是希望如此。」簡墨很清楚,此事上楊家吃了大虧,卻絕對不會認為是自己的錯。楊家不敢怪罪梅絡,也不敢怪萬坤和自己,最後必定會遷怒童小琴。
「短時間內楊家或許還能守諾。但時間長了,我覺得還是不保險——要有什麼一勞永逸的法子就好了。」自己越是表現得重視童小琴,楊家越會認為一切都是童小琴害的。眼下雖然不敢動她,可時間一久就不好說了。
「阿首,我問你一件事情,你認真考慮後回答我。」連蔚聽完他的話,面色逐漸凝重起來。
簡墨不明所以:「什麼?」
「你這麼做,到底是為了幫助歐陽,還是為了幫那個童小琴?」連蔚盯著他的眼睛,彷彿想看清楚他心底在想什麼。
簡墨嘴角抽了抽,表情古怪:「您總不至於以為——我對她一見鍾情才幫她的吧?」
「你明白我問的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是看在歐陽的份上才幫助童小琴,還是因為同情她身為紙人的遭遇?」連蔚眼中透出一股說不出的敏銳,「上次你羞辱祝鴻飛的時候,我就該有所察覺的——你是不是對紙人抱有特別的同情心?」
簡墨沒想到,連蔚這麼快就察覺到自己費盡心機掩蓋的事實。不愧薑還是老的辣!
「您希望聽真話還是假話?」他沒有反駁,也不想轉換話題。
「真話。」連蔚不客氣地說。
簡墨有些遺憾,古板的連主任沒有走他的套路,但他還是回答道:「如果想聽假話呢,我的回答:是的,我是同情她身為紙人的遭遇才幫助她的。」
「可如果您想聽真話——連主任,您不覺得您的問話本來就有問題嗎?」他不逃不避地迎著連蔚審視的目光,「她是不是紙人,跟我幫不幫她有什麼關係?」
「開始出面確實是為了歐陽,但看見一個女性受到流氓的欺負,首先想到的難道不是我有沒有能力幫一下?年少熱血,英雄救美,這總沒錯的吧。可為什麼現在的人在英雄救美前,首先考慮的是這個流氓是紙人還是原人,這個‘美’是紙人還是原人?」
「你不要偷換概念,岔開重點。」連蔚拍著茶几,「你以為用‘美’這個詞來代替紙人,就能掩蓋你的真實想法嗎?」
「搞不清楚概念的是您!」簡墨收起臉上的笑容,注視著連蔚的眼睛,「您的心裡,已經把‘道德’這個東西分成了紙原兩個版本,不是嗎?」
「我幫童小琴,幫食堂阿姨,您看得見。可我救梅絡,我救歐陽,您看見了嗎?」
連蔚不說話了。他自然知道簡墨為了救後面兩個人,進了兩次醫院急救室。
「是的,我同情那個童小琴。但不是因為她是紙人,而是因為她的遭遇。她是紙人還是原人,可以是楊凱瑞對她肆無忌憚欺辱的原因,卻不是我是否幫助她的理由!」
連蔚嘴唇微微顫抖,瞪著他看了很久,彷彿從來沒有認識過他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出一個比「是不是對紙人抱有特別的同情心」更難以讓他接受的問題:「所以,在你的眼裡,紙人和原人是一樣的?」
簡墨眼神坦然地回望連蔚:「是。」
連蔚低著頭,雙手在膝前交叉,感覺自己遇到一道深淵級的難題:這就好像在中世紀的歐洲提出太陽中心說,又像是封建時期的華人倡導男女平等。
他收養謝首已有一年多,自認為對這個孩子很上心。可這麼久了,連蔚才發覺,原來這個孩子的內心是這樣看待紙人和原人的。
自從紙人在這個世界上誕生,就沒有一個人說過——至少沒有公開說過「紙人和原人是一樣的」這句話。
不僅原人沒有說過,紙人也沒有說過。
這或許不是因為沒有人敢這麼說,更多的是,絕大多數人根本沒這麼想過。
夏曆5087年簽訂的二次協定,算是對這句話最接近的詮釋。但那也只是迫於二次紙原戰爭的威脅,迫於民眾對長治久安的渴望,不得不對紙人的一種妥協。因為就演算法律規定紙人擁有和原人同等的權益,也不一定意味著將紙人當成原人一樣對待。
更何況經過了多年的和平期,人們對戰爭的畏懼之心幾乎消失殆盡。二次協定實際上已形同虛設。
連蔚最初還只是覺得,這個孩子生活在紙原比例特別高的六街,所以對紙人抱有特別的同情,想提醒簡墨明白自己的身份和立場:同情心可以有,但不要太過,尤其不要在某些思想極端的原人面前表露出來,免得惹些沒必要的麻煩。
可是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孩子的真正想法,比他猜想的還要……另類。
原來,在這個孩子的眼裡,紙人和原人是一樣的。
最為不可思議的是,他並不是因為天真無知才形成這樣的觀點——知道尋找藉口來掩蓋真實想法,就代表他對這個世界的現實看得很明白,理解得很通透。可是最後,他依然堅持了這樣的想法。
這讓連蔚大為驚訝的同時,內心更加震撼。
連蔚雖然不過是一名特級造紙師,但他曾經是十二聯席之一,站到過很高的位置,見過很過分的事情,他的閱歷和見識,讓他不會拘泥於社會的主流觀念。連蔚很清楚,實現紙人和原人的平等,無論從整體還是長遠來說,對原人和紙人都是一件好事。
但問題是,絕大多數人都只能看到自己,最多也就是看到自己的身周。即便是他自己,儘管看得清楚,卻還是因為根深蒂固的大環境和自身的立場因素,對一切視而未見。直到連英死後,他從繁華紛亂的世界裡退出,反覆靜悟思索了許多年,才慢慢有了現在的領悟。
可在此之前,連蔚沒有見過一個人,是發自內心和本能地認定,紙人和原人是一樣的。
這個孩子是對的。無論在舊紀元,還是新紀元,是非對錯,衡量標準應該是道德,或者至少應該是法律,而不該是原人還是紙人。
道德從來沒有說過,因為你是原人,所以調戲紙人就是可以的。道德也從來沒有說過,因為你是紙人,所以活該被原人欺負,甚至人為制定的法律都不敢這麼說。
可是,現實就殘酷在這裡,即便你的想法和觀點是對的,並且對這個社會很有益,卻不代表你這麼做了以後,社會就會對你很友善。
連蔚想都不用想,一旦謝首公開了這番言論,別人若不是將他當成譁眾取寵的瘋子,就是思想真的有問題的異端。
他站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要操的心似乎又多了許多,疲憊地握了一下簡墨的肩膀:「你給我記牢了!這話在我面前說說就罷了,絕不可以告訴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