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看到簡墨此刻的舉動,大概以為這個少年瘋了:要逃跑的話,不是應該找更曲折隱蔽的路線嗎?怎麼你直接往視野最開闊的地方跑去了?
能隔空控物的異級如同簡墨預料,沒有放棄對他的追殺。除了如同流星雨襲來的大小石塊外,路邊陸續被擊斷的電線杆、廣告牌、路燈……都如同發生了地震一樣,向馬路中間奔跑的簡墨爭先恐後地壓過來。甚至當他跑過附近一座石拱橋的時候,湖水海嘯一樣暴起十幾米高的巨浪,連同水中魚一起向他拍了過來。
然而這一切都沒給簡墨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一路跑過的花壇裡,薔薇花瞬間變長,彷彿擁有自己的眼睛一樣,用帶著尖刺的細長花藤織起一道長長的薔薇拱門,將所有細小攻擊物擋住。電線杆、廣告牌、路燈這些大個子則被堅韌的花藤牢牢纏住,除了抖落的花瓣,沒有任何東西砸到簡墨身上。
洶湧湖水拍來的那一刻,簡墨腳下石橋瞬間拔高,將掀天巨浪變成了腳邊的微波。潔白如玉的橋身在湖面上,瞬間扭出了九曲十八彎,而他宛若坐在大型水上游樂場的高臺滑梯上,就著衝過橋面的一點點湖水,通過已經變得光滑無比的數百米石橋「滑道」,一路躺著溜到了對岸。
在這個過程中,橋欄杆上一長溜的小石雕石獅子甩了甩鬃毛,爭先恐後地跳起,將浪尖上箭一樣飛過來的魚一條不落地咬住,「啊嗚」一口吞進了肚子裡,一臉饜足地坐回原位。
隨著簡墨的遠離,攻擊越來越少,最後完全消失。他不敢立時就停,硬是七拐八繞,換了五六次交通方式,竄了三四個行政區,才在不夜天的一處噴泉廣場前停了下來。
儘管長時間逃命讓他精疲力盡,但狂奔的心跳讓他不敢馬上坐下,硬是扶著牆走了兩三百米,方在一處長方形的噴泉池邊趴下。也不管池水乾淨不乾淨,雙手捧著連灌兩口,抹了一把臉,翻身枕著池邊緣,癱著不動了。先前精神高度緊繃不覺得,一旦鬆懈下來,簡墨頓覺全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不夜天的紅男綠女們多是來玩樂的,路過這個噴泉水池的時候,不免多看了一眼這個狼狽少年,全身不知是被汗浸透,還是整個掉進了水池:如同死人一樣癱在池邊一動不動,半晌後又莫名其妙笑得像個精神病。
對於這些疑惑打探的目光,簡墨一點也不在意。這份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狂喜,真不是一般人能夠體會得到的。
六街的殺手暫時不想要了自己性命,別人想殺他的時候,反而出手保護他——這是他從薔薇花藤的表現推測出來的結論。所以他便大膽地將自己擺在雙方爭鬥的正中,如果雙方正好勢均力敵,那他便能利用他們彼此纏鬥無暇分心的時機,乘亂逃走。
反正不論是落在誰的手中,最後都免不了一死。這個方案雖然風險極高,因為不論是一方敵人提前落敗,還是六街的殺手突然改變主意,甚至爭鬥過程中發生的種種誤傷和意外,都能將他活下去的機率一層層削減。
但比起其他的結局,這種選擇至少給他留了一線生機,所以簡墨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抉擇。
「隊長……還追嗎?」造紙師聯盟楚中市總部門口的花花草草,都恢復了原本該有的模樣後,副隊長小心翼翼地問。
「沒想到他居然能發動造紙師聯盟為他出手,果然不只是一個天賦者那麼簡單!」
輕音望著遠處,細白的手指輕輕一劃。
變換成沖水滑梯幫助簡墨逃走的白色石拱橋如同被火箭彈射中,發出一聲驚天巨響,瞬間化作無數碎石粉末炸開。湖邊的垂柳被強力衝擊波砸得或攔腰折斷,或拔根而倒。綠茵茵的草地蒙上了一層厚厚白色石粉,鏡子一樣的湖面同樣變得渾濁不清。
第二次讓這個男生從眼皮子底下逃走了,隊長不氣瘋才怪。副隊十分惋惜地想,真是可惜了這麼漂亮的「石橋映月」。
「早知如此,一齣商場就應該動手。顧慮太多,果然什麼事都做不成。」琥珀色的眼眸一瞬間被赤紅佔據,非常駭人。
造紙師聯盟楚中市總部外的某家咖啡館。
「好不容易引出來的魚,居然就這麼讓他逃掉了。」富態男子滿臉的可惜。
夏爾臉色極為不好,盯著面前的咖啡一言不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繃著臉向富態男子道:「幫我查查這幫人的來歷,看是不是跟謝子韜一夥的!」
「你懷疑他們是李家的人?」富態男子挑了挑眉毛。
「你敢說沒有這種可能?」夏爾心不在焉去拿杯子,卻不小心把杯子差點碰翻。咖啡灑了滿桌,他頓感眉毛都要燒著。
富態男子見夏爾氣急敗壞的模樣,忍住笑意打了個響指,兩名女僕模樣的年輕女子立刻走了進來。
一名女僕輕輕抬起左手在桌面上一抹,被弄髒的餐墊、桌布,翻倒的咖啡杯,灑出的咖啡殘液都如同被吸塵器吸走般飛入她的左手心,跟著她右手一揮,乾淨的餐墊、衝調好的咖啡,甚至新準備的糕點都已經在新的桌布上擺好。另一名則捧起夏爾濺了幾滴咖啡的手,一股混著玫瑰花瓣的清泉自空氣中出現,如有靈性般繞著他的手掌遊走了一圈,帶走了所有的殘留。
兩人完成了任務,躬身一禮便退出房間,帶上了門。
夏爾看著舒爽乾淨的手,聞著空氣中殘留的玫瑰花香,心情略好了一點:「他們雖沒有再來騷擾,但放一兩個眼線在廣告附近盯著也不是沒有可能。我起先就覺得不對勁,李氏為何莫名其妙跑到六街辦這場展覽,果然有目的。什麼追查殺人兇手,不過是碰巧有人送了他們一個繼續留在這裡的幌子而已。即便沒有死人這一齣,怕也會找點別的藉口盤亙不走……哼,謝子韜!演得跟真的一樣。」
富態男子凝眉想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問題是,他們怎麼知道的呢?你在六街待了這麼長時間,不過也是清街之後才確認的。」
「他們不需要確認。」夏爾冷笑,「這種小尾巴,他們寧可錯殺三千,也不放過一個。」
夏爾盯著桌面上新換的茶墊,眯起眼睛:「不過你說得也沒錯,就算只是風聲,他們又是怎麼知道的呢?這件事,我明明只——」
夏爾的眉頭幾乎無法察覺地蹙了一下,隨後又恢復瞭如常。
富態男子聳了聳肩膀,聰明的沒有追問下去,而是換了個話題:「我一直沒問你,你之前整整五年都沒個結論,怎麼突然間就又確定了?不會搞錯吧?」
夏爾將精緻的玫瑰花琺琅茶匙輕輕放在茶墊上,方才抬起目光轉向一直囉囉唆唆的好友:「你是在懷疑一位三級辨魂師的能力嗎?」
原人擁有魂力波動,紙人擁有魂晶。辨魂師,則是不需要藉助任何工具,便能直接辨認紙人和原人的人,其數量比異造師還要稀少。有人說,辨魂師是最接近造紙原理的人。
一級辨魂師,可以直接辨認原人和紙人,誤差率10%以下。
二級辨魂師,在一級的基礎上,可以直接辨認原人中的天賦者和非天賦者,誤差率10%以下。
三級辨魂師,在二級的基礎上,可以直接辨認天賦者中達到造紙師標準的敵人,誤差率10%以下。
傳說中還有四級辨魂師,可以辨認造紙師普級、特級和異級的區別。
「我當然不會懷疑。只是簡東明明知道你想做什麼,居然還沒事人一樣在六街繼續住了五年。如果那小傢伙真是——他怎麼敢?!」
夏爾瞥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那是個成了精的老妖怪,他的舉動怎能依照普通人的思維方式來判斷。我當然知道他也可能只是隨便撿了個孩子當障眼法,但也不排除他真的找到了那位,並放在身邊保護的可能。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本就是老妖怪最喜歡玩的。」
「本來,我也已經放棄了的。」
可是,清街那天,他「看見」的那一幕太過駭人:一瞬間佔據了他全部「視界」的「光」,澄透如碧,蔚然連天,猶若浩瀚星海中一顆超級新星驟然爆發。
當那如有實質的「光」從他的身體穿過時,他感覺自己的魂魄彷彿是沙灘上被一層層海浪衝刷過的一隻小海螺,隨「光」的波動在沙粒上難以自抑地翻滾、盪漾……直到那「光」如同出現時一般,驟然又沒入黑暗,他才重新握回自己神智的控制權。
鎮魂印。
夏爾心中豁然明朗。
因為暴露的魂力波動輻射面積太廣闊,他沒能看見魂力波動的主人是誰,事後去巡查也沒能在那個地方搜到有嫌疑的物件。雖然沒有任何證據,可夏爾的直覺就認定了:一定是那個孩子,一定就是簡墨。
這個世界上,能夠將這樣驚豔的魂力波動壓制得毫無痕跡的東西只有鎮魂印。擁有鎮魂印的人物,在整個泛亞,也是鳳毛麟角。
而在六街,這樣級別的人物就只有簡東。
人人都知道,簡東在六街唯一在乎的,就是他的兒子簡墨。
難怪他五年都沒能從那少年身上發現一絲異常,難怪簡東敢無所顧忌地將這個小傢伙放在眼皮子底下撫養。如果鎮魂印等級足夠高,就算是傳說中的四級辨魂師也無法察覺。更何況造紙界里人人都知道,紙人的魂晶中有一類極罕見,再高階的辨魂師也無法「看見」。
夏爾一直以為,簡墨正好是擁有這類特殊魂晶的紙人。
沒想到他花費了那麼多工夫心機去查詢和試探,結果還是被簡東那傢伙騙了。
「就算找到了這個孩子,你打算怎麼辦呢?」富態男子問,「把他送回去?還是——奇貨可居?」
夏爾無所謂:「這就不關我的事了。我只是受老師之託,把事情查清楚。至於這個小傢伙將來是死是活,與我何干?」
「如果死活不與你相干,你何必把封三死訊壓住,又放出簡墨的死訊。不就是不想讓其他人繼續追查下去嗎?」富態男子嘲笑道。
夏爾放下茶杯:「老師還沒告訴我他想幹嗎?我怎麼好讓他提前死掉,或者落在別人手裡!」
「我還以為你對他或許是同命相憐呢?」富態男子聳了聳肩膀。
「他能跟我一樣?」夏爾冷笑著嘲諷道,臉上卻掠過一絲淡得幾乎無法察覺的惘然,彷彿想起了某些令人不快的過往。
富態男子對好友的口是心非已經習以為常。他用叉子叉了一塊小蛋糕放進嘴裡,眯著眼睛露出享受的微笑:「我覺得秋主席大概寧願你把心思多放點在聯盟事務上。」
夏爾低下頭,用小勺子攪動咖啡,漫不經心道:「聯盟啊,有我師兄不就夠了。」
等到簡墨終於有力氣爬起來,便看見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下,一個熟悉的身影穿過烏烏壓壓的人群筆直向他走過來。
「你怎麼在這裡?」他心中頓時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簡要能夠找到這裡來,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我一下午給您打了多少個電話,您知道嗎?」簡要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後,板著臉色,語氣非常不悅。
簡墨這才想起還有手機這回事,趕緊掏出一看,卻發現已經因為沒電自動關機了。
他訕訕道:「手機沒電了。」
「只是沒電了嗎?除了這個,您就沒有別的要說?」簡要盯著他問,「要不要我放一段廣告,幫您回憶一下?」
這是知道了。
簡墨抿抿嘴。雖然知道坦白後肯定免不了被簡要「教訓」,但為了避免簡要跟他跳到一個坑裡去,他也不能隱瞞。
簡要越聽臉色越冷,冷到最後簡墨以為他已經快要凍住了。
「我……不該貿然去找封玲。」簡墨有些心虛地說,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面上顏色變換的地燈,「我知道去了多半是死路一條。但是我擔心,封玲她等不了。我不知道對方會不會久等我不到,就殺了她洩憤。」
「那你覺得你死了,對方就會放了她?」簡要諷刺地問。
簡墨當即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封玲是對方放出來的一隻誘餌。只有魚永遠不碰餌,餌才是安全的。如果您把唯一的籌碼都交了上去,就是把封玲生死的決定權拱手他人。」簡要聲音平靜地說,「是的。不能排除這個過程中封玲可能會被對方傷害。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您去得越早,封玲死得越快!」
簡墨不得不承認,簡要說的是正確的。他頓時有些懊惱,自己當時為什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就這麼沉不住氣地去了。
「今天是您運氣好,有一方敵人暫時不想您死,才給了您活命的機會。但這中間凡有一丁點差池,恐怕我只能給您收屍了。」簡要的聲音涼涼的,「或許還無屍可收呢。」
簡墨無言反駁。
「您覺得自己今天做錯的只有這件事情嗎?」簡要又問。
簡墨有些不明白,抬起頭望著他。
「好吧,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做錯什麼了。」簡要笑容有些危險,「這好像顯得我有點自作多情。不管是作為您的初窺之賞,還是您的管家,這麼重要的事情,您連跟我商量一下都沒有,就自作主張自己去了。您是害怕我會攔住不讓您去,還是覺得您的事情根本沒有必要讓我摻和?」
簡墨嚅動了一下嘴唇,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就是說兩者都有了。」簡要挑了挑眉毛,「看來我的造父不但是個白痴,還是一個英雄主義的白痴。在您的心裡,我到底算您什麼人?」
當然是我的紙人。簡墨心裡默默說,但他不敢說出來。因為搞不好簡要會回他一句,就您這個智商,說您是我的紙人都有人相信。
簡要這次沒有逼簡墨回答,只是望著廣場對面起起伏伏的噴泉,長長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