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尋人廣告
石山中學的連主任可不是個訊息閉塞的人。祝鴻飛屢屢在簡墨面前炫耀造紙師身份的舉動,他一清二楚。但連蔚並沒有出面阻止,因為他覺得簡墨遲早會漂亮地打這些傢伙的臉。而一個主任去教訓一個學生,似乎也有點小題大做了。
只是連蔚沒想到,簡墨對祝鴻飛的不滿居然累積到這麼嚴重的程度,如果簡要沒有及時出現,事情不知會發展到什麼地步。對於連蔚的懊惱情緒,簡墨也隱約感受到一些。但這都不及歐陽向他報告的事情後續來得直觀。
祝鴻飛父母先是找到連蔚,要求嚴懲侮辱造紙師的簡墨。連蔚將之前兩人的口舌之爭輕描淡寫,並告知自己將作為監護人起訴祝鴻飛。祝鴻飛父母見勢不妙,便去向胖校長申訴。胖校長根本不予理會,讓他們去同連蔚協商。兩人輪流踢一通皮球后,祝鴻飛父母便放言要去市造紙師聯盟和教育局投訴。
「據說造紙師聯盟和教育局的人一聽到連蔚的名字,又得知他們要告的學生是連蔚監護下的學生,便讓他們先回去教育好自己的孩子。」歐陽講的時候很是快意,「我真不知道他們哪來的自信。」
祝鴻飛的父母至此才偃旗息鼓。而祝鴻飛本人請假在家休息了幾天,依舊回到學校繼續上課。但從此整個人就變得安分許多,別說挑釁簡墨,連對非天賦者的態度也收斂了一些。
見到一切平穩,簡要也安心遞交了辭職申請。因早就與簡要詳細談論過此事,簡墨並沒有產生遺憾的情緒。倒是他們班的同學,尤其是女生,知道訊息後私下都惋惜了好久。這讓簡墨對自家紙人的魅力有了深刻的認識,揶揄了他好幾次。
簡要對簡墨的反擊,就是提醒他別忘了支付管家薪水。
「畢竟我現在是失業人口了。」簡要雖然從石山高中出來,卻比以前更忙了。連跟他說話的時候,敲電腦的手也沒停下來。
在歐陽的建議下,簡墨一到週末便到楚中市的各個地方轉悠,看能不能獲得什麼賺錢的啟發。不過為了安全,住了十六年的木桶區、他曾經工作的工廠所在的鐵門區、遇到過以往顧客的銅花區都被他排除在外,剩下的就只有金磚區、銀元區和玉壺區。
今天簡墨逛的就是銀元區的商業街。
在這條街耗費了大半天時間,簡墨腦子裡仍然沒有半點頭緒,反倒覺得自己的腿有點受不了。
他買杯飲料,正準備找個位置歇一下,簡要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帶著笑意:「少爺,考察得如何了?要不要我來幫幫忙?」
簡墨沒好氣地說:「一切進展順利。」
「哦?」簡要的聲音裡充滿了揶揄,「真的嗎?少爺其實你不用這麼固執,你給我的天賦雖然沒有精通商業這一塊,但到底我的智商和情商都不低。只要我願意,學起來其實比有天賦的也慢不了太多——」
「你閉嘴!」簡墨恨恨地說,在路邊的座椅上坐了下來。
他承認,他是有點固執。放著現成的人才不用,非要自己一個半吊子傢伙上陣。這段時間,他已經陸續接受到簡要「無意」透露給他的一些訊息:他從很早以前就開始為現在做準備了,手上已經有好幾個商業方案在「備選」。
簡墨相信,自己只要放手讓簡要來做,後者絕對非常樂意,並且效率和成果會比自己好得多。
可正是明白自己能做的太少,簡墨才堅持自己完成第一步。因為他知道,越到後面,他能做的就越少。說他好面子也行,簡墨就是希望,在建立那道他們的保護牆的過程中,自己能夠貢獻出一份力量,而不是輕輕鬆鬆一句話,就等著坐享其成。
簡要大概也明白他這種心情,所以計劃進度這麼緊張的情況下,仍舊沒有堅持自己來做這第一步。
「給我一點時間。」簡墨望著對面的一塊巨型廣告螢幕,上面正在展示歐氏最新款的魂筆,「我知道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但我還是想——」
他突然停止了說話,瞳孔猛然收縮,因為此刻佔據大螢幕的是一張他熟悉的面孔:封玲。
「三兒,姐姐好想你。如果你看到這則啟事,儘快來找我……姐姐真的很擔心你。如果大家知道我弟弟封三的下落,或者曾經見過他,請聯絡我,我一定重重酬謝您。」
封玲愴然而泣的臉消失後,出現的是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面容。
簡墨死死盯著大螢幕,手中已經開啟的飲料因被過度捏擠,飲料流了滿手也沒有察覺:這是自三兒死後,他第一次再見到這張面孔。那張對著相機鏡頭都不肯正經一下的面孔,陪伴他在六街度過了十年時間。
封玲已經回來了。她當然回來了!玲姐說過她只是出去一個月。而現在距離清街已經一年了。她如何會不知道?簡要說得沒錯:六街的人都以為死的是自己,失蹤的是三兒。連玲姐也這麼認為。
可是為什麼玲姐的尋人廣告會出現在這裡?玲姐雖然有一個富二代「男朋友」,但她能夠拿到的錢,也不過維持兩個人的普通開銷,而這裡是銀元區最繁華的商業街。租用這麼一塊大螢幕的費用必定不菲,這不是玲姐能夠負擔得起的。
所以——
簡墨因為再度見到三兒而失控的情緒慢慢冷靜了下來。
他甩掉自己手上黏糊糊的液體,將一次性的杯子扔進垃圾桶,接著抬頭又望了一眼大螢幕:上面的廣告已經換成了一則最新話劇的演出公告。
之前尋人廣告裡的每一句話、每個畫面都留在他的腦海之中:廣告上的女子應該就是玲姐本人,但她會出現,必定是另有人操縱。那人的目的並不是幫玲姐尋找三兒。他的目的是——自己。
這個人無疑是通過這則廣告威脅他:封玲在他的控制下,並且是為了尋找三兒自願在他的控制之下。如果不想封玲出事,那就來找他!
簡墨可以毫不猶豫地確定廣告背後的人不懷好意。但對方用的是陽謀,根本不畏懼自己看穿背後的心思。因為對方既然想到利用封玲,就表示他很清楚,就算自己知道其中的危險,也一定會自投羅網。
因為那是三兒唯一的親人,十年來六街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向他伸出友誼之手的朋友的姐姐。封玲經過了那麼多磨難,忍受了那麼多的屈辱,好不容易將弟弟養到成人,卻因為自己被打碎了所有希望。如果簡墨獨善其身,對封玲不管不顧,他如何去面對因他而死的三兒。
「少爺,你還在聽嗎……你現在在哪兒?喂——」
忘記結束通話的手機裡傳來簡要的聲音,簡墨平靜地應答:「還在聽。剛才不小心把飲料打翻了,現在要找個地方洗下手。沒什麼事情先掛了。」
結束通話電話,簡墨抬頭最後看了一眼大螢幕:想要找到封玲很簡單,只要找到廣告位的廣告商,稍微打聽一下,自然能知道這則尋人啟事是誰的手筆。
不,或許到時候他連打聽都用不著。對方只要知道他與廣告商接觸,自然會找上門來,簡墨自嘲地想。
造生節那晚從六街逃回來的時候,他曾發誓不再去觸碰那個他對付不了的敵人,沒想到今天他卻不得不自己送上門。儘管知道這樣做可能九死一生,但封玲在對方手裡,他做不到袖手旁觀。
這件事絕不能讓簡要知道。一旦他知道了,要麼全力阻攔,要麼陪自己一同赴險,這都不是他願意看到的。儘管簡要比他聰明和強大,但在能夠驅動異級的敵人眼裡,簡要也不過是比螻蟻大一點的小蟲子。
楚中市郊區的一棟別墅裡。
「我知道了。」富態男子放下電話,對著在貴妃椅悠閒地抽著雪茄的夏爾搖搖頭,「我總覺得你繼續在我這裡待下去,遲早有一天體型會變得跟我一樣。」
夏爾瞥了他一眼:「電話裡說什麼了,讓我們楚中市市長大人突然這麼感慨?」
「恭喜你。」富態男子斜眼看著好友,「你下的魚餌被咬了。」
夏爾猛地坐直了身體,緊盯著他:「問清楚了?不會像上次那樣,魚沒引過來,倒引來一串王八。」
「那個謝子韜最近得了李氏派來的支援,查會展中心那起兇殺案正起勁呢,短時間內沒那個精力來翻我們的老底了。」富態男子放鬆地往後一靠,「放心吧,這次是你要的那個小朋友親自上門來問的。」
「如果您想了解的話,可以去這個地址問一下。」
簡墨站在廣告螢幕所在大樓的一段樓梯上,一手拿著廣告位負責人給他的名片,一手在手機上查詢去名片上的地址的路線。
他絲毫沒有注意到,上行樓梯上站著的一女一男,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直到與他錯身,也沒有收回目光。
「隊長,」副隊長壓低了聲音道,「是那個男生。」
輕音摸了摸指甲被磨得光滑的外緣,目光中帶著一絲冷笑:「跟上去。」
等簡墨站到名片上的地址前時,內心是有些驚異的。他本來以為這即便不是一個拋屍棄骨的偏遠之地,至少也該是一處隱蔽的私人場所。
結果——
如果他沒有看錯那塊漢白玉上的描金文字的話,這裡應該是造紙師聯盟的楚中市總部。
可為什麼會是這裡?難道想殺自己的人是楚中市造紙師聯盟的?既然一開始偷偷摸摸狙擊自己,顯然是不願意將身份公佈於眾,為什麼現在又——這該不會是一個假的造紙師聯盟總部吧。
算了,見到人了不就什麼都明白了,簡墨想。
恢宏的大門兩邊一人高的石質貔貅,雕工精美,威風凜凜。只不過當他踏上第一級臺階的時候,左邊的雄貔貅突然抖了抖頭上的鬃毛,碩大的腦袋轉了過來,沒表情的五官潛在陰影中俯視著他:
「這位同學,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那兩排森森的牙齒靠近他腦袋的一瞬間,簡墨的腿都要軟了。還好他很快意識到,這石貔貅不過是充作門衛之用的某個異能載體,這才忍住了掉頭就跑的衝動。
「我來找——」他念出了那張名片上的名字。
石貔貅沒有反光的眼珠上下動了動,彷彿是在打量他:「你是誰?」
「我——」簡墨正猶豫是報自己的本名,還是用的假名,卻聽見石貔貅憤怒地大吼一聲,向他飛速撲來。
簡墨猝不及防,被兩隻尖銳厚重的爪子壓住肩膀,整個人向後猛然倒去。目睹著那張血盆大口逼近,他滿腦就兩個字:完了。
然而一道破空之聲同時傳來,石獅子還沒來得及咬掉簡墨的頭,就被什麼狠狠打中,龐大身體發出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在半空中轟然炸開。
簡墨重重摔在地上,背上生痛,巨響讓他下意識蜷縮起來,用手護住腦袋,避免被迸開的石塊砸傷。但不等他放下手,聽到旁邊又是一聲大吼。簡墨的眼角餘光看到一道白色身影向身後撲了過去,那是大門口另一側的雌貔貅。
破空之聲再次傳來,雌貔貅石質的身體居然靈巧地一扭,在空中改變姿勢,躲過了這一擊。而此刻簡墨也通過這熟悉的破空聲想起——這是刺殺梅絡先生的那個異級發出的。
上次破壞了他們的好事,想必是被這位異級記恨上了。簡墨看著雌貔貅與異級激烈地對抗,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這算不算禍不單行?
雄貔貅適才撲倒自己不是要咬死自己,而是想救自己。但想清楚這點的簡墨,並不認為這是敵人良心發現,充其量只能說明對方想要抓到一個活的自己。或許他們想從自己身上獲取什麼資訊,也或許只是單純想玩弄一番再殺死。但不管怎麼樣,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此時這裡不是他的久留之地。
趁著那名異級與雌貔貅糾纏,簡墨快速躲到一處花壇的後面,但他一口氣還沒有喘勻,便聽到一道破空之聲向這邊襲來。
根本沒有思考的餘地,他向遠處一滾,然後趴在地上抱住頭。一聲可怕的炸裂聲在不遠處響起,一秒後花草和泥土噼裡啪啦撒了他滿身。
簡墨連看都不敢看一眼,爬起來就逃。但下一秒,他就停住了腳步,向後退了兩步。
他的前面大概有一條街的腳踏車、電動車,以及還在陸續趕來的垃圾桶……正陸空聯手,三百六十度堵死他所有的去路,將他包圍在中間。
從這些障礙物的縫隙中,簡墨甚至看到百米之外,一輛紅色小轎車正自蔚藍色的天空向這邊飛速俯衝,就像長了一雙隱形滑翔翼。
如果目標不是自己的話,或許他會非常欣賞這場規模空前的車輛圍剿行動。
簡墨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腦子裡不知怎麼浮現了會展中心那個年輕女孩對他說的話。
「異級與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現在他深刻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2夾縫中的逃亡
然而七八秒過去,簡墨仍舊沒有感受到疼痛。
他疑惑地睜開眼睛,頓時愕然:散落在他身邊的薔薇花,此刻變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花牆,將包圍他的所有物品纏了個嚴實。
那輛來勢洶洶的小轎車數次向花牆裡衝,結果不但沒有成功,反被捆住車頭。看似柔弱的花藤擊碎了所有的車窗玻璃,接著「哐啷」「哐啷」「哐啷」「哐啷」四聲,車門全被扯掉。其他的花藤一擁而入,三下五除二將這輛小轎車拆成了一堆零件,顯得無比兇殘。
暫時沒有被砸死的生命危險,簡墨微微鬆了一口氣,卻並沒有感到多少高興:做好自投羅網的打算,結果在敵人門口遇到另一波想要殺死自己的敵人,反而保下了一條命。他一個既無能力又無背景的小人物,居然成為他人爭相弄死的物件,他應該感到驕傲嗎?
可不管落在誰的手上,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這種任人魚肉的感覺,簡墨絕對不喜歡。
舞動的花藤發出細小的摩擦聲,尖銳的薔薇花刺劃出一道道劃痕,完全沒有一點身為植物的嬌柔。然而,甚至能夠將石頭劃出痕跡的花刺,在他面前穿梭的時候,卻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沒有擦到。
這個細節讓簡墨心裡一動,腦子裡浮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他試著向花藤最薄弱的地方撞過去,花藤果然如同受到驚嚇般鬆開藤蔓,露出一處缺口。簡墨見狀大喜,穿過缺口,拼盡全力向馬路中央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