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簡墨的抉擇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在場每一個人,內心都有著符合他們自己立場的道德標準和情感偏好。原人冷漠或幸災樂禍,紙人麻木或忿忿不平,他們的想法和選擇誕生得都那麼順理成章,沒有絲毫需要猶豫和考慮的部分。

可唯獨他不一樣。

就比如眼前的情形,如果他仍舊是紙人的話,完全可以肆無忌憚地為這位大媽出頭,暢快淋漓地教訓祝鴻飛。就算事後倒霉,他也覺得無愧於心。但問題在於,他是原人。依照原人的立場,他就應該和食堂裡的其他學生一樣,內心對祝鴻飛再不滿,也該作壁上觀,閒事少管。相反,若是他選擇遵從內心的衝動,結果必然會招致身邊原人的不解和排斥。而食堂大媽和其他紙人,或許會感激他,但更可能對他的動機產生懷疑。

簡墨終於深刻地意識到:他就像一隻蝙蝠,既不是真正的禽鳥,也不是純粹的獸類。無論是站在原人這邊,還是紙人那邊,他都與周圍的世界格格不入,好似混入白色羊群中的黑羊,永遠找不到自己的同伴。

「我是誰?我應該站在哪邊?」從簡要造生起他就下意識逃避的這個問題,此刻在內心世界迴盪起來,讓他整個人都變得焦慮惶恐起來。

「阿首,你怎麼了?」歐陽看見簡墨在盯了祝鴻飛一會兒後,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難看,連忙伸手握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們去醫務室看看?」

這個時候祝鴻飛大概感應到有人注視,側頭向這邊看過來。當他發現簡墨的時候,不大的眼睛裡光芒猛然閃動了一下,下巴抬得更高了。

而那邊食堂大媽害怕被祝鴻飛扣上這個名聲,頓時氣短了一截:「這位同學說的真是。我,我哪敢欺負造紙師?」

緊跟著,她發出了一聲驚慌的尖叫——祝鴻飛的飯盒猛地飛了過去,裡面的菜餚和米飯撒了她一頭一臉,濃稠的醬汁在白色的工作服上留下難看的咖啡色汙漬。

「不敢?」祝鴻飛口中對著食堂大媽說話,眼睛卻斜睨著簡墨,「我看你敢得很!」

食堂大媽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祝鴻飛,全身微微發抖。隨後她低下頭,擦掉身上殘餘的蔬菜,沒再說一個字。

「你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嗎?」簡墨推開歐陽的手,盯著祝鴻飛,語氣極為不善。

祝鴻飛轉過身,先是拉了拉身上的校服,彷彿哪裡不平整一樣,然後雙手插兜,歪著腦袋道:「你覺得是給你聽的,那就是給你聽的。」

他話音未落,簡墨便將自己的飯盒塞到歐陽手上,大踏步走了過去,把這個傢伙猛地一推,祝鴻飛躲避不及,栽進菜盤,整張臉都泡進面前那盤胡蘿蔔燒排骨的湯汁中去了。

2教訓祝鴻飛

整個食堂一時間連竊竊私語都沒有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毫無愧疚之色的簡墨,以及掙扎著從菜盤裡爬起來的祝鴻飛。

「謝首,你瘋了嗎?!你他媽連造紙師認證都沒通過,居然敢欺負到我頭上了!」祝鴻飛一邊抹去滿頭菜湯和蔬菜,一邊氣急敗壞地吼道,「你不就仗著連主任撐腰嗎?我看你要過不了造紙師認證,連主任還會不會這樣維護你?」

簡墨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嘴裡奚落,「我教訓一條在食堂裡亂吠的狗,需要連主任維護我什麼?」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祝鴻飛被簡墨氣得眼睛都紅了,「你罵誰是狗?」

「我只知道人不愛吃胡蘿蔔會自己挑出來,狗吃排骨才會怪別人不幫忙挑胡蘿蔔!」簡墨嗤笑道,「所以你不是狗,誰是狗?」

這下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了。

祝鴻飛停下來,用一種不認識的目光看著他,滿臉不可思議地問:「你——是在維護這個紙人?你他媽的有沒有搞錯,你居然為了一個紙人得罪一個造紙師?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他這話似乎引起了食堂裡每一個人內心的共鳴,四周驀然又靜了下來。

簡墨收斂了笑容,嘲諷道:「一塊只敢寫造嬰兒的廢料,沒有資格在我面前擺造紙師的譜。」

祝鴻飛頓時色變,身體僵硬了一瞬間,雙手拳頭立時握緊了。

簡墨沒注意到祝鴻飛的變化,此時他的腦海裡又浮出六街每天清晨七點出現的垃圾車,當下說話變得更加不留餘地:「你寫個嬰兒能幹什麼?居然還挺自豪——」

話沒說完,一個拳頭來勢洶洶地就衝著簡墨的臉揮過來,後面是祝鴻飛如同看殺父仇人般的眼睛。

然而這速度在簡墨眼裡還是太慢。祝鴻飛一擊不中,惱羞成怒,拳頭毫無技巧地朝簡墨臉上持續落下。十分鐘後,前者滿頭大汗,臉色赤紅如滴血,如同跑了五千米一樣。後者在戲耍了前者一陣後終於失去興趣,打算結束這場爭鬥。可簡墨這麼想,他的對手卻並不這麼想。

正在他開始有些厭煩的時候,一個身影衝著祝鴻飛快步奔來。簡墨不用細看就知道是簡要,頓時心裡咯噔一下,果斷後退一步,擺出停戰姿態。

「簡老師,我們只是鬧著玩的。」簡墨故意咬重「老師」兩個字,希望簡要能夠足夠理智。

「誰跟你鬧著玩!!」祝鴻飛一見到老師,攻擊動作下意識就收了回去,只是聽見簡墨「欲蓋彌彰」的解釋,瞬間又炸了。

簡要的腳步在兩人面前停了下來,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毫無笑意地看著他們。

祝鴻飛在這種目光壓迫下,不但滿腔憤怒消散殆盡,還有些後悔自己剛剛說話太沖。簡墨則生怕簡要對祝鴻飛動手,在眾目睽睽之下也當起乖學生。

幾秒鐘後,兩人才聽見這位簡老師冷冷地說:「你們兩個人現在都跟我去主任辦公室!」

連蔚以每人五千字檢討和校園勞動一週的處罰結果解決了此事。

雖然事情到這裡也算結束了,簡要怎麼會感覺不到自家造父糟糕的心情。其他人或許不明白簡墨今天為什麼會這般衝動。但簡要卻是明白的:這是簡墨從小被誤導而自認為是紙人導致的。錯位的身份認知,讓他的造父在融入本該屬於自己的身份時,立場和觀念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你想要過怎樣的生活?」

在化生池邊,簡東就問過他這個問題。可那時他連生活是什麼都還不知道,無法作答。而三個月的學習結束後,簡東又問了同樣的問題。

「我不知道。」他坦誠地回答,「但我想先去造父身邊。我想了解他是怎樣的人,他會怎樣對待他的造紙。這或許會讓我找到答案。」

「你的三大賦予都非常出色,尤其是天賦賦予和天性賦予。即便一個人獨自生活,也完全沒問題。為什麼一定要回到造父身邊去?紙人雖然是造紙師創造的,但選擇什麼樣的生活,是紙人自己的自由。」簡東教導他。

「我回到他的身邊,也不意味著我會成為他的附庸。」他毫不猶豫地說。

「可當初,他堅持趕你走。」簡東提醒他。

「但現在我知道,他趕我走是有原因的。」心情瞬間低落了許多,但他很快就恢復如常,「你說的沒錯。財富、權力,甚至聲望與地位,獲得這些對我來說只是時間問題。但我並不想抱著這些東西一個人孤單地生活,這不是我想要的。」

「你並不是一個人。你會有朋友,會有兄弟姐妹,也會有志同道合的同伴。」簡東搖了搖頭,似乎並不認同他。

「是的。」他並不否定簡東的話,「但,那不一樣。」

「他對於我來說,和這個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人都不同。我不知道再過五年、十年,我會不會改變想法,會不會選擇你所說的那一種生活。但現在,我只想和我的造父一起。」

「我想知道他想要怎樣的生活。我有預感,我應該能從中找到我真正想要的。」

簡東默默聽他說完了這一長段話,直視著他的雙眼盯了好幾秒,目光好似要穿透眼睛看清他的內心,接著這個深沉的中年男人又低頭勾起嘴角,笑了一笑。

簡要至今沒有弄明白,簡東問這個問題用意何在。但他知道,現在同樣的問題被拋給了他的造父。簡要忽然隱隱有一種感覺,簡東故意誤導簡墨,或許為的就是這麼一天。

「你想要過怎樣的生活?是站原人立場,為原人的利益說話?還是站紙人的立場上,為紙人的利益搖旗?」

「選擇吧!」

這個問題對於簡墨來說,難度要高多了。

簡要的住所和上次來的時候基本沒什麼變化,連廚房裡端出來的飯菜味道也是一樣好。簡墨放下碗筷,摸著鼓起來的肚子笑道:「你這是專門來安慰我?」

「不是為了祝鴻飛的事。」簡要罕見地遲疑了一下,「我想說的是,您本就是原人,不可能勉強自己永遠按照紙人的思維做事,所以順其自然就好。另外,我覺得即便您選擇了原人這條路,也會是這世界上最理解紙人的原人。」

簡墨慢慢收斂了笑容,怔怔地看了簡要好幾秒鐘,最後衝他笑著搖了搖頭:「不,簡要,我不選。」

簡要愣了一秒。

「我哪個都不選。」簡墨輕輕搖頭,清晰地說。

「我就是我。紙人也好,原人也好,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後才會去考慮自己是原人或者紙人。」

「是非對錯,善惡黑白。判斷某件事情該做或是不該做的標準,不該因是紙人還是原人而改變。我只須遵從我內心的那道標準,做出抉擇就可以了。」

簡墨看到簡要似乎被自己一本正經說教的模樣震住,忍不住撲哧一聲破功了:「其實我也是剛想明白的。」

「祝鴻飛是原人,也是造紙師,和我有著相同的利益。而食堂阿姨是紙人,和我不一樣。按時下的‘親疏’標準,我應該挺祝鴻飛,或者至少應該保持沉默。可祝鴻飛這樣做是不對的。因為食堂阿姨是紙人,你祝鴻飛就有資格欺負她?反過來,因為食堂阿姨是紙人,而我也曾當自己是紙人,所以我就應該教訓祝鴻飛?不,判斷標準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之前一直很迷茫,可最後看到祝鴻飛憤恨不甘的眼神時,我突然就想通了。」他笑了起來,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我不需要知道祝鴻飛是不是原人,也不需要知道食堂阿姨是不是紙人。我只要知道祝鴻飛毫無道理地欺辱了食堂阿姨,我就有足夠的理由去教訓他。」

簡要看著他的造父那雙明亮通透的眼睛,突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擔憂都太過多慮。

作為一名天賦出眾的紙人,簡要並不像大多數紙人一樣,將紙原那道先天存在的隔閡看得十分重要。但他同樣也非常聰明地不去觸碰它,並暗暗將它劃成自己和造父之間和諧相處時需要注意的敏感事項——就像是,明知道與朋友在某個問題上有嚴重分歧,但不想為了這一點點分歧失去這個重要朋友,所以儘量避免為這個問題發生正面衝突。

在今天之前,對自己造父的最好期盼,不過是希望他能夠深切地理解紙人並對紙人抱有最大的善意。但在這一刻,簡要突然發現,他一直以為的那條橫亙在紙人和造師之間的隔閡,在他與簡墨之間並不存在。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裡猛然有了一種堵塞許久的河道忽然被疏通了的感覺。突如其來的狂喜,讓他整個人如同泡在暖暖的春水之中,沒有一處不放鬆,沒有一處不舒暢。

「但您知道,如果您這樣做,未來會面臨非常糟糕的處境。您可能既得罪了原人,也討好不了紙人。」簡要笑著說,但眼神卻認真了許多。

「這一點我知道。」簡墨解釋道,「我又不是蠢。我也會選擇方法的。在石山高中,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我相信我做得再過分連蔚都能兜得住。而且如果當時他在場,也一定會教訓那個傢伙。」

「只不過,由連蔚來出手,祝鴻飛會認為連蔚是用師長的身份壓他。雖然口頭上會認錯,但他內心卻不會真的覺得自己有錯,甚至連害怕都不會。他只會繼續肆無忌憚,並且做得更加隱蔽,避免被連蔚發現。但由我來出手就不同了,他感受到的是來自整個社會的不滿。以後每當他想欺負人的時候,就多少會考慮一下,被他欺負的人裡面,有沒有我這樣不按套路出牌的傢伙——而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將來做任何事,都有所顧忌。」

簡要聽著簡墨分析得頭頭是道,微笑道:「既然少爺這麼胸有成竹,想必以後我不在學校也能如魚得水。

簡墨突然聽到這個訊息,愣了愣:「你要離開?」

「其實我早想過離開學校。」簡要正色道,「從救梅絡那天起,我就覺得不能再按部就班。危險不會等我們一切都準備好了才出現,提高實力刻不容緩。」

「你說得對。」對那天的驚險簡墨也是記憶猶新,沉吟了一會兒,「你是怎麼想的?」

簡要顯然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我只是特級紙人,對這個世界來說,還是太弱小了。既然少爺暫時不打算再造紙,就只能用別的方法——建立一個組織,吸引其他高階紙人構建一個強大的保護圈,這是眼下最適合我們的。」

「這方式我雖然想過,但總覺得距離我們還很遠。」簡墨苦笑一下,「不如先研究下能不能把你變成異級紙人,說不定還來得更快一點。」

「少爺,你對力量一無所知啊。」回到自己擅長的領域,簡要毫無心理負擔地嘲笑起他的造父,「並不是只有異能才是最大的力量。共同的利益,才是最大的凝聚力。有的人連造紙師都不是,但在整個泛亞,他所掌控的能量可遠在無數異級造紙師之上——您知道秋山憶吧?」

簡墨的表情頓時有些茫然,眨了一下眼睛:「秋山憶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