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復原社的報
回到教室,歐陽見簡墨表情古怪,好奇地問:「簡老師叫你去做什麼了?」
簡墨面無表情地轉頭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哪裡有一年賺五十萬的工作嗎?」
歐陽見他鄭重其事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這有什麼難的?你將來做了造紙師,莫說五十萬,五百萬也是輕輕鬆鬆啊!」
問題是他現在就要,不是將來。簡墨知道這話沒法跟歐陽直說,索性不再提。
一整天,簡墨都在本子上默默勾畫一年賺五十萬的可能性,最後發現這些構想都指向失敗。
既然已經決定暫時不造紙,那麼賺錢的渠道只能從別處去想。可就算他再找一份工打,一年撐死了最多也就三四萬。賣魂筆倒是來錢快,不過就算按過去最好的銷量,他也要至少三年時間才能湊齊五十萬。並且現在六街他不能回去,大量製作魂筆,又根本無法逃過連蔚的眼睛——這位「萬事皆下品,唯有造紙高」的特造師,怎麼可能放任自己把時間消耗在這種「沒有前途」的事情上呢?
簡墨長這麼大,儘管手頭拮据的時候居多,可還真沒有特別為錢犯愁的時候。但既然簡要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跟在身邊,簡墨自然不會讓他失望——更不用說,這個結果本身也是自己最為期盼的。
放學之後,簡墨提出要到簡要現在住的地方去看一看,一是想了解一下他的生活環境,二則也是找機會促進一下「父子」感情。簡要自然是非常開心。
到了目的地,簡要開啟門,門口鞋架上棉質拖鞋整齊地擺放,木質書架上的工具書從高到低排列,廚房裡光潔的廚具秩序井然,餐桌上明淨的玻璃瓶裡一大把綠色的尤加利葉正在盛放……房間裡幾乎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但偏偏給人一種主人對生活極其用心,對品質要求極高的感覺。
看過「兒子」品位不俗的佈置,想到自己向來只比凌亂好上一點點的房間風格,簡墨在頗為些汗顏的同時,也覺得十分欣慰。
「您還有什麼想看的嗎?」簡要笑著問。
「不,沒了。」簡墨回憶起了自己和簡爸的生活,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簡爸從前是不是也總是用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操心著自己的各種瑣事呢?
距離簡要住所大約三公里的一處高檔住宅區外,一男一女及一名年長的老人站在一輛被嚴重損毀的黑色豪華轎車旁邊。
轎車整體框架都發生了嚴重的變形,頂部已經深深凹陷了下去,車窗玻璃全裂了,但大概因為是夾層的原因,沒有碎開。車內只有司機一人,上半身以扭曲的姿勢卡在變形的車頂和方向盤之間,滿頭是血,顯然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其他三處車門也都變形,但似乎被人強行用暴力破開,才讓裡面的人都逃了出來。
三人所站的地方半徑三米內都乾乾淨淨,而這個圓圈之外卻撒滿了大小不一的碎石,彷彿是與什麼激烈相撞之後碎裂散落下來的。
「這群復原社的雜碎居然有膽量盯上先生。」男子咬牙道,「謝子韜倒是沒有誇大其詞,果然是囂張狂妄。」
女子眼裡充滿擔憂:「對方等級遠超過一般的異三級,你一定要謹慎。」
「我會小心的。」男子凝眉觀察著防護罩外,「你也不用太擔心。到目前為止,對方的異能還沒有直接作用於人身體的,那麼很有可能他能夠操控的只有死物。我只要離開對方訊號遮蔽的範圍,將求援資訊傳出去就可以了。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順便幹掉對方。」
說完,他對老人稟告一聲:「先生,我去去就回。」
老人神色凝重:「不可掉以輕心。情況不對,馬上回來。」
三人身周忽然泛起一層圓柱狀的透明水波紋。男子走到邊緣,水波紋很快拉開一個橢圓形的出口。
男子一走出屏障,身邊的空氣便快速旋轉起來,以他的立足之地為風眼,轉瞬之間形成了一個小規模的龍捲風。幾乎在龍捲風成型的同時,男子便感受到有東西向自己飆速而來,並且是很多個,從四面八方直撲過來,彷彿他是一塊人形吸鐵石,吸引著周圍的磁石到來。然而這些如同子彈一樣彈射過來的物體,一靠近風域邊緣便脫離了原來的軌道,順著旋渦的風向改變方向,然後被捲上天空,不知拋向何處。
大概知道小東西無法將男子如何,敵方開始嘗試投來更大的物體。其中有剛剛被砸扁的轎車,也有附近住宅小區裡的假山……但也都被龍捲風送上天空。
事情如預想中進展,男子微微鬆了一口氣,但仍不敢放輕警惕,一邊控制龍捲風移動,一邊觀察著四周有無異狀,時不時還看一眼手機上有無訊號,準備隨時將資訊發出去。
「隊長怎麼辦?」副隊長看著男紙人越走越遠,不由得有些急躁,「這樣下去,他很快就能走出訊號遮蔽區了。」
「梅絡不愧是市造紙師聯盟的前任主席。不過是異一級造紙師,造紙卻個個刁鑽難搞。」輕音盯著男紙人的行動,「果然上了異級,就不以等級分強弱了。」
「隊長,用火行不行?」副隊長左思右想,「把附近加油站砸爛,然後把汽油弄過來燒死他。」
輕音只想了一秒,便搖搖頭:「風能助長火勢,但過大的風也能把火壓滅。我能把整個加油站的汽油弄過來,他也可以擴大風眼,不讓火焰近身。而且龍捲風會提前將絕大部分汽油捲走。留下一點點,也構不成威脅。」
「那怎麼辦?」副隊長僅僅抓著天台的外沿,滿臉不甘,「錯過了今天,以後肯定就不這麼好得手了。」
輕音沒有回答,凝神考慮了數秒後,細白的手指輕輕一劃。
數塊巨大石頭從天而降,在男紙人四周一通亂砸,將平整的水泥地砸出一大片深坑。最深的地方甚至砸穿了地下粗大的供水管。大量水從破裂處噴薄而出,不過三四秒工夫就將深坑填滿,還溢到了路面上。
顯而易見,男紙人若想繼續前行,就不得不蹚過這個髒兮兮的泥水坑。凹凸不平的坑底和渾濁的泥水必然會拖慢他的程式。
然而男紙人的腳步只停滯一下,彷彿這種難題已經司空見慣。他連一秒都沒有思考,自如地伸開雙手雙腳,成大字形撲向地面。就在他的身體快要碰到地面的那一刻,整個人彷彿被一股來自地面的強風吹了起來,瞬間升到了四五米高的半空處。
龍捲風繼續前進。
副隊長狠狠地砸了一下牆面,雖然他也不覺得水坑能起多大作用,但對方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解決了,不免讓人覺得氣悶。
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隊長,他卻發現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彷彿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隊長的動作一直沒有停頓,將泥坑區擴大到了十數米之外,甚至又砸破了一處水管。
路面上四溢的水越來越多,幾乎匯成了一個小池塘。
男紙人大概也擔心夜長夢多,推動著龍捲風快速穿越水坑。
坑裡的水一接觸到龍捲風,瞬間被捲走了大半。遠遠看去,就好像地心引力失去了作用,水直接飛上了天空。
「這——」副隊長忍不住開口問,「水不是同樣會被捲走嗎?」
如副隊長所料,男紙人隨著風眼飛至水坑的上方時,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水坑裡的泥水被龍捲風全部送上天,甚至連碎裂的水泥板塊和散落的泥沙都沒留下。
只是地下供水管很長,而且處處相連。即便是龍捲風,也沒有辦法將裸露部分的那一小截捲走。風速為零的風眼一覆蓋供水管破口,破口外湧的水便不再被捲走,重新開始填補空白的泥坑。因而當男紙人飛過重新出現的水坑時,那股自下而上將他託在半空中的風,也將水坑裡的水送上半空,毫不客氣地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這感覺並不好受,但也沒有辦法。男紙人側過頭,避免髒水堵住口鼻,催動龍捲風更快地離開這處窘境。
就是此時,輕音眼中的光一閃,手指輕輕一劃。
龍捲風不遠處的一排電線杆被巨石砸倒,上面的電線也同時被飛速射去的碎石切斷。斷掉的電線切口閃著藍色的火花,正掉在不遠處新砸出來的供水管破口附近。
供水管處處相連,風眼中的水流在這一瞬間成了完美的電導體。原本穩穩飄浮在半空中的男子一陣抽搐,然後掉了下來,落在水坑中,濺起大片的水花。
龍捲風瞬間失去控制,立刻向四周消散。還來不及送上雲霄的東西,噼裡啪啦如同冰雹一樣落了下來。
幾秒鐘後,供水管破口湧出的水推著男子的身體翻過來。浸泡在渾濁泥水中的臉一片慘白,雙眼緊閉,已經沒有一點生機。
從地下供水管被砸穿,到男紙人被電擊落,全程不超過十五秒。
副隊長盯著下面,嚥了咽口水,眼裡的畏懼又深了一重:「隊長不愧是隊長。這風系異級對異能運用幾乎無懈可擊,居然被您三兩下解決了。看來這梅絡再厲害,還是無法逃出隊長您的手心啊……」
輕音對副隊長滿口的褒讚並沒什麼反應。她確認了男紙人的死亡後,便將目光重新投向老人那邊。
撐著屏障的女子雖然滿臉悲痛,目光卻愈發銳利堅定了。
擁有這麼好的天賦,卻固執地要為造紙師賣命,真是太過愚蠢了。既然如此,那她就成全他們的忠心。輕音俯視著一切,露出了令身邊副隊長全身汗毛倒立的輕笑。
窗外的太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下,藍色天空上一道道橙紅色的晚霞,如同薄薄的輕紗。
簡要提出送他回去,簡墨卻覺得沒有那個必要:「你送我回去,再自己回來都幾點了?我查過地圖了,從前面那個小區穿過去就有公交站直達,不是很遠,你在家裡好好休息吧。」
他一不是女生,二不像有錢人。只要不走些偏僻小道,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總不至於遇到打劫的吧。
2不得不管的閒事
如果水泥馬路上沒有連串的噴濺狀血色斑點,左右牆壁上沒有一道道血痕,簡墨或許還能欺騙一下自己,眼前滿地的石塊碎屑,如月球表面的小坑大坑,以及遠處成排倒下的電線杆,不過是發生了一場區域性的地質災害而已。
他現在才意識到,從剛剛就隱約聞到的奇怪氣味,其實是人血的味道。簡墨一站到這個路口,味道頓時濃厚了數倍,腥得令人作嘔。
就算是外行,他也能夠判斷,這絕不是一個人能夠流出的血量。
這不是普通的打劫者,這是來自異級的屠殺。
雖然沒有感覺到直指自己的惡意,但是這場景已經讓簡墨手腳發涼,心跳飆速。
離開這裡!馬上——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歇斯底里地尖叫著。
簡墨的視力雖然不算太好,遠處地面反射的微光卻還能感受到。血尚未乾透,兇手八成沒走遠,說不定正看著自己這個不速之客,思量著怎麼幹掉自己。
簡墨的手抓了兩下才抓到胸口的銀鏈,正準備偷偷離開,眼角餘光卻發現原本躺在地上的一個人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