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簡要的意志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簡墨突然莫名感覺有些悵然和失落。簡要這幾個月是怎麼度過的,怎樣一點一點走到今天……他作為造父居然一無所知。簡墨不知道是該慶幸自己造紙的成功,還是失落自己不被孩子需要。

「我看過你們的成績單,貌似謝首同學已經連續兩次取得了英語課的滿分。那麼,本學期由他擔任英語課代表,大家沒有意見吧?」簡要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

嗯——嗯?

英語課代表?!

簡墨回過神來,帶著一臉抗拒地看向簡要:「我——」

「既然大家沒有!那就這麼定了。」簡要笑眯眯地盯著簡墨,眼睛裡一片陽光燦爛,「課代表,下課後來一下我的辦公室。老師有事情交代你。」

非常湊巧,辦公室裡一個老師都沒有。

「主人。」

簡墨趕緊左右看看,沒人偷聽,回頭瞪了他一眼:「別亂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跟你有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呢。」

「可是別的紙人……」見到簡墨兇殘的眼光,簡要從善如流地改口,「那——父親。」

這稱呼倒是說不出有什麼不對,但是對比兩人的外貌年齡,怎麼就那麼彆扭呢?

「其實叫什麼都不重要。但為了將來少些麻煩,我們可以選擇一個對外最便利的關係。」簡要顯然看出簡墨的尷尬,微笑著解釋,「反正您總有一天是要認回我的,到時候我得有一個合適的身份待在您身邊吧?您怎麼向其他人解釋,我一個上得了講堂、下得了廚房、打得過特警的社會精英,會待在一個毫無背景的少年背後呢?」

簡要的語氣輕鬆幽默,考慮的問題也合情合理,姿勢神態也完全表現出對自己這位造父的敬重。但簡墨依舊感受到了,在這些輕描淡寫的話語背後,有種誓達目的的決心和不容商議的強勢。這與四個月前那個茫然無措,不得不接受被趕走命運的簡要完全不一樣。

他的紙人長大了,簡墨微微有點心酸,但總的來說,還是高興的。

「很抱歉沒有經過您的同意,就查了您的來歷。」

簡要見簡墨沒說什麼,便跳過這個話題,絲毫沒有愧疚地道歉,「一直查到了六街。雖然目前得到的資訊還很少,但對於您之前的擔憂和困擾,我也大致瞭解了一些。您現在大概不知道,簡墨這個身份在六街——已經被宣佈死亡了。」

簡墨沒想到會聽到這個訊息,怔了一怔:「什麼?」

「‘您’的屍體被木桶區巡警帶走的時候,很多人都看見了。」簡要意味深長地說,「倒是一位和您很親近的鄰居,據說已經失蹤了幾個月,他的姐姐一直在找他。」

六街的人把自己和三兒弄混了?

簡墨立刻察覺到其中的蹊蹺:六街認識自己的人那麼多,怎麼可能弄混呢?

簡要像是知道簡墨在想什麼,接著說:「我當時也很奇怪。後來打聽過,所謂的目擊者,只是看見巡警把一個用白布蓋著上半身的十幾歲少年抬上了車。但是,因為人是從您家那條巷子拖出來的,而且衣服身形與您相仿。巡警也沒有否認別人的猜測,所以現在六街的人都認為您已經死了。」

他那天本來是打算回了自己家後,再去三兒家裡看看的,結果中了陷阱,後來就再沒有機會去了。

「你沒有進我家吧?」簡墨沒有料到簡要竟能夠查到六街,不由得有些後怕。

「怕打草驚蛇,沒有進去。」簡要觀察著簡墨的表情,「有什麼問題?」

簡墨猶豫了一下,怕自己不說反而撩起簡要的好奇心,非要跑去一探究竟,便將造生節那日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然後鄭重對簡要要求:「在沒有絕對安全保障前,以後不要再去六街。」

見簡要垂眼不語,像是在思考什麼,沒有立刻回答自己,簡墨頓時生出面對熊孩子的擔憂和焦躁:「那裡有異級!不是你我現在能夠抗衡的,不要冒無謂的風險!」

「您以後還去嗎?」簡要對簡墨的要求不置可否,只是抬頭問道。

「不去!」簡墨斬釘截鐵地說。

「那我也不去。」簡要像是得到某種保證,笑容舒展開,「沒關係,您放心。我會從其他方向來查的。」

「查不到也沒關係。」簡墨知道現在的簡要不是他幾句話能夠糊弄的,趕忙補充道,「安全第一。」

簡要貌似很聽話地點點頭。

簡墨微微舒了一口氣,略放了一點心,然後才反應過來:簡要的性格謹慎,聽到了自己的描述,自然不會「自投羅網」。他根本就是借自己的擔憂,讓自己做出不再去六街的保證。

「您父親那邊,我也查過了。」簡要大概感覺到簡墨有點惱羞成怒的小情緒,立刻轉移話題,「那天早上六街有人看見您父親出門,但之後就再沒有人見過他的蹤跡。您父親工作的工廠,當天他也沒有出現,就好像突然人間蒸發了一樣。」

「是嗎?」簡墨的注意力被轉移,然後苦笑了一下,「那麼他就是在去工廠的路上失蹤的了。」

「應該是這樣。」簡要回答。

沒有訊息,應該就算是好訊息,至少他爸多少還有活著的可能。而三兒是簡墨親眼目睹被射殺在巷子裡的,所以他知道,自己連再看一眼最好朋友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從小生活在六街,就算得罪了什麼人,也不過是六街那些普普通通的傢伙。至於我爸,也從沒聽說過他有什麼仇敵……很多原人確實看我們不順眼,但他們也都是平常的人家。最大的攻擊力無非是一張嘴和兩個拳頭。」簡墨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就搞不明白,我們家是什麼時候招惹上那種層次的敵人的——潛藏的狙擊手,異級紙人留下的陷阱,特級的搏鬥高手。看起來完全是不取我性命誓不罷休的架勢!最糟糕的是,我連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切,都搞不明白!」

簡要認真聽著造父沮喪地說完這些話,思考了幾秒鐘道:「這件事看起來是沒有什麼頭緒。但您想過沒有,或許這件事情本身,與您或者您父親是否得罪什麼人沒有關係。也就是說,不管您或您父親是否做了什麼,那些人終究還是會找上你們。」

簡墨怔了一下。如果不是他們得罪了什麼人引來追殺,那就是他們的存在本身就觸犯了別人的利益,礙了別人的事。

他不是傻子,簡要這一提,簡墨最近一直潛藏在心底的某件事情自然而然翻上來:「你是說,我不是紙人而是原人這件事情——是我的身份有問題嗎?」

「這是可能之一。」簡要注視著他的眼睛,鄭重道,「您父親到底是把一個原人棄嬰當成棄紙兒誤撿回去了,還是他原本就知道您是原人小孩,卻還是故意把您當紙人小孩撫養。」

「如果是前者,那就算了。如果是後者,您到底是從哪裡來的?父母是誰?家庭背景如何?他為什麼一直告訴您您是紙人?是單純為了更合理地掩蓋您的身份,還是另有原因?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簡墨之前並沒有把自己被誤認為紙人的原因,歸咎到簡爸的刻意誤導上去。此時簡要縝密的分析,讓他覺得心裡好像被什麼哽住了,這是赤裸裸地暗示簡爸對他別有用心。

簡墨放在膝蓋上的指節按緊了。他深呼吸了兩次,努力地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麼說,那個殺手,是因為我的身份來的?」簡墨開口道。

「這個可能很大。但是,身份有問題的,絕不僅僅是您。您的父親簡東,」簡要的目光冷靜,「同樣身份成謎。」

「據我收集到的資料,十六年前您父親搬入六街兩三天後,您就出現了。儘管鄰居們都以為您是您父親在六街撿到的。但我認為,並不能排除在此之前您已經在您父親身邊,只是未曾公開露面的情況。」

「六街以前從未有人見過您父親。而他跟周圍人宣稱的過往經歷,我查過了。」簡要看著簡墨,平靜地說,「全都是假的。」

簡墨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用低沉的聲音道:「你的意思是說,這世界上,或許根本沒有簡東這個人?」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簡要說的都是真的,那麼簡東很可能是一個因為自己才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身份。而現在,這個人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在自己身邊繼續待下去,所以連隻言片語也未留,就離開了。

簡要未置可否,但他的眼神分明在回答簡墨:是。

簡墨猛地閉上眼睛,翻滾的血液在他的胸口上下攢動,好像一鍋已經煮沸的水,即使強忍著燙傷的危險去按,也很難將跳動的鍋蓋按住。

這是一個比直接告訴他「簡爸被人殺死了」,還要令他難以接受的可能性。

「這些目前只是猜測而已。」

簡墨坐在簡要對面的姿勢沒有改變,甚至後背還挺得更直了一些,但他的指節卻已經在大腿壓得泛白,「我爸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充其量技術比一般人好一點。他沒你想的那麼神秘厲害。」

簡要似乎對自己的分析也並不是那麼確定,贊同道:「這些確實都是我單方面的推測。不過既然要分析緣由,自然是把所有可能性都考慮到,哪怕是最不合情理的方向。反正現在還沒有您父親的訊息,我們也沒有必要那麼武斷地下定論。那群殺手的來歷我會繼續想辦法查……也說不定我們在找到殺手來歷之前,就已經找到您父親的下落了。到時候您再親自問問他,不就什麼都知道了嗎?」

簡墨不知道簡要這番話裡安慰的成分有多少,但他聽完確實感覺好了很多,心緒慢慢平靜下來。

沒想到自己這個當「爹」的還要「兒子」來安慰。他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揉了一下他黑色的頭髮,真心誠意地說:「謝謝你。」

簡要的眼眸一亮,眼底的神采又多了幾分,彷彿收到了意外的禮物。

他繼續道:「因為之前的清街,六街變得蕭條了很多。差不多有一半居民不是被抓就是逃走了……木桶區的警長夏爾也在不久前調職了。新上任的警長是個聰明人,對六街的恢復表現出支援的態度。他應該也很清楚,沒有六街,他和他手下的收入要少很大一截。」

原來夏爾也走了。儘管對於六街人來說,夏爾是個需要時刻提防的大魔王式的人物,但現在簡爸不在了,三兒不在了,自己不在了,連他們都懼怕的人如今也不在了,簡墨忽然就產生了一種物是人非的惆悵感。

六街,即便能夠再回去,也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六街了。

「咳咳。」簡要故意輕咳兩下喚回簡墨的注意力,繼續說,「我綜合考慮了一下,反正您的身份來歷不明,不如重新給您編造一個——某個低調隱世大家族的子弟怎麼樣?這樣我作為您的管家、保鏢或者左右手,就都好解釋了。」

簡墨白了他一眼:「你以為在寫小說呢?我這個樣子跟大家族有哪一點像?」

他面前的青年有些羞澀地一笑:「可能現在還早了點,但我們可以以此為目標規劃起來。我保證,等到您從石山高中畢業的時候,就會擁有一家不錯的……小公司。」

這個世界的造紙師都不窮,等級越高的造紙師越有錢。

他在這一年的學習中也逐漸瞭解到一些:普級造紙師主要靠批發勞動力致富,特級造紙師更多依賴特級紙人的天賦積累財富。而異級紙人能為自己造師提供的,就不僅僅是金錢了。

簡墨知道自己給簡要的天賦屬性有多強悍,因此並沒有覺得他的承諾不切實際。相反,簡要的提議,他很心動。

從六街死裡逃生回來的時候,他就越發感覺自身力量的渺小。因為他的無能,他保護不了自己,也保護不了自己的造紙,找不到簡爸的下落,也查不到敵人的來歷,更別提為失去的好友報仇。

簡墨認真思考過:要做到這些,他必須要有屬於自己的,至少是能夠為自己所用的強大勢力——建立這個勢力首先需要足夠的財力,然後是各式各樣的人才,接下來再不斷將財力和人力最佳化整合,並向他所需要的各個領域滲透,最終發展成他想要的一股力量。只有擁有這樣一股勢力,他才能夠不再被迫隱姓埋名地生活,才能夠為自己,為關心自己的人建立起一道保護牆,才能找到簡爸,找出敵人,才能為三兒復仇。

但簡墨也很清楚,他的起點太低,要走完這個過程,非常非常難,中間必定要經歷無數的艱難險阻和重重考驗。可是,簡要想要的生活,卻未必是這樣沉重而充滿磨難的。他不能無所顧忌地將他拖下這一攤渾水。

還沒等他繼續考慮下去,就聽見簡要歡快的聲音說:「既然我做了您的管家,您總得給我發薪水吧,一個像我這樣的高階管家起碼年薪百萬。嗯,您是我的造父,就給您打個對摺,五十萬怎麼樣?」

簡墨噗的一聲笑出來:「你覺得我一年能賺到五十萬嗎?」

簡要繼續自賣自誇地向簡墨兜售自己:「其實很划得來的。只要您僱了我,我會把您的生活打點得妥妥當當不說,還能為您進行理財投資。只要您答應僱用我,我一年後給您一百萬如何?」

「你當我腦子有坑是不是?給你五十萬,你給我一百萬,還白送我一家公司。到底是我僱你還是你僱我?」簡墨苦笑道。

他知道,這五十萬與其說是簡要要的薪水,不如說是他們構建未來勢力的第一筆啟動資金。簡要用這樣一套體面的說辭,無非想讓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幫助——有了這筆錢,再加上管家的身份,後期無論簡要為他帶來多少財富和資源,似乎都說得過去。但實際上,以簡要的天賦,撇開自己,哪怕是想一夜暴富,也並非絕無可能。當然,他也明白,這份說辭的另一層目的,是讓自己再沒有將簡要趕走的理由。

「簡要,不管你信不信,當初……我並不是真心想趕你走。這些你已經調查過了,應該清楚我沒有撒謊。既然現在你已經有了合適的身份,不會讓其他人懷疑到那天造紙管理局發生的事,那麼我也沒有理由對你避而不見。」簡墨試著展露父親般「慈愛」的笑容,輕輕摸了摸簡要的頭髮,「你是自由的,不要因為我荒廢你的人生。」

簡墨說這番話的時候,簡要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臉上,那雙明亮的眼睛似乎想看透他心裡最真實的想法。那張臉雖然微笑依舊,但莫名的,簡墨就覺得,那看似完美的表情下潛藏著深切的不安和緊張的戒備。

他到底在不安什麼?戒備什麼?簡墨不解,但接著腦海裡驀地又浮起那天清晨,熄滅的路燈下不肯離去的孤單身影。他猛然意識到:也許當初強行趕走簡要所留下的後遺症,遠比他預估的要嚴重得多。在這件事情上,簡要只怕對他毫無信任可言。

發覺了問題的嚴重性,簡墨開始著急到底該怎麼做才好。但這時,他的手被簡要毫不留情地拍開了。

「您是不是覺得,作為我的造父,就可以隨便安排我的人生了?打著為我好的名義,想把我趕到哪裡就趕到哪裡,說要如何便要如何?您有絲毫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新晉的英語老師輕輕一笑,帶著淡淡的自嘲,「當然,那個時候,我只是一個不敢發表任何想法,也沒有任何能力的稚嫩新紙。或許,即便發表了意見,也不會被您放在心上。」

簡墨愕然望著簡要。對方眼中他熟悉的羞澀和虔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傲慢和諷刺,讓人頓時感到壓力十足。

「但現在——不一樣了。您還是一個只能在校園裡掀掀風浪的高中生,而我已經掌握了您賦予我的全部天賦,對這個世界擁有遠超過您的操控力,並將一天比一天強大。所以——」年輕的英語老師抬起下巴,站了起來,雙手按著桌面,斬釘截鐵道,「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該怎麼定義,應該由我說了算。」

「從現在開始,我就是您的管家,您就是我的少爺。」

「這件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沒有任何分辯的機會,簡墨就這樣乾脆利落地被趕出辦公室,後面還輕飄飄地跟著英語老師提醒的聲音:「少爺,別忘記準備我的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