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窺之賞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1初窺之賞

簡墨在寫下最後一筆的時候,全部意識如同被抽去,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他從椅子滑落到地上的動靜不大,但足以驚起全場測試學生的注意。監考員立刻快步跑了過來,大力按揉他的人中,卻沒有弄醒他,只得對另外兩名監考員交代一句,揹著簡墨出了考場,直奔醫療室。

另兩位監考員對望一眼,默默搖頭:每年都有這麼幾位昏倒在考場的,已經不新鮮了。其中一人嘆氣道:「心理素質真是太差了。」

一人走過去,收拾了簡墨摔倒時帶到地上的東西,然後將桌上的誕生紙拿起,準備收起來,卻發現上面的字跡乾淨,結尾完整,不由得輕輕「咦」了一聲:「寫完了?這手法——」

連蔚趕到醫療室的時候,簡墨正掛著葡萄糖,人還沒有醒。

醫療室的醫生對面帶焦色的連蔚道:「沒什麼大問題,就是血糖低了點。可能中午沒有吃飯,情緒又有些緊張,讓他睡一會兒就沒事了。」

連蔚只好謝過醫生,把簡墨帶回家。看著在床上昏睡,面色有些發白的少年,連蔚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給他拉過一床毯子蓋好之後,就離開了。

晚上給這個孩子準備一桌好吃的犒勞犒勞吧。

簡墨在睡覺,而且睡得很酣暢,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連蔚進來過好幾次,他都沒有任何感覺。

他感覺自己正飄在無盡的宇宙中央,周圍有許多星星點點的熒光在浮動,有的明亮如皓月,有的微弱如螢火,有的靈動如精靈,有的旋轉如陀螺……遠遠近近,如幽暗的海上漂流著的發光藻類。

從小到大,夢見這樣的場景已經不是第一次:真實的星空雖然同樣浩渺無際,卻給人空靈寂寞之感。而這一片星海,卻讓他感覺到蓬勃的生機,就彷彿那些星星是有生命的。

他每一次夢到這星空,總有一種荒謬的感覺:如果自己開口說話,星星們是會回應自己的。

當然,他不會傻到真的去做這種事情。

就讓他靜靜躺在這片幽暗的星海中,安靜地發會兒呆吧。

忽然,簡墨感覺到某處有人正專注地看著自己,而且已經看了很長時間。強烈的被視,以及如有實質的觸碰感,讓他十分在意,卻並不怎麼緊張,而且莫名覺得這目光並沒有惡意,反而像是刻意讓自己發現一樣。

是誰?

驀地睜開眼睛,視界裡是他在連蔚家的房間。房間裡一片黑暗寂靜,外面的路燈燈光透過淡藍色蘭花窗簾,在玻璃窗周圍氤氳成一片朦朧的光霧。

簡墨的呼吸停了一拍,隨即有些失望地舒了一口氣:原來是做夢。

那個夢——

不,真的有人!

簡墨「噌」地坐了起來,警惕地看向陽臺:一個年輕的男子,黑髮黑眸,正在昏黃的路燈燈光下,微笑地看著他。

「你是誰?」簡墨盯著他。

明明是來歷不明的陌生人,他卻生不出一點點警惕,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喜歡。

年輕男子笑意更盛,他宛若一位貴族,優雅地歪了一下頭:「我是誰?不是應該由您來告訴我嗎?」

最普通的白襯衣,袖子折到七分,方領留了最上面一粒未扣。年輕男子的打扮很尋常,但不論是他剛剛隨意靠在欄杆上的姿態,還是說話時的抑揚頓挫,都如同受過嚴苛訓練一樣得體,給人美好的視聽享受。簡墨不由聯想到用瘦金體寫出的《穠芳詩》,傲骨崢然,雋秀不失。

年輕男子從容走到簡墨的床邊,半跪下來,捧起簡墨的手,閤眼低頭,額心輕輕地貼上。

造物向神靈膜拜,生命的牽引在胸口跳躍。

孩子向父母暱親,靈魂的傳承在眉心印結。

騎士向主人誓忠,長劍的信仰在左肩閃耀。

簡墨莫名地沒有推開這位從未見過的年輕男子。

他心裡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年輕男子走到自己身邊跪倒的姿勢,嫻熟自如地彷彿已經做過許多次。而自己這般望著他的情形,又似乎在腦海裡也演繹過多次。對方表現出的親近,自己心裡居然一點反感都沒有,反而覺得很歡喜,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一見如故?

簡墨很清楚,自己不是一個輕予信任和容易親近的人。相處了大半年的歐陽就是例證,他不會隨便給予別人瞭解自己底細的機會。可這個人——難道自己被人下了藥,否則怎麼會覺得這個初次見面的人是能夠信賴的?

望著年輕男子頭頂的髮旋,簡墨心裡突然閃現一個可能,心頭一顫,隨即又搖頭否定。

過了一會兒,年輕男子才有些戀戀不捨地抬起頭,將簡墨的右手在身側放平,默默切脈。

這動作——簡墨眨了下眼睛,好像也在哪裡見過。

一分鐘後,年輕男子抬頭向簡墨輕柔道:「您腦力消耗太多,加上沒有按時進食造成低血糖,腦部有些供血不足,不是大問題。」

頓了頓,他又有些擔憂地注視著簡墨,委婉地補充:「只是,‘賜你永生’這種賦予,對您目前的身體狀況是嚴重超負荷的。如果不是初窺之賞的增幅作用,只怕對您將來有很不好的影響。」

簡墨耳朵猛地抖動了一下,某個足以點燃核彈的關鍵詞,彷彿終於劃過期待已久的導火索,腎上腺素如同火花「刺刺」地急速上升:震驚夾雜著狂喜,交纏著對某個重大猜測不斷否定又肯定的激烈情緒,如同順著地心裂縫飆升而上的沸騰岩漿,撲向整個世界。

下一秒,他就已經站在床下了。

不敢置信的驚喜瞬間傳染到全身,明明之前只是躺在床上睡覺,但此刻簡墨呼吸都急促起來。他緊緊盯著年輕男子的臉龐,一秒都捨不得移開,感覺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笑意剛在嘴角被抑制住,就從眼角洶湧而出:「你是——」

年輕男子一雙明亮的黑眸圍著簡墨打轉,笑容裡閃爍著孺慕的虔誠,專注而純淨。但這種純淨和他的年齡十分違和,它讓簡墨聯想起嬰孩對待父母的某種本能:強烈渴望著佔有父母的全部注意力,同時又憑著敏銳的本能觀察父母對他的態度——小心翼翼地觸碰,並毫不留情地企圖佔為己有。

一旦想明白了某個事實,簡墨對自己莫名而起的親近感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了。

因為這是他的紙人啊!

他笑得真的很好看啊。

簡墨忍不住伸出手,好奇地觸控年輕男子的臉、脖子、肩膀,柔韌有彈性,他完全可以感受到脈搏在溫熱的皮膚下強有力地跳動,感受到肌肉、骨骼,糾纏交錯的紋理,感受到有序的呼吸,以及心臟的搏動,源源不斷地把新鮮的血液輸送到身體的各個部位。

這是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著自我意識和行動力。

這是他一手創造出來的生命!

年輕男子並沒有拒絕簡墨的觸控,依舊維持著半跪的姿勢一動不動,臉上流露著喜悅和享受的沉醉。直到簡墨企圖扒開他的衣服觀察,臉上才猶豫地露出了為難之色:「我的身體讓您滿意是我的榮幸。但是作為同性,您是不是應該稍稍剋制一下您激動的心情,不然我會覺得有些小小的困擾。」

聽到年輕男子半帶揶揄的訴苦,簡墨表情僵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收回自己的手,嘴角卻止不住一彎再彎。

他知道,這確實就是他寫造的紙人。雖然沒有親眼看見造紙的全過程,但那種彷彿源自靈魂的親切感和信賴感讓他清楚地知道——這就是。

不是血脈的羈絆,卻比血脈更加深厚牢固。

剋制了還想探究自己紙人的衝動,簡墨的思維終於迴歸到理性的運轉路線上。他把他的紙人拉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簡墨好奇地問。

「感覺。」年輕的新紙回答。

「撒謊!」簡墨心想,我又沒裝定位,你怎麼可能這麼精準地知道我的位置。

「感覺,只是一部分。」年輕新紙被自己的造父戳穿謊言,一點羞愧之色都沒有,反而像是有些懊惱自己露餡了,「化生池都有編號,我對著編號找到了自己的檔案,然後查到了您的資料。」

「你就這麼跑出來了?沒有人攔你。」簡墨依舊覺得不可思議,嚴加管理的造紙管理局不可能沒人看著,更何況是天賦測試這麼重要的時期。

「沒有。」年輕的新紙笑容有些羞澀,彷彿在檢討自己手段的拙劣,「我放了一把火,所有人都慌著救火去了,沒人注意到我。」

「放火?」簡墨目瞪口呆地望著一臉無辜的紙人,滿腦子就一句話迴盪:這種剛誕生就搞大事情的能力算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嗎?

此刻,第一次造紙的簡墨並沒有意識到:一個初誕生的紙人,怎麼能迅速擁有如此清晰的自我意識。他的造紙如何在睜眼的那一刻就瞭解了自己的處境:知道化生池是什麼,知道初窺之賞是什麼,還會根據編號查詢造父的資料?

2簡要

楚中市的造紙管理局亂成了一團麻。

自這棟頗有些年頭的宏偉建築落成以來,第一次發生這樣重大災難。

資料室不知道被哪個混蛋扔了一根菸頭,引發火災。火勢蔓延得極快,很快就波及旁邊的幾處建築。其中一處,正是天賦測試所用的化生池。

值守人員在零點記錄過一次測試結果後,便跑出去吃夜宵。不知該說他運氣好還是壞,避過了火災,卻也要承擔搶救不及時的罪責。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零點的記錄中,所有的誕生紙都過了融生階段,不然這次天賦測試只怕要作廢重考。

「我不想自己的誕生紙落到別人手中,只好帶了出來。但是誕生紙單少了我一個就太明顯了,不如將那一批全部毀掉。」年輕的新紙笑容溫柔,坦誠地解釋。

造生結束後,誕生紙會發生質的改變,水溶不浸,火燒不焦,普通手段無法損傷,如同是被神靈保護了起來。但在造生步驟結束之前,誕生紙和普通紙張差不多,受到任何形式的損傷,都會造成造紙程式的終止。

年輕新紙一把燒掉了其他誕生紙,等於燒掉了其他生命誕生的希望,雖然「他們」目前還只是「胚胎」而已。

簡墨震驚之餘,不免有些愧疚,但看著一臉懵懂的新紙,卻又說不出責備的話:他的紙人剛剛出生,能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他眼裡的半成品誕生紙,就像小朋友嬉鬧中扯斷踩爛的花花草草,既沒有傷害的惡念,也沒有愧對的負疚。

年輕新紙似乎沒有察覺簡墨心中一掠而過的糾結,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卷紙,如珠似寶地呈給簡墨。

簡墨見他如此慎重,也鄭重接過來展開一看:正是自己今天在測試現場所寫的那張誕生紙。

熟悉的筆跡,親切的氣息,他忍不住在紙上輕輕摩挲。當修長的手指碰觸到字跡的一剎那,青藍色的墨跡裡無數金光破土而出,如同螢火蟲一樣圍繞著字跡,上下左右歡快地飛舞,無視誕生紙的阻隔。

黑暗的房間裡,簡墨的眼睛裡彷彿倒映著他夢中出現過的幽暗星海,神秘而浩渺。

這確實是他寫造的誕生紙,已經完成了全部造紙程式的成品誕生紙。佔據簡墨眼眸的驚喜逐漸被疑惑取代。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為自己接下來的流浪做準備,但現在,他的初窺之賞竟然站在了他面前。

這是怎麼回事?

他怎麼會寫造出紙人?紙人不能寫造是公認的事實,簡墨不認為自己會是個例外。

莫非——

寫造課上,簡墨曾經聽餘玲老師講過,異級紙人之上有一個特別的等級——神級。

普、特、異、神四級劃分,是造紙管理局在夏曆5079年二次紙原戰爭前就明確了的標準,雖然不知道是誰制定的,但是至今都沒有改變過。

很多人都奇怪:為什麼異級上面還要設立一個莫名其妙的神級。畢竟擁有異能的紙人已經是超出原人能力上限、窮盡原人想象力極限的存在了——那更高層次的神級紙人豈不是可以毀滅全世界?

造紙管理局對外的解釋是,為了給造紙師擬造一個需要追逐的最高目標,這樣造紙界才會有不斷進步的動力。

可神級紙人到底是什麼?

連蔚給他的回答是:可以造紙的紙人。

無論在東方神話,還是西方聖經中,造物都是神聖的能力。能夠寫造紙人的造紙師實際上是代神靈司其職——造紙師即神。如果被寫造出來的紙人也能造紙,則等於擁有了神靈的能力。而製造出這個等級紙人的造紙師便是在造神,即神造師。

從夏曆5053第一個紙人被李青偃帶入這個世界後,就不斷湧現出風格各異的造紙流派。除了廣為人知的傳統派、現代派,還有眾多聲名顯赫的寫造流派,以及名動一方的造紙師和造紙團體。

他們有的不斷發展壯大,影響了越來越多的造紙師,比如造紙師聯盟,成為造紙師行為標準、價值觀念的締造者;有的雄踞一方,如十二聯席,成為某片地區或某個領域不可違逆的裁決者;也有的逐漸走向沒落,或隱藏在民間小眾傳播,或最終湮沒在時間長河之中。

但是,不論是哪個時期、哪個組織,都沒能創造出所謂的神級紙人,甚至連一丁點門檻都沒有摸到。

所有人都認為,神級紙人只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虛幻目標。

自己說不定是傳說中的神級紙人這個念頭,只在簡墨腦子裡一掠而過,因為它實在是比「他其實不是紙人」還要不靠譜的猜測。如果他的造師真的達到了神級,他還可能被遺棄在六街嗎?

如果他不是神級紙人,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他是原人。

他爸是紙人,才會在六街撿回他。被遺棄在六街的幾乎不可能是原人的嬰孩,因為原人夫婦如果無意要孩子,即便是偶然懷上也可以選擇打掉。除非是某些極少數的情況,比如因為某些殘酷的現實不得不拋棄他……

所以,或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還有一對男女,是自己的父母。

從知道何為紙人何為原人的那一天起,簡墨就無數次想過:為什麼自己不是原人。他也無數次幻想過,自己其實也有可能是一個原人。

只有自己是原人,才有成為造紙師的可能,才能將他筆下無數喜愛的人物變成真人。現在,這個幻想居然變成了現實——他不但是原人,還是能夠寫造出特級紙人的造紙師!

這真的是難以置信!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簡墨卻並沒有多少狂喜。或者說,伴隨著他的喜悅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茫然無措,又像惶恐不安。

這種感覺,就如同有人突然告訴你:你不是地球人而是火星人。也許作為一個火星人,會比地球人擁有更多生存優勢,可卻傾覆了他對自己的定義。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知道該用怎樣的眼光來看待這個熟悉的世界,他熟悉的那些人,以及最重要的——他自己。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人還是那些人,我卻不是我了——這算什麼事?

這個極其深奧的哲學問題簡墨非常不想去思考,他本能地感覺到,自己的某些觀念和情感開始趨向混亂,這讓他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簡墨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握緊銀鏈上的魂筆吊墜。木質吊墜上裝飾的銀線,在朦朧的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讓他的心逐漸安定了下來。

簡爸說,這根銀鏈是在他襁褓裡發現的。他當時還在想,自己的造師雖然遺棄了他,但總算還有點良心,給自己留了一個念想。現在看來是有點天真,他在六街生活十六年,就沒有見過一個身邊戴著紀念品的棄紙。

這條銀鏈,應該是他的親生父母留給他的。

他們是誰?現在在哪兒?是不是像三兒的父母一樣,生活得很困窘,所以才遺棄了他。他們有沒有來看過他?是不是已經忘記他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孩子了?

只一分鐘的時間,簡墨腦子裡就飛過了無數個猜測。但他素來有個好習慣,幻想時再漫無邊際,必要時也是能及時抽離,冷靜地面對現實。

放開銀鏈,簡墨心裡有了決定:不管自己到底是誰,去想那些現在根本沒辦法搞清楚的事情毫無意義!還不如想想被打亂的下一步該怎麼做。

簡墨抬起頭,將誕生紙還給年輕的紙人:「誕生紙你收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了。」

年輕的新紙望了簡墨一眼,什麼也沒有問,只是順從地將誕生紙又收回懷裡。收回的時候,簡墨驚訝地發現那誕生紙並不是被放在衣內,而是如同石沉水中,毫無阻礙地沒入了胸口,最後消失無蹤。

剛剛,他就是這麼把自己的誕生紙從身體裡拿出來的?

簡墨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胸口,和剛剛一樣平滑結實,沒有什麼傷口。

年輕的新紙笑了起來,抓起簡墨的手,讓他五指伸開,然後快速垂直插向自己的胸口。簡墨幾乎忍不住要驚叫起來:他的手竟然毫無阻隔地沒入了對方胸口,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紙卷。

簡墨下意識握住,收手,再張開:那張他親筆書寫的誕生紙就這樣平攤在他的手心。

年輕新紙微笑著說:「只要您心裡想,就可以從我身體裡取走它。但除了我自己和您以外,誰都做不到,哪怕是把我解剖了。」

他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誕生紙可以藏在紙人的身體裡!況且他清楚記得,原文裡並沒有這一能力的賦予,倒有點像是異能,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