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寫造原文風波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許多看書人並不愛別人的劇透,親自去品味書中每一字每一句和背後潛藏的韻味才是讀書最好的體驗。真正的愛書人對書的痴戀如同饕餮客看見美食,酒鬼看見佳釀。所以當他看見少年企圖將十幾本書都搬了下來,但很快又糾結地掏出借書證檢視借書許可權時,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次最高允許借七本書。小朋友你估計怎麼都得跑兩趟了。」梅絡打趣地說。

少年瞟了老人一眼,最後瞄到了老人口袋裡半露的借書證,然後就挪不動視線了。

梅絡頓時噎了一下:這個小傢伙還真是不客氣。自己不過是第一次和他見面,推薦了一本書,怎麼就打上自己借書證的主意了。

少年大概也是覺得不好開口,因此一句話都沒有說,可是那雙眼睛的意圖太明顯了,視線就是在那十幾冊書和老人的借書證上來回打轉。

這不是逼他自己主動開口幫少年借書嗎,還有這麼厚臉皮的嗎?梅絡有些氣惱地想,老夫才不幫你這個忙呢!可脫口而出的話卻是:「既然小朋友這樣喜歡這部書,若是為難的話,不如暫記到老夫的借書證上——」

話音未落,少年彈身而起,口中慢條斯理地說:「既然老先生都開口了,晚輩就卻之不恭了!」

明明是他自己有求於己,怎麼搞得好像自己硬拽給他的一樣。梅絡心裡這樣想著,臉上卻擠出一個笑容:「不客氣!」

等到排隊登記的時候,管理員看著少年抱著厚厚十幾冊書和擺在自己面前的兩個借書證,心裡不由得淚流滿面:你們一個個都把借書管理條例當空氣的啊,上面寫得明明白白,借書證僅供本人使用,不得外借。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拿著四十年前就登記過的借書證也就算了,自己面前這兩個登記年限加起來超過一百年的借書證算什麼啊?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少年身後的老人走過來,看著面色不好的管理員,輕輕咳了一聲:「嗯——後面七冊是我借的。」

管理員目光森森地看了老人一眼:忽悠人一點誠意都沒有?不過在旁邊副館長拼命眨眼示意下,他只好鬱悶地給少年手上十幾冊書做了登記。

等到少年和老人走遠,副館長才走過來:「以後這個少年來,態度要好些。」

管理員有些不解:「為什麼?這個孩子難道有什麼大來頭?」

副館長沒有解釋,只是看著登記表上「連蔚」「梅絡」兩個名字。心道,能讓一位特造師、一位異造師同時出借自己的借書證的少年,本身就是需要認真接待的物件啊。

異造師,能夠製造出異級紙人的造紙師,佔造紙師總數的0.5%。

異級紙人判定標準:至少擁有一項原人所不能擁有的異能。

3梅絡的提點

要不是校長又給高一(1)班的老師們都打了招呼,要不是這個學生上次月測寫造課成績年級第一,四門科目滿分,高一(1)班的任科老師都恨不得把謝首趕出教室。這個學生上課雖然不出聲,卻一會兒憋笑得全身抖動,一會兒雙眼泛紅——什麼東西那麼好看,看得你那麼專注!你敢不敢看老師一眼啊?!

簡墨如此異樣的表現自然引起了全班同學的好奇:向來寡言少語,什麼集體活動都不參加,看起來像是對整個人生都缺乏興趣的謝首居然也會對某樣東西如此投入?他看的到底是什麼啊?

最先按捺不住的就是歐陽了,他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和簡墨怎麼說話了。每次主動搭話,簡墨不是「哦」,就是「嗯」,態度十分冷淡。即便是車禍的時候去探病,簡墨對他也只是隨意敷衍,就像接待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歐陽知道自己隱瞞身份試探對方的行動,讓簡墨十分不滿意,但今天難得看見他高興,便立刻決定:一定要趁他心情好的時候和他說上話,打破這種僵局。

一下課歐陽就坐到簡墨旁邊,笑眯眯地問:「阿首,看什麼那麼入迷啊?我看你整堂課都表情又喜又悲的,到底在搞什麼啊?」

簡墨看了他一眼,從抽屜裡抽出一本已經看完的:「你自己看吧。」

歐陽低頭一掃:「《行走於阿爾卑斯山腳下的東方劍仙》。這是什麼?是傳統派寫造原文嗎?真的很少見欸!」

簡墨瞥了他一眼:「是小說啊小說。別動不動就是寫造什麼的。難道是個文章就非得用來寫造不成?」頓了一下,「你自己拿去看吧。別弄掉了。我從圖書館借的,要還的。」

阿首很久沒有跟他說這麼長的句子,還主動邀請他一起看書——歐陽大少爺第一次體驗到一種叫受寵若驚的感覺。為彌補過去的過失,他一定要好好研究下,至少將來不會再被當成空氣忽略掉了。

歐陽不知道,對於同好們,簡墨一向是有耐心又有寬容心的。

三天後,簡墨頂著兩隻熊貓眼在約定時間和老人在圖書館碰頭。把書一還,兩人就站在圖書室外的飲水室裡聊了起來。

「這書如何?」梅絡笑眯眯地說。

簡墨立刻迫不及待地說起書中的精彩之處。說到令人興奮的地方,不禁手舞足蹈。這個時候他才像個十六歲的少年,毫無顧忌地展現自己天真的一面。

梅絡被他這種狀態帶動起來,也全然忘記自己已經是七十多歲的長輩。說到得意處,毫無前輩的矜持和威嚴。

「還有好書,想借嗎?我的借書證可以借給你。」連自稱都從老夫改為我了,梅絡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好書不過夜,他深知這種急迫的心情,連猶豫都沒有,誠心誠意地主動提出幫忙。

簡墨先是一喜,但隨後又皺起眉頭,內心掙扎了起來。

還有四個月就要天賦測試了,自己是不是該好好準備下了?連蔚對自己的寫造報了那麼高的期待,至少在他面前還是要做做樣子吧,不然太對不起他了。借書的事情要不先緩緩吧?

可轉念一想,簡墨又自嘲:自己不過是出於好奇心才在寫造課上展露自己的文字。別人不知道也就罷了,難道自己還能騙自己。作為紙人,他根本就無法寫造,準備得再多也無濟於事。

簡墨暗暗在心裡再次告誡自己,別被幾個不知道真相的群眾一讚一捧就忘記了自己是誰了。天賦測試之後,他紙人的身份就會立刻暴露。到時候他也不可能繼續在連蔚這裡留下來。至於來圖書館,更是猴年馬月的事了。即便這位叫梅絡的老人願意繼續借證給他,可到時候自己居無定所,哪裡還有閒心看書。

偌大一個楚中,竟然沒有一個角落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簡墨沮喪地想,還不若今朝有酒今朝醉呢。

梅絡見少年臉上忽而高興,忽而猶豫,忽而迷茫……神情轉瞬竟是變了好幾次,最後竟恢復成第一次見面時起初的冷淡和疏離,不由得心下微訝:難道自己剛剛那句話觸發了他什麼不好的想法?

最後,簡墨還是開口向他借了圖書證,抱一堆書回去,只是心情這次沒有上次的輕鬆和愜意。

簡墨突然沉迷於小說讓連蔚十分生氣。他的做法也很直接,強行收走了簡墨借回來的書,然後帶著借書證統統還掉,包括那些根本不在他借書證下的書。

「馬上要天賦測試了,你竟然還把時間放在其他無關緊要事情上。你給我抓緊時間好好準備。天賦測試結果出來前,借書證你碰都別想碰。」連蔚拍著桌子憤怒地警告。

本來就有些內疚的簡墨對於連蔚的強硬手段雖然不甚高興卻是也生不起氣來,縮了縮脖子,乖乖地回房間去研究《造紙基礎》。

到了約定的還書日,簡墨還是去了圖書館——在連蔚把他反鎖在書房裡後,偷偷翻窗戶出去。

「怎麼書都已經還了?」梅絡有些奇怪,而且日期還是兩天前。

「家裡的長輩發現了,說耽誤天賦測試,非讓我把書給先還了。」簡墨故意用略帶抱怨的口氣說,其實心裡對連蔚並沒有什麼怨氣。

梅絡一拍腦袋,歉意道:「對呀,你馬上就要測試了!前途攸關的關鍵時期,我還讓你去看小說,真是——這都怪我,都怪我!這個時候是應該把精力都集中在準備測試上。話說,這次測試你準備寫什麼啊?」

簡墨一愣。他根本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因為不管寫什麼,他的誕生紙都不會起反應啊。

梅絡見他似乎完全沒主意的樣子,提醒道:「小傢伙,天賦測試是你第一次真正的寫造。但你要明白,這並不只是一場測試!」

「有別的什麼含義嗎?」簡墨也聽連蔚提起過類似的話,突然記起「初窺之賞」,問道:「初窺之賞是什麼意思?」

梅絡搖頭露出責備之色:「你連初窺之賞都不知道是什麼,到底是怎麼上的學?難道你們老師都不教嗎?」

簡墨的老師若是聽到此刻老人的責備,定然會喊冤:謝首同學上課不聽講那是校長都默許了的,他們能有什麼辦法。

簡墨露出慚愧的表情,虛心地請教老人。

梅絡嘆了口氣,把簡墨拉到一邊的椅子上細細地告訴他。

初窺之賞是這一百年來造紙師們在長期造紙中慢慢總結出來的一種有趣現象。

「比方說一個普級造紙師通過造紙師認證的作品等級是普五級。什麼?什麼是普五級?你這孩子怎麼上的課,怎麼什麼都不知道……算了,從最基礎的給你講起吧。」梅絡嘆了一口氣。

普級紙人佔了紙人總數的絕大部分。但同為普級紙人,個體之間也存在差別,根據各項指標的綜合計算,普級紙人被劃分了十三個層次。

普一級只擁有健康的體魄和基本的思考交流能力,一般從事繁重而枯燥的重複性勞動,達到普三級才可以從事需要一定思維和分辨能力的工作,普十三級是最高等級,具有接近特級的綜合屬性。而特級的劃分比普級少一些,分為七個層次。

「……再之上就是異級了。異級的劃分更少,只有三個層次。不過實際上異級以上的能力劃分沒什麼意義。普級和特級可以根據三大天賦屬性的強弱以及對社會的平均貢獻劃分,但異能這個東西,真的不好評判。如果從強弱來說,能夠瞬間淨化一個城市的空氣的能力,與能夠隔空操控一根繡花針的能力相比,顯然前者的能力更加顯著,後者更微弱。但是如果後者想要利用隔空操控的能力去殺掉前者,卻是不費吹灰之力。所以能力不在等級的高低,而在於如何去運用。如果一定要比較,只能相同或類似的能力進行比較,所以這種等級評定並沒什麼實際意思。」梅絡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我們再回到初窺之賞這個問題上來。」

初窺之賞,顧名思義,就是造紙師最初窺見造紙這條門徑所獲得的獎賞。雖然現在還沒有研究出來是什麼原因造成,但除非是故意降級寫造,幾乎每一個造紙師第一次造生的作品,都會比之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造生的作品出色。

舉例說,如果某個造紙師的初窺之賞是普五級,那麼他之後很長時間內造的紙人可能只在普三到普四級。只有經過長時間的練習和鑽研後,才會第二次造出普五級的紙人。造紙師想要超越初窺之賞的水平,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所以通常來說,一個造紙師的初窺之賞幾乎代表了一位造紙師的終生成就。初窺之賞等級越高,造紙師未來的潛力就越大。

之所以大家都如此重視十六歲這次天賦測試,就因為它是絕大多數人的第一次寫造。寫造雖然容易,但從起筆開始,到造生結束,中間需要消耗的各種造紙用品不是一個普通家庭能夠負擔的,而造紙管理局早就明文規定嚴禁私造紙人,除非你獲得了造紙管理局批准的造紙配額。而這種配額除了天賦測試外,非造紙師的個人幾乎沒有免費獲取的合法渠道。

「選擇自己初窺之賞的角色很重要。你必須對自己的能力有足夠的估測,最好選擇高出目前文字操控力二成的角色來嘗試。不要害怕失敗!雖然很多學校的寫造專業對通過造紙師認證十分看重,但是過於保守的選擇會導致錯失初窺之賞的厚贈,得不償失。當然過高的預定目標也不理智,所以需要好好思考。」

不得不說老人的提點給了簡墨很大的幫助,之前他根本沒有考慮過這些。

「第二點,認真對待你的造紙。」梅絡直視著簡墨的眼睛,「我知道現在社會對於紙人的看法十分低下。造紙師喜歡把自己放在造物者的角度,用看貨品、寵物甚至奴隸的目光來看待自己的造紙,因此對於紙人天賦的規劃過於隨意,甚至沒有。」

「眾所周知,嬰孩的寫造最簡單,社會的包容度也最低,因為他們在產生社會價值之前需要消耗大量生活資源。選擇嬰兒作為自己的寫造目標,通過造紙師認證的成功率固然會更高,但也體現了造紙師的極度不自信。而且他們只是十幾歲的孩子,大多家庭條件比較普通,根本無法負擔一個紙人嬰孩成年之前的生活開銷。這些嬰孩的命運……不提也罷。」

簡墨垂下眼簾,抿緊了嘴:他自己不就是這麼一個隨意寫出來的產物嗎?若不是幸運地被簡爸撿了回來,下場指不定多慘呢。

「所以,阿首,你在規劃你的造紙時一定要想清楚。你現在無力負擔他的未來,所以至少要給他能夠養活自己的天賦。紙人的三大天賦屬性應該如何挑選,你必須好好思考。

「第三,關於忠心暗示。這點對於天賦測試並沒有針對性,不過我認為你有必要知道。造紙師在寫造的時候,都會主觀認為紙人是忠誠於自己的,這種心態不一定會被寫入誕生紙,但卻真實存在。這也就導致一個很微妙的現象:寫造出來的紙人,不論什麼性格,都會從內心對其產生很微妙的信賴感和忠誠度,就像是孩子天生依賴自己的父母一樣。這種現象,被稱作忠心暗示。一般情況下,紙人不會傷害或背叛自己的造紙師,不過具體的認知範圍也因個體而異。

「——所以,你在寫造的時候,需要綜合考慮紙人天賦對他和你的影響。因為每個造紙的誕生,都意味著你未來的道路上,多了一個絕對值得依賴的人。」

「這是我對你的三點建議。」梅絡對簡墨認真地囑咐,「希望你的初窺之賞能夠順利完成。」

老人的熱心讓簡墨有些受寵若驚,他感激地連連點頭。

看著老人離去的背影,簡墨心頭的愧疚感又重了些:他考慮得再周全又有什麼用?太多的期待,同時也是一種負擔。

簡墨今天來圖書館,除了向老人解釋書為什麼被提前還掉了,還想查詢傳統派的寫造原文,與現代派對比,找出兩者的共通之處,從而發掘寫造真正的原理。

如今連蔚收繳了借給他的圖書證,剛剛他又不好意思再向老人借,不得不在閱覽室外徘徊,直到被副館長看到,問他為什麼不進去,簡墨只好說走到這裡才發現忘記帶借書證了。

副館長居然十分和藹地說沒關係,然後帶他去辦了一張臨時借書證,親自寫上「謝首」兩個字交給他:「每次都用別人的也不方便,哪天你記得帶證件和登記照來,我再給你辦一張正式的。」

簡墨拿著臨時借書證,鄭重地向副館長道了謝。心想,難道自己離開六街後開始轉運了?先是連蔚的收留和照顧,又遇到不錯的歐陽和齊眉,就連在圖書館借書,也能遇到對小說痴迷又精通造紙的長輩。現在,發現圖書館的副館長居然也這麼好說話。

他不知道的是,副館長無事獻殷,不過是因為他曾經借用過的兩張借書證,它們看起來普通,實際卻代表重要的意義。

4造紙三大原則

將有限的幾本傳統派寫造原文看完後,簡墨開始整理自己的思路。

傳統派的寫造原文與人物傳記體小說看起來沒有明顯不同。如果硬要說有區別,寫造更重視角色形象的塑造,由角色引導情節發展,多用限制性第三人稱,重點刻畫主要人物角色形象,文學欣賞性則在次要位置。同現代派對比,除了「明示」和「暗示」的不同外,也沒有其他區別。

簡墨琢磨了半天,突然想到一個辦法:既然從成功的案例身上發掘不出經驗,不如從失敗的案例上面尋找。他又檢索了「現代派寫造原文案例」,這次跳出了一萬多冊。

簡墨隨意找了一本有失敗案例的分析書冊,只見其中一段評語寫:「辭藻華麗,過於堆砌,導致人物性格不分明,甚至有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目下無塵’與‘平易近人’不可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除非此人是雙重性格,又或者在特定的場景或時段,但文中並未見此類說明……」

又有一段評語這樣寫:「此人身高一米九,精通多項運動沒有問題。但是‘健美教練的身材’顯然不適合玩‘柔道’。人物的各項特長如何合理搭配需要進一步考慮。」

「精通七國語言可以,但同時還有‘生命科學、資訊工程、新能源材料’三料博士文憑,並且擅長‘汽車、飛機、登山、潛水、珠寶鑑定、外科手術、針灸、圍棋、象棋、國際象棋、橋牌、檯球、高爾夫’……這樣一個人才年僅十五歲。孩子,你確定不是想太多了?」

還有的評語寫道:「原創音樂天賦的描述缺乏專業度,造紙師顯然對音樂並不瞭解或者瞭解不深。」

上百條評論看完,簡墨總算有了些收穫,他在腦子裡總結了幾條重要的規則。

寫造原文首重一致性。如果對角色的各類描述自相矛盾,造紙在進行到孕生階段就無法繼續了,因為賦生階段就開始考驗寫造語言的嚴謹性。第二是合理性。即便文中前後一致性沒有問題,但存在明顯不合常理的地方,也會導致賦生失敗。比如賦予一個少年幾個成年人終其一生才能達到的能力總和,顯然超出了正常人類的範疇。第三是深廣度。在一致性和合理性之外,紙人在某個專長上達到的天賦,原文中必須有一定程度的專業描述。

這就是為什麼連英的導師去找特造師,必須拿著連英的研究成果。特造師本人對專業領域一無所知,自然無法做出相應的描述,也就無法把這個天賦賦予紙人。

這幾條規則在傳統派中同樣適用。即便是「暗示」,也同樣存在傳達內容的一致性、合理性和深廣度的問題。在簡墨看來,造紙的過程就是對造紙原理這個「人」說話,明示也好暗示也成,不過是說話的方式不同,只要說出的內容沒有問題即可。

有一些思路後,簡墨對造紙的概念更加清楚。歐陽的話沒有錯:寫作和寫造不完全一樣,起碼在人物塑造方面,它的目的性更直接強烈。

簡墨所不知道的是,這只是因為他剛剛接觸造紙,認知有限,才會被歐陽誤導,得出這樣粗糙的結論。但隨著他日後眼界開闊,對世界的瞭解越來越深時就會發現,原來從「寫作」的角度出發,也會在寫造上獲得意想不到的結果。這些結果不斷地重新整理了他的認識,讓他無限驚喜或者無限恐懼。

但對初學階段的簡墨來說,能夠發掘這些已是十分不易。至少在他所在的石山高中,還沒有一個學生能獨立總結出這個程度的寫造規律。

有了這些收穫,簡墨正準備起身隨便逛逛,看能不能借兩本有用的書回去,卻聽見書架那邊響起兩個人刻意壓低的快速交談聲。

這麼偏僻的地方居然還有其他人會來?

簡墨本來只是漫不經心地聽,但隱約捕捉到的幾個詞句卻讓他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我歐氏的財產憑什麼給一個紙人!我一定要把這臭小子的真面目抖出來,還請萬主席一定幫我這個忙!」一箇中年男子懇切道。

「歐先生,不是萬主席不願意幫忙。你要知道,辨魂師雖然能夠分辨原人和紙人,但卻無法將他看到的東西展示給其他人。」另一個年歲相仿的男子聲音不疾不徐地分析著,「因為存在做偽證的可能,所以泛亞法律從來不把辨魂師的判斷作為證據。」

「楊科長,那怎麼辦?」這位歐先生著急了。

「不要著急嘛,這裡有一個更穩妥的主意,你先聽一聽,」楊科長從容地安慰對方,「馬上不是就要天賦測試了嗎?怎麼做最保險,還需要我教你嗎?」

兩人還在繼續交談,根本沒想到這麼偏僻的地方居然還有人在。

簡墨微微低頭,目光從書架上的空隙看過去:兩個啤酒肚中年男子正站在窗邊交談。略高的一個眉頭緊皺,鼻頭酒糟紅,彷彿黴運纏身,略矮的一個臉上帶著養尊處優的從容,胸有成竹地指點他。

這些斷斷續續的詞句聯絡到一起,簡墨腦海裡頓時浮現起之前歐陽問他某個問題時的情景,腦子裡逐漸形成了一個猜測。

看著從圖書館走出的簡墨,坐在黑色轎車裡的謝子韜挑起眉毛:「這個男孩似乎在哪裡見過?」

坐在駕駛位上的小個子保鏢笑道:「韜哥,最近你這句話說得太多了,是疑鄰盜斧嗎?」

謝子韜聽到這話,收回目光,苦笑了一聲:「這個案子已經過去半年了,我們至今一點線索都沒有。周先生走的時候放了話,找不到兇手我們就別回去了,你說我壓力能不大嗎?」

「是啊,研究員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殺了,連隊長和副隊長都被一刀斃命。我們就算回去了,日子也不好過。」小個子也跟著嘆了一口氣,「不過,副隊長和隊長可都是異級呢。他們都對付不了那個女殺手,我們又能怎麼辦?」

謝子韜拍拍小個子:「小光,制伏兇手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的目標是找到女殺手的下落。如果她真的不是我們能夠對付的兇徒,那就讓周先生安排人來。」

「但我們現在連兇手在哪裡都不知道啊?」小個子氣餒地說。

「所以我才來求這位梅絡先生。我已經打聽到,他寫造過一名異級紙人,能夠根據畫影圖形找出兇手的下落,對我們很有幫助。」謝子韜說。

「可是異造師不是那麼好見的吧。」小個子猶豫著說。

「我已經打聽到,這位異造師最近經常出入市立圖書館,從今天開始我們就守在這裡,設法見他一面。」謝子韜決心道。

「要二十四小時在這裡守著嗎?」小個子突然有些猶豫。

「怎麼了?」謝子韜問。

「我……我明天有點事情,想請一天假。」小個子說。

謝子韜見小個子吞吞吐吐的樣子,眼睛掃了一下車內電子屏上的日期,表情瞬間陰沉了下來:「皮小小,你明天是要去參加破門儀式嗎?」

「不不,我沒打算‘破門而出’!」皮小小見謝子韜臉色瞬間變了,立刻否認,「我只是去看看。」

「好奇心不但會害死貓,也會害死人的!你以為你現在只是去看看,可那些邀請你的人可不是這麼想的。雖然現在紙人管理局沒有在喬藍節抓人的習慣了,但是你自己想想你的位置。你是靠李家吃飯的,不是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流浪漢,想怎麼樣都行!難道你想拿現在擁有的安穩工作和生活去換一個所謂的‘獨立’?沒了工作,你連經濟都獨立不了!」

「韜哥,這跟我們的工作、地位沒什麼關係。就算我是一個異級紙人,我覺得擁有自己的獨立人格,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追求更好的生活,都是很合理的要求吧。」

「嚯嚯,說得還一套一套的,喬藍黨給你洗過腦了吧!」謝子韜嗤之以鼻,「那你告訴我,現在是有人逼你做不喜歡的事情了?還是誰攔著你去追求更好的生活了?」

「是沒有。」皮小小憤憤不平地說,「可是他們從來沒有把我們當成一樣的人看。隊長和副隊長都已經死在兇手的手上,如果他們的能力足夠抵抗兇悍的殺手的話,難道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嗎?可所裡卻硬說他們瀆職,連撫卹金都不給。嫂子們都這麼傷心了,想上門討個說法,還被罵得狗血淋頭。」

謝子韜聽到這裡,神色柔和了下來,拍拍皮小小的肩膀:「原來是為了這個事。放心吧,我們不是已經湊了一筆錢給嫂子們辦後事了嗎?以後她們有任何難處,我們也不會袖手旁觀。至於你說的,讓李氏把我們當成一樣的人——皮小小,真正的公平是沒有的,就算隊長和副隊長不是紙人,所裡難道就會改變做法了嗎?」

「韜哥,」皮小小突然眼睛亮亮地看著謝子韜,「研究所的做法會不會改變,我不知道,畢竟所裡造紙師的保鏢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紙人。可是韜哥,你不覺得自己心裡其實也明白:嫂子們眼下的難關只能靠我們。這可是你說的話——紙人的生活只能靠紙人自己。紙人做或不做任何事,也只能由紙人自己決定。我們不能,也不需要去依從原人的指示——這就是喬藍節的真正意義啊。」

「我覺得你完全是在偷換概念,我跟你說——」謝子韜顯然沒有被皮小小的話說服,他正準備好好地給自己這個小搭檔糾正一下觀念,眼睛突然一亮,「等等,梅絡出來了,不說這件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