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摸索造紙的第一步
出院後的學校生活一如往昔,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簡墨上次寫造課月測的試卷被當成範本貼在了學校櫥窗欄。
那是一個短篇傳奇小說,背景是一個剛剛推翻了封建王朝,建立民主共和制不到二十年的國家。
生活平靜安逸的主角被出身不凡的女友拉去參加上流社會的晚宴,意外見到了王朝最後一位皇太子重回公眾視線的場景,這一幕成為了王朝復辟風潮的開始。沒有經歷過二十年前殘酷政治風波的年輕人,正在一味追求王朝時代的浮華,卻沒想到,在這股追逐時尚刺激的風潮愈刮愈烈的時候,真正的復辟勢力也藉機在全國各地復甦,引起政局的動盪。理智的主角警告那些被一時迷住心竅的同學冷靜剋制,反而遭到誤解和敵視,甚至得不到女友的理解。而同時,他本人卻被最不願意接觸的人找上了門。王朝末代最忠實的幾位大臣,終於忍不住出面,來說服這位大隱於市的真正皇族末裔參與復辟。
復辟風潮並沒有讓主角欣喜。看著同學們並不堅定的復辟信念,女朋友對復辟人士玩笑般地追捧,以及越來越多復辟力量的出現,主角一反常態地答應了老臣子們的要求——揭露假皇子並統領復辟旗幟。他高調宣稱要統一全國各路復辟勢力,向共和黨勢力宣戰,一雪國仇家恨。然而,當所有復辟勢力齊聚一堂共襄盛舉時,共和黨軍隊卻突然出現,將他們團團包圍。老臣子們驚慌地保護主角撤離,主角卻出人意料地反目相向,親手殺死了忠心的老臣,並將殘餘勢力全部交給了與他有滅族奪國之恨的共和黨人,最後孑然離開。
此帖一齣,圍繞簡墨的風波驟起。
傳統派的寫造原文無論在網路還是書店都很難見到。之前寫造老師對簡墨評價很高的傳聞在學生間流傳已久,但簡墨一直不肯將自己的文稿公開,造成許多學生認為簡墨不過是故作神秘、自抬身價,根本名不副實。直到帖子出來,所有質疑的聲音都消失了。
就算是隻在歷史書的寫造簡史一章看到過傳統派介紹,卻從來沒有認真瞭解過其寫造手法的師生,在這篇文稿面前,也不得不承認簡墨文字的操控能力「確實還不錯」。
櫥窗裡文稿紙的末尾有一段手寫評語:「人物個性明晰獨特,形象生動豐滿,栩栩如躍然紙上,言行描述前後一致,切合情理。雖無很多關於主角個人的細節交代,但回顧全文,音容笑貌,如置左右。重神韻而由內及外,較現代派之良作不遑多讓——餘玲。」
這樣一段褒讚之意洋溢於字裡行間的評價,對一篇傳統派原文來說極為罕見。但沒有一人對此反駁。
與學校寫造課老師討論的重點不一樣,學生討論的焦點更多如下,
「太子這樣殺掉對自己忠心耿耿的老臣是不是太過分了,別人為了他可是連命都不要,他卻這樣做?」
「是啊,真是不明白,難道他不想做皇帝嗎?」
「你們是白痴嗎?你沒看見謝首在開頭交代得很清楚嗎,那場政變風波已經過去快二十年了,大家的生活也都平靜安逸了下來,所以才閒得蛋疼整天琢磨王朝的服飾啊,建築啊,民風舊俗啊。但是他們真的有勇氣復辟嗎?太子不過隨口提了一句民主黨可能會在升學資格中淘汰支援復辟的學生,就有那麼多人開始猶豫退縮,他的女朋友居然還反問太子‘幹什麼這麼嚴肅,復辟又不一定會死人?’你覺得憑這種心態,真的會成功嗎?政治鬥爭是你死我活的,沒有流血和犧牲為代價,根本不可能成功。」
「就是啊,明明看清普通民眾不會放棄本來安逸富足的生活去造反,如果還一意孤行地去復辟,太子的腦袋才是不清醒吧。不過王朝皇族滅絕的時候,還有大量老臣遺留,長久的安逸並沒有打消他們的復辟夢。如果任由他們這樣發展下去,早晚有一日會把這個已經安寧的國家又拖進內戰的泥潭。太子肯定是看到了這一點,才不得不大義滅親的!」
「那個共和黨將軍就是利用太子的善良故意放任復辟風波愈演愈烈,誘惑王朝遺留下來的老臣露出馬腳,最後一鍋端——真是太陰險了!」
「不過,他最後還是讓太子走了,沒有殺掉他,總算有點良心。」
「不是說斬草要除根嗎?」
「閉嘴!太子都親手殺掉了那麼多老臣,你以為將來還會有人支援他嗎?他現在是‘眾叛親離’。共和黨忌憚他,復辟黨仇視他。你沒看見那將軍最後對別人說‘你以為他還活著嗎?’」
「我覺得太子殿下真是太可憐了。明明全家被殺已經很慘了,好不容易韜光養晦得以安靜的生活下去,最後又被逼得為了整個國家的安寧,不得不把對自己最忠誠的人都殺死,落得孤家寡人一個。雖然他明明沒有做錯,但心裡只怕會愧疚得要死。我覺得他活下去也是生不如死。」
「他的女朋友也是蠢貨,一點都不配太子。」這是個女聲。
「就是。」這也是個女聲。
「其實我覺得王朝如果能夠延續,太子一定是位好國君,你沒見那個共和黨將軍都在心裡說‘如果有酒,真想敬你一杯,我的王’。可見,在他的心裡,太子才是真正有資格擔當一個國家領袖的人。」
「其實我覺得如果國君好,君主制也沒什麼不好。」
「哈,你是被小說迷住了吧?那種一人獨斷決人生死的制度有什麼好,太子殿下不過是個特例。若真的坐到了那個位子,你以為有幾個人不會被權力衝昏頭腦?」
校園裡的討論越來越激烈,只是內容逐漸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偏斜,然後演變成無數更小的話題:比如國家和王位之間哪個更重要?君主制與共和制可否共存?太子殿下的女朋友能不能不要那麼蠢?將軍以後會不會後悔沒有殺掉太子?太子和他女朋友將來會不會結婚……
這一篇小說引起的轟動是簡墨沒有想到的。平常他和其他同學的關係不比陌生好多少,所以當齊眉將學校裡關於這篇文的討論八卦給他的時候,簡墨的第一反應是驚訝和新奇。
從小到大,他只有一個算不上忠誠的讀者——簡爸。簡爸對他的小說從來都是以一副「你是我兒子,你寫的就算是狗屎都是好的」的姿態來誇獎他,所以簡墨從沒當真過。這幾天,儘管他注意到之前對自己敬而遠之的同學看他的目光有所不同,卻沒想到是和這篇文有關係。
簡墨回想起自己讀到特別喜歡的文時的心情,慢慢對齊眉的說法接受了一點,心底也生出一絲喜悅和驕傲。他不知道在舊紀元那些當紅小說家的追逐者有多麼火熱瘋狂,也不知道有些感人至深的故事不但能成為一個時代的標籤,甚至能根植於一個民族的文化命脈之中。他對那些粉絲心情的認知,僅僅是代入了對自己的感受——「這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居然能夠想出這樣有趣的故事,寫出這樣精妙的文字,真是太厲害了」之類的崇拜。
這是很好,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簡墨想。
事實上,在新紀元的泛亞,也確實如此。尤其這一段時間,簡墨的心思都放在連蔚給他的那本《造紙基礎》上。
儘管《造紙基礎》對於造紙的流程已經描述得相當細緻和清楚了,但是不難發現中間有些內容並沒有使用肯定的語氣來表述,這說明它們可能只是編寫之人多年經驗的推論,並非是百分之百得到證實的真理。
簡墨考慮的是,既然類似說明書的現代派寫造手法,更重情節的傳統派寫造手法都能夠最終實現造紙的成功,那麼造紙的真正原理就很值得商榷了。
現代派的手法是由外而內,類似窮舉法一般地貼標籤,用一個個詞彙將一個人的性格、外形、三觀、好惡等屬性「明示」出來,最終形成一個「圓滿個體」的概念。而傳統派則由內而外,通過不同時間、環境、情景下一個人的反應,包括心理活動、言行舉止、神態表情等,將性格、外形、三觀、好惡等屬性潛移默化地「暗示」出來。一個是赤裸裸的明示,一個是婉約隱晦的暗示,但造紙原理都可以接受,也就是說,這兩者之間存在共通之處。
簡墨由此推斷,如果能夠找到造紙原理的關鍵點,也許同一篇文稿中,現代派和傳統派的手法同時出現,也能夠成功寫造。
那這個關鍵點到底是什麼呢?
傳統派寫造的手法現在市面上幾乎看不到,簡墨無從對比,只好去找連蔚。
連蔚聽了簡墨的想法後,向來嚴肅的臉上流露出讚賞:「你能在接觸造紙不到半年的時間內想到這個問題,確實是用心了,可惜這一點上我也給不了你什麼幫助。傳統派的寫造原文現在市面上是看不到了,不過我想市立圖書館裡或許還能找到一些。至少紙人之父的文稿,他們應該不敢丟。你拿我的借書證去看看吧。還有一個月就要天賦測試了,雖然我覺得以你現在的水準通過測試沒有大問題。但是有一個好的初窺之賞,對你是有很大幫助的。」
「初窺之賞?」簡墨好奇地問。
連蔚笑了笑:「去了圖書館,自己查吧。」
簡墨走後,連蔚的書房窗簾後轉出來一個胖子,看著少年關上門道:「你倒挖出個寶來了。」
胖子赫然就是校長。
連蔚冷哼了一聲:「別打他的鬼主意。我知道你跟歐家的關係好。不過這個孩子歐家還用不起。」
胖校長聽出他話中有話,眼珠一轉,嘴不禁張大了。
連蔚瞟了胖校長一眼,有些不情願地吐露道:「不會在我之下。」
「那敢情好。」胖校長一下子笑開了花,看著連蔚,試探道,「你現在這樣教導這個孩子,是終於想通,準備重新回來攪混這潭水了?」
連蔚嘆了一口氣,拉開書桌最下面一個抽屜。空蕩蕩的抽屜裡面只有一個相框,照片上一個年輕人穿著學士服,眉目疏朗。
「過去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想,阿英如果地下有靈,會不會覺得我這個做父親的自己手上都不乾淨,有什麼資格去向別人復仇。說不定他怨我這個父親,比怨害他的人更甚。但現在我想明白了,這不是阿英的復仇,是我自己的復仇。為我自己,向那些奪走我兒子的人復仇。那些人如果一直好好地活著,我心頭的那根刺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各人做的惡,各人承擔。如果我曾經傷害過的人要向我報仇,我接著。但阿英的仇,」他重重地說,「我不能放下不報!」
「其實你復仇,或者不復仇,都好。」胖校長拍拍連蔚的肩膀,「我只是看不下去你這樣想放放不下,想復仇又被自己套住。你從前是多麼狂放不羈的一個人,如今這樣子,唉,你打算怎麼做,需要幫忙儘管跟我說。」
連蔚搖搖頭:「事情過去太久。我若動手,一齣面旁人就知道我要做什麼。動靜太大,只怕打草驚蛇。」
胖校長見好友欲言又止,目光閃動了幾下,恍然驚道:「難道你想讓謝首這孩子動手?不是我說,這孩子來歷不明,跟你也沒有什麼牽絆,他憑什麼要為你動這個手?更何況那夥人今時今日的地位和能耐,比你當年並不遜色多少。謝首一個半大孩子能有多大能耐?」
連蔚哼了一聲:「我有讓他現在就動手嗎?等他羽翼豐滿之日,那些傢伙只怕根本不在他眼裡。我也不會要求謝首特別去做什麼,我只要他三年後考入京華大學就好。」
胖校長會意道:「我明白了。以謝首的天賦和才華,絕無可能在京華市默默無聞,到時候一定會和那夥人有所交集。但是以謝首的心性,肯定看不慣那些人的做法,一來二去,矛盾自然而然就出現了。」
連蔚冷笑一聲:「謝首是未來的造紙師,他們可沒有辦法故伎重施毀了他。」這句話說完,他的眼底到底還是閃現過一絲愧疚和不安。
胖校長看老友這個樣子,安慰道:「你也不用內疚。單憑你在六街那麼混亂的情況下收留他的情分,他為你報阿英的仇,也是應該。退一步看,如果他沒有那個能力,自然和那群人對不上,那就當什麼也沒發生——話說回來,這麼多年,學校也有不少好苗子,有些知道你底細,求到你面前,你都沒有理會過,怎麼這次倒看中這一個了。」
連蔚嘆了一口氣:「有的天賦不夠,有的心思太雜。這些年,我本來已經不抱希望了,但現在卻有一個再合適不過的人掉到我面前。罷了,實話跟你說吧。那天,這孩子還沒有進我屋子,我就已經發現他了——太醒目了,就像夜晚的月亮,明晃晃的刺眼,想假裝不知道都不行。還好石山區就只有我一個,不然這孩子早就被造紙管理局的人帶走了。」
胖校長倒抽一口氣,急道:「不可能,造紙管理局的人每隔幾年都會各區排查。」
連蔚搖搖頭:「去了也沒有用。這孩子身上八成有什麼物件壓著。因為那幾日之後,我就什麼都看不到了。我估計是他在逃出六街的時候不小心弄壞了那物件,後來又修好了。」
胖校長難得收斂了笑容,有些警惕道:「給他東西的人顯然是知道這孩子的天賦。可既然有這樣的天賦,為何還要在六街那種地方待著?莫非是在躲避什麼?」
連蔚回答道:「這類東西罕見得很。就算在京華頂級的造紙師圈子,知道這個物件存在的人都鳳毛麟角,我也不過是偶然一個機會聽說過。這孩子來歷必定不簡單,但也無所謂了。我一開始只是想讓他躲過了風頭就走。可一段時間接觸下來,覺得這孩子就是老天爺特地給我送來的,實在不忍放手。」
「先不過是編了個身份讓他接觸下寫造試試。結果發現不但悟性好,筆上的功底更是遠超我的預計。至於人品和心性,你也看到了,歐家大少爺厚著臉皮磨了一個月,好容易讓謝首對他另眼相看,但稍有不誠,這孩子就惱了。但惱歸惱,卻也沒有抖出歐陽的背景身家。重情義,又不勢利,無論貴賤,待人不卑不亢,遇事冷靜,又有主見,小小年紀能夠做到這幾點,太難得了。也不知道之前是不是有人用心教導過,若說缺點,就是有點愛記仇,吃了虧就算當場報不了,事後也總要討回來。好在眼光極高,沒為些睚眥小事浪費光陰。」
「看來你對這個孩子真是滿意得很。」胖校長說,「小玲也是對這個孩子讚不絕口,希望他將來真能對得起你們兩個人的期待。」
2銅花區見聞
楚中市的市立圖書館不在石山區,也不在木桶區,而是在銅花區。
銅花區擁有楚中市最繁華的商業街,人稱「不夜天」。不夜天的區域極大,範圍跨越了幾乎整個街區。來這裡的人即使一店不進,光是在主幹道上走,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都不一定走得完。
不管晴天還是陰雨,太陽從地平線消失的那一瞬間,不夜天所有霓虹燈會被同時點亮——就如同被施了魔咒的妖獸,從億萬年的沉睡中睜開了眼睛。
不夜天沒有路燈,這裡的每一棵樹都是亮的,每一朵花也是亮的。橋樑道路是白描勾邊,高樓大廈是油墨潑彩,來往的小型觀光車是粼動河道里溯回的燈籠魚,而來來往往的遊客才是唯一不發光的影子。在不夜天裡看不見星星,不是因為地上的霓虹壓過了星光,而是在天空巡遊的無人機,早已經構築了無數條銀河,流淌於這片種滿火樹銀花的土地上——不夜天是一個拒絕睡覺的地方。
簡墨以前沒來過不夜天,一時為這裡店鋪之多之大、商品品類之豐富震動。六街的超市裡只有最普通的食物和生活用品,要買件像樣的家電,必須去一街二街。不過即便是一街二街,也遠遠比不上銅花區的不夜天。
可惜他沒有多餘的錢。連蔚的收留照料、管吃管住,甚至為他購買各種學習用品,他都可以接受。畢竟這世界上有很多助學慈善家,他正好也需要這些。但是讓簡墨向連蔚要求一些自己感興趣卻並非必要的東西,他卻做不來。
打了一個月的工,雖然有點收入,不過跟以前賣魂筆卻是遠不能比。他現在真切覺得做魂筆是暴利,難怪私販紙貨在六街屢禁不止。他賣一支魂筆所賺的錢差不多是楚中市居民一個月的平均收入了。
想到這裡,簡墨突然想去看看這裡的魂筆。
選了一家離他最近的造紙用品專賣店,簡墨很快找到了魂筆專櫃,一眼掃過去,那些標價讓他有些咋舌——這比他的叫價可貴多了。
售貨小姐看見簡墨打量櫃檯,熱情地介紹:「這個櫃檯的七支筆是歐氏最新推出的高階細流系列,採用最先進的點睛導流系統,可以承載連續書寫十個小時的點睛,穩定性高,流暢度e級以上,不發熱不變形,防水抗摔。點睛倉雙層隔離,安全效能高。使用壽命超過一百五十個小時。新款上市,購買三支以上贈送同系列的點睛一份,喜歡的話可以試用一下。」
「拿一支新款我試試。」簡墨說。他知道歐氏的魂筆在制式魂筆品牌中走中端路線,但也不定期會有少量高階路線的商品推出。
售貨小姐迅速從櫃檯裡取出一支,小心地放在黑絲絨的托盤裡:「這一支筆鋒粗細中等,您試試。」
簡墨在售貨小姐給他的一疊紙上隨手寫了幾個字,心裡迅速做出判斷:點睛流速中等,沒有明顯的色變和斷點,重量適中,手感良好。
他推開保險環,看了售貨小姐一眼。後者連忙送上手套,避免點睛沾到客人手上。畢竟目前市面上多數點睛都有腐蝕性,即便已經不像以前的配方那麼危險,但是如果沾到又不立即清除的話,還是可能傷害皮膚的。
掃了一眼裡面的結構,簡墨心裡大致有數:在7.0的基礎上略有改良,導流槽更精細了些,上面塗抹的防沾層似乎也換了材料,看上去更光滑。這樣即便導流槽變細了,高濃度的點睛也不易集垢,流速不會減慢,穩定性卻大大提高了。
制式魂筆是大工業生產下的產物。簡墨不會做,也做不出來。不說別的,防沾層的塗抹他就做不到,因為他沒有這個材料。而且就算有這個材料,要他手工塗抹那麼薄也是不可能的,這需要高階精細化裝置的配合。
他通常製作的魂筆是將象牙木等抗腐蝕的硬木連續浸泡在特製的溶液中二十四小時,晾乾,再浸泡二十四小時,晾乾,反覆七次後,再以手工雕刻導流槽,利用材料的天然優良屬性成就魂筆最重要的筆芯效能。
導流槽的路線不能太簡單也不能太複雜,調變點睛的材料雖然經過精細的碾磨加工,但多數是不易溶解的物質。導流槽的設計太複雜了,睛流的線路太長,流速會過慢,點睛中物質沉積的比例就會加大,影響睛流的穩定性,容易出現斷點。相反導流槽的設計太過簡單,睛流速過快,雖然沉積不多,但快速流動導致熱量增多。點睛的溫度過高,不適合誕生紙對點睛的良好吸收,容易導致字跡暈染,被汙染的原文可能在造紙程式突然中止,同時長時間熱量聚集還會導致導流槽的變形。導流槽一旦變形,這支筆就等於廢掉了。
當然導流槽的設計不僅要考慮睛流的速度、溫度,也要考慮原文中人物的要求。比如普通紙人的導流槽設計多用魚骨結構,注重智力的需要網狀結構,注重體力的需要星形結構,要加強情商的則考慮新增螺旋結構,提高抗壓力要新增小型迴圈結構……高階制式魂筆的標準至少是三個結構的疊加,結構之間的融合度不低於75%。簡墨自己製作的魂筆通常是五到七個結構的疊加,並且融合度從來沒有低過90%,所以他的魂筆才常年在六街眾多魂筆商鋪中佔據一席之地。
手工製作不但費時費力,還考驗設計者對材料效能的瞭解程度。同時因為每次能夠拿到的原料都不一樣,導流槽的線路分佈也必須做出細微的調整,才能保證魂筆的質量。而且這種調整一般需要多次除錯才能成功,為此會報廢大量的材料,從而導致手工製作成本的上升,所以即便資本雄厚的大企業,也不青睞這種手工製作。只有那些魂筆製作大師,才能憑藉多年經驗將除錯次數控制在較低的水平。手工魂筆售價一向不菲,並非大多數造紙師能夠長期負擔得起,一般只接受等級較高的造紙師定製。最頂尖的魂筆製作大師,甚至終生只為某個造紙師製作魂筆,並不接受其他人的訂單。
當然,手工製作的魂筆結構更能滿足個性化定製的需要,而且睛流的各項屬性都比制式魂筆更佳,每個造紙師都求之不得。而據說那些專門為造紙師定製的魂筆,還會考慮到造紙師的個人寫造特點,甚至每次寫造紙人的天賦屬性,進行更高一層次的調整——簡墨製作魂筆的能力不差,但從沒為造紙師量身定製過魂筆。所以儘管他製作的魂筆屬性普遍不錯,但效能卻是千人一面,所以還只能歸屬於制式魂筆範疇內。
對比歐氏這套最新上市的細流系列,簡墨覺得自己製作的筆也不遜色,畢竟天然材料的抗腐蝕性還是超過現在的合成材料。同時,他調變的那些浸泡液不但能加強材料的抗腐蝕性,對於點睛的調節作用也同樣不可忽視。
將筆還給了售貨小姐,正要說一聲謝謝,簡墨身後傳來一個男子的說話聲:「六街元氣難恢復了,唉,若是那個攤子還在,我何苦跑這裡買這些又貴又不怎麼樣的貨色!」
「那天若不是我硬拉著你買了兩支,第二日去可就什麼都沒有了。唉,也不知道那攤子的小老闆是不是也被抓進去了,我去過兩次都沒看見他。也不過十幾歲,下輩子就要在牢裡度日,也真是可憐!」
「這說明我運氣還不錯,若不是搶著買下那兩支筆,老師哪肯把這次推薦機會給我?」
簡墨認出這兩個聲音就是清街前一天最後買走他兩支魂筆的顧客,心道怎麼這麼巧。他沒有回頭,向售貨小姐笑了笑,然後背對著兩人,步伐不疾不徐地離開了櫃檯。
楚中市立圖書館就在「不夜天」附近,交通十分方便。
看到簡墨出示了借書證,管理員便讓他進去了。
在電子目錄查詢中輸入「傳統派寫造原文」,系統篩選出來的書竟然沒有超過三十本。一個藏書達千萬的圖書館,傳統派的寫造原文竟然不到三十本。
順著索引編碼找了過去,簡墨髮現自己走到了整個圖書室最高最邊緣的地帶,書架附近一個人都沒有,不由得暗暗感嘆傳統派居然如此沒落。
隨手抽了一本,簡墨慢慢地翻看。
如同連蔚所說,現代派對傳統派怎樣打壓報復,對於開創造紙的先人卻不敢褻瀆。簡墨所找到的幾本書,全是當年開造紙先河,被稱為紙人之父的李青偃留下來的寫造原文。
雖然是一百年前的作品,與小說幾乎沒有兩樣的傳統派寫造原文依舊讓簡墨看得津津有味,手不釋卷。要知道寫造對傳統派作者的筆力要求多高,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有現代派的後來居上。
梅絡沒有想到一向生塵的書架旁居然能夠看到人: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白色連帽t恤和藍色牛仔褲,正盤腿坐在落地窗旁,手捧著一本紙書全神貫注地看。一雙黑亮的眼珠來回掃動,半分鐘左右就翻過一頁,閱讀速度顯然很快。漆黑的頭髮用橡皮筋在腦後抓了個短馬尾,但額前的長劉海遺憾地沒被橡皮筋抓住,被他捋在耳後又掉下來,捋上去又掉下來……這讓梅絡注意到他的左眉尾有一道細細的破口,不知道是不是跟人打架時劃傷的,讓本該清秀斯文的面孔看上去帶上了三分小混混的匪氣。
不過再多的匪氣在梅絡目及他所看的書時,也都消失殆盡了。那是一本紙人之父的文集。現在的年輕人,不,比這少年年紀更大的人,也都鮮少會來看這個。而這少年卻投入到自己走到他面前竟然都沒有察覺。梅絡發現少年的身邊還放著兩摞書,一摞明顯是已經看過的,另一摞似乎是準備接下來繼續看的。
對傳統派感興趣的小傢伙?真是難得一見。梅絡頗有興致地想,現在的孩子們哪個不是追求簡單速成的現代派寫造,對於需要大量時間和精力沉澱而成的東西素來是缺乏耐心和關注。不,也不止是年輕人,整個社會不都是如此嗎——浮躁、急迫、功利心盛,肯靜下心思考和品味的人越來越少了。
梅絡本來想與少年打個招呼,但見他臉上專注如一的表情,就好像正酣於酒的醉客,居然一時有些猶豫。想了想,梅絡乾脆退了一步,走到自己本來要去的書架邊,尋找自己的目標。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腳步下意識輕柔了起來,生怕驚擾了這個讀書的少年。
落在書上的光從明亮的白色逐漸變成淡黃色,又很快變成暈黃色,接著眼前閃爍了幾下,突然變成了熾白色。簡墨立即閤眼,緩衝一下自然光與室內光變化帶來的視覺刺激,同時聽見一個年邁之人發出的笑聲:「小朋友看書好專注啊!」
簡墨下意識想從地上站起來。然而他起到一半,便體會到螞蟻上樹的酸爽滋味,一時之間竟然沒法挪動。等他完全站起來,循聲看去,發現說話的是一位鶴髮童顏的老人。對方穿著寬大休閒外套,雙手按著一根手杖,笑得很和藹。
已經多年沒有被人叫「小朋友」,簡墨感覺有些怪怪的。但看對方的年紀,自己在他面前也確實是一個小朋友。
簡墨向老人笑了笑,點點頭。他望了一眼窗外——手機在逃出六街的時候掉了,現在還沒有買,於是順口向老人問道:「老先生,請問現在幾點了?」
老人看了看腕錶:「已經六點了。」
居然在這裡待了大半天的時間,簡墨向老人禮貌地道謝:「謝謝。」
老人點點頭,神色柔和,似乎對他很有好感:「小朋友對傳統派有興趣?」
簡墨想到連蔚的話,不想和陌生人就這個敏感話題說太多,只回答道:「書少了點。」
老人居然也嘆息一聲,點頭表示贊同,又問:「小朋友參加了天賦測試嗎?」
簡墨搖搖頭:「還沒有,今年五月參加。」
「你看這些書,可是想用傳統派的手法參加測試?」老人似乎十分好奇,「為什麼不選擇更容易操作的現代派手法呢?」
簡墨皺起眉頭,用什麼派的手法是他自己的事情吧。還有,那種跟人物設定表的東西,怎麼拿得出手?
他有些冷淡地回答:「我不會寫那種東西。」
梅絡怔了怔,這裡的「不會」顯然不是「不想,不打算這麼做」的意思,而是「做不到,沒能力寫出來」的意思。可是能夠駕馭傳統派手法的人又怎可能寫不出來現代派——少年顯然是故意這麼說的,不過是隱晦地表示了對現代派貧乏無味文字的不屑。
真是有趣!梅絡內心對這個少年更加喜歡了,本想多說幾句,又恐交淺言深反惹少年反感,於是只道:「你若喜歡傳統派,有幾本書老夫倒想推薦給你看看,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梅絡充滿期待地等著少年的回應,果然看見對方點點頭。
走過幾節書架,梅絡扶著手杖,緩緩從倒數第二格上拿出一冊書:「這倒不是什麼寫造原文。不過是一部傳奇小說而已,你有興趣嗎?」
話音剛落,他便見少年的眼睛猛地亮了,聽得對方興奮的聲音:「沒有想到圖書館裡竟然還有這個,如今不管是學校還是書店都找不到一部像樣的小說了。」
少年看看手上的書冊,見上面標了個「一」,於是又蹲身下去看,果然不止一本,頓時笑得眉毛都彎起來了。
梅絡心裡樂開了花:如今這年頭見到一個同好真是不容易。哪怕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他也不介意,甚至覺得因為這個孩子的原因,自己的心態也年輕了起來,當下滔滔不絕地開始向少年介紹起書來。
可少年只聽了兩句便打斷他:「別講給我聽,你說完了我還看什麼?」說完,雙眼亮閃閃地又去翻附近其他的書冊。
這個小傢伙——梅絡被打斷話感覺有些憋氣,不過沒有真的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