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紙人造生節
兒子因為紙人的介入,不但投入了無數心血的成果被人奪去,還失去原本光明一片的前途,最後甚至絕望地了斷了年輕的生命。
也無怪連蔚那日幾乎是暴怒地詰問自己。
可是,紙人何辜?被製造出來的種種罪孽,並非紙人願意揹負。真正要恨的,大抵只有那個自私殘忍的導師和唯利是圖的學校,或許,還有拿著別人成果造出具有同樣天賦紙人的特造師。如果沒有那個特造師,導師的陰謀又怎麼會得逞?
但問題就在這裡,連蔚自己也是一位特造師。
連蔚是否想過,他自己曾經寫造出來的紙人,又奪取了多少精英俊傑繼續生活下去的希望?
簡墨心情十分複雜,因為他突然想到:連蔚對自己問出那句話時,內心所希冀得到的答案到底是否定,還是肯定?
「連主任極可能因為這個才對造紙師的身份產生了懷疑和動搖。」齊眉的聲音還在他耳邊響,「從那以後,他就沒有創作過任何作品,也不再和造紙行業有任何牽扯。聽說餘校長和連主任有多年交情,兩人面上看起來不太親密,實際上感情卻很好。連主任輝煌的時候曾經給了餘校長不少幫助,所以連主任主動退出十二聯席後,餘校長依舊待他如昔。連主任這樣驕傲的人,自此便在小小的高中屈就做了一個不起眼的年級主任。」
「當我知道你是連主任推薦來的時候,其實是很吃驚的,歐陽也是。」齊眉把話題又轉回簡墨身上,「歐家在石山中學有股份,有些事情是瞞不住歐家的。這麼多年,多少學生家長用盡各種手段,想讓連主任幫忙把自己的孩子調到更好的班級,又或者消除某個處分,連主任都無動於衷。所以,這一次他居然主動開口要為一個學生走後門,我們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有多震驚,你大概想象不到。餘校長曾說過,連主任是那種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會開口的人,你卻輕易讓他破了例。阿首,你說說,你到底為什麼讓連主任這樣看重呢?」
你問我,我又去問誰?在齊眉的這番話下,簡墨也漸漸覺得,自己或許不能再用簡單的同情心或者斯德哥爾摩綜合徵來解釋連蔚對待自己的異常了。
別墅大廳內的裝飾和自助餐雖然不錯,但待久了也很悶。
晚餐結束後,簡墨走到室外,找了個噴水池旁邊的椅子坐下。這裡位置很好,不僅空氣清新,環境幽靜,還可以透過落地玻璃看見整個大廳裡的動靜。
今天的主角歐陽正在和一個穿藍色長裙的漂亮女孩共舞。追光燈打在兩人身上,營造出華麗夢幻的視覺效果,像極了童話裡的王子和公主。
齊眉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她看到歐陽臂彎裡那個眉目精緻的少女時,笑容突然有些僵硬。不過她並沒有表示什麼,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情緒控制得很好。
青春期的荷爾蒙總是到處飛揚,簡墨心想。
簡墨不知道的是,他和齊眉在看大廳裡的人的時候,大廳裡那位穿著藍色長裙旋轉的女孩的目光也掃過了他們。
一曲舞畢,藍色長裙女孩對歐陽莞爾:「歐少,那就這麼說好了。後年楚中市中學生造紙大賽的贊助歐家可是主力噢。」
歐陽笑道:「能為造紙人才的培養和發掘盡綿薄之力,是歐家的心願。更不用說這是萬主席主持的賽事,歐家一定會全力支援。」
穿藍色長裙的年輕女孩在幾個重要賓客之前混了個臉熟後,便走進了小花園裡,似乎是跳累了。
一個穿著侍者服裝的男子走了到她面前,畢恭畢敬地遞給她一杯冰鎮果汁。
「記得時不時提醒一下負責對接楊華東的人,謹慎一點,別讓人察覺出了痕跡。」年輕女孩接過果汁,咬著吸管,琥珀色的眼眸裡一抹赤色劃過,「若是壞了我的事,就問問他想被分成幾塊下葬。」
「是,我一會兒就聯絡他。」侍者後背微僵。
「可惜晚了一步,要是能拿到明年賽事的組織許可就好了。」年輕女孩表情頗為遺憾。
侍者猶豫了一會兒:「隊長,這個計劃要不要先知會一下社長,畢竟社裡不太主張向這些不成氣候的小造紙師下手。殺死一個成名的造紙師,作用可比殺幾個才通過認證的造紙師影響大多了。」
「真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殺個造紙師,還要挑老的不要嫩的。」年輕女孩諷刺道,「副社長是擔心行動一旦成功了,他的地位不保吧。」
「怎麼會,大家都盼著老社長,」侍者被隊長狠瞟了一眼,立刻改口道,「不不,是社長,大家都在盼著社長能早點回來。副社長其實也一直在設法救社長出來,這不就派輕音隊長您親自來負責楚中市的工作嘛!」
「既然知道楚中市現在是我負責,就老老實實聽我安排,少自作主張。」年輕女孩看著大廳內幾位衣冠楚楚的造紙師,「小樹苗看著不起眼,但它們成片長起來的時候,就很難清理了。」
「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又有多少無辜紙人被製造出來?而這些紙人要受多少磨難,又會給多少原人帶來災難。終歸都是要殺的,為什麼不從源頭開始掐斷?」她瞥了侍者一眼,「社裡有哪條規定說,制裁的物件只能是成名已久的造紙師,不能是新晉造紙師?」
「當,當然沒有。」侍者賠笑道。
年輕女孩目光再度投向簡墨那個方向。
侍者顯然也注意到隊長的眼神,為了彌補之前話題的不愉快,他立刻道:「隊長,那個男生有什麼問題?您瞧了他好幾次。」
年輕女孩用毛巾擦了擦手指,才回答道:「這個男孩有點像會展中心那個修好安檢門的那個清潔工。雖然他那天做過偽裝,但仔細看,還是看得出一些痕跡。」
「是他?」侍者驚訝了,「他怎麼會在這裡?難道是跟著我們來的?」
「誰知道呢?」年輕女孩又向簡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天事後我本來想查一查他們的底細,沒想到兩個傢伙溜得還挺快,今天居然還遇到一個。」
侍者趕緊說:「這小子的來歷我剛剛聽說了一點,才多長時間就與楚中市首富的兒子以及前十二聯席之一連蔚走得這麼近?我們花費了這麼長時間也才走到這個地步。隊長,我們是不是要好好查查他?」
「才提醒你的話就忘記了。」年輕女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要不要我向上面申請一下,讓你獨自領一隊出去。」
「不不不,我可沒有這個意思。」侍者連忙道。
「你有沒有這個意思只有你自己知道。」年輕女孩起身,留給侍者一個警告的眼神,「你少做些多餘的事情。」
看著年輕女孩走遠,侍者原本恭敬忐忑的表情一下陰鷙起來:「你當還是老社長在的時候,整天一副自己多麼了不起的模樣。若不是看在你有異能的份上,社長早就把你趕出去了!一天到晚把老子當僕人一樣呼來喝去,哼!」
他走到暗處,摸了摸耳朵上的耳釘,低聲道:「社長,輕音隊長她……」
「去歐家了?」連蔚聽了簡墨晚歸的原因,不由得皺起眉頭,「以後那種銅臭熏天的地方少去。他們這種人,哪怕出門上車先邁左腳還是右腳都要考慮是不是有利可圖,你跟那種人攪和,」連蔚看了看少年臉色,「吃癟了吧?」
簡墨搖搖頭:「吃癟倒不至於,只是不太喜歡那裡的空氣。」
他最後一句本來是想說「以後不再去了」。但不知道怎的,腦海裡突然浮現那日歐陽人在門外,牆磚在地上的場景,猶豫了一下,改了口。
連蔚聽他這樣描述,不由得笑起來:「那裡的空氣確實不好。」抬頭看了看時鐘,「不早了,去休息吧。」
簡墨顯然不慌著去睡覺,他猶豫了一下,說:「今天齊眉問了我一個問題,其實我也很想問你。」
連蔚瞧著他認真的樣子,點點頭:「你問吧。」
「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簡墨說,「你一個特造師,為了我這麼一個陌生人,做這麼多,為什麼?」
連蔚收斂了笑容,望著他的眼睛問:「誰跟你說的?」
簡墨說:「誰和我說的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連蔚轉身在書桌前的靠椅坐下,輕輕向後靠了靠,慢慢搖起來:「不是歐陽的話,就是齊眉了。他們是不是還跟你說了我的很多事情?哼,猜都猜得到!你對我的私事向來不感興趣,現在這麼問,八成是他們挑起的。不過,這回他們的小心思怕是要落空了。我估計無論他們問什麼,你都是一問三不知,不過這至少能讓他們肯定一點,你其實根本不是我的什麼遠方親戚,這兩隻小狐狸!」
簡墨看著書桌上的檯燈,以及那燈光下暈開的黃色光團:「你不用岔開話題,我只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很乾脆地給了回應。
「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
簡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嚥下胸口堵著的一口氣,走出書房。
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簡墨對連蔚的性格也有些瞭解,知道就算自己再追問下去,或許能得到一個答案,但也絕對不會是真正的答案。他猜測這個答案或許是涉及了連蔚的隱私,甚至某個痛處。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強求。
歐陽生日的第二天,對紙人們來說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十二月三日,紙人造生節。
這一天是世界上第一個紙人的造生之日,後來逐漸演變成所有紙人慶祝自己造生的節日。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造生在哪一日的紙嬰,也喜歡用這一天作為自己的生日。
十二月三日,是全世界所有紙人狂歡的日子。
簡墨是簡爸七月十六日那天從六街街頭撿回來的,雖然他很可能不是造生在七月十六日,但簡爸還是把這天當作了簡墨的造生日。而簡爸自己卻是和很多紙人一樣,在十二月三日過造生日。
簡墨曾經問過簡爸,他是正好造生在這一天,還是和某些紙人一樣只是選擇這一天作為自己的造生之日。
簡爸的回答很不令人滿意:「你猜。」
不過不管簡爸是不是真的在這一天造生,十二月三日,簡家都會和其他所有的紙人一樣熱熱鬧鬧地慶祝一番。
沒有家庭的紙人們大多會集中在附近的一戶紙人家中一起慶祝,他們會用代表著點睛的青藍色和代表著誕生紙的淡黃色為主的裝飾物,佈置房間和院落,然後在桌子上擺滿各種口味的誕生紙餅和點睛酒。
誕生紙餅是一種用淡黃色或白色的糯米紙裹著各種口味餡芯的餡餅,和茯苓餅有一點相似。點睛酒不一定是真正的酒,它可以是青藍色的飲料,也可能是調成青藍色的雞尾酒。但不管是用高腳杯還是普通玻璃杯,吸點睛酒的吸管一定是魂筆樣式的。喝的時候,筆尖向上,看起來就像是紙人將點睛喝進肚子裡一樣,美其名曰「補充點墨水」。
慶祝者們會一起吃著誕生紙餅,一起唱著紙人們最喜歡的歌《我的生命》,然後舉起點睛酒一飲而盡。接下來他們會互贈禮物,互寫「天賦祝語」,狂歡到十二點。
紙人的造生節上,如果想對某個人表達祝福,便用製成魂筆模樣的普通墨水筆蘸上青藍色墨水,在被祝福者的皮膚上寫下「天賦祝語」,可以在手上,也可以在其他裸露的部位,這種儀式象徵著祝福的「新增」,希望被祝福者的未來如同「天賦祝語」一樣美好。規模盛大一點的聚會,所有的參與者會一起穿上淡黃色或者白色的傳統衣物,讓祝福者直接在衣服上書寫「天賦祝語」。
但是一般情況下,被祝福者的眉心都是空出來的。因為這個位置要留給對被祝福者來說最重要的人。
慶祝快結束時,主人家會拿出自制的「孕生水」給大家洗去手上的祝福語,或者將水灑在所有客人的身上,寓意著「天賦祝語」融入孕生水,已經生效。
因為合歡花是製作孕生水的常用材料,所以「孕生水」一般是浸泡著合歡花的清水。不過十二月不可能有新鮮的合歡花,因此大多數人都是在店鋪裡買了乾的合歡花回來。當然如果主人家富裕的話,也可以買用異能保鮮過的合歡花,開啟包裝泡在水裡,就像是剛剛摘下來一樣。
有家庭的紙人們大多會在自己家裡完成這一整套流程,當然他們也可以選擇同關係親密的幾個紙人家庭一起慶祝。
可今年的紙人造生節,簡墨只能一個人過:沒有誕生紙餅,沒有點睛酒,沒有「天賦祝語」,也沒有禮物,甚至沒有家。簡爸不知道在哪裡,最好的朋友死於非命,而他只知道那場狙殺很可能是衝著自己的。但對於為什麼會有人想他死,什麼人想他死,他依舊一無所知。
雖說以前每年都過造生節,簡墨也不覺得特別稀罕,也就是一般開心而已。可或許是失去的東西總是更讓人想珍惜,一想到他和簡爸分開前兩日還在為看李氏展覽吵架,他心裡就更不好過了。或許,他真的不該去看那場展覽的。
更煩心的是,他臉上還必須擺出一副啥事都沒有的樣子,否則如果有人問他為什麼一臉喪氣,他總不能回答,因為沒有人跟他一起過節吧。
「您的提拉米蘇和茉莉紅茶好了,需要打包嗎?」簡墨帶著禮節性微笑向一位女生詢問。
「打包,謝謝。」
簡墨將打好的袋子遞給女生,說一聲「歡迎再來」。
目送著客人離店,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
透過門店明淨的玻璃門,簡墨羨慕地望向街道那邊:他隱約可以看到一棟樓房中有兩個窗戶彩燈閃爍,好像掛著無數青藍色和金黃色的小星星。傳到耳邊已經朦朧的音樂聲和歌聲中飽含著滿滿的歡喜。
「水木金石中誕生的血肉之軀
天賦註定了不會荒廢的能力
筆墨書寫了獨一無二的天性
命運寄託了拒絕更改的使命
在化生池裡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
純白無瑕的靈魂降臨
生而平凡就像小草一樣
去點燃田野山谷城市荒漠煙火
抑或傳奇顛覆科學道理
輕易了人間平山填海斗轉星移
我的到來連線現實與夢想
通過一層誕生紙的距離抵達前所未有的時代
……」
這首歌的旋律很熟悉,它在紙人中就像聖誕節的「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一樣耳熟能詳,人人會唱。
天已經黑了好一陣子,外面街道的人也漸漸少了。甜品店裡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客人再進來。簡墨放鬆了警惕,下意識跟著旋律哼了兩句,但很快又閉上了嘴。
「爸,生日快樂!」
自己的這聲「生日快樂」,他爸是不是永遠都聽不到了?
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鐘,已經超過正常下班快四十分鐘了。簡墨不由得好笑,自己居然傷感了這麼長時間,收拾好衛生後,便鎖上店門走人。
看到街頭賣誕生紙餅的小攤,簡墨停下腳步,對坐在小椅子上抽菸的大叔說:「老闆,給我一個‘平安’。」
大叔露出黃黃的大板牙,咧嘴笑道:「好的,十元一個。」
雖然牙齒看起來有點噁心,但大叔卻意外地愛乾淨,拿餅的那隻手還特地帶上了白色衛生手套。
遞過來的是一個白色糯米紙包著的紙餅,上面用青藍色的糖漿寫著「平安」兩個字。小車上還整齊地放著「如意」「長命百歲」「財運當頭」等。
雖然造生節是紙人的傳統節日,但日久經年,許多原人也慢慢受到了影響,喜歡追求潮流的年輕人也經常在節日裡互贈誕生紙餅,所以簡墨去買一張誕生紙餅,並沒引起任何人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