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山中學接觸造紙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1插班

「這是石山中學的插班通知書。」連蔚把一張卡片和一份表格遞給簡墨,「從明天開始,你就在高一一班上課。課本已經準備好放在臥室了,早上8點上課,下午5點下課。我給你訂了食堂的午餐,你帶飯盒去吃就行。」

簡墨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雖然他不確定自己現在是不是想去上學,但是還是說了一聲:「謝謝!」

連蔚大概是瞧出他臉上雖然有感激之色卻對上學缺乏熱情,並沒有多少不滿,反而安撫道:「還有六個多月就是造紙天賦測試了,你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些,要抓緊時間好好準備。」

簡墨垂著眼簾,只得「嗯」了一聲。

「你家人的事不要太擔心。等事情平靜些了,再回去看看。若是被抓了,你也幫不了什麼。若是沒有被抓,你更不必擔心。」連蔚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的勸慰之色,大概是因為鮮少勸人的緣故。

已經不是被抓不被抓的問題了,簡墨捏著插班卡並不樂觀地想。

連蔚見他沉默,也不再囉唆。他本來也不是習慣囉唆的人。

等連蔚離開,簡墨又仔細地打量了手中卡片上燙金的文字一番。

「茲接受謝首同學插班高一(1)班(三年制)就讀。憑此件於夏曆五一四六年十一月一日上午八時來我校學務處報到。楚中市石山高階中學招生辦。」

他盯著卡片良久,忍不住罵了一句:「靠。」

六街亂了。

木桶區史無前例的大清街,波及了一到六所有街區。但是這次損失最慘重的,是誰都想不到的六街。

六街一共有一百三十多名居民被逮捕,這幾乎是六街販私店鋪數的兩倍。平均算下來,幾乎每家鋪面都有人被抓,甚至包括像他這樣的流動攤販。許多人的家也被查抄了,凡是家中搜出私貨或相關物品的,也上了拘捕名單。好在開始抄家的時候,動靜已經很大。不少人聞風逃走,使得這個數字沒有再上升——這些都是連蔚告訴他的。

讓他疑惑不解的是,連蔚告訴了他有多少人被抓,有多少人在逃跑或者拒捕的過程中受傷,但是卻沒提及有人死了。

是連蔚沒有注意到?還是夏爾對外掩蓋了木桶區的死亡人數?還是,他當時看錯了,三兒根本還活著,沒有死?

簡墨回憶了一遍當時的情形,心中黯然否定,他親眼看見三兒被一槍貫頭,難道還有活的可能嗎?

那天逃出去後,他在木桶區的各處廢墟殘垣中東躲西藏了兩日,想要離開又擔心簡爸回來找他。但一靠近家附近,就能看見成隊的巡警巡邏,以至於他根本無法弄清楚家裡的情況。最後餓得不行了,他才不得不跑到相鄰的石山區,偷偷翻進一處獨立的小樓,準備在廚房裡找點吃的,結果才進去就被推門而入的人發現了。

這人就是連蔚。

連蔚不知道是因為看他年少,還是那兩日已經聽多了六街人外逃的訊息,並不驚慌於他的闖入,只是沉聲問他到底想做什麼。簡墨有膽逃命,卻還沒勇氣殺人滅口,正猶豫是抄傢伙把人打昏還是趕快逃走時,連蔚先開口:「你是六街的?」

簡墨一聽,轉身就要從窗戶再翻出去,結果反被連蔚衝上來拉住:「你一個小孩子三更半夜去哪裡?」

無處可去,他就這樣別無選擇地留下來了。

接連幾天下來,石山區與木桶區交界的地方也能看到巡警的身影。好在這裡已經屬於石山區管轄的範疇,木桶區的巡警也並沒有勤勉到越區搜人,簡墨暫時算是安全了。

當連蔚問起他的名字時,簡墨想了想,回答:「謝首。」

閱讀器裡小說的作者總喜歡自稱寫手。

他爸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有沒有遇到那群殺手?是被害了還是逃走了?後來有沒有來找過他……這些問題他現在一個都不知道。

簡墨把卡片放進口袋裡,摸了摸脖子上的銀鏈。逃跑那兩日里,鏈子不小心被鉤斷了一次。他只好隨便撿了一根繩子臨時將它系在手腕上。等到安定下來,簡墨才找連蔚借了工具修理好。

連蔚顯然把簡墨當成了原人的棄兒,不但照顧有加,還叮囑他好好準備天賦測試。只是奇怪的是,連蔚怎麼會這麼篤定從木桶區出來的自己一定是原人而不是紙人呢?木桶區的紙原比例那麼高!

當然,簡墨不會主動提醒他搞錯了。

連蔚的家離石山中學有半個小時的步程。

上學第一天一大早,連蔚親自帶他去見了校長。

校長是個與連蔚年紀相仿的男人,胖胖的,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樣子。

「這個孩子就是謝首?」胖校長看著簡墨問連蔚。

連蔚點點頭:「就是這個孩子。」

胖校長愁眉苦臉地看著眼前這個頭髮長到可以扎辮子的少年。對方除了一開始瞄了自己一眼之後就一直默默地望著窗外。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他主動開口:「你之前一點學都沒有上過。」

簡墨點了個頭:「字我還是認得的。」

不錯,人還是挺自信的,至少還認得字。胖校長感覺自己內心受到莫大的傷害。

他搓搓兩隻胖手,委婉地選擇措辭:「老連,按理說,這麼多年你第一次主動開口找我幫忙我肯定是沒話說。只是石山高中好歹是楚中市的重點,升學率向來都是排前三的,一班更是重點班。我安排一個一點基礎都沒有的孩子進去,影響不好不說,這孩子他跟不上進度反而對他也不好啊!」

連蔚對胖校長這番苦口婆心的勸說毫不動容:「他不需要跟上進度,別的你都不用管,只要他的天賦測試過了就行。」

胖校長張了張嘴,盯著連蔚看了半晌確認了某件事後,又看了一眼似乎並不怎麼樂意上學的新學生一眼,一臉無奈地點了頭。

二次紙原戰爭前,已經有專門教授造紙的專科學校出現。為了更好地培養造紙人才,造紙已經成為政府承認並鼓勵發展的專業學科。而作為造紙核心和靈魂的造紙師越來越受到重視和尊敬,收入和社會地位一路飆升。有造紙天賦的孩子成為所有家庭和學校一致看好的培養物件。一個能夠通過造紙師認證的學生,哪怕所有學科的成績都一塌糊塗,在家庭和學校的眼中,也完全可以與一個考上名牌學府的學生相提並論。

很簡單,哪怕是一個普級造紙師,一生也能創造幾十幾百甚至上千紙人,這些紙人就能夠維持一個工廠的勞動力需要,也就是說一個老闆只要請到一個普級造紙師就擁有了大量的廉價勞動力,由此可見該職業受歡迎的程度。

木桶區的訊息再閉塞,簡墨也能從新聞和電視上獲取一些大多數人都知道的常識。比如原人最遲滿十六週歲可以顯示造紙天賦,如果此時無法通過,那就說明你終身無望成為造紙師。滿十六週歲的原人都可以免費參加造紙管理局統一安排的造紙天賦測試,以確定是否有造紙天賦,是否能夠成為造紙師。當然如果你覺得自己有這方面的天賦,也可以提前參加測試。簡墨知道的泛亞最小的測試通過者只有六歲。

不過這些都與簡墨無關,只因為他是一個紙人。

雖然世界各大造紙研究所對造紙原理各有解說,但從夏曆5053年世界上第一個紙人誕生起,紙人無法造紙,就已經是公認的事實。

面對連蔚明擺著的胡說八道,簡墨沒有任何表態。畢竟離明年五月的天賦測試還有差不多半年,足夠他躲過風聲最緊的這段時間了。

高一(1)班的老師們對於接受這個沒有經過任何考核中途插班進來的學生並不樂意。並不是每個學生都有造紙天賦,也不是每個有造紙天賦的學生都會成為造紙師。在他們看來,與其拼那百分之一都不到的機率,不如學好知識考入名牌學府,這樣才是真正有保障的前途。

簡墨上學的第一天,只和兩個人說過話。

班長齊眉是一個馬尾辮齊劉海,長相清秀的熱心女孩,在簡墨簡短至極的自我介紹後,第一個鼓掌打破了教室裡尷尬的氣氛。課下齊眉還主動找他談話,鼓勵他多和同學交流,早點融入這個班集體。簡墨在心裡默默表示:沒必要。

另一個人是名叫歐陽的男生,性格開朗,長得高大帥氣,似乎是班上男生中的領袖人物。簡墨第一天進教室,才坐下來,他就主動過來打招呼,問他是不是新來的插班生,要不要下課後一起去打球什麼的。被簡墨冷淡地拒絕後雖然有些失望卻也沒有生氣,只是笑呵呵地說以後有他感興趣的活動再來喊他。

除了這兩個主動搭話的人外,簡墨沒有與其他人說過話。在他看來,自己在這裡又待不長,何必把關係搞得那麼親密。更何況,別人不知道,難道他不知道自己是紙人?萬一將來被發現了,與其將來為這個反目,不如現在保持距離,對大家都好。

再說了,他下課之後還要出去打工,哪裡有時間跟這些人溝通感情。連蔚好心收留他是沒錯,可他還得為半年後做打算呢。

雖然做了在這個學校裡待不長的打算,簡墨對於拿到的高中課本還是很有興趣的。

他甚至在拿到課本的第一時間,把每本書都細細翻過一次,這還是簡墨頭一次拿到嶄新的課本。以前簡爸隔段時間就會到舊書店給他淘一些二手的教科書和參考書給他,但並不強求他學到什麼程度。只要他能夠正常閱讀,在製作魂筆和配置點睛,或者是將來在工廠工作的過程不會因為缺乏常識而犯些低階錯誤,簡爸完全不會管他到底在這些二手書上花費了多少工夫。

他身邊的同學見他興趣盎然地翻看所有的新課本,包括政治書,不由得露出古怪的表情:是沒見過教科書還是怎麼了,這麼興奮?哪裡來的土包子?

經過六街多年的薰陶,簡墨早已經學會一件事:無關緊要人的態度,只要沒有威脅,就不值得放在心上。

不過儘管他對其他人的態度並不在意,但第一天上課,簡墨就發現了一個現象:班上有那麼二三個學生根本沒有認真,不,應該說完全沒有在聽課。他們有時在睡覺,有時在埋頭吃零食,有時還插了耳機聽歌……明目張膽到簡墨都詫異不已。可老師對這幾個學生違反學習紀律的行為視而不見,對待他們的態度還十分溫和,甚至算得上溫柔。

「別看了。」也許是簡墨打量的目光太過頻繁,歐陽下課後就坐到他身邊解釋,語氣有些酸酸的,「他們都是早就通過造紙師認證的,普通人對於高考的愛恨情仇,他們註定是無法體驗了。」

簡墨對於歐陽這種自來熟也開始有點了解。雖然不想和這裡的人有太多交往,但是也不好表現得太過冷漠,於是問道:「這樣的學生,學校有多少?」

「他們是提前通過造紙師認證的學校特招生。等明年五月的天賦測試過後,應該還會有。我們年級有300多人,按比例算,天賦者至少有30人吧,能夠通過造紙師認證的,應該有一到兩個人。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有三四個,運氣不好,說不定一個都沒有。」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掃著這些臉帶倨傲之色的學生,有些不爽道,「這種表情真是很賤,讓人很想踩兩下。」

也勿怪人家驕傲。簡墨心想,你辛苦十幾年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考一個大學,接著考一個研究生,再考一個博士生,而人家成了造紙師後不過隨便幾筆就能輕鬆寫出來一個同級別的人才,這能相提並論嗎?

不過,那種表情確實看起來很賤,簡墨心有慼慼。

經歷了三天乏善可陳的高中生活後他終於迎來了一堂寫造課——唯一沒有教科書的課程,簡墨的狀態簡直可以用空前絕後來形容。

雖然很早他就知道自己是一個紙人,也大略知道紙人是通過點睛、魂筆、誕生紙和孕生水四樣東西誕生的。但具體是怎樣一個過程,他卻從來沒有親眼見過。

他是怎麼被造出來的呢?創造他的那位造紙師當初在自己的誕生紙上寫的到底是什麼?他有沒有什麼強悍的天賦屬性?如果有的話,會是什麼?

在經過了三天的接觸後,大略瞭解到他對學校生活並不熟悉的歐陽和齊眉也猜到了簡墨興奮的原因,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

只是,期待歸期待,簡墨註定是要失望的。

因為一節課下來,簡墨的感覺就跟語文課的作文要求差不多。唯一的特點就是,這作文是寫人的。

造紙課的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造紙師。不知道是無心教授,還是根本沒有什麼好教的,她只是語氣冷淡地強調了要注意人物描寫要合理,又叮囑了幾句要「好好寫,認真對待」之類的,就發了文稿紙給他們。

這紙甚至不是誕生紙。簡墨鬱悶了。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一堂造紙課,不過是練筆而已,又不會真的拿去造紙。

歐陽因見他無精打采,打趣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安慰道:「你也不用失望,至少半年後的天賦測試裡你肯定能免費全套體驗一次!」

這話讓簡墨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歐陽見他心情好了,趁機約他出去打球,卻不想又被簡墨拒絕了:他要去打工。

連蔚對簡墨下課之後打工的事情也頗有微詞:「不要以為通過天賦測試是很簡單的事情,你沒有一點造紙基礎,甚至之前沒有受過專門的訓練,如果不好好下功夫,很有可能通不過。」

簡墨不能說自己在為幾個月之後的跑路準備路費,只道:「在學校裡的時間我會全部用來學習寫造。但課後的時間,我想自己安排。」

連蔚知道這個少年是主見極強的,不然也不可能從混亂的六街幾乎毫髮無傷地逃出來。他自知無法強行為這個少年安排什麼,只得退一步自我安慰:也好,學習要有張有弛。

想到這裡,他又難得地給胖校長打了個電話:「謝首如果在其他課程上做別的事情,只要不影響正常授課,叫老師都別管他。」

2來自五千年的憤怒

寫造課的第二天,簡墨被那位女老師叫到了辦公室。

這位課堂表現得十分冷淡的女老師再次見到簡墨這個插班生,臉上罕見地露出了微笑。她指著辦公桌上的那兩張文稿紙:「這是你自己寫的?」

文稿紙上龍飛鳳舞的字跡,透出一種難以描述的節奏和韻律。

簡墨瞟了一眼,認出自己的字跡,心裡有些忐忑。

他以前寫的那些小說,因為有的涉及到閱讀器中的內容,除了簡爸偶爾會翻閱,連三兒都不曾見過。這是他頭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展現自己的文字,所以一點自信都沒有:這是一個單用文字就可以逆天的世界,自己那點小小的筆力在真正的造紙師面前到底夠不夠一看?握了握有些潮的手,簡墨不是很利索地點點頭,頗有點「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乾脆豁出去算了」的意思。

女老師大約是看出他有些緊張,笑得更加溫柔了一些:「不用害怕,雖然老師不是傳統派,但是對傳統派也沒有什麼偏見。只是先前很好奇連主任難得開口推薦的學生,到底特別在哪裡?不過,老師怎麼也沒有想到,連主任推薦的是一個傳統派。」

傳統派?那是什麼東西?簡墨莫名其妙地想。

女老師似乎也沒有一定要簡墨回答什麼的想法,又或者她已經腦補出簡墨的心理活動,於是又低頭去看簡墨那兩張文稿紙。

「好久沒有見到傳統派的寫作手法了,雖然現在……罷了,有些事情,老師也不好做什麼評價。不過,你的文筆,嗯,傳統派似乎是這麼稱呼的吧——很不錯,雖然老師不太瞭解,也沒有見過傳統派的原文,但是看你所寫的內容時也有那種自然流暢、身臨其境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奇妙。」

她又抬頭,眼睛裡綻放出欣賞的光芒。

這,似乎不是批評?

簡墨心裡隱隱有了小雀躍。雖然他明知道紙人是無法造紙的,寫得再好,不能誕生紙人,在這個世界裡就沒有任何價值。但大抵作為他有生以來花費最多心血的一件事,又有著舊紀元一座文學寶庫的薰陶打底,簡墨心裡總忍不住想與那些能夠造出紙人的原文比試一下,看看孰高孰低。可在六街,他是不可能找到造紙原文的,因此也無從比起。但從眼下老師的評價看來,他寫得好像還不錯?

心情一鬆,簡墨居然有心情打量自己的這位寫造老師。他突然發現這位女老師笑的時候比上課繃著臉的時候要好看很多。這大概是因為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卻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與班上那幾個已經通過造紙師認證的傢伙一樣倨傲,破壞了這種溫柔恬靜的氣質。而現在對他展現的溫柔,大概是出於同類的認可吧。

女老師將文稿紙摺好,遞還給簡墨:「收好了。雖然現在傳統派與現代派已經不如以前那麼針鋒相對了,但還是不乏那些喜歡上綱上線、拿技術說態度的人,你在學校儘量低調些。」似乎是擔心他這個年紀的學生有逆反心理,聽不得這些規勸的話,她又補充一句道:「不要著急,等到天賦測試後就好了。有才華的人,在哪裡都不會被湮沒。」

女老師大概是想提醒他什麼,又擔心這提醒打壓了他的積極性。可是對方這一番自以為暗示得夠明白的話,聽在簡墨耳朵裡,完全是雲山霧罩。不過對於要他低調這個囑咐,他一個從六街逃出來的紙人本來就不想高調,只是這跟他的寫造課又有什麼關係?

雖然不明白女老師委婉的想表達什麼,但這並不妨礙簡墨從她說話的語氣中感受到善意和欣賞。低頭看見手中的文稿紙末尾被紅筆寫著俊逸的「優秀」二字,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餘字,他略低了低頭:「謝謝餘老師。」

折起文稿紙,簡墨將它裝進口袋。

歐陽見他從寫造課老師辦公室回來,忙問是什麼事情。

簡墨自己還沒有弄清楚狀況,只得含糊其詞地說:「大概說我在這方面有潛力,但還需要努力什麼的。」

歐陽怔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眼眸中一瞬間掠過一絲似乎是失望,又似乎是自嘲的光。這神色消失得很快,如果不是簡墨正巧望著他的話,根本就不會察覺——因為歐陽很快又興奮地睜大眼睛望著他,驚歎道:「真的嗎?餘玲老師可是普十三級的造紙師。她可從不輕易夸人,看來你的原文真的非常不錯。」

說著他用眼角掃了一眼班上那幾位已經通過造紙師認證的同學,微微翹了下嘴角:「以前可從來沒有見到餘老師專門把誰叫進辦公室去表揚的。」

即便沒有歐陽刻意高聲宣揚,幾位上課從來不認真聽講的同學也早已經注意到簡墨被寫造課老師單獨召喚的事情,目光中又是嫉妒又是輕蔑。

簡墨掃了一眼周圍,心想,你這是替我長志氣呢還是替我拉仇恨呢?

意料之中,放學後,幾個造紙師同窗圍住了正要回家的簡墨。其中一個頭發有點天然卷的男生,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謝首同學,你的寫造課作業可以借我們鑑賞下嗎?」

話說得很客氣,只是語氣中帶著毫不遮掩的不屑和嘲笑。

簡墨環視了幾人一眼,不動聲色地握住書包揹帶,默默判斷對方的威脅指數。在確認這是一群典型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傢伙後,他毫不客氣地拒絕了:「不可以。」

「為什麼?」天然卷同學大概沒想到他完全不給面子,掃視了周圍一眼,人牆跟著收緊一步,企圖給簡墨帶來一些壓迫感。

「不為什麼。」簡墨涼涼地回答,抓起書包直接向他臉上扔過去。書包裡裝了大約十本書,頗有些分量。若是被砸實,感覺必定不會好受。

天然卷同學沒有料到他突然來這麼一手,驚呼一聲,忙不迭地後退,身體猛地撞在課桌上,「轟」的一聲連桌帶人一起狠狠摔在地上。筆盒和書「嘩啦」掉了一地,天然卷本人也痛得大叫起來。

其他學生怔住了,不知道是沒有反應過來,還是被這聲勢嚇住,居然沒有一個人過來拉天然卷。

簡墨低頭看了一眼凌亂的現場,兩步邁過去,在天然卷面前大大咧咧地蹲下來,嚇得躺在地上的天然卷向後縮了一下。他大概是想爬起來,可簡墨蹲在他旁邊,他便一動也不敢動,戒備地盯著簡墨。

其他學生見到簡墨兇悍的模樣也露出怯色。

就這種膽量還學壞孩子尋釁滋事,玩校園霸凌?

簡墨不由想起自己閱讀器上的某些校園小說,搖搖頭。這些孩子們單純率真得讓他這個六街來的孩子不忍直視啊。挑了挑眉,他嘆了一口氣,拉長了語調搖頭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撿起書包站起身,簡墨垂眼不屑地拍了拍書包外面,彷彿那裡沾了許多灰。

天然卷見狀忍不住喊道:「謝首,你別太得意!你原文寫得再好,也不一定造紙天賦就好。造紙天賦不夠,就算原文再好,又能造出什麼像樣的紙人!現在這麼囂張,說不定連天賦測試都通不過!」

簡墨淡淡地「哦」了一聲,瞥了他一眼。見天然卷下意識地又瑟縮了一下,心裡覺得十分好笑:明明怕得不得了,還要放狠話。

「我造紙天賦不好,那你的很高嗎?」簡墨歪著頭,笑得很自信地請教對方。反正六個月後他人都不知道在哪兒了,因此根本不在乎自己放出來的豪言將來是不是兜得住。

聽到這話,天然卷眼神雖然有些不自信,卻仍舊直著脖子說:「雖然我只是剛剛通過造紙師認證,可你還未必有這個天賦!」

剛剛通過造紙師認證到底是什麼水平,請恕六街的孩子孤陋寡聞。還有你之前說的原文寫得好,造紙天賦不高的話,無法造出好的紙人是什麼意思?

簡墨把滿心的疑惑都輕巧地掩蓋於平淡的臉色下,只是半彎下腰,死死盯著地上的天然卷,一字一頓地說:「哦,你挺自信的,這真是一件好事。」

天然卷完全被簡墨的氣勢壓制住,雙拳戒備在胸口,彷彿被惡霸欺凌的小姑娘。

論放狠話、打架、逃跑,六街的孩子哪個都能完勝這些溫室裡培養出來的小白花。就算是一對五,簡墨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至於嫉妒和中傷?

簡墨嗤之以鼻,他曾經遇到過的少了嗎?作為一名六街街頭撿來的紙嬰,如果對這種沒有絲毫實質性的傷害都要耿耿於懷,那他這十六年可真是白活了。

環視一圈周圍敢怒不敢言同時也不敢動的小造紙師們,簡墨起先有點暗爽,但緊接著又覺得寡然無味。他在六街靠著拳頭和雙腿十多年錘鍊出來的地位,在這個學校裡不過一頓嘴炮就達到了,這真是野蠻人在文明世界裡的優勢嗎?

沒了和這些外強中乾的傢伙繼續浪費時間的興趣,簡墨懶得再看他們臉色,揹著書包準備去打工。

一齣教室門,簡墨怔了怔,門外揹著書包靠在牆上笑得一臉興趣盎然的歐陽,顯然是剛剛在偷聽他們說話。

歐陽悠閒地把手插在口袋裡,自嘲地說:「還以為能幫上你的忙,看來是我想多了。」說著,一甩書包向外走去。

簡墨瞥見地上一塊被隨意拋置的灰磚,眼眸染上淡淡的暖色。

雖然餘玲老師讓他低調些,但是簡墨並不打算眼前一抹黑地過日子。權衡了一番利弊後,他將文稿紙給了連蔚。

等連蔚終於從紙上抬起頭來的時候,看到他的目光和餘玲十分相似,有充滿意外的讚歎,也有欲說還休的擔憂。

簡墨將這反應默默觀察在眼裡,繼續問:「餘老師說我屬於傳統派,這是什麼意思?現代派和傳統派有什麼不一樣?」以至於他寫個文還要低調?

連蔚剛剛還震驚於文稿紙上流光溢彩的文字,接著聽到簡墨問出這麼幼稚的問題,也是笑了一下,眼睛裡滿是「果然是從六街來的,什麼都不懂」的神色。

「你能寫出這樣的文,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早知道如此,我應該提醒你掩蓋一二的。雖說……罷了,寫文的習慣,也不是說想掩蓋就能蓋得住的。現在不同以前,也不是什麼大事。放心吧,無論如何,有我在。」

連蔚沒有再解釋,他回書房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冊遞給簡墨,說:「這是現在主流的寫造手法,你自己看吧。」

簡墨看了一眼書冊的名字——《經典寫造原文集》。

眼睛一亮,他翻開第一篇,經典範例第1篇:愛麗絲

「女,二十歲,身高168釐米,體重五十公斤,皮膚白皙,四肢修長,身量窈窕輕盈,淡金捲髮齊腰,碧色貓眼,淺紅嘴唇。」

「喜歡的食物,小白菜、大白菜、捲心菜、娃娃菜、菜薹、油白菜……萵苣、胡蘿蔔、白蘿蔔、貓耳朵菜、大豆、豌豆、荷蘭豆……牛肉、牛雜、豬肉、羊肉、兔肉、雞肉、鴨肉、鵝肉……」

「喜歡穿的衣服,連衣裙,包括長袖、短袖、無袖、吊帶、短裙、a字裙、包臀裙……喜歡的面料,棉、雪紡、羊毛、萊卡、莫代爾、纖維……」

「喜歡的電視劇,言情、文藝、生活、探險、奇幻、科幻……喜歡的電影,言情、文藝、生活、探險、奇幻、科幻……」

「喜歡……」

關於愛麗絲的描述大約有十頁,密密麻麻萬餘字的內容將愛麗絲的外貌形態、喜惡、性格、習慣……做了事無鉅細的說明,猶如一份高新科技家電說明書。

這……是什麼?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就這還「經典」寫造原文?

長久以來的期盼如大地般咔嚓一聲裂開,變成了懸崖和低谷,如同理想和現實一樣,頃刻間顛覆了十六年來他對這個世界最美好的幻想,將赤裸裸的真相展露。

他還一直以為能夠創造出紙人的原文,絕對是臻至人間極點的文字。即便他自己終其一生無緣寫造,可只要能讓他親眼品味到那些文字的韻味精髓,他也覺得十分滿足;他還一直以為自己從小擁有一座別人沒有的文字寶庫,是小說裡命運之神的挑選,是優美而神奇的文字對他這位追逐者特別的青睞和優待;他還一直覺得只要能與這些美好的文字同行,就算身份地位如何卑微,自己也擁有足夠的勇氣,抵抗這個世界對他無窮的歧視和惡意。

可現在他知道了,那些他原以為美味動人的食糧只是根本無法食用的幹沙。他只是一條被扔進了沙漠的小魚,卻做著在海里暢遊的白日夢。

原來真正的寫造竟然是這樣的?原來他心中嚮往甚至想要頂禮膜拜的神奇文字竟然是這個樣子?

將一個人的個人特徵喜好寫出來就算是寫造了?描寫得越全面越仔細,則造出來的人越成功嗎?這算什麼玩意兒!填空題嗎?

這還算是文字嗎?算是華人子孫引以為豪、流傳五千年的瑰寶嗎?

文不能載道,字不能傳情。那些在他夢中千百次縈繞不去的,揮毫潑墨間海納百川,豪邁的、婉約的、嚴謹的、不羈的、恢宏的、細膩的、激昂的風流文字,都去哪兒了?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黃蓉嫣然一笑,說道:「我本是女子,誰要你黃賢弟、黃賢弟地叫我?快上船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