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山中學接觸造紙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那些讀來唇齒生香,思來蕩氣迴腸的文字,承載了多少人的情感和嚮往。醇厚得如同深埋三十年的美酒,美妙得如同豆蔻少女的回眸一笑,耀眼得如同天上的日月星辰……文明不止,傳承不息。

簡墨曾經多少次在夢裡想象:能夠鑄造出一個個鮮活多姿的生命,一個個個性迥異的人物的文字該是何等的驚心動魄,何等的傾國傾城?能夠讓人物躍然紙上,走進真正的三次元世界,這樣的文字該是何等的優美靈動,韻味盎然,他以前光是想,都覺得魂魄要憑空飄起來了。

即便他也只是一個被文字鑄造出來的紙人,即便紙人被這個世界上的人所鄙薄輕視,他從來沒有覺得恥辱和怨恨,身為如此有趣和神奇的文字造物,他怎麼會自怨自艾?

昨日提筆時的忐忑和揮筆時的謹慎,簡墨還歷歷在目。那時他還在憂慮,以自己的筆力能不能描摹出一個真實生命的萬分之一。但今日所見,卻電掣雷擊一樣讓他清醒過來:滿目如同電路圖一樣被刻畫得規規矩矩的格式,把一個個字、一個個詞填空一樣機械地焊接在紙上——這才是真相。

文字的靈魂何在,作者的尊嚴何在?在一心追逐生存空間和科技水平的時代,連文字也要變成那流水線上的標準件了嗎?

這種流水線下的角色,真的可以稱之為「人」嗎?

那不過是用一堆名為文字的零件和電線製造出來的機器吧!

簡墨恍然記起,小時候在某次電視節目中聽過一位邢姓的教授憤慨地說,大洪水後的新紀元也是文化大失落的時代。雖然通過造紙達成了百年時間復原五千年科技水平的輝煌戰果,但也因為造紙需求的巨大和迫切,導致文字創作的方向只剩下造紙這一座獨木橋,全然失去了它本該擁有的璀璨光彩和無限可能,讓整個新紀元人類的精神乾枯得就像一片令人絕望的沙漠。

當時簡墨還為這位教授做出的這番前所未聞的言論感到震驚。可現在回想起來,類似的觀點此後他再也沒有聽到或看到過,像是完全從這個世界上絕跡了一般。

所以簡爸給他的那本閱讀器上的作品,已經是舊紀元時代僅存下來的文字遺產了嗎?

可是現在,連閱讀器也沒有了。

連蔚注視著因為頭髮過長紮起短馬尾的少年,他先是帶著驚喜開啟,微怔之後慢慢翻看,動作偶有停頓,後來則是越來越快,完全不是看書而是翻書。那雙黑亮的眼睛從迷茫、驚詫、不可思議逐漸變成了失望,最後居然奇怪地轉為了憤怒和冰冷。

少年的驚訝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六街雖然是以販賣造紙私活聞名,但並沒有一所正規的高中。普通人想要系統地瞭解寫造之術,並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只是少年臉上難以抑制的憤怒和失望,連蔚卻想不通了。就算是因為孤陋寡聞而羞惱,也不至於這樣的生氣吧。

最後,少年閉上眼睛,五指抓緊了手中的書,卻不像是因為珍惜和緊張,倒想是要將它撕掉毀壞一樣。連蔚莫名有些擔憂,可沒等他再說什麼,少年已經將書輕輕丟在桌上,如棄敝屣,最後一言不發地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3寫作和寫造本來就是兩回事

簡墨最近兩天的心情極糟,連和他一句話不說的同學都看出來了。

幾位通過造紙師認證的學生刁難他不成反被教訓的事情已經傳播開來。大家都知道這個新來的插班生不是個可以隨便捏的軟柿子,再加上在年級裡頗有號召力的歐陽似乎對他十分照顧,是以就算再看不慣他的人,想要找他的麻煩,也不得不考慮下後果。

「你到底在煩什麼呢?」歐陽不解地說,「連餘老師都看好你,就算你月測成績再差,也不會被降級到二班。」

簡墨擔心的自然不是這個,升級降級對於只打算在學校待半年的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啪」的一聲合上手中的數學題集,他終於決定把頭轉向已經騷擾他一箇中午的歐陽:「你對傳統派和現代派有什麼看法?」

歐陽愣了一愣。

在歐陽的記憶中,傳統派已經是塵歸歷史的一種寫造流派了。他對它的認識只限於歷史書的寫造簡史那一章。至少他有生以來,並沒有看過傳統派的寫造原文,一定要找的話,應該還能在圖書館裡找得到,只是誰會去找呢?

關於傳統派和現代派之爭,歐陽倒是曾經聽他爺爺提過一次。在他爺爺年幼的時候,傳統派和現代派之爭正值白熱化。據說最開始傳統派佔據了絕對優勢,畢竟紙人之父的寫造手法就屬於傳統派。但隨著寫造之術的普及推廣,需要一定寫作天賦和長時間辛苦練筆才能夠成功寫造出紙人的傳統派,就慢慢被有規律可循、有格式可依,更為重要的是,能夠為更多人學習並快速成長的現代派所取代。既然同樣可以造出紙人,簡單快捷的方法不是更好嗎?

理所當然,曾經被評價為「投機取巧、浮躁貧乏」的現代派成為了主流,傳統派自然而然成了「冥頑不化,清高保守」的落後人士,一步步退出了人們的視線。

簡單取代繁瑣,後起取代傳統,這本來是很正常的事情。時代變遷,技術更迭,社會才能進步,這原本只是兩種寫造流派之間純粹的技術之爭。只可惜,任何事情一旦涉及到利益,就純粹不起來了。

歐陽聽爺爺提過:最初傳統派佔上風的時候,對逐漸興起的現代派是各種蔑視和打壓。現代派造紙師們總是感覺低人一等,或者被認作是投機取巧的「歪門邪道」,日子很不好過。風水輪流轉,當現代派開始取代傳統派,主導寫造行業的話語權時,對於傳統派的報復也是毫不留情。這種鬥爭甚至一度上升到了政治層面,直到最後導致一位年長頗有威望的造紙師溘然而逝,才止住了勢頭。

當這一批曾經圍繞寫造流派做過生死鬥爭的造紙師逐漸退出舞臺後,這場技術之爭才真正重新被一些開明的人士擺上檯面公開討論。從那時開始,整個社會對這場技術爭鬥的評價逐漸走向客觀理性:傳統派和現代派終究只是技術理念的區別,並不應該成為衡量造紙師水平高低,甚至人品道德優劣的標準。

因為這種寬鬆的技術氛圍的出現,一度偃旗息鼓的傳統派生機再現,這些年又逐漸出現了一些傑出的人物,只是對於現代派佔據主流的局面已經無力迴天了。

現代派寫造手法的廣泛傳播,讓社會上能夠投入使用的紙人越來越多,社會生產力和科技水平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但傳統派的沒落也產生了深遠的負面影響:社會上的文學創作越來越少,市面上除了各大媒體的新聞報道外,幾乎沒有任何文學類作品出現。書店裡除了各種教科書、工具書和專業書籍外,文學類的著作和期刊雜誌已經消失殆盡。

新紀元中的文字創作本來已走到幾乎只為造紙為生的境地,而當原文與文學作品極為類似的傳統派徹底沒落後,文字創作單一化和工具化的發展趨勢已難以撼動。

儘管少數有識之士已經開始意識到文化產業的倒退和枯涸,呼籲人們的警惕和重視。但百年的全球復興程式給社會留下一個嚴重的後遺症——人們已經完全固化了這樣一個觀點:文字也是講究效用和價值的,與其去琢磨如何把文章寫得優美流暢,把故事編得曲折動人,不如去好好研究下寫造的規則。如何運用規範的文字創造幾個有用的紙人來服務社會、服務人類不是更好嗎?

若是能寫造出高水平的醫生,就可以挽回很多病人的生命;若是寫造出高科技人才,就可以提高整體的科技水平;如果寫造出優秀的老師,就可以培養出更多的人才……整天對著稿紙傷春悲秋、無病呻吟豈不是在浪費生命?若是沒有寫造天賦也就罷了,既然有這個天賦,為何不去做點正經事情?

如今,沒落的傳統派在大部分普通民眾眼裡,無疑就是浪費生命才華,不幹「正經事」的典型代表。

簡墨的提問很突兀,但是聯絡這幾日他的表現,歐陽心裡逐漸產生一個猜想:難道簡墨是一個傳統派?

他本人對傳統派和現代派都沒有好惡。在歐陽看來,這只是個人喜好和寫造習慣問題。同樣是傳球,直接傳和做個假動作再傳,只要球能傳到既定隊員的腳上,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覺得沒什麼區別,現在都什麼時代了,想用什麼手法寫造,是個人自由、個人習慣,沒有誰比誰更高尚的說法。」歐陽無所謂地說,「我總覺得那個時代的人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寫造就是寫造,寫作就是寫作。寫造的目的是造出紙人,是為了創造新的勞動力,用什麼手法,根本不重要。」

「至於寫作,目的是創作出文章,文以載道也好,自娛或他娛也好,兩者根本不能相提並論。那些說寫作是浪費才華、浪費資源的人,我覺得純粹是多管閒事,用什麼方式生活是個人自己的事。這世界上有的人愛好抽菸,有的人愛好賭博。從這個角度看,起碼寫作沒有妨害到健康和其他人的生活吧。」

簡墨怔怔地看著歐陽:是啊,寫造又不是寫作,根本無從比較。既然連目的都不一樣,他用衡量文學作品的標準來衡量寫造,豈不是荒謬?如果他固執己見地認為寫造原文就必須用傳統派的,跟那些上綱上線的現代派又有什麼區別。一直以來,是他自己一廂情願地認為寫造的方式就應該同寫作一樣。

糾結了自己好幾天的事情終於消融得無影無蹤,不再是卡在簡墨心口上的一根刺。他感覺全身鬆快了許多,對於寫造課也不是那麼排斥了。

歐陽似乎是十分開心自己猜中了簡墨的心思,有些得意洋洋。但接下來,他對簡墨也問了一個顯得有些突兀的問題:「既然你問了我一個問題,那我也問問你,對原人和紙人,你有什麼看法?」

簡墨眨眨眼睛:他能有什麼看法,他自己就是個紙人,莫非還能對自己有意見不成。

就同歐陽猜測簡墨是傳統派一樣,簡墨也開始懷疑:歐陽難道也是紙人?又或者是懷疑他是紙人?

簡墨髮覺,即便是在「純潔」的校園裡,學生們對於紙人的態度也與六街沒有什麼本質區別,只是表現得不那麼直接而已。最多提起某個紙人的時候,學生並不會公開用「破紙片」「爛紙頭」這類侮辱性的詞語,而會用「紙人」這樣中性客觀的代稱。這大概也算是泛亞教育局的功勞吧。

「紙人不會寫造。」簡墨想了想飛快地說,「紙人也不能自我繁衍。」

歐陽沒想到簡墨用這樣的「標準」答案來敷衍他,不滿意地說:「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實。我問的是你對紙人和原人關係的看法。」

難道非要逼他坦白心聲,他可不會傻到公開場合說真話。簡墨回想了一下簡爸少數幾次在他面前談論的紙人的事情,決定改頭換面拿來利用一番:「我覺得,計劃造紙很重要。要知道社會資源是有限的,人口的增長必須與之相匹配,所以我覺得提倡計劃造紙必須成為基本國策。」

計劃生育是大洪水前華人人數最多的國家某個時期的重要國策。而泛亞人口中,華人也佔據了絕對優勢比例。因此這項國策即便是現在,也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不過在人口匱乏的新紀元,沒有哪屆政府會提倡這樣的國策了。

「你是說要控制紙人的數量?」歐陽盯著簡墨說,「你也覺得紙人搶佔了原人的生存資源,是嗎?」

簡墨直視著歐陽的眼睛:「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歐陽表情微沉,像是不太高興,卻沒有出言反駁。

「人口激增,社會資源有限,必然會產生各種問題。別的不提,勞動力的日益低廉,工作環境的惡劣,與此同時,還有原人大量失業造成的一連串問題。」簡墨並沒有因為歐陽的不悅而閉嘴,「原人的誕生和成長是有成本的,生育、教育、醫療都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原人的誕生速度。但是相對而言,幾乎落地就能成為勞動力的紙人,他們的誕生和成本相對原人來說可以忽略不計。全球百年復興程式的刺激,讓社會對造紙規模的容忍程度無限膨脹,造生紙人的數目遠遠超過了合理的底線,使得社會矛盾激增。但是——」

簡墨突然停了下來,歐陽正眯著眼睛看他。

他繼續道:「造成這個局面的根源,是原人本身。沒有原人整個群體慾望的驅使,沒有造紙師的技術提供,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原人一面享受著紙人物美價廉的產品和服務,另一面又厭惡他們的存在妨礙了自己的利益。更奇怪的是,作為紙人創造者的造紙師反而在原人中大受追捧。這大概,是人類天生的劣根性吧?」

歐陽明明知道簡墨在胡攪蠻纏轉移話題,但卻不知道怎樣才能駁倒他,不得不介面說:「那麼你認為控制紙人數量,計劃造紙就可以解決這些矛盾嗎?」

簡墨搖頭否認:「遠水難解近渴。計劃造紙真正起作用之前,這種惡劣的影響會一直持續。原人自己造的苦果終究是要原人自己吃。只是,造苦果的那一部分原人,未必是吃苦果的那一部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班上那些沒有通過造紙師認證的人最討厭的應該不是紙人,而是那些通過了造紙師認證的人。因為他們未來的工作就是造出會搶奪其他同學飯碗的紙人。」

可事實上是,這些普通的學生非但不討厭這些通過認證的同學,反而是寄予羨慕和崇拜之情,甚至設法親近討好。如果給他們一個機會變成造紙師的話,一定不會有人猶豫——這是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

簡墨對歐陽說的一番話沒有刻意遮掩。

他這種觀點之前並非從沒有人提出,只是因為社會的主流聲音太過強悍,這種言論還沒擴散開來就已經湮沒在了某個角落,不為廣大人民群眾所聞所悉,是以當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下午提前到達教室的學生都被震動了。

首先做出反應的就是天然卷,現在簡墨知道他的名字叫祝鴻飛。

他不服氣地站起來,指著簡墨說:「你這是在挑撥離間!難道說原人的失業都是造紙師造成的嗎?」

簡墨冷笑一聲:「每當一個紙人被當作勞動力製造出來的時候,就有一個原人要做好失業的準備。不僅僅是造紙師,歷史上每一次提高生產率的生產工具被改良和革新的時候,都會有大量失業者產生。蒸汽動力出現的時候,手工作坊破產了;電力出現的時候,蒸汽動力的工廠也破產了;設計軟體出現的時候,手繪美工會失業……區別只在於前者是冷冰冰的工具,後者是人而已——你覺得我有哪句話說錯了嗎?」

祝鴻飛頓時啞口無言。只是出於強烈的自尊心和一貫的傲慢,他故意挑釁道:「既然你覺得造紙師這麼十惡不赦,你還對寫造那麼有興趣做什麼?」

簡墨像看精神病一樣看了他一眼:「十惡不赦這個詞是你說的,我可從來沒說過。別誣陷好人。」

「可你不就是這個意思?」祝鴻飛氣惱道。

「將來我要是成了造紙師,我也一樣這麼說。」簡墨瞥了他一眼,「雖然事實如此殘酷,可我不覺得造紙師本身有什麼錯。既然寫造這個玩意兒已經被老天爺生出來了,就不可能被重新塞回他孃的肚子裡去。既然沒有能力改變現實,那就選擇改變自己。與其整天怨天怨地,不如在已成定局的現實中尋找更有利於自己的出路。如果我能夠成為造紙師從而贏得更好的生活,為什麼不去?何況,沒有造紙師就萬事大吉了?在出現紙人之前,原人和原人之間就沒有競爭和淘汰嗎,可笑!」

「你,你這不等於什麼都沒有說嗎?」祝鴻飛瞪著簡墨。

「我是等於什麼都沒說,那你跑過來質問我什麼?」簡墨反問道,「我是在和歐陽聊天,我又不是在罵你。你有被害妄想症嗎,總想把自己代入被罵的角色啊?」

祝鴻飛憋了一肚子氣,拖著步子回到自己的座位。

其他學生雖然時不時用異樣的目光打探一番簡墨,卻再沒有人過來說什麼,只是左右竊竊私語。

依舊坐在一旁的歐陽低聲舊話重提:「這麼說,你不討厭紙人嗎?」

簡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有回答,心底卻起了薄薄的疑惑:莫非這學校裡的紙人真不只自己一個?

4歐陽的生日會

聽到簡墨說話的只是少數同學,但是這並不妨礙這番話在全班,甚至整個學校流傳開,這大抵要歸功於那位詰問他的祝鴻飛。可事實上簡墨那段聽起來非主流的言論非但沒有引起其他學生的反感,反而得到了絕大多數人的共鳴。

無望成為造紙師的那些學生第一次有了這樣的認知:原人的失業並非是紙人的原罪而是造紙師造成的,或者更進一步說,是由於造紙的無節制造成的。他們在感覺到新鮮有趣的同時,並沒有因此生出太多的怨懟——正如簡墨後面所說,與其整天抱怨自己生錯了時代,不如趕緊多學些東西為自己的前程增加些籌碼,整天嘰嘰歪歪地怨天尤地,有用嗎?

奇怪的是,擁有造紙天賦的學生們居然也沒有多少人對簡墨生出反感。託祝鴻飛的福,他們覺得這個高一插班生也算是個敢說直話的人。顯然他們也認同:既然造紙已經成為一種既成事實,這個社會總不會因為自己一個人不做造紙師而停止造紙,如此,選擇一條對自己更有利的路又有什麼錯。

簡墨擺明了用刻薄無情的嘴臉兩邊各打五十大板,不但沒有引起兩方的敵意,反而讓他無形中又在石山中學出了一次風頭。在本人都還不知情的情況下,他一時間成為全班甚至全校聞名的人物,連教師們也都對謝首這個名字不陌生了。

「原人的失業與紙人無關,這話是你說的?」晚飯桌上,連蔚遲遲未動筷子,眼神有什麼情緒黑壓壓地在翻滾,頗有些恐怖。

簡墨無動於衷地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回答:「我沒說過這句話。」

「你不承認?」連蔚盯著他喝完湯,語氣有些嚴厲。作為地位舉足輕重的一員,簡墨在學校裡發生的事情,都會被人有意或無意地傳遞到他的耳邊,更何況是影響這麼大的事件。

簡墨放下碗,雖然不太想解釋,但是為了保證自己這段時間平靜安穩的生活,他不得不開口將中午發生的事情重複了一次。

「不知道誰跟你斷章取義地說我說過‘原人的失業與紙人無關’這句話,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人說話的時候不是腦袋有問題就是心態有問題。」簡墨結束了他的解釋,繼續吃飯。

連蔚張了張口,又閉上。

這個孩子講述事情經過時眼底不屑的眼神,讓他確信這才是真相。看著眼前黑髮黑眸的少年說完又開始慢條斯理地用飯,接到校長電話時生出的怒火此刻消弭殆盡。

連蔚握著筷子恨恨地想,就知道這個胖子喜歡無事生非,挑撥離間。不就是給他的重點班塞了一個學生嘛,不就是讓他跟老師們打招呼不要去管簡墨嗎?居然故意誤導他。如果這個孩子今天反應差一點,必然會被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不定還可能將這個無家可歸的孩子趕出家去!死胖子,給他等著。戳到他的痛處還想好過,他會讓這個傢伙長長教訓的!

時間不長不短,一個月過去了。

月末測試,九門功課,簡墨寫造單科年級第一,外語、歷史、地理、政治四科滿分,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四科不及格,最低的數學是3分。

老師們拿著簡墨的成績單,默默無語。

胖校長興奮了,重文輕理是造紙師的學生時期的通病,或者是特性之一。一般來說偏科的嚴重程度和造紙的優秀程度成正比。有了連蔚的保證,胖校長根本沒想過簡墨有可能只是文章寫得好,而根本沒有造紙天賦這回事。

連蔚看到成績單的時候雖然也有些吃驚,但是並沒有表現得那麼明顯。但簡墨感覺得出,這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很高興,因為連蔚接到成績單後就回書房拿了一本書給他。書的名字是《造紙基礎》。

這次,簡墨沒有生氣,因為這是一本講述造紙流程的書籍。

所有人都知道,造紙是造紙師將文字通過魂筆裡的點睛,在誕生紙上書寫後投入孕生水,最終從水中創造出新生命的過程。不過從專業的角度看,這個過程被劃分得更加細緻。

簡墨數了數書上的造紙步驟,一共八個環節:起筆、落筆、擱筆、融生、孕生、賦生、凝形、造生。

「第一步,起筆。既以魂筆蘸取或灌入點睛,做好書寫的準備。

第二步,落筆。將文字書寫在誕生紙上。

第三步,擱筆。結束書寫。

第四步,融生。書寫完畢的誕生紙投入孕生水中,使兩者融合。在這個過程中誕生紙上的字跡會發出微光,證明融合效應正在發生。」

《造紙基礎》的作者在書中介紹,只要是原人書寫的誕生紙在這個步驟都會發生融合效應,但是紙人書寫的誕生紙卻是無法發生的。因此,半成品誕生紙,即擱筆後的誕生紙是否能夠在孕生水中發生融合效應,是目前公認最準確的區分紙人和原人的方法。

「第五步,孕生。融合效應發生後,紙人的生命形態和生命跡象開始顯現,如同原人孕婦中的胚胎一般。」

「第六步,賦生。這個過程中胚胎會進一步成長,一般認為,紙人是在這一階段獲得造紙師賦予他的三項先天屬性。」

紙人最重要的步驟就是獲得造紙師給予的三項先天賦予。如果能夠順利完成這一步驟,則說明在誕生紙上書寫原文的人擁有造紙天賦,有造出紙人的可能。但是要通過造紙師認證,僅僅達到這一步還不夠。

「第七步,凝形。胚胎逐漸完成肉身的成長,成為完成體。完成體可以是幼兒,也可以是成年人,根據造紙師在誕生紙中的賦予而定。」

書中提到,紙人誕生後只要經過短期的學習和社會交際就可以迅速獲得與同齡原人相媲美的知識和社會經驗,表現出與原文角色年齡相匹配的智商與情商。

一個是花了十多年的時間努力學習才能獲得足夠知識和技能的原人,一個是幾乎出生就能夠掌握這些知識和技能的紙人,也難怪後者鄙視前者虛耗生命,前者指責後者是作弊的種族。簡墨邊看邊想,這樣速成且廉價的人才供給從社會生產的角度看自然是一大進步。但是紙人與原人一樣,也是要消耗生活資源的。這種一味為了生產而製造出的大量人口,最終必然導致生活資源的激烈爭奪。

簡墨現在還不知道,負責管理造紙的最高政府部門造紙管理局很早就頒佈了控制造紙數量的法令。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法令在執行上難免有各種漏洞。從六街出來的簡墨對此自然是體會最深刻的。

「第八步,造生。完成體正常甦醒,宣告造紙結束,一個新的紙人誕生。」

紙人完成造生階段,並且在非原文設定的情況下,能夠存活24小時以上,意味著這位寫造者通過了造紙師認證,成為一名正式造紙師。此後,造紙管理局會頒發認證證書,承認該造紙師有造紙的能力和資格,同時根據造紙天賦的等級,每年享有一定數額的造紙配額。

雖然知道自己沒有能力造紙,簡墨對這本書還是產生了強烈的興趣,認真看完之後不由得再度浮想聯翩:如果自己擁有造紙天賦,能夠寫出一個什麼樣的人。

《造紙基礎》中所提到的紙人三項先天屬性,包括天性賦予、天賦賦予、實體賦予。其中天性賦予決定先天性格,天賦賦予決定擅長領域或特長,實體賦予決定身體的形態。在簡墨看來,這就像是寫大綱的時候進行角色設定一樣。

「有點意思。」可惜這種賦予並不是造紙師可以隨心所欲給予的。他暗想,如果可以隨意賦予的話,那麼今天寫個超人,明天寫個孫悟空,這世界還不亂了套。

要是他是原人多好。

簡墨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第幾次對自己的身份感到深深的無奈和遺憾:有什麼能比親眼看見自己創造出來的角色變成真人更有吸引力了呢?

關上臺燈,睡覺。

「阿首,今天我的生日party,你會去吧?」歐陽拿著請帖攔在他去打工的路上,大有你不去我就不讓路的意思。

對於這個自來熟外加臉皮超厚,整天笑嘻嘻罵他也不生氣的傢伙,簡墨總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你總得讓我去店裡請個假吧。」

歐陽笑眯眯地把請帖塞到他的書包裡:「好。不過,如果你想趁機溜了的話,這個星期都別想按時到甜品店去打工。」

被威脅了的簡墨撇撇嘴,背起書包默默向學校外的甜品店進發。

甜品店的老闆娘童小琴是個熱情又精明的女人,能把簡墨每天下班的時間計算到秒,不過偶爾也會把當天賣不完的小點心給簡墨帶回去吃。

言辭誠懇地向老闆娘道歉,並承諾這個星期每天免費多加半小時班後,簡墨終於獲得了休息一天的批准。既然已經到了甜品店,他索性挑了一款不是很甜膩的小蛋糕,不無惡意地想:希望這個傢伙想起來拆這份禮物的時候,這份禮物已經長黴了。

只是他的惡意完全沒有成功。

沒有想到簡墨這個看起來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朋友還會帶禮物,歐陽有些好奇,當場就拆開了禮物,在大失所望了一番後,把他推給剛剛接他進來的齊眉,自己繼續去應付新來的客人。

在歐陽家轉了一圈後,簡墨確定這個平常在學校裡高調無比的傢伙讓他看走了眼:楚中市的歐氏集團,名下產業眾多,即便是在六街,簡墨也聽說過這個佔據楚中市財富排行榜首位的家族。三兒最喜歡的一個女紙人就是歐氏香水的形象代言人。

大大的別墅裡各種高檔的娛樂設施齊全,大片簡墨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和高低錯落的灌木恰到好處地裝點了庭院,體現了主人良好的生活品位。停在門口的各種名牌轎車簡墨認都認不全,若不是齊眉受歐陽囑託在這片高檔別墅區的門口等他,恐怕到現在他還在外面「迷路」。

「你以前來過?」看到齊眉對歐家環境的熟悉程度,簡墨心裡也有了幾分猜測。

今天一身粉色露肩小禮服看起來大有名媛風範的齊大班長居然聳聳肩:「我爸爸在歐氏工作,級別也算比較高的。歐陽的爸爸媽媽平常是很好說話的人,自從知道我和歐陽考進一家高中後,便邀請我來玩過好幾次。不過歐陽這個人看起來很陽光很平易近人,實際上,你知道的——」

齊眉恰到好處地側了側身體,向簡墨示意已經被各方的客人包圍起來,卻依舊應付得遊刃有餘的壽星:「生活在這樣環境裡的人,想單純也很難單純起來。」

簡墨回憶了一下自己從進班起歐陽就對他表現出的異乎尋常的熱情,心情比剛剛站在別墅群門口時又沉了一沉,不由得嘲笑起自己來:他居然天真地以為這個傢伙喜歡炫耀挑事只是性格使然。自己警惕心比在六街的時候下降了不少。

齊眉似乎感覺到簡墨內心的不悅,無奈地一笑:「你是不是覺得你在學校裡兩次莫名其妙地出風頭都跟歐陽有關?」

她故意提起此事,聽起來有些埋怨歐陽的意味。不過簡墨卻覺得,齊眉是被歐陽有意安排來安撫自己的。畢竟很多事情只要對方主動說出來,總比遮遮掩掩要讓人感覺舒服。

這般出身的歐陽註定不會像普通高中生一樣單純因為性情相投去交朋友,他的出生環境決定了他會用各種事情考驗並觀察對方的反應,以此判斷對方的背景、心性、能力各方面條件,看是否值得或適合結交。這種舉動或許已經刻入他的骨髓,成為他本能的一部分,而並非是出於某種刻意居心不良。

道理簡墨可以理解,可他能夠理解並不代表他有這個義務去包容和原諒他。大家都是挑朋友,你有你的考量,我有我的偏好。你天生交朋友愛評估,我天生交朋友憑順眼,誰也別指望誰遷就誰。

但人已經站到這裡了,雖然心中十分不痛快,簡墨還不至於大動肝火。此刻,他反而更關心另外一件事情:「我有點不明白,我一個普通人,值得納入這位大少爺的交友考察範圍嗎?」

齊眉大概是覺得既然已經坦白,索性直白道:「普通人?你以為石山中學的一班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插進來的嗎?若不是連主任的推薦,你以為誰能讓那麼頑固的餘校長點頭答應你進我們班。」

她突然上下打量了黑髮黑眼的少年一下,覺得簡墨的表情不像作偽,反問道:「你不是連主任的遠房親戚嗎,難道你連他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這語氣讓簡墨突然感覺自己可能錯過了什麼驚天大秘密,但連蔚既然從沒有提醒過他隱瞞,他也沒打算掩飾:「他不是年級主任嗎?為什麼連校長都要給他面子?」

齊眉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搖頭苦笑了一下:「算了,本來我還想從你這裡打探些內幕訊息的,結果看來——」

簡墨心裡想,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或者說是劫持者和苦主的關係。後者如果不是聖母心氾濫就是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徵,才會這樣熱心地幫他。

齊眉解釋道:「連主任現在確實只是學校的年級主任。但是我爸媽說過,連主任從前即便在京華也是可以呼風喚雨的人物。雖然現在他已經不再造紙,地位在楚中市造紙師裡卻不低。不談別的,他本身就是一個特造師!」

特造師!這次簡墨是真的吃驚了。

通過這段時間的學習,簡墨知道,特級紙人是指至少擁有一項明顯優於原人平均水平的技能、特長或者天賦的紙人,能寫造出特級紙人的造紙師稱為特造師。特造師僅佔造紙師的百分之十五左右,一般是各地區三大局、造紙師聯盟、造紙管理機構,又或者是造紙研究所中的中高層人物,受到各方勢力的尊敬和重視。

連蔚一個特造師,竟然屈就一個高中的年級主任,還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齊眉第一次見到簡墨露出震驚的表情,也有些小小的得意,似乎覺得能讓這個平常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男生露出這種表情很有成就感:「看來你對連主任真是一無所知,你這個親戚該不會是假的吧?」

簡墨心道,我是不太瞭解連蔚。但你跟我說這麼多,又是想幹什麼?乖寶寶一樣的班長大人看來心思也不簡單啊,石山中學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其實石山中學和其他高中並沒有什麼兩樣,並沒有簡墨以為的那麼藏龍臥虎。只是他非常不幸地或者幸運地被連蔚這個神秘人物推進了一個重點班級,自然而然引起了班上兩位背景特別的學生的好奇心和探究心。

歐陽平日裡與之勾肩搭背的哥們兒也有不少,然而這次生日party,學校裡受到邀請的除了齊眉,只有他一人。楚中市首富歐氏的大少爺,這個身份在學校幾乎無人知曉,可他卻對簡墨敞開了自己的秘密。從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對簡墨的信任,或者說是認可,至少在絕大多數人看來是如此。

只可惜,這種單方面自帶優越感的認可,給簡墨帶來的觸動幾近於無。它不及那天和祝鴻飛發生齟齬後,發覺歐陽在教室外預備為自己幹架那一刻帶給他的觸動多,自然更是趕不上更遙遠的小時候,三兒一臉淤青地站在他面前,滿眼堅定地說要和他做兄弟的那一刻帶給他的滿心震顫。

友誼這種東西啊……

簡墨內心的無動於衷並沒有妨礙繼續聽齊眉對連蔚過往的介紹。

「一個特造師是不會待在一個小小的高中做一個微不足道的主任的,這其中也有原因,連主任很早以前有一個兒子,叫連英,你知道嗎?」

很早以前?這個基調聽起來就很不吉利。簡墨快速回憶了一下,連蔚的那棟房子裡似乎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有另一個小主人的存在。

「據說,連英當年也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雖然沒有繼承連主任的造紙天賦,但是憑藉自己的努力在生物醫藥研究上取得了非凡的成績,具體做什麼我不清楚,總之前途可以說是一片光明。但是很不幸,他遇到了一個糟糕的導師。

「當年連英在科研上取得重要突破後,本來有資格在學校申請一筆資金,建立一個獨立的實驗室進行深入研究。但是他的導師卻不允許,理由是連英還沒有獨立進行研究的能力。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的導師只是不想放過連英的研究成果,希望以自己實驗室的名義發表。

「但是連英年少氣盛,哪裡肯放棄。幾次與導師理論未果後,他乾脆直接去學校申請。只是申請遞交了很長時間,最後卻沒有批下來。連英幾番打探後才知道,他的導師拿著他的部分研究成果去找了一位特造師,寫造出了一個在這個研究方向非常有天賦的紙人出來,並很快就將這個紙人培養成了自己的助手。」

「導師跟學校說,連英的那項研究在他的實驗室可以繼續進行,除了正常投入外不需要學校另投入資金建立新的實驗室。」齊眉挑了挑眉毛,厭惡地說,「學校方面見到研究可以正常進行又能夠省大筆資金,也就順水推舟地同意了。後來不到一年的時間,連英原來負責的那個課題就有重大突破。與此同時,連主任收到了連英自殺的訊息。」

簡墨聽到這裡,立刻就想起連蔚神情激動問的那一句話:「你認為原人的失業與紙人無關?」

頓時食慾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