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紙人造生節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將紙餅放進嘴裡,淡淡的糯米香混合著桂花味的糖漿在舌尖慢慢地化開。

真巧,簡爸的誕生紙餅也總是做成桂花味的。簡墨低頭看看手裡的紙餅,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這餅的口感和簡爸做的很相似。

猛地回頭向那個紙餅攤子的方向看過去:老闆大叔抱著手臂靠在小椅子上,正張著嘴,吐出一個個規整至極的菸圈,好像在玩雜耍一樣。

簡墨苦笑一下,搖搖頭,想什麼呢?簡爸莫說自己抽菸,別人抽菸他都躲不及呢。

等短馬尾少年的背影在這條街上消失,黃板牙大叔大概覺得時間也不早了,用腳碾熄還剩大半截的煙,開始收攤子。他將小椅子掛上車,然後取下手套,從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的紙餅中拿了一個,一邊吃,一邊慢慢地推著小車走出這條街。

取下手套的右手虎口上,露出一個斜十字的淺白色疤痕。

2再回六街

站在梧桐樹濃厚的影子裡,簡墨拉起黑色羽絨服上的兜帽,摸了摸遮住大半張臉的黑口罩,確定不會輕易掉落後,便選擇了最不引人注意的路線,小心翼翼地向那棟熟悉的房子靠近。

距離清街已經一個多月了,那夥人應該已經離開了吧?

黑色電線雜亂無章地橫亙在梧桐樹的樹枝中,因為太長的緣故,還在某處盤了一個鳥巢似的大圈。二三隻麻雀站在電線上,偶爾挪動一下位置,卻並沒有發出叫聲。夏日茂盛濃綠的梧桐葉現在已經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一些枯黃卷曲的,隨時隨地準備投入身下這條破舊小路的懷抱。

六街這個光景,正是一天中最懶散閒適的時候。

回家晚的才開始吃飯,吃飯早的已經開啟電視。而從前的他,要麼是在自己房間裡看閱讀器裡的書或者寫文,要麼是陪著簡爸一起做家務或者看電視。那個時候,各家各戶的燈光,都或朦朧或清晰地從玻璃窗透出來。眯眼望去,就像無數飛翔的螢火蟲,懸停在深黑的夜色之中。

雖然是在破舊的六街,這些燈光同樣承載了溫馨寧靜的味道。

即便沒有細數,簡墨也能感到,燈光比從前稀疏了許多,就像是忽然間搬走了許多戶人家。儘管早知道這次清街波及不小,但真切地感受到這一點,還是讓他覺得有些傷感。

一邊觀察著周圍有沒有不對勁的地方,一邊計算著不同的撤退路線,簡墨一點點地靠近,警惕也越來越高:五十米、二十米、十米……熟悉的房間裡黑漆漆一片,沒有一點聲音。

但這並不代表裡面沒有人,或者別的什麼。

屏住呼吸,觀察一下週圍,他後退了幾步,然後一個加速,在外皮已經脫落的牆面上快速蹬了兩步,躥起兩三米高,一把抓住二樓簡爸房間的窗欞,快速往裡掃了一眼,開啟窗戶,翻了進去。

很久沒有通過風,空氣聞起來有些不舒服。簡墨輕輕摸了一下,桌上積了薄薄一層浮灰。他又隨意開了幾個抽屜,沒有發現少了什麼物件。用來存放現金的餅乾盒裡的兩千多塊都還在。

離開簡爸的房間,他開啟自己房間的門。

書桌面上除了灰塵外,只有他那盞孤零零的小檯燈。簡墨拉開抽屜,瞟了一眼,一切如舊,習慣性摸摸原來放閱讀器的卡槽,空空如也。開啟下面的櫃子,裡面大大小小的本子依舊凌亂地堆著。

他已經基本適應了房間裡的陰暗,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燈光,又細細檢視了一番,依舊沒發現什麼便籤紙條或者字跡符號。

什麼都沒有,簡爸或許是真的再沒有回來過。

簡墨一屁股坐在床上,雙手抓著頭髮:真的是被那夥人抓走了,又或者被殺掉了嗎?他到底該怎麼辦?

「爸——」

從今以後,這個世界上,他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再沒有人為他遮風擋雨、噓寒問暖,也再沒有人為他汲汲謀劃、恨鐵不成鋼。從此以後,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簡墨頭一次體會到「孤身一人」這詞到底是什麼感覺。

他現在很後悔當時太膽小,跑得太快,連殺手長什麼樣都沒看見。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看到那個殺手的模樣,絕對沒有逃走的可能。

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深呼吸了一把,然後站了起來。

現在還不是死心的時候,事情或許不像他想的那麼悲觀。閱讀器上不是說,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至少,他爸還是有好好活著的可能的。不管是自由的,還是被人抓住了,只要活著,他就一定會把他爸找到。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就是他得變強大起來。

最後環顧了一下自己的房間,簡墨的目光落在了櫃子裡的六十七個本子上,猶豫了一下,是不是應該今天把它們都帶走。如果說這裡還有什麼是他割捨不下的,就是它們了。

可是這麼大一堆本子,想要輕鬆帶走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簡墨猶豫了一下,蹲下來伸手去拿最上面的幾個本子。

然而,他的手卻摸了個空。

櫃子裡並沒有什麼本子,那是一張模擬得極逼真精巧的3d圖。

簡墨手一穿過去,圖上的顏色就流動起來,如同浮在水面上的一層彩色油脂,以他手腕為中心飛速匯聚,形成一個五顏六色的旋渦,最終收束成一隻光圈,不大不小正好卡在他的手腕上,前後用時不過一秒鐘。

上當了!

簡墨滿心懊惱地甩著鐐銬一樣的光圈,然而他也知道只是徒勞。這明擺著是由異級紙人設下的陷阱,他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輕易擺脫。

但緊接著他就呆了,光圈居然真的被他甩出去了。

光圈掉到地上,滾了兩圈,光芒越來越明亮,然後猛然向窗外竄了出去,在簡墨的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流光溢彩的殘影。

不等他反應過來,只聽見「嘭、嘭、嘭……」連續一串禮花綻放的聲音,簡墨心中生出更不好的感覺。他抬起頭,此刻窗外的天空已經被絢爛的煙火映成了一片白晝。

簡墨後退了一步,下意識抓住胸口的銀鏈。

他還是太天真了,以為過去一個月,對方就放棄了。可對方根本沒打算放棄,還動用了異級來抓他。謹慎啊謹慎,他怎麼就學不會!在沒有足夠的實力前,他拿什麼與敵人對抗?上一次運氣眷顧他,可不代表每一次他都能靠運氣從強大的敵人手裡逃命!

但現在說放棄還太早了一點,簡墨根本沒打算坐以待斃。兩分鐘後,他已經從房子裡翻了出來,以最快的速度在混亂的街道中移動。

敵人來得也很快。來攔截他的人雖不是異級,卻也是特級以上擅長近身搏鬥的高手。

簡墨的身手在六街的同齡人中算是很不錯的,但那只是對一群十六七歲的小混混而言。遇上這種受過專業訓練的高手,簡墨連走過五招的信心都沒有。

他現在開始慶幸自己事先還做了些準備。從前配置處理魂筆材料的溶液時,簡墨曾經用到一種有麻醉作用的溶劑。這種溶劑在正常情況下不會有危險,但濃縮到一定程度,只要劃破毛細血管,就能夠在三秒內放倒一個成年男性。以前為防萬一,簡墨總習慣性備一些。今天回六街是臨時起意,他來不及準備,想到曾經制好的強力麻醉劑,便隨手買了一對四指指虎supsmallid="filepos252026"/small/sup。

指虎上手,簡墨心裡冷靜了一點,信心也恢復了一些。儘管他知道,對於真正的高手,這東西只是增加一點麻煩而已。現在是深冬,誰的衣服都不單薄,想要短時間劃破對手的皮膚,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好在第一個敵人雖看到指虎,卻沒想到上面有麻醉劑,猝不及防中招,很快倒下。

簡墨看也沒看那人一眼,忍著肚子上挨的那一拳疼痛,腳底下跑得更快了。

六街凌亂繁雜的地形在他腦中如同電子地圖一樣清晰地攤開。各條逃跑線路的優劣都在腦海裡被快速地評估著——他的能力實在有限,哪怕能夠藉助外力多提高零點一分的機率都很有必要。

不到半分鐘,第二個敵人也追了上來。對方的警惕心因為第一個同伴的倒下提高了許多,下手也更加不客氣。

簡墨本想挨幾下裝出不敵的樣子,再趁對方放鬆警惕的時候偷襲。可事實上不用裝,對方很專業,兩招就讓他幾乎失去行動的能力。捂著腹部,天旋地轉地摔在地上後,簡墨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將要維持不住清醒。若是此刻昏過去,以後就只能任他人魚肉。

他眼睛快睜不開,還很想吐,但是胃裡沒有東西,是他被轟成豆腐渣的腦漿在喉嚨管洶湧翻滾。

對方還是不放心,在他身上又踢了兩腳,見他只是呻吟完全無法動彈的樣子,才慢慢走近,小心地將他手上的兩個指虎摘下來,扔得遠遠的。然後將他一把扔上肩膀,像扛一頭死豬一樣,嘴裡罵罵咧咧:「小兔崽子,還挺能的,一會看老子不……」接著掏出大概是對講機的東西說:「得手了,馬上歸隊。」

他話才說完,整個人就軟下來,直直地倒了下去。

簡墨無可避免地跟著又摔了一次。這一下摔得不比剛才那一下輕,他感覺自己的腦漿快要從腦殼裡摔出去了,耳朵裡嗡嗡作響了好一會兒,才忍著眩暈勉強爬起來。

能夠幹掉這個人,完全得益於從房子裡逃出時簡墨的靈光一現——他順走了一根平常用來釘釦子的縫衣針。

簡墨將針插在自己羽絨服的袖口內側,線留在外面。這樣就算被敵人看見了,也會以為只是衣服上的線頭。等到要用的時候,眼睛都不用睜,只把線頭一拉,針就出來了。

指虎劃不破冬天的厚衣,但一根寸許長的針如果想要扎到肉,還是很容易的。

能夠幹掉兩個這樣的高手,已經遠遠超出他平常的水平。

扶著牆乾嘔了幾下,簡墨強壓下全身細胞想要罷工的囂叫,雙腳顫抖著,一步步向前挪。每邁出一步,他都得付出巨大的努力和毅力;每一次呼吸,肺就像重新被撕裂了一次;腿部肌肉緊繃成一塊水泥板,痠痛得快能擠出醋汁來;被重擊過的腹部,疼痛逐漸變為麻木。汗水順著額角流了下來,碎髮被打溼,緊緊貼在臉上,感覺像快要死去……

可這個時候,簡墨模糊的視線裡卻有了一個令他心沉到谷底的發現:曾經被光圈纏繞過的手腕上,一道極細的光圈在皮膚下若隱若現。他用手去擦,卻怎麼都擦不掉。

原來,自己根本沒有擺脫敵人的監控啊。

簡墨彷彿能感覺到這光圈主人深沉的嘲意:臭小子,你是不是以為馬上可以從我手掌心逃脫了?嗯?

最令人絕望的是,就算他再精通電子裝置,也沒辦法拆除這異能作用下的追蹤。

還能堅持下去嗎?還需要堅持下去嗎?

簡墨的意志有些動搖了。

他手腕上的光圈分明就是套在狗脖子上的項圈。無論他去到哪裡,都能將他拖回項圈主人手中。

簡墨開始後悔:他今天為什麼要這麼莽撞地跑來六街,為什麼要那麼輕率地去碰那些本子?簡爸明明說過,陷阱往往就隱藏在你最熟悉的東西之中,在你最掉以輕心的時刻,取你的性命。

空氣越來越稀薄,世界開始一點點崩塌,眼前模糊的景象化作無數泥沙,混入黑暗之中。

不。他不情願,也不甘心,他不想低頭,更不想認命。

簡墨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幾步,也不知道下一個敵人距離自己還有多遠。他只是下意識地向前走,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走……

直到聽見一聲尖銳的急剎車,簡墨感覺自己像是飛了起來,然後失去了知覺。

他沒有聽見,與此同時在身後響起的一個聲音:「吾曰……」

追到十字路口的魁梧男子目瞪口呆地看到穿黑色羽絨服的少年被一輛小貨車撞出了七八米遠,正要上前查探,卻發現少年的身影忽然憑空消失了。

與此同時,從朋友家造生節慶典回來的甜品店老闆童小琴猛地剎住了車:前面不遠處的馬路中央躺著一個黑色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有點眼熟。

連蔚覺得很生氣。首先氣的是簡墨為什麼打工結束後不馬上回家,非要好奇心那麼重的去逛造生節的夜市,結果被車撞了。當然,他更氣的是,事發現場居然沒有攝像頭,逃逸的肇事者完全沒有線索可查。

昏睡一天一夜醒來後的簡墨則是滿心疑惑。他腦子裡對那道急剎車的聲音有些印象,連蔚說他出了車禍,他認了。但是那一撞總不至於把他一個大活人從木桶區直接撞到了石山區,還好巧不巧地讓他打工店的老闆娘發現了。

更奇怪的是,自己明明被那兩個敵人打得半死,可身上除了被車撞得肋骨輕微骨裂外,其他地方連點淤青都沒有。那道隱匿於皮膚中的光圈更是不見蹤影。

莫非六街的那一場追殺,只是他幻想中的場景?

可羽絨服袖口上殘留不多的麻醉劑味道,讓簡墨確定自己在六街被異級狩獵不是一場幻覺。

肯定是有人幫了他。挨那麼些拳腳,不可能一點傷都沒有。能把人撞飛的力度,也不可能讓自己身上只留下一處輕微骨裂。幫自己的人肯定是一名異級紙人。是他幫自己消除了這些傷,留下一個能夠解釋自己昏迷的合理理由。

那個救了他性命的人究竟是誰?他為什麼要救自己呢?只是出於好心嗎?

簡墨摸著胸口的繃帶,苦笑起來:這次回六街,不但沒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反而有了更多疑惑。

唯一確定的是,想殺他的人還在,並且隨時隨地等待著對自己再次下手。

他們看來是算準了自己會忍不住回去,於是就在六街守株待兔,結果被自己逃掉了。那將來,他們會不會找到石山區,甚至找到連蔚家來?

雖然聽齊眉的語氣,連蔚從前似乎挺有些影響力,但那畢竟是從前了,如果那些人找上門來,連蔚不一定能夠護得住自己。

可不留在這裡,他還能去哪裡呢?簡墨輕輕嘆了一口氣,去哪裡都未必安全。

楚中市郊區的一棟別墅裡。

「你的那位小朋友挺厲害的。」富態的中年男子手裡把玩著一對指虎,帶著一點調侃,「一個人放倒了我兩個特級,最後居然還逃掉了。」

「如果沒有人在背後幫他,你以為光憑他自己能逃得掉?」夏爾用鑷子夾了一粒方糖扔進自己杯子,輕輕抿了一口,「簡東果然還沒有離開楚中市。」

「沒有離開的話,你想要找到這位小朋友豈不是更麻煩了。」富態男子將指虎扔在茶几上,「要不要找你老師借幾個人手?」

夏爾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說:「有現成的人手在這裡,我為什麼要去麻煩老師?」

「雖說你我關係好,可我到底只是十二聯席之一,你的老師可是造紙師聯盟秋大主席。放著造紙師聯盟的大好資源不用,卻要找我這個小席主,讓你那個師兄知道了,怕是又有閒話要傳了。」

富態男子嘴裡說著為難的話,臉上卻絲毫沒有覺得為難的表情,反而咧開嘴笑得沒心沒肺。

「別跟我提他。」夏爾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再提要你好看。」

富態男子對著自己的口做了一個拉上拉鏈的手勢,隨意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殺封三的兇手查清楚了嗎?」

夏爾冷笑一聲:「他們跑得倒是利索,沒留下什麼痕跡。可是就算什麼也沒有留下,總歸是那幾個人中間的某一個,當年事情沒做乾淨,現在跑來收拾尾巴。我倒是奇怪,他們是怎麼知道簡東在這裡的?」

「你不是說過,李氏的那個展覽辦得莫名其妙嗎?」富態男子在沙發上敲著手指,「我總覺得這兩者之間有點什麼關係。事出蹊蹺必有妖啊。」

「事情到這一步,追查李氏的那個展覽有個屁用。」夏爾又抿了一口茶,「經過這一次,那小傢伙怕是不敢再來六街了。不過,只要我想,總會有辦法讓小傢伙自己乖乖滾出來!」

指虎為格鬥拳術家的常用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