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奇的造紙展覽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首先有一樣不對的地方,就是對文學創作的態度。

全球復興的程式中,落地幾乎就是現成勞動力的紙人,無疑能夠發揮極大的推動作用。為了讓世界儘快回到災前水平,新紀元的人們逐漸形成了這樣一個觀念:所有的文學創作,不,所有的文字創作,如果不是為了造紙,就是一種罪大惡極的浪費。

簡墨從小擁有這本閱讀器,並沒有感受到這個觀念給整個社會帶來怎樣難以逆轉的後果。等到他長大了才發現,不僅僅是六街,整個木桶區,乃至木桶區之外的世界,幾乎沒有任何文學作品:小說、散文、神話、童話、話劇、詩歌……

新紀元裡絕大部分文字創作,都只有一個目的——造紙。也就說,除了造紙原文,簡墨這輩子恐怕都不可能再看到與閱讀器中的書相媲美的文字了。

而簡墨從來沒有機會見一見造紙所用的原文。

能夠造出紙人的文字,會是多麼美麗、多麼奇妙、多麼有趣呢?

那些勇敢無畏的、靈動狡黠的、溫和儒雅的、桀驁不馴的、純真無邪的、孤傲不群的……靈魂,那些上天入地、操控萬物、白骨生肉、變換萬千……窮極人類之想象力的能力,那些賁張有力的、纖細柔軟的、高大結實的、苗條曼妙的……軀體和相貌究竟是如何通過文字,一點一點構築、一層一層疊加起來的呢?

反正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簡墨目不暇接地看著展館的奇幻景象,十分有信心地斷定,造紙原文至少不會遜色閱讀器裡的書篇,否則,何以舊紀元造不出紙人來,新紀元卻能夠?

他的眼睛在一個個造型獨特的展臺上掃過,大腦幾乎來不及將這些綺麗美妙的異景完整地記錄下來。驚喜和讚歎如同海邊的浪花,一重一重捲過心頭。簡墨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非法入侵者,在這個神奇的國度裡,偷偷地享受著不屬於自己的短暫歡樂時光——無論是從物理層面上,還是精神層面上。

真想親眼去看一看一名紙人是怎麼被創造出來的!那些文字是如何通過魂筆、點睛與誕生紙結合在一起,然後在孕生水中孕育出一個新的生命?可是簡墨想,為什麼他偏偏是紙人呢?

從有造紙之術的那天起,無數次試驗證明:紙人是不能造紙的,原人才擁有造紙的可能。

原人中擁有造紙天賦的人被稱為天賦者,佔原人總數的10%左右。而天賦者中又只有約5%能夠通過造紙師認證,成為真正的造紙師。其他天賦者可以從事與造紙相關的工作,比如造紙工具的生產、造紙行為和紙人事務的管理等。

只佔原人總數大約0.5%的造紙師按照造紙的能力劃分為普、特、異三大等級,分別對應能夠製造出普級紙人、特級紙人和異級紙人的造紙師。其中普級造紙師佔造紙師總數的85%,特級造紙師佔14.5%,異級造紙師佔0.5%。

按照這樣的比例算,每10萬個原人中,大概會有1萬個天賦者,500個造紙師。這500個造紙師中差不多會有425個普級造紙師,72個特級造紙師。而位於頂級的異級造紙師,不會超過3個。

也就是說,能夠製造出今天他看到的這些奇妙異象的異級紙人是由10萬原人中僅有的3名異造師寫造出來的。

就算他是原人,也不一定就是天賦者。就算是天賦者,也未必能夠成為造紙師,更不用說是最令人嚮往的異造師了,簡墨又自嘲地想。

簡墨和封三進入大廳沒多久就走散了。好在他早有準備,進來前已經與封三約好碰頭時間地點,因此並不著急。

然而,當他正準備向另一根樹枝出發時,封三從不知道哪個角落匆匆跑來,拖了他就走。

起初簡墨還以為是兩人的身份暴露了,心慌下一問,才知道這傢伙是想拉自己英雄救美。

「你瘋了吧!」簡墨不可思議地瞪著封三,「你是嫌自己沒有機會暴露嗎?老毛病又犯了?」

他這個死黨機敏滑頭又非常識時務,但唯有一個破毛病:看到漂亮女孩就走不動路。這讓這傢伙時不時要惹些麻煩上身。簡墨不用問就知道,這傢伙看到的那個被人刁難的女孩肯定長得很漂亮,不然這傢伙是不會多管閒事的。

「咳咳,我承認那個小姐姐是挺好看的。但是人家也真是很可憐,一個安檢門三個電工師傅修了一個小時都沒修好。這又不是她的錯,人家確實也盡力了。」封三故意提了一句,「那個小姐姐是個紙人,被上司和李氏的造紙師輪流地罵。罵得可難聽了。」

簡墨的抗拒心確實因此有些動搖,可是——

「三個電工都修不好的東西,你覺得我就一定能修好?」他還是不太想去。

「你爸不是這方面的高階工程師嗎?你平常聽得多看得多,肯定比一般人有辦法。」封三哀求道,「你先去看看,先去看看嘛!又沒有一定要你動手,你看了之後覺得有把握再動手。不行的話我們不管就是了。」

簡墨無奈地嘆了口氣,被半拖著向前走:真是遲早要被這個色令智昏的傢伙害死!

這根樹枝與主幹連線的地方就是主會場的入口之一。

一小時之前,入口的安檢門就開始莫名發出警告的鳴叫,可一直都沒有解決。

好在附近的展臺並不多,參觀者雖然略顯煩躁但並沒有特別的抱怨。可在追求盡善盡美的李氏負責人眼裡,這是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

一個淺灰色西服的中年男子面色不悅地站著,另一個對著他點頭哈腰的男人一看便知是會展中心的高階管理人員。旁邊還有一個神色難堪、滿面羞愧的年輕女孩,應該是男高管的下級職員。男高管一面對著中年男子態度謙卑地道歉,一面色厲詞嚴地責罵著年輕女孩。

簡墨一邊從男高管的話中瞭解事情原委,一邊仔細觀察著被拆開的安檢門和三個滿頭大汗的電工師傅手上的動作:「這三個電工師傅很專業……基本上已經把這類故障發生的原因都排除掉了。」

封三急問道:「那你看出什麼問題來沒有?」

「讓我想想。」簡墨對這種古怪的異常也開始產生興趣,輕輕咬著手指,腦子裡將從小到大簡爸給他講過的特殊案例回憶了一遍,把握慢慢上升到五六分。

「……這年頭長得漂亮的紙人女孩要多少也有多少!我請你來不是為了你這張臉的,是要你用頭腦和心思做事的,明白不明白!再給你二十分鐘,搞不定就自己打辭職報告吧!」男高管厲聲訓斥道。

年輕女孩低著頭,眼圈紅紅,一個字沒有反駁。

簡墨心裡有了底,從安檢門上收回目光,抬眼端詳這女孩:確實長得不錯,很符合三兒的審美偏好。

他考慮了一下,走了過去對年輕女孩道:「我懂一些電器知識,讓我試試吧。」

年輕女孩對著簡墨愣了一會兒,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清潔工會突然跳出來提這個請求。

男高管見到簡墨身上深綠色的清潔服也是一怔:「一個清潔工想要在這裡搞電工,專業跨度挺大的。」他話說到一半,突然露出疑惑的目光,「你們兩個我以前好像沒見過?」

「我們是黃經理招來的臨時工。」簡墨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起了疑心,不慌不忙地將之前在衛生間裡偷聽到的名字報出來。

「老黃那麼……節儉的人,這次居然也捨得招臨時工?」男高管警惕的神色這才放鬆,卻沒忘記繼續諷刺,「可要是清潔部隨便招來的兩個臨時工就能夠搞定,裝置部請的幾個特級豈不都是廢物?」

「我只是正好對這個型號瞭解得多一點。」簡墨耐心解釋。

「行了!」男高管翻了個白眼,「不知道天高地厚,瞎搗亂。滾遠點!」

說完,他向簡墨揮了揮手。

簡墨頓時感覺到一股強大到無法抵抗的氣流襲來,好像一輛表面不太堅硬的大卡車迎面撞在身上,然後自己就向後飛了過去,像一隻毫無分量的風箏一樣。

這是一個紙人,異級紙人!簡墨在空中驀地明白了這一點。

不知道是他的運氣好,還是封三太倒霉。簡墨先撞到封三,然後兩人一起摔到五六米外。有人做墊背,他並沒有摔得太狠,但封三的叫聲卻有點慘。

簡墨慌忙爬起來,跪在封三旁邊急問道:「你怎麼樣?」

封三躺了好一會兒,皺成一團的臉才慢慢鬆開,喘著氣說:「真是好心沒好報!明明是來幫忙,結果還要捱打。哎喲,我的腰!」

「還敢強詞奪理!」男高管厲聲呵斥,上前一步,想要再教訓兩人。

「等等。」中年男子瞥了簡墨一眼,「先讓他們修吧。修不好,你再處理。」

修不好,你再想怎麼教訓他們就怎麼教訓他們——簡墨在心裡還原了這位李氏造紙師的話中話,嘴緊抿成一條線。但最後在三兒催促的眼神中,他還是把滿腔憤怒壓了壓,向一名電工師傅借了工具,開始檢查。

簡爸曾說過,當實力不及對方的時候,如果只有忍耐才能緩解危機,那就忍耐。不要因為一時意氣做無謂的反抗,尤其是佔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口頭便宜。積蓄實力,尋找機會,讓對方百倍相還,才更能解恨。

之前簡墨綜合考慮了各種可能後,腦子裡已有一個大膽的猜測。他原打算先裝模作樣做兩次失敗的試探,但中燒的怒火消耗這份耐心,上來便直接斷了安檢門的電,拆了懷疑度最高的部分,要了一塊強力磁鐵。三分鐘後,簡墨從一處不起眼的凹槽裡取出一根細小的大頭針。

安檢門裡為什麼會有這個?所有人面面相覷。

簡墨將所有部件還原,再開啟電源。安檢門安靜了。

在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封三的臉上更是流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然而他的笑容沒有持續多久。因為男高管在鬆了一口氣後,開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簡墨:「這可真是本事。別人折騰半天都沒個結果,你一上去就發現裡面有一根針了。」

這話每一個字都沒錯,可語氣幾乎是在說針就是簡墨放進去的。

「你——」封三握緊了拳頭,正要反駁。

簡墨按住他的手臂,冷靜回答道:「我不知道里面的東西是針,也不知道為什麼裡面會有針。安檢門是密封的,通常情況下不可能有外物進入。但我剛剛在一邊看這幾位師傅已經將常見的故障因素都排除了,這說明安檢門本身故障的機率非常低。所以我猜測,有能引起報警的東西‘意外’地出現在報警器的探測範圍,卻又藏在一般人看不見的位置,比如報警器的內部……現在結果證明,我的猜想是正確的。」

他還有些話沒有說完:將一根大頭針強行穿透密封的安檢門外殼,藏在內部,顯然不是自然條件下會發生的事情,而是有人蓄意為之。而在眾人無所察覺的情況下完成這一舉動,唯有異級紙人。這位異級這麼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總不會就是為了單純的惡作劇吧?

能混進李氏造紙研究所的人除了一身造紙技術,腦子的敏銳程度也都不差。中年男子聞言臉色頓時一變,帶著身邊的保鏢匆匆向樓上奔去。

3謀殺

看見休息室裡女研究員依舊安坐在沙發上翻著雜誌,中年男子暗自舒了一口氣。

他離開這裡時帶走了一半保鏢。休息室位置較偏,真有居心不良的,他這位同事很可能會出事。

不過既然什麼都沒發生,也可能是他想得太多了。

「怎麼了?許老師。」女研究員見狀問道。

中年男子略頓了一下,決定還是把剛剛發生在下面的事情說出來。

女研究員也覺得有點不大對勁:「許老師,要不把展館的人叫來問問,有沒有什麼可疑人物?」

中年男子想想,也有可能是對方還沒有來得及出手,於是贊同道:「也好。距離展覽結束還有好幾個小時,我們還是謹慎一點。」

李氏造紙師突然離去,讓男高管錯愕了一秒。但他也很快意識到,展館危機已解決,後面不是他能插手的了,表情便徹底放鬆下來。然而,目光掃到解決這場危機的簡墨、封三等人,男高管臉上並沒有什麼讚賞之意。

「真是小看你們!」男高管陰沉的目光依次掃過年輕女孩、簡墨和封三,彷彿在看一群妄圖挑釁大象尊嚴的螞蟻,「看在問題解決了的份上,暫且放你們一馬。但是特級而已,就覺得能夠在我面前沒上沒下了嗎?」

他用眼神表達了「日子還長著呢,你們最好給我小心點」的意思後,傲慢地離開。

三個電工師傅收拾好地上的工具,趕緊撤離,避免無辜波及。

年輕女孩臉上的陰雲卻並沒有消散,只不過男高管的離開讓她沒有繼續壓抑自己的情緒,抽噎的聲音也大了些。

封三趁機靠近年輕女孩,安慰道:「小姐姐別擔心了,事情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年輕女孩眼裡沒有感激,反用一種欲嘲還忍的眼神盯了封三兩秒,吸了吸鼻子,調轉目光看向別處,拒絕的意味很明顯。

封三接收到女孩不領情的訊號,卻不明白為什麼。他摸了摸腦袋,有些莫名其妙的尷尬。

年輕女孩見他不離開,索性直接開口:「你以為你們今天是好心幫我嗎?你們還不如不幫我呢!本來被副總奚落一頓這事就算完了,反正平常他也沒少奚落我。但是今天被你們當著這麼多人下了面子,他以後怎麼可能善罷甘休……你們倒可以一走了之,最後還不都是遷怒到我身上!」

封三大概沒有想到,雖然英雄救美是救成功了,但漂亮小姐姐反而不高興。

「你們其實是特級吧?以為在普級面前有幾分體面,就可以在異級紙人面前無所顧忌了?」年輕女孩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們,毫不客氣地教訓道,「你們最好記住了:異級和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們連原人都不放在眼裡。我們這些特級,在他們看來,也不過是比普級稍好一點的劣等品而已。得罪了他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原人歧視紙人,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實,但紙人這個族群的內部也並不是完全平等的。像簡墨這樣的普級紙人之上,還有兩個等級:擁有一技之長的特級紙人,以及擁有原人都沒有的異能的異級紙人。

簡墨在六街認識的紙人幾乎全是與他一樣的普級——天賦與原人的平均資質水平相仿的紙人。而他的父親作為普級,在不斷地學習和鑽研下,技術水準也並不弱於一般特級。所以簡墨雖然一直羨慕異級紙人能擁有不凡的能力,卻從來沒真切感受過紙人之間等級差別帶來的壓力。

今天,他終於知道了,這種等級差別不僅僅是無形的優越感,還有生殺予奪的威脅。最現實的是,他自己是紙人族群這個大金字塔裡最底層中的一員。

簡墨開始還想解釋一下自己並不是特級紙人,但聽完年輕女孩的話,心裡突然很不是滋味。可他雖然不滿,卻又無法反駁,索性閉了嘴。

封三倒是想反駁幾句,但看著年輕女孩梨花帶雨的模樣,又不太忍心,只好自認倒霉地扶著簡墨的肩膀打算離開。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才離開的男高管又回來了。

他瞥了簡墨兩人一眼,然後轉向年輕女孩,抬起下巴示意一下:「跟我去見下李氏的人。」

簡墨見男高管雖然不悅,眼裡卻沒有驚惶之色,心裡微鬆一口氣:看來目前還沒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不過事情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了,他們還是趕快離開的好。

封三對這裡卻還有些念念不捨,簡墨耗費了許多口舌差點就要發火了,才說動他同意離開。

「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我一定躲得遠遠的。」封三不甘心地回頭望了主會場大樓一眼,「阿墨,我們好不容易才進來的,半途而廢不可惜了嗎?」

從發現大頭針起簡墨內心就生出的不安,此刻變得越來越強烈。在衛生間換下清潔服的時候,這種不安的感覺簡直要從他的喉嚨裡洶湧而出。

簡墨左手猛地握住藏在衣服裡的銀鏈,深吸一口氣:「行了,趕快過來!」他翻過圍欄,穩穩地落在地上,回頭看一眼主會場大樓,莫名感覺其中幾扇窗戶上突然多了點什麼,「再不走就要有大麻煩了。」

封三大概也從簡墨焦躁的情緒中察覺到了什麼,當下閉上嘴,跟著翻過圍欄。

走進李氏研究員的專屬休息室,男高管態度恭敬地向兩個研究員問了一聲好。然而還來不及將年輕女孩介紹給兩人,他便見眼前數條雪亮的銀色弧線交叉劃過,有若黑夜中閃過的電光一般,接著是什麼金屬製品掉落在地的聲音。

男高管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熱熱的液體就迎面噴到他的身上、臉上,以及天花板、牆壁、玻璃窗、地板、茶几……只不過一眨眼的時間,原本溫馨潔淨的房間變成了血色的潑墨畫室。

正欲開口說話的許研究員圓瞪著眼睛,雙手捂著滲血不止的脖子,眼裡閃著求救的光芒,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便倒了下來。黃研究員手上的咖啡杯驀地翻倒在她的衣裙上,褐色的液體浸汙了質地優良的白色布料,又繼續向下蔓延至沙發。而自他進門,就一直警惕地打量兩人的兩名保鏢,也在同一時間摔倒了下來,血濺滿地。

這是……都被殺死了?

男高管眼球暴出,嘴唇哆嗦著,腦子一片空白。過了好幾秒,他的腦袋如同缺少潤滑油的機器一樣,顫抖著一格一格地轉向自己身左。因為驚恐而收縮的瞳孔將年輕女孩那抹如看螻蟻的輕蔑完全接收。

「她」根本不是會展中心的人。

「救命——別殺我!」男高管上下排牙齒打著戰,全身僵直,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舌頭並沒有聽從大腦指揮,把這句話完整地表達出來。在他顫抖的雙膝快要支援不住前,對方就從視線裡消失了,男高管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發出尖叫。

門外的保鏢立刻衝了進來,裡面的情形一目瞭然。

他們此行保護的兩名物件,還有正副保鏢隊長,正橫七豎八地歪倒在地上。他們頸部全部被一刀切開,血濺滿室。只有會展中心那名衣著體面的高管跪在地板上,西裝褲的襠部被水漬染成深色。而一同進來的女主管,則整個人都消失了。

兇手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動了手,他們能力最出色的兩位隊長甚至來不及反應。所有的保鏢臉色都難看得要命——為對方強悍驚人的實力,也為對方絲毫不將他們放在眼裡的輕視。

一個年輕的小個子保鏢輕聲道:「韜哥,現在隊長和副隊長都不在了。這裡您的能力和資歷都是最高的。您拿個主意吧!」

被稱為韜哥的保鏢是最先恢復冷靜的。他只考慮了一秒,便環顧周圍徵詢道:「如果大家都沒意見的話,我謝子韜就託大,暫代一陣子隊長職責。」

眾保鏢都沒有反對。

「現在開始,整個展館立刻封閉,許進不許出。」謝子韜下指令。

「女主管嫌疑最大,重點搜尋她的下落。安撫唯一的倖存者,讓他儘快把事情經過說出來……把這一週監控調出來,搜尋線索。」

「我來上報研究所,看他們是否派人過來主持大局。」

直到踏上六街,簡墨才緩下狂奔的腳步,雙手扶著膝蓋,努力平復著呼吸。他看著胸前盪來盪去的銀色項鍊,緊張和不安慢慢地消散。

銀鏈是簡爸撿到他時就掛在他身上的,上面還掛了個木質魂筆墜子,樣式是隨處都可以買到的款式。若說有什麼不同,就是鏈子非常長,足夠在他脖子繞上兩圈。

他爸說,這或許是造師留給他的一個念想,讓他一直戴著不要取,所以簡墨洗澡也不曾拿下過。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一遇到舉棋不定或者感到危險的時候,簡墨就下意識想摸摸它。好像手裡只要拽著它,心裡就有底氣。

「我說,我說……你,你跑什麼快到底幹嗎?」封三也跟著扶著膝蓋喘氣,「你不知道我的腰剛剛摔了啊。」

簡墨剛才腦子裡只想著趕快離開那個不祥之地,完全忘記封三剛剛摔過,眼下見他抱怨,不由得有些擔心:「你,現在還好吧?」

「還好。」封三在路邊一屁股坐下,一副快死了的模樣,「還活著。」

簡墨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一起看著路上車來車往發呆。十分鐘後,兩人才恢復如常,想起今天的經歷,不由得相視一笑。

「雖然最後出了一點點意外,但我們沒驚動任何人就混進去,又毫髮無傷地跑出來,中間還在李氏造紙師的眼皮子底下走了一遭——我覺得我們真是太厲害了!小爺現在都覺得,以前太小瞧自己了。」封三一把攬住簡墨的肩膀,驕傲地說,「這事要是讓六街那群混蛋知道,豈不是要羨慕死他們!!」

簡墨瞥了得意忘形的死黨一眼,開口讚賞:「李氏的展覽確實很厲害。」

「我說吧!那可是李氏造紙研究所!」封三得意地說,「你先前還怕你爸不敢來!現在知道了吧!不來才後悔呢!」

「是啊。」簡墨雙眼放空地望著馬路對面,「可他到底是我爸。」

「我說阿墨,你該不會想著回去怎麼跟你爸認錯吧?」封三把頭湊到簡墨面前,「別傻了!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連我姐我都沒跟她說實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的。」

簡墨斜眼瞥著他:「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都四個人了,你會數數嗎?」

「打你的,敢說小爺我不會數數——」封三故作惱怒翻身向他撲過來,簡墨連忙向旁邊躲去。

兩人一邊相互抬槓一邊你推我搡,嘻嘻哈哈地向家的方向跑去。

簡墨記得,封三七歲那年,和十一歲的姐姐封玲被親生父母遺棄在六街。

木桶區的紙人和原人比例大約是八二開,遠遠高於其他地區。因為不能像原人那樣自然繁衍,又無法造紙,所以成年紙人常常會收養一個小孩作為晚年陪伴。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原人小孩被遺棄在這裡的原因。只是成年紙人多半更樂意收養一個不知事的嬰童,從小培養感情,比如像簡爸和簡墨這樣的。可封玲那時已經不算小,加上封三不願意和姐姐分開,所以他們一直都沒能找到收養他們的人。封玲剛開始帶著他沿街乞討,小偷小摸,還能弄到點東西果腹。等到封三大些懂事了,六街被遺棄的原人小孩也越來越多。「競爭」一大,生活雪上加霜,收養的事情就連提的人都沒有了。

封玲迫於無奈,只能去四街陪酒。可那種地方怎麼可能容得下單純的「陪酒」女。

簡墨不知道最艱難的那段時間他們是怎麼過的,即便是看起來沒心沒肺的三兒也一次都沒有提起過。他只知道封玲現在有一個小公司老闆的兒子做「男朋友」,時不時能拿到些「零花錢」,勉強維持著現在的生活。

封三最大的願望,就是早點到十六歲,到了法定勞動年齡,找到一份工作。無論什麼工作,至少能夠有一份穩定的收入,或許付完房租,就所剩無幾,但好歹是一份希望。

「明天上班一起走啊。」簡墨向三兒揮手說。

「嗯。」三兒抬了下手,向街對面的小樓走過去,「明天見!」

建木是上古先民崇拜的一種聖樹,溝通天地人神的橋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