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奇的造紙展覽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頁,共2頁

1不請自來的客人

「那是什麼?」監控室裡的一名安保突然眯起眼,盯住其中一塊監控螢幕。

他的同事湊過頭來:「怎麼了?」

安保指著螢幕中空無一人的通道,有些不確定地說:「剛才這塊牆,好像動了一下?」

同事樂了:「牆怎麼能動,你眼花了吧?」

話音剛落,這條通道中突然出現一抹黑影。兩人一驚,隨後又放鬆了下來:一隻黃色的虎斑貓正跑過通道。

「你剛剛看見的是這隻貓吧?」同事起身,「是不是太困了,我去衝兩杯咖啡來吧。」

安保皺著眉頭盯著螢幕:明明是牆壁……好吧,或許是我太疲倦了。

揉了揉眼睛,他聽見同事在背後驚訝道:「這貓怎麼跑我們這裡來了?」

怎麼可能!剛剛那段通道距離至少有七八分鐘的路程呢!

安保心底躥起強烈的不祥之感,立刻轉頭看去。只見監控室的牆面一瞬間如同有了生命,快速蠕動起來,將同事整個人都卷裹了進去。

「啊——」兩杯咖啡猛然摔到地上,褐色的液體連同碎裂的瓷片迸落滿地。

安保驚慌失措地後退半步,左手下意識藏到背後,摸向桌上的警報按鈕,卻不知道那隻黃色的虎斑貓正蹲在按鈕旁邊,身形不斷抽長……

距離這裡直線距離不到兩百米的大門崗亭,兩名安保正在閒聊,對監控室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還有一個小時天就要亮了。堅持一下,馬上就換班了。」大門口崗亭裡的老安保對年輕的安保說。

「他們這是有病嗎?」年輕安保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又沒什麼貴重物品,用得著連續一個星期二十四小時警戒嗎?還什麼一隻蒼蠅都不能放進去!哼,開什麼玩笑,我們又不是異級紙人!」

「人家到底是李氏,講究點也正常。」老安保拍拍年輕安保的肩膀,「別抱怨了。人家辦公室的小姑娘最近不也和我們一樣天天加班嗎?」

年輕的安保聞言瞟了一眼建築中燈光猶亮的幾間辦公室,心裡稍微平衡了點:「班長,李氏怎麼會跑到我們這鬼地方來辦展覽?他們到底怎麼想的啊?」

「我怎麼知道?也許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吧。」老安保聳聳肩膀,對追尋這個問題的答案並沒什麼興趣,「實在撐不住,就閉上眼睛眯一會兒。有事我叫你。」

監控室裡的裝置還在繼續工作,不過裡面的人卻已經不同了。

「這棟樓的人都清理乾淨了嗎?」一個輕柔的蘿莉音響起。這聲音聽起來稚嫩,但是這裡沒一個人真敢把聲音的主人當成不知世事的小女孩。

「‘變色龍’已將所有人都關進檔案室。」一個年輕男子迅速回答道,「那地方偏遠,很少人去。」

「很好。」蘿莉音女孩聲音沒有起伏地表揚,「副隊,你留在這裡監控全域性。其他人由‘貓’對應這些人的樣貌做好偽裝。儘量不要再驚動更多的人,但萬一被發現破綻——」

蘿莉音女孩琥珀色的眼眸瞟了一眼旁邊的牆壁:「‘變色龍’,就交給你了。」

監控室的牆壁又蠕動起來,彷彿是在回應她的指令。

「是——咦,隊長,這裡有兩個小傢伙!」年輕男子突然定睛在某塊螢幕上。

畫面立刻在主螢幕上放大: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偷偷翻過柵欄,然後飛快地躲到最近的一棟建築裡去了。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有所準備,兩個少年一路居然巧妙地避開了三波巡邏的安保,最終躲進了最大展廳所在建築的一間……男衛生間裡。

「是李氏展覽主會場那棟樓。」年輕男子疑惑道,「這倆小孩——是想逃票?」

李氏造紙研究所的展覽門檻素來不低,一向需要邀請函才能進入。有錢也拿不到入場券的大有人在,因此逃票的參觀者也不是沒有。

蘿莉音女孩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比較到底是留下他們帶來的威脅更大,還是趕走他們導致暴露的風險更大。最後她決定道:「別管他們。需要的時候,就推出來做個煙幕彈。大家各就各位,務必打李氏一個措手不及。」

李氏展覽主會場一樓的男衛生間。

「還有半個小時才能出去啊。真希望時間快點過去。」隔間裡一個瘦高少年正癱坐在馬桶蓋上,短髮泛著不健康的黃,一雙眼睛卻嫌機靈得有些過頭。他側頭向隔壁的人抱怨,「悶死了。」

這棟老舊的會展中心通風效果並不怎麼好。兩人凌晨五點就進來了,到目前為止已經在這個衛生間待了四個多小時。值得慶幸的是,隔間裡都是抽水馬桶,否則要在這個氣味難以言喻的狹小空間裡呆站四個小時,可不是一般難熬。

另一個隔間裡的少年正合眼抱臂靠在隔板上養神。他年齡與黃髮少年彷彿,同樣等了這麼久,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焦躁。少年的頭髮略長,低頭的時候額前發正好蓋住了左邊半張臉。若是仔細觀察,便能發現被遮住的左眉眉尾有一處細細的斷口,像是被什麼劃破的舊傷。但此時這道斷口被眉筆細心地修補完整,顯然此行之前,少年將相貌做過偽裝。

斷眉少年名叫簡墨,今年十六歲,與死黨封三來自木桶區六街。兩人對李氏造紙研究所在木桶區辦的第一場展覽都非常感興趣。既沒門路又沒錢的他們,便膽大包天地想到在黎明之前偷偷潛入會場,以此逃掉門票的主意。

雖然前期的等待是枯燥難耐了一點兒,但到目前為止一切還算順利。此時是上午十點,正是今天展覽的入場時間。簡墨事前已叮囑過好友,只有當展館裡人足夠多的時候他們才能出去,這樣被發現的機率會低很多。

「四個小時都等了,還差這半小時嗎?」他心不在焉地安撫著。

簡墨沒有自己的死黨神經那麼粗。即將看到李氏展覽的興奮並沒有抹消他內心的擔憂和警惕。兩個沒錢沒勢的小人物逃票,一旦被展覽方發現,肯定會吃不完兜著走。三兒是原人,最多被罰些錢了事。但簡墨自己,搞不好會被送進紙人管理局,好好「教育」一番。

這便是紙人和原人的區別待遇,現實且殘酷。

100多年前,一場世界性大洪水淹沒了地球80%的陸地,帶走了90%的人類。洪水退去後,泛亞共和國成立。因華人倖存者最多,於是決定以夏為紀元,又因華夏文明上下五千年的說法,將洪水退去的那年定為夏曆5001年。大洪水退去後的第五十三年,即夏曆5053年,造紙之術為紙人之父李青偃所發明,並公之於世。

一支魂筆,一管點睛,落筆於誕生紙,投之於孕生水,一個生命就此誕生。

紙人的出現正好彌補了大洪水這場全球性災難對人口數量幾近毀滅性的掠奪。如果單靠人類自然繁衍來提供勞動力,即使有災前緊急留存的科學技術為基礎,至少也需要數百年甚至上千年時間,地球才可能重新恢復大洪水前的景象。但紙人的到來,卻使這一程式經過短短百餘年就完成了。

儘管紙人對全球復興程式有著不可磨滅的貢獻,《紙人權益法案》自夏曆5087年就正式啟用了,主流媒體從來不會直接發表任何歧視紙人的言論,但事實上,紙人卑微又窘迫的處境,似乎從沒有發生根本上的變化。這一點無論誰都心知肚明,包括紙人自己。

簡墨七歲時,看到六街其他原人小孩被父母帶去上學,也鬧著要簡爸帶他去。簡爸沒有辦法,只好把他帶到了木桶區小學。

他直到現在也忘不了,那位招生辦老師看到自己檔案本時的表情。原本天使般微笑著的面孔,彷彿瞬間被漫天烏雲遮住,沒有了一絲陽光。

「紙人?」她的目光彷彿黑夜裡探照燈的燈光,從簡墨的頭頂高高地照射下來,將他整個人籠罩。說服簡爸的欣喜雀躍,不用再被當面炫耀的洋洋得意,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不見了。雖然對方只說了兩個字,卻讓簡墨感覺自己變成了廢棄物一樣的東西。

「是什麼讓你覺得,」簡墨感覺她的目光從他身上收回來,抬高掃向他身後的簡爸,「我會讓低賤骯髒的小老鼠坐到教室裡上課?嗯?」

簡墨沒聽到他爸說話,卻感到被簡爸按著的雙肩猛地一緊。

那位女老師用拇指和食指捻起檔案本的一角,嫌棄無比地將它拎起來,向外一甩。檔案本翻飛著,掉到門外,好巧不巧地被一個家長牽著走進來的小男孩踩了個正著。本子與地面急促摩擦,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吱啦——」

那小男孩抬頭看到簡墨,立刻瞪大了眼睛:「你怎麼會在這裡?」接著他又看到簡爸,「你,你不會是來報名的?被趕出來了吧?哈哈哈,你還真以為自己能夠與我們這些原人一樣……我可是我媽媽辛辛苦苦十月懷胎才生出來。你不過是一張紙,幾分鐘就寫出來了。雖然有個人樣,但充其量不過是個人形的小動物。不對,人家小動物也是生出來的——應該說是人形的機器,就像家裡的吸塵器或者電飯煲。哈哈哈,你見過誰家的吸塵器或電飯煲來上學的?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明天我一定要告訴其他人,哈哈哈……」

如果是以前,簡墨想都不用想,撲過去就揍。但那個時候,他卻只能低著頭,在那一片嘈雜無比的笑聲包圍中,默默撿起破了的檔案本,跑出了那所小學。

原本,簡墨那天計劃從學校一回去就找到這個男孩,對他大聲說:「上學有什麼了不起的,我還不是一樣能上……」

雖然那天的簡墨以為,自己已經把一輩子要受的羞辱和難堪都受完了。但後來事實告訴他,這最多隻能算個開始。

不過話說回來,被展覽方發現然後關進紙人管理局,還不是他目前最擔心的事情。

簡墨盯著門背後一小塊髒兮兮的小廣告貼紙,第十七次用眼神去描繪它的形狀了——他很努力不去想,如果他爸知道自己今天跑來看了李氏的造紙展,最後還被人抓住了,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其實,李氏造紙研究所來他們居住的木桶區辦展覽這件事,簡墨一開始是不相信的。

李氏是誰?那是全泛亞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綜合實力排名第一的造紙研究所。舉個簡單的例子,簡墨工作所在的楚中市電子加工廠,員工上千,年銷售額過億,可他們的老闆與李氏最普通的初級研究員,恐怕連個握手的機會都沒有。

而木桶區又是什麼地方?那是楚中市最混亂的一個行政區。

「一打領帶二牽狗,三無胖子四起晚。五家小夥壯如山,六樓紙香十里傳。」

這首描述木桶區六個主街區的歌謠,這裡所有的小孩都會唱。

一街和二街與楚中市其他地區一樣,可以正常上班悠閒生活。三街卻是各類禁藥氾濫,即便是土著也不敢在這條街亂吃東西,自然不會有胖子。四街的原居民們,則多在下午兩三點起床,擺出妖嬈的姿態,站在街頭或視窗迎接各自嶄新的一天。五街孔武有力的男性佔了多數。在這裡,只要五百塊,你就可以讓你看不順眼的人在醫院裡躺上兩個月。

簡墨居住的六街表面上看,與一街二街一樣,甚至時不時會出現一些普通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見到的大人物。那是因為這條街道私販的紙貨在整個楚中市都是有名的,四大造紙工具,還有其他與造紙相關的貨物,品種多又便宜。

只要找對人,同等商品拿到的價格,比其他地方正規商店裡的要便宜二成到五成,甚至七成都有可能。這些私貨多是有熟絡關係的人,從造紙工具的製造工廠裡私下接過來的,也有從個人小作坊裡收購的,甚至還有零星從手工製作師手上收購的高階貨。本市的造紙師中圖便宜的、膽子大的、圖新鮮的,時常會來這裡淘貨,從市外「慕名」而來的也不鮮見。

自《紙人權利法案》即「二次協定」,明確規定禁止私自造紙後,造紙相關的產業都受到了監督和管制。沒有官方許可,製造、運輸和買賣造紙相關產品均屬於非法。罪名一旦成立,監禁五年起步,二十年封頂,沒收一切非法所得。

只是法律的陽光永遠照不到陰影中的交易。

預定的時間到了,簡墨正打算叫上封三一起出去,衛生間裡卻進來兩個保潔工。

「接了李家這麼大一單,連多請兩個人幫忙都不肯。我們黃經理這人,真是勤儉持家!」一個人諷刺道。

「早就預料到了,我一點也不意外。」另一人嘆了口氣接著道,「話說這來的都是市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沒見素質多高。才多長時間,就搞得到處髒兮兮的。」

等到兩人離去,簡墨和封三同時開啟了門對視一眼。

「這倒提醒我們了。」封三咧開嘴。

簡墨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兩人從清潔間裡偷偷取了兩套清潔工作服,又各拿一套工具,大搖大擺地出去了。他們事先背過會展中心的平面圖,因而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通往展覽大廳的最近通道。

然而意外出現了,平面圖所標的展覽大廳入口居然不在這條通道上——整面嶄新的淡藍色牆面上找不到一絲裂痕,更別說一條通道了。

兩人面面相覷。雖然他們事先做好了實際可能與計劃不符的心理準備,但也沒想到這麼快就碰到了。

「看來我們得另找一條通道了。」封三低聲說。

「等等。」簡墨仔細觀察著牆壁和四周的環境,不想這麼快放棄了。他爸說過,當預估情況與實際情形不符時,有可能是事情真的發生了變化,也有可能是別人故意佈下的疑陣。

簡爸是楚中市電子加工工廠的高階電子工程師——一名普級紙人能夠坐穩這個職位,技術無疑是相當的過硬。簡墨向來不掩飾自己為爸爸的技術感到驕傲這件事,同時暗覺他爸的頭腦和見識水準更在技術之上。

這時,一位打扮入時的女士正向他們這個地方走過來。她大概是剛從對面的女洗手間出來。

女士一靠近牆壁,平面圖所標入口處附近的牆面忽然發生了變化:如同有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一般,淡藍色的牆面上盪開一圈圈漣漪,淡藍逐漸轉為碧藍,牆體變得通透深邃,如同汪洋大海被刀切割下來的一塊。

隨著女士步步接近,入口處如同摩西分海般,澄碧的海水向兩邊齊齊退去,露出一條鋪著潔白海沙和貝殼的通道。

女士顯然已經見過這場景,也不驚訝,優雅地提起裙角,踩著高跟鞋,依依嫋嫋地走了進去。分成兩半的海水隨著她的遠離,如同臺幕一般閉合,還原成渾然一體的大海。最後漣漪消失,牆面又變成了沒有任何異常的淡藍色。

簡墨看呆了。

封三表現得比他更直接,雙眼放亮地驚歎:「天哪!太帥了!真不愧是李氏!」

簡墨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冷靜地盯著牆壁觀察:為什麼他們靠近的時候,這牆面沒有任何變化?莫非是這種模擬海洋的異能同時還能夠辨別來人的身份——參觀者肯定是憑入場券識別。展館的工作人員是不是也發放了身份識別的物件?

如果是這樣,想要混進去,可就麻煩了。簡墨想到這個可能,不由得大皺眉頭。他不甘心地伸手摸了摸淡藍色的牆面,頓時察覺出異樣:牆面觸手粗糙,不似看上去那般平滑。

心念微微一動,修長的手指輕貼牆壁,簡墨一路向著剛剛女士進入的地方走去。快到目的地時,他感覺手指突然陷空,定睛一看,果不其然:視覺上手指完全沒入牆面,就好像突然會了穿牆術一樣。

簡墨心中一鬆:入口通道的位置並沒有改變,只是被異級紙人使用了障眼法。當手持門票的參觀者靠近,海洋通道的視覺效果才會展現。而工作人員對展覽大廳的佈局本就熟悉,又被提前告知,自然也是出入自如。

看來李氏也覺得,這麼一場小小展覽,還不需要安排那麼嚴謹的身份篩查,簡墨想。

「兩個小傢伙倒比隊長運氣還好。」副隊長躺在監控室的靠椅上揚了揚眉毛。

這時,門開了。

「隊長。」副隊長見到來人,心思立刻拉回到正事上,「接下來怎麼辦?對方很謹慎。」

「我也沒想過第一次接近他們就能成功,好歹是李氏。」蘿莉音隊長平靜地看一眼監控屏上的時間,「15分鐘後,‘變色龍’在那一層電路上做點手腳。等到中央空調無法供冷了,他們會需要會展的人跑一趟。」

說話間,蘿莉音隊長已經脫掉身上清潔工工服,換上一套白領職業裝。

「需要讓‘貓’過來幫忙嗎?」副隊長見女隊長在監控室裡旁若無人地換裝,忙轉過頭,盯著桌前的二十多塊螢幕目不轉睛。

「不用,他正忙。」蘿莉音隊長掏出不知道從哪裡「順」來的化妝包,十分鐘後讓自己相貌年齡成熟了五六歲。

「其實……隊長,我有點不太明白。我們為什麼非要選擇李氏入手?」副隊長背對著蘿莉音隊長問,「這個起點是不是有點高了?」

「當一朵煙花在夜裡炸開的時候,你會注意地上一根被點燃的導火線嗎?」蘿莉音隊長反問。

「您是想把李氏的造紙師當成煙花點了,好讓其他人不會發現,我們真正的目的是引爆火藥庫。」副隊長恍然道。

「是,也不是。」蘿莉音隊長左手一握,關上的化妝盒發出「咔」的一聲,「火藥庫當然最重要。但煙花,也不能放過。」

「隊長一石二鳥,果然高明。」副隊長偷偷斜目瞟了一眼,看見氣質大變的隊長,生硬地拍著馬屁,「隊長這次肯定能夠成功。」

「如果斷一次電還不夠,就斷兩次、三次。斷電不行,就再給他們製造點別的麻煩……直到把那兩個造紙師逼出休息室為止。」蘿莉音隊長最後掏出一副金絲眼鏡戴上,光亮的鏡片後一對明淨的琥珀色眼眸看向主螢幕。

兩個不請自來的少年穿著清潔服,遊蕩在展覽大廳中,不時清理下垃圾,不時又駐足在某個展位前,看得兩眼發直,彷彿靈魂要飛出體外。

2李氏的造紙展覽

「空調一上午就罷工了兩次。安檢門現在也壞了快一小時了,你們展館難道窮到連個像樣的裝置修理工都招不起了嗎?」貴賓休息室裡,穿著淺灰色西服的中年男子一臉怒容地按掛電話。

他轉身向旁邊沙發上翻著雜誌的女研究員抱怨:「小黃,你說說,上面是怎麼想的?到哪兒開展覽不好,非要在這麼個窮鄉僻壤開?」

「既然是所裡安排的,許老師就受點累吧。」這位女研究員顯然也想不明白原因。

被稱為許老師的男子當然心裡清楚,同事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火氣稍微消了些:「你倒是輕鬆,只管紙人就完了,其他所有雜事可都是我一個人扛著呢,年輕人怎麼不知道積極主動一點。」

「我一個初來乍到的初級研究員什麼都不懂,哪敢瞎逞能。許老師,您可是中級研究員了,我這趟出來不正是要跟您多學習學習嘛。」女研究員衝他笑笑。

雖然明白這是女研究員的刻意恭維,但這番話確實讓中年男子心裡舒坦不少,不再糾結她躲懶的話題。

他看了一眼手錶,嘆了口氣:「算了,我還是下去盯著吧。不親自看著,怕是要等到今天展覽結束了都弄不好。」

簡墨不知道這場展覽的主辦方正為會場裝置頻頻故障而大動肝火,此刻的他就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土鱉,貪婪地睜大了眼睛看著整個展廳,每一處細節都捨不得放過。

雖然簡爸允許簡墨同許多六街的小孩一樣,偷偷地擺攤販賣紙貨,還親自教導過如何製作魂筆,調變點睛。但只要涉及到寫造這一塊,哪怕只是沾一點邊,簡墨都被簡爸明令禁止接觸。

六歲那年,簡墨因為好奇,獨自一人跑去玉壺區,看了一家造紙研究所做的路演。那場路演規模並不大,前半段技術介紹他聽得半懂不懂,後面的表演卻讓簡墨大開眼界。

雖然那些表演者與他同屬紙人,卻不是他這種看起來與原人沒有兩樣的人類:他們有的不借助任何道具,就能夠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有的只是站在那裡,突然就和周圍的景物融為一體,像變色龍一樣;有的能夠操縱火,用火焰在空氣中「寫」出一行行文字;有的能夠控制水,在路演現場直接下了一分鐘的毛毛細雨……

那天回家後,簡墨捱了他有生以來第一頓揍。

他起初以為是因為自己隨意亂跑而挨的揍。可簡爸揍完後,才一字一句地警告他:以後絕對不許參與任何與寫造有關的活動,絕對不許看任何與寫造有關的書刊、電視,絕對不許……總之,凡是能讓他了解寫造是什麼的東西,都絕對不可以接觸。

簡墨到現在還清晰地記得,小時候的自己一邊抹著眼淚鼻涕一邊不明白地問:為什麼別人家的小孩都可以,他就不行?簡爸的回答是:沒有原因。簡家的規矩就是如此。

這是什麼破規矩?

簡墨已經不記得自己經歷多少頓揍才記住了這條規矩,但從那以後,他就沒有再觸碰過。其實他已經這麼大,就算挨一頓揍也不會感到多害怕多難堪。只是小時候那麼多頓揍讓他牢牢記住:世界上唯有這件事情,是他爸最最討厭他做的,也是他此生不能觸及的禁區。

而簡墨現在正站在這片禁區之中,覺得就算今天回去後被他爸揍十頓,也值了。

抬起頭,入目而來的不是原本有機玻璃鋪就的透光天花板,而是美得令人心悸的一抹藍:清亮、澄透,沒有一丁點雜質,彷彿是從完全沒有受過汙染的大海里提取的一汪精華,又彷彿是最上等的藍寶石融煉成的顏料。美得那麼極致,純得那麼天然,讓人有一種不敢輕易觸碰的脆弱感。

薄薄的白色雲霧就在他身邊飄浮著:有的伸手可及,有的高不可攀,有的從腳底飄過……雲霧擦過皮膚時,他甚至能夠感覺到清涼的溼意。

然而,能看得到的天空,還只是展館裡極小的一部分。

無數巨大如同店鋪涼棚的綠色樹葉,層層疊疊的,從各個方向,自腳下向天空徐徐延展。純淨的藍天就在這深深淺淺的青枝綠葉中隨性地穿插。簡墨的視角中,腳下依舊是普通的白色大理石地板的石紋,但樹皮的褶皺卻通過腳底的觸覺清晰地傳遞到意識裡。人身等高的蝴蝶在樹枝間飛舞,一落到樹枝上,就化成統一著裝的會場工作人員。不想走路的參觀者,坐著不同種類的大型毛毛蟲來回穿梭;想到高層或者低層的樹枝去,則可以在鳥巢邊等待,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坐上百靈或者啄木鳥……

偶爾穿過雲層的太陽光,將樹枝上盛開的白色花朵映照成半透明的淡金色。清風颳過的時候,花朵會旋轉著墜落下來。如果正好砸中一位參觀者,花瓣便碎成大團大團的金粉,伴著陣陣淡雅清新的香氣悠悠地散開。

被砸中之人的妝容和衣服,在視覺上會立刻發生變化。男性多半會變成揹著寬劍的英武騎士,或是穿著符文法袍的神秘魔法師,女性則通常變成擁有白色翅膀的天使或者尖尖耳朵的美麗精靈,小朋友則會長出各種可愛小動物的耳朵和尾巴。穿著各式各樣奇特衣物的參觀者,他們在展館中彷彿是來自小人國的居民。在巨大樹葉下搭建的展臺前參觀,臉上無不洋溢著驚奇和歡樂的表情。

筆直通天的巨大樹木和穿梭於其中的各種生命形態,構建了一個奇幻逼真的小世界。這讓簡墨立刻想到他的那本老舊閱讀器裡,東方神話故事所記載的建木supsmallid="filepos34344"/small/sup,以及西方魔幻小說裡描述的魔法師和精靈等。

那本老舊閱讀器是簡墨識字後簡爸給他的,裡面儲存了上萬本電子圖書。雖然他爸從來沒有提過這本閱讀器的來歷,也禁止他向任何人透露閱讀器和裡面記錄的東西。但是簡墨知道,閱讀器裡儲存的,都是大洪水前地球上曾經有過的書。

據說那個時候有很多很多的書,多到一個人幾十輩子都看不完。但因為大洪水的到來太過迅猛,除了與人類生存息息相關的科學技術作品外,只有一些最經典文學作品勉強得到了保留。絕大多數的文學作品都湮沒在了那一場全球性的大災難中。

這本閱讀器裡的圖書對於個人來說不算少,但對大洪水前的舊紀元,只是浩瀚星空的一角而已。然而這不多的書,已經是他童年最愛的,也是為數不多的消遣之一了。

閱讀器裡的書種類比較雜,小說故事居多,有部分自然科學與歷史軍事類的書,還有少數工具書。從他開始認識這個世界起,這些書就像無數個擁有獨立思想卻沒有任何私慾的老師,從各個方向各個層面影響著他、引導著他,讓他學會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思維方式看待這個世界,讓他體會各式各樣的人生經歷和情感歷程。

簡墨很喜歡這些書,其中特別喜歡的,他甚至能夠背下來。因為簡爸的要求,簡墨從來沒有把書裡的內容講給其他人聽,但不可否認,這些書對他的影響是巨大的,甚至會讓他身邊的人時常覺得他的想法太過另類,甚至無法理解,比如三兒,有的時候還包括簡爸。

而那些別人看來天真或者荒誕的想法,簡墨卻覺得,世間一切本該如此。若硬要說有什麼不對,那也是這個時代的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