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經過允許,就把一隻手摁在了愛麗絲的胸前,靠近心臟的位置上。
「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您的健康狀態怎麼樣?」
「我有過一些擔心,但是……」
「心臟病方面的?」
愛麗絲靜靜地點了點頭,表示了肯定。修女衝她微微一笑。
「現在,您最好還是乖乖地休息。由於醫院現在沒有床位,戴西雷是否能給您找到一個解決辦法,我表示懷疑,但是……」
「哦,」愛麗絲打斷了她的話,「他會找到辦法的,您就放心好了,他一定會找到辦法的。」
在她的嗓音中,有著一種堅定的信念,讓修女聽了為之震撼。
「塞茜爾嬤嬤!」修士已經在那邊叫她了,他正站在卡車駕駛艙邊的踏腳板上,滿臉堆著微笑,車子馬上就要開出禮拜堂了。「我們將面臨著命運的挑戰。我們將會一路祈禱,願救世主賜給我們他的援助,為了祈求他的援手,我們兩個人並不算太多,我相信……」
不到一個小時之後,天主之卡車就駛入了蒙西埃納的軍營,正好趕上法軍第29步兵師的好幾支部隊進入那裡宿營,也就是人們曾經見到過的從西普里安·普萬雷家農莊附近路過的那些部隊。
天主之卡車的突然闖入引起了人們的驚異。已經接到上頭撤退命令計程車兵們,此時此刻有了一種近乎於降半旗誌哀的悲傷心境,因為停火的傳聞已經像老鼠那樣滿處奔走,突然間,看到這樣一個巨大的十字架,這樣一個痛苦的耶穌,在一片裹著白色煙霧的錦繡飾帶之中,隨卡車進入軍營,還有耶穌腳下的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修士,高舉起雙臂,朝著蒼天召喚著救援,看到眼前的這一切,人們還是像沒頭蒼蠅一樣,徹底地亂了套。
緊接著是一陣沉默,不少人連連畫著十字,伯塞弗伊上校從走出屋子,來到院子裡。
年輕的修女從駕駛艙中出來,一下讓所有人的喉頭髮緊,一些人是因為她戴著圓錐形的修女帽,另一些人則是因為,她穿得一身白,就像一個天使那樣凌空現身。
戴西雷神父也跟著走向前去。這一對男女如從天降,威風凜凜。
「我的神父,請問您有何貴幹?」上校問道,這是一個臉長得四四方方像個盒子一樣的男人,一雙眼睛閃著明亮的光,一臉的絡腮鬍子,下巴上的白色鬍鬚很濃很密,上嘴唇上的小鬍子則是棕紅色的,幾乎有些偏向橘紅色。
「我的孩子……」
從對方跟他打招呼時表現出來的那種恭恭敬敬,甚至是畢恭畢敬的方式上,戴西雷明白到,這位上校是一個信徒。
「我很願意相信,是天主把我派給了您……」
他們前往上校的臨時辦公室交談去了。
在院子裡,士兵們開始一邊抽菸,一邊瞧著那位修女,只見她乖乖地待在卡車邊上等著,而那位比利時人菲利普,則始終留在方向盤前沒有下車,彷彿生怕有人會過來偷他的方向盤似的。一個士兵奓著膽子走上前來。塞茜爾嬤嬤立即就成了所有人注意力聚焦的中心,有人提議請她喝一杯咖啡,她終於微微一笑,興許還是喝水吧,有水嗎?她謝絕了。
「但是,假如您能勻給我們幾袋咖啡、白糖和麵包乾,我將很樂意接受……」
與此同時,戴西雷神父和伯塞弗伊上校也透過窗戶,瞧著正在院子裡的他們此番談話的物件:那是一輛帶有大大的紅十字會標誌的載重卡車,它是野戰醫院的有機組成部分……
「這是不可能的,我的神父,您應該很明白的……」
「我的孩子,我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呢?」
上校安靜地等待著。
「廣播電臺早在幾個小時之前就宣佈了訊息。巴黎已經被德國軍隊佔領。眼下,第三帝國的旗幟似乎正在埃菲爾鐵塔上面高高地飄揚呢。依您看來,還要等多長時間,法國政府就會向敵人投降呢?」
這種表達方式也實在太傷人了。要求實現停火,那就是建議和平。而向敵人投降,那就是接受失敗。
「我實在是不理解……」
「我來給您解釋,我的孩子。在這裡,您有多少個傷員?」
「這個嘛……眼下……」
「一個都沒有,您這裡一個都沒有。而在我的禮拜堂裡,明天就將死去十來個人,而後天,還會有另外十來個人要死去。您會怎麼對您的上級說,我都無所謂,要緊的是,當您來到救世主的面前時,您該如何對他說。您能不能夠毫不在意地對他說,您更願意服從您的上級,而不是聽從您的良心?您還記得這句話嗎:以色列的子孫們對永恆的神說:‘請為我們指明路途,我們將沿著它前進。請告訴我們哪兒是通道,我們將借它為自己要行的路……’」
這位如今的上校,在前往聖西爾軍校大顯身手之前,曾經在修道院裡修過道。但是,即便他絞盡腦汁地回憶,還是想不起來這一句詩文究竟出自哪一篇《聖經》……
戴西雷神父已經緊接著說了下去:
「假如真的有需要的話,用不了兩個鐘頭,這輛汽車就可以重新回到您這裡。那時,有誰會覺得被冒犯?而對我們來說,我的孩子……‘人的心在哪裡奉獻出信仰,神的手就會放到哪裡。’」
很明顯,上校的回憶走得比他自己認為的還更遠,因為,這一行詩文同樣並沒有讓他聯想到什麼神聖的經文。
戴西雷對他自己的發現並不覺得有什麼不滿。啊,他真的是太喜愛幹這樣的活兒啦!即興創作一些詩文,就如同是在重新撰寫《聖經》。
終於,那輛救護用大卡車來了一個迴轉,跟上了天主之卡車。當它們從上校的跟前駛過的時候,上校畫了一個十字。車子帶走了一些藥品,一些紗布繃帶,一些器具,還有一位軍醫,他將負責在最多四十八小時之後就把所有一切送還回來。
在卡車駕駛艙裡,塞茜爾嬤嬤轉身朝向戴西雷。
「您說話真的是太有說服力啦,我的神父……記得您說過,您是屬於哪個教派來著?」
「聖依納爵。」
「聖依納爵……這倒是很奇怪啊……」
由於戴西雷神父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她,她就又補充了一句:
「我是想說,聽起來好像不是太有名噢。」
在那年輕女子的嗓音中,戴西雷分明聽出了一絲絲的堅定口吻,他便答以一個大大的微笑,那是他所能給予的最誘人的笑容了。
但願人們都別搞錯了,戴西雷可不是一個專門誘惑女人的男人。並不是他缺少引誘的機會,他那多種多樣的化身常常能為他吸引來女性們的好感。他的身份變化多端,一會兒是律師,一會兒是外科醫生,一會兒是飛行員,一會兒又是小學教師,真的是想做什麼人就是什麼人,而且很討女人喜愛。然而,有一個規則他從來就沒有違背過:在他工作期間,絕對沒有女人。之前,有的;之後,很願意有;但是在其間,絕不會有。戴西雷是一個職業老手。
不,他之所以對塞茜爾嬤嬤笑得那麼燦爛,只是為了贏得時間。不是那一種簡單地把問題與回答分隔開的短暫的時間,而是人們——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會慷慨給予那些誘惑了我們的人的時間。這類人的魅力一時會暫緩我們的懷疑,使我們把理性的檢查推遲到後面,而我們本來是會趁機利用瞬間的愉悅感來懷疑這一理性的。
因為塞茜爾嬤嬤的那些語調分明並不屬於嘲笑之類。它們在戴西雷的心底喚醒了一種警覺,他辨別得清清楚楚,絕對沒錯。現在,已經有人懷疑到他的真實身份了。
實際上,毫無例外地,這一預兆或遲或早都會導致他不得不溜之大吉,他對這樣的結局也早就習以為常了,但是,一個問題在深深地困擾著他。為什麼這一次會這麼早就被人識破真身,他們才剛剛認識不到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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