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費爾南也一樣,吹了一記哨子,以提醒他手下那個分隊的人注意,但是,無論哪一個音樂迷,都會在他吹響的音符中分辨出一種焦慮不安的調子來,與郝思勒上尉那種耀武揚威的、心滿意足的調子形成鮮明對照。他們不得不花費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才讓七個分別擁有一百多人的分隊全都上了路。費爾南早已猜想到,對某些囚犯而言,行軍將會十分累人,於是,便允許他們先坐下來,慢慢地等著出發的號令響起。

他利用了這樣的一段等待時間,仔細考慮了一番他的戰略戰術。他早已猜想到,手腳最敏捷的那些人跟行動最遲緩的那些人之間,必然會造成一種難以控制的差距,他遂決定讓自己走在隊伍的最前頭,而派下士長伯爾尼埃站在佇列的正中間,這樣,後者咄咄逼人的意願就不那麼有機會得到充分的表現了。

拉烏爾與加布裡埃爾的位置,正好位於伯爾尼埃的邊上,他們倆,儘管點名時的排列順序不在一起,卻還是成功地在隊伍中換成了肩並肩的位置。如果說,看守人員對此類的小小伎倆完全採取了一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那麼,子彈上膛的武器,機動衛隊隊員緊繃的臉孔,越南士兵的蠢蠢欲動,這一切則相當明確地顯示出,他們的容忍也就侷限於此了。

在這番長久的等待期間,隊伍的紀律早已稍稍有些鬆懈,囚徒們得以輕聲輕氣地說話。誰知道他們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這是監獄裡永恆的謎團——關於戰場上的新訊息,已經有種種傳聞在四下流傳了。據說,魏剛將軍的意見是想向德國人呼籲停火。流言從隊伍的一頭很快就傳到了另一頭。所有人都明白,那訊息到底是真是假,都已經不太要緊了,那尤其是因為,一種徹底失敗的概念,第一次在人們的口中表達得如此清晰無誤,而且,人們還把這話安到了法蘭西軍隊最高指揮官的嘴裡,這就意味深長地表明瞭眼下人們對總參謀部屬下的軍官群體的相當不信任,因為,到目前為止,那些人還在一味地確信,法國一直是在吊侵略者的胃口。

「什麼?」拉烏爾問道。

自從他收到那封署名露易絲·貝爾蒙的謎一般的信以來,他就已經不再是原先的那個人了。他無疑早就厭倦了不停地想它,而是突然變得惱怒。早上,他已經把信紙給撕碎了,並且把它的碎片撒得到處都是,但這樣還是不能改變什麼,信的內容還在繼續困擾著他。

「我們會離開這裡的,你走著瞧好了,」加布裡埃爾說,「你一定會找到那個人,把一切弄得清清楚楚的。」

他們現在成了囚徒,被指控犯了一樁搶劫罪,而且,興許還會被定為臨陣逃脫之罪,而眼下的情境更有可能讓他們在途中就被處死,而不是等到以後才在一個法庭上受到指控……這時表現出的樂觀主義明顯是十分愚蠢的,加布裡埃爾深深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我是想說……」

拉烏爾·蘭德拉德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子看。他沒有抬起頭來,就說:

「她應該有多大年紀了呢……三十歲吧,三十五歲吧……總之不會更大了……在這把年紀時,也應該有孩子了……」

加布裡埃爾試圖弄明白,他指的到底是誰,但是,他並不想把問題提出來。

「你看,」拉烏爾接著說,眼睛瞧著他,「我在想……假如梯裡翁夫人,那個髒女人,真的是我的母親的話……說到底,她的年紀也差不多嘛,不是嗎?」

「那她又為什麼要在當時拋棄你,然後在三個月之後又來把你接回去呢?」

「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也正是這一點啊。我總覺得她有她的難言之隱,這興許可以解釋她對我的仇恨……」

這個詞終於說出了口。

「讓我心煩意亂的倒不是那麼迫切地想知道,誰才是我真正的母親,我是想弄明白,那個髒女人到底是什麼人。」

拉烏爾一把抓住了加布裡埃爾的一條胳膊,捏得是那麼緊。

「問題是……我並不認為那個老傢伙就是我父親,你明白嗎?興許,正是因為這樣,她才不得不把我重新接回去。因為她是跟另外一個傢伙一起生下的我。這樣就能解釋一切了。老傢伙,知道自己戴了綠帽子而怒火萬丈,會迫使她把我重新接回,而這樣一來,就……」

一切皆有可能,當然啦,但是加布裡埃爾並不接受這一假設,看起來,它更像是一次帶著怒氣反覆思考之後的成果,而不是一次健康的深思熟慮之後的結局。

「你們,全都給我乖乖地閉上臭嘴,你們這幫婊子養的傢伙!」

伯爾尼埃在佇列中走來走去,喝令所有人全都乖乖保持沉默,還頻頻地拿槍來威脅他們。當然,沒有人會認真地認為,他會對在地上坐成一排排的囚徒們使用武器,但是,在腦袋上或者肋骨上來上一槍托,那可就太有可能了……

人們聽到軍士長吹響了哨子。

出發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加布裡埃爾微微還有些跛腳,但他的傷口沒有裂開。多爾熱維爾的狀態稍稍更令人擔憂。在同伴們的攙扶下,這個記者步履笨重地一瘸一拐地前行著,人們實在難以想象,他能就這麼一直走上三十公里,最終到達聖雷米。而那個年輕的共產黨人,他也在夥伴們的陪同下,遠遠地走在最後頭,加布裡埃爾都看不到他的影子了,但是,說實在的,他自己的情況也並不比此人要強多少。

隊伍很快就拉得很長,首尾相距有一百五十米,然後,就拉長到了二百米。費爾南每隔一定的時間就會等在公路邊上,使勁催促著囚徒們加快步伐,但是,很快地,他就趕緊趕到隊伍的前頭,讓走在前面的人放慢腳步。就這樣,他扮演著牧羊犬的角色,出發不到兩個小時之後,他就已經累得疲憊不堪了。

下午的太陽毒辣辣地暴曬下來,公路上的氛圍實在有些令人壓抑。那些同樣朝著聖雷米行進的平民逃難者,紛紛停下步來,準備讓囚犯們先行,但是,看到他們的隊伍拖拉得實在太長,這些逃難者最後也就不再謙讓了,而是在他們的邊上繼續走他們自己的路,這一下,也讓看守們的工作變得更加難辦了。機動衛隊隊員連連喊叫著,催促囚徒們快從道路上閃開,造成的效果卻正好相反,讓原本已有的令人生氣的指令變得越發的亂糟糟。人們聽到他們的嘴裡一聲聲的辱罵,什麼「賣國賊」啦,什麼「間諜」啦,什麼「第五縱隊」啦,什麼樣的罵名全都有,人們越是不明白他們究竟在罵什麼,這幾百人也就越顯出一副人民公敵的樣子。費爾南並不擔心有武裝力量押解的囚犯隊伍會被逃難者所攻擊,但是,侵略性的氣氛沉重地壓在這一本來就有些不太真實的情境之上,還是讓他頗有些提心吊膽。他在心裡問自己,上級怎麼會糊塗到如此地步,竟然下達了一道如此荒唐的命令呢?誰會那麼傻,居然讓上千名囚犯在一小撮軍人的押送下,不幸地走在一條滿是逃難人群的公路上?

正下午時分(他們已經步行了整整四個多小時了),費爾南允許囚犯們離開公路到一條小溪邊去喝水,不過,他們始終處於看守們槍口的瞄準下。假如你想讓他們一直前進,你就不能阻止他們去解個渴,喝個痛快,但是,諸如此類的違反規章的小事情不斷地干擾著行軍進度,軍士長開始覺得有些疲於奔命,有些應付不了局面。

當他轉過身時,他始終沒能看到隊伍的尾巴,到處都是一小撥一小撥的人,兩三個一組,四五個一群。在他們之間,會有幾個看守或者士兵,但他們也被炎熱的天氣壓垮了,囚犯們現在看起來像是在獨自行走……他一下子就明白到,應該已經有逃跑現象發生了。他似乎覺得,某幾張臉已經消失了蹤影。除非集合起所有的人員,再來上一次點名,延誤更長的時間,他已經做不了什麼了。

大約十六點鐘時,他們離目的地還有六公里多的路程。時不時地,他聽到,在那邊,遠遠的前面,想起了一記槍聲,然後又是另一記槍聲,就像是以前某個星期天曾經跟愛麗絲一起在鄉間散步的情境那樣,那是禁獵期結束後的常事。

郝思勒上尉,完全就跟費爾南一樣,為這拉得越來越長的隊伍而萬分焦慮,大約十八點,他站到了公路邊上,來確認所有的分隊是不是都還按照可接受的步履前進著。節奏還在不斷地拉慢。他的臉上表達出一種強烈的不滿,這一表情明顯屬於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情緒,只恨事情實在不遂人的心願。他那愛記仇的目光落在了囚犯們的身上,甚至更糟糕,還同時落在了士兵與看守們的身上,而他們的身體狀態其實也並不比那些囚犯強多少,他們一個個全都可憐巴巴地喘著粗氣,而這時候,走在最頭裡的隊伍,早已遠得看不見了蹤影,興許,離終點只有幾公里的路了。

這時候,有一些軍用卡車經過,一時堵塞了公路,費爾南的那個分隊很快就被這些軍車切成了兩截。他們這是要去哪裡呢,沒有人知道,但是,由於不得不停下來等待,人們就利用這一機會坐下來休息,稍稍恢復一下體力。

加布裡埃爾感覺很不舒服。他的那條傷腿突然一打軟,身子一歪,就倒下了來,看他的那樣子,應該是相當難受,拉烏爾根本就扶不起他。好不容易又把他扶起來,走了幾百米之後,蘭德拉德便匆匆離開了公路一會兒,從一輛被丟棄的推車上,找來一塊破碎的擋板,有一米來長,然後,拿出一件襯衣來卷吧卷吧,儘可能地綁在了擋板的一頭,就把它做成了一根柺杖。這樣一來,加布裡埃爾拄著柺杖,雖不能走得更快些,卻也少受了很多苦。

他們開始超越了前面那些分隊的一些人,有氣喘吁吁的,有一瘸一拐的,有筋疲力盡的,這些被落下的人,看守再厲害地斥責他們都沒有用。漸漸地,這些人形成了一個小集體,全都是實在難以支撐到終點的人。這一撥人裡頭,就有那位記者多爾熱維爾,他是由他的同伴們輪流抬著走的,但抬著抬著,他們也都累得精疲力竭,需要時不時地停下來休息,而且休息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時間也越來越長,於是,他們也就被徹底拉下在了最後頭。人們看到,那一小組照顧他、輪流抬他的人馬,已經離大隊有一百米之遠了。

費爾南來到了郝思勒上尉的面前,一段時間以來,他已經明白,這位軍官並不是平白無故地站在公路邊上的,他除了監視整個隊伍的前行之外,還有別的事要做。他在窺伺著隊伍的末尾。

費爾南驚慌起來,一下子掉轉身體,開始奔跑起來。

拉烏爾把他夥伴的胳膊拉過來,擱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先別管我了,你到前面去吧。」加布裡埃爾說著,大口喘著氣。

「沒有我,你又能做什麼,大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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