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露易絲推著小車跑在了田野中,身前的小推車在地表上使勁地顛簸,車裡的孩子們也使勁地哇哇大哭,而就在她身後,那邊,德國飛機又對著公路掃射起來,一衝一衝地,像是鳥兒啄食一般。露易絲心裡想,若是再這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可就成了一個明顯的活靶子,於是,她便加速奔跑起來,不料,一個車輪磕碰了一下一個樹根,車子立即大晃起來,差點兒失去平衡,幸虧露易絲眼疾手快,及時把住了推車,孩子們的哭叫聲越發地響亮了,她無暇顧及,繼續奔跑著。很顯然,沒有一架德國殲擊機的飛行員想到過,或甚至動過念頭要改變一下航線,來追蹤一個推了一輛小車,正奔跑在農田中的逃難者。儘管如此,她還是擔心會被槍彈掀翻在地,她氣短,胸悶,喉嚨彷彿被什麼東西卡得死死的,她的兩眼死死地看準了前方遠處的一排樹木,她認定了死理,拼命地奔向那裡,她那急促的呼吸開始像吹哨一樣發出聲響,她的肺像在沸騰。

她逃著命,不顧一切,絕對地不顧一切,一時間裡,她覺得自己又成了一個赤身裸體的年輕女子,漫無目的地奔跑在一條林蔭大道上……

她終於停下了腳步,氣喘吁吁,轉過身來。公路已經離得很遠很遠了,她根本分辨不清發生在那邊路上的種種事情的細枝末節,但是,飛機的隆隆聲,還有警報器尖厲刺耳的鳴叫聲,還是傳到了她的耳朵裡,就彷彿她自己還處在那些飛機的肚皮底下。她又接著跑了起來,一直來到樹林跟前,樹林邊伸展開一條小路,她選擇了朝右一拐,接著跑去。她彷彿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著了火。她終於放慢了腳步,企圖稍稍緩過氣來。眼前的景色已經不同於剛才,微微有些岡巒起伏,零零星星地有一些小樹叢,還有一家農莊,這是唯一的一家。該怎麼辦呢?進去嗎?一想到儒勒先生和她這幾天從農民那裡受到的接待,她更願意繼續在路上走下去。再向前走上一公里或者兩公里,她興許會見到一些小樹林,說不定,還會有一些大樹林呢。

突然,她意識到,自她從公路那邊逃走以來,三個小孩子一直就沒有停止過哭叫,她的心頓時又揪得緊緊的了。

她停下步子,朝那個臨時搖籃俯下身來,第一次,她定睛仔細地瞧了瞧那三個孩子。兩個小男孩都穿著一件手工編織的藍色毛衣。她抓起蓋被的一個角,給他們擦了擦流下來的鼻涕。這個動作具有一種鎮定的作用。興許,他們發現了他們的眼前出現了一張新的臉……

「來吧,」她說著,抓住了第一個,把他扶了起來,「看看我們是不是已經會站立了?」

他小腿一蹬,站了起來,一隻手還抓住了推車的車輪。第二個男孩也跟著他站了起來。她一邊溫柔地跟他們說著話,一邊遠遠地監視著她的左側方向,看著公路那邊,現在,德國空軍進攻的所有痕跡全都消失了,天空又變得十分安寧和平靜,就像一塊裹屍布。

她又把那個小嬰兒抱在了懷裡,眼睛久久地盯住遠處的煙霧,那裡,肯定是有車輛起火在燃燒。她唱起了一首搖籃曲,小嬰兒開始安靜下來。

她彎腰下來,仔細察看了一番小推車中的東西,掀起孩子們身子底下的那一大堆毯子被單之後,她發現了那個用細繩捆紮好的裝有讓娜信件的小盒子,那是剛才在行路途中滑落進去的,她只記得,當飛機掃射的危急關頭,她把這東西往眼前一扔,誰承想就扔進了小推車裡,這恐怕就算是她唯一脫險的物件了,因為空襲發生的那一刻,她手中握著的東西就只有它。她趕緊把它又塞進毯子被單底下,繼續她的翻找,結果發現了幾個瓶子、杯子、勺子之類的東西,還有白鐵的刀叉,幾件亂七八糟的衣服。她找到了食物:一片面包、一小桶水、兩瓶水果泥、幾盒子餅乾、一大塊已有些融化的巧克力、三個蔬菜罐頭、一小袋白米、一小包嬰兒奶粉。於是,她在路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把最小的那個嬰孩抱住,放在兩腿之間,就開始把那片面包撕成小塊,遞給雙胞胎兄弟。那兩個孩子一下子就接了過去,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貪婪地咀嚼起來。那小姑娘身上傳出了一股臭味,露易絲找到一塊沒用過的襁褓布,著手為她換尿布。她還真不知道那襁褓布的三個角應該朝哪個方向摺疊,由於一下子找不到嬰兒用別針,她便把孩子就那麼一包,一裹,然後打上一個結,如此胡亂的處理,恐怕撐不了太長時間。而對那塊髒了的尿布,她更願意順手扔掉了事,而不是那樣髒兮兮地團起來帶走,她又該怎麼洗它呢?

夜幕降臨了。滿心疑慮的露易絲又觀察了一番右側不遠處那個唯一的農莊,覺得它處在一種孤獨之中,它呈現出了馬蹄鐵形房屋常常令人聯想到的那種自我封閉性,那是一種並不太友善的外貌。她把那一對雙胞胎兄弟放回到推車中,然後又讓小嬰兒在裡頭躺好,就繼續上路了。

馬爾布魯打仗去啦,

米羅東,米羅東,米羅代納,

此時此刻,來到她頭腦中的就是這首歌謠。一時間裡,孩子們就這樣被它催眠了。

露易絲獨自一人推著小車,走在這條筆直的小路上,朝著遙遙在望的小樹林的方向而行,她心裡列著清單,盤算著必須做的幾件事,給這些孩子換尿布,喂他們吃的,給他們尋找一個睡覺的地方,尤其是,要為他們找到一個接待站,通常,人們發現的孤兒該往哪裡送呢?

我帶來的壞訊息,

米羅東,米羅東,米羅代納,

我帶來的壞訊息,

讓您眼中充滿淚。

儒勒先生孤獨一人留在公路上的形象突然映入了她的腦海中:「快去吧,露易絲!趕緊逃命!」穿著便鞋的儒勒先生,是不是已經被一架德國飛機殺死在了一條鄉間的公路上?

看到他靈魂在飛,

米羅東,米羅東,米羅代納,

看到他靈魂在飛,

穿越了月桂樹叢。

一時間裡,肚子得到了麵包塊的填補,雙胞胎兄弟便又沉沉入睡,而小女孩卻開始哭了起來,露易絲心裡被惹得火急火燎的,她受到的交叉打擊實在太多,讓她幾乎有些精神崩潰:這一突如其來的出逃,還有一路上所遇到的種種事件強加給她的這種責任……她頗有些抱怨這一本能的反應。不一會兒,人們就看見她一邊慢騰騰地走著,一邊用一條胳膊推著小推車,而另一條胳膊,則抱著那個腦袋縮在脖子裡的小嬰兒。

當她走到小樹林那邊時,鄉間的夜空中已經鑲嵌上了一層薄薄的霧靄。這地方原本並非像她以為的那樣是一座樹林,而是一條路,而且,恰恰就是她兩個小時之前離開的那一條路。斷斷續續的逃難者人流還在繼續流動,人們帶著行李箱,步履沉重,機械地向前而去。有一些腳踏車,但再也沒有了任何汽車……

露易絲有點兒辨別不清方向了。她把儒勒先生連同他那輛燒得半焦的標緻車丟下的那個地方,到底是位於她的右邊,還是在她的左邊?三個小孩子全都醒來了。當務之急,就是要好好安排他們的吃喝拉撒,要給他們提供濃稠的食物,要為他們換尿布,要給他們水喝……「他還沒有斷奶呢……」這句話又一次返回到她的腦際。怎麼給一個還不怎麼會咀嚼的孩子餵食呢?她有沒有必需的那一切呢?所有這一大堆問題壓得露易絲幾乎有些迷迷糊糊,心不在焉,於是,她就這樣又一次走上了那條路,跟逃難的人群又融匯在了一起,只要她還沒有安排好那一切,她就始終拒絕停下腳步,她的歌聲變得越來越嘹亮,只希望能平息一下那些震撼著小推車的哭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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