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費爾南的記憶正好相反,貝羅禮拜堂的屋頂並沒有坍塌,只是東一處西一處地有些破漏而已。與食物供應以及衛生保障這樣令人煩擾的大問題比起來,保護好自己不挨雨淋就只是一種很次要的憂慮了。
愛麗絲早就數過一遍了,一共有五十七個難民,每一天都有新來的人。「您別擔心,」神父說道,始終面帶著微笑,「他們的到來,是因為天主為他們展示了這條道路。」似乎任何什麼都不能動搖他。當初,當愛麗絲第一次進入禮拜堂時,他就笑著迎接她說:
「志願者嗎?但是並沒有什麼志願者呀,我的孩子。天主總會在什麼地方補償我們的!」
正是那始終不變的好脾氣,讓他顯得那麼平易近人。其次,還有他的毅力,他的機智,他的鬥志……他無處不在,他會毫不猶豫地,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把手伸到汙油之中」。
「耶穌根本不會在意,朝他伸過來的手是乾淨還是骯髒。」
這個星期四的上午,他在禮拜堂所依偎著的那條河流的一段回灣中工作,準備造一個廁所,以緩和一下因為沒有茅廁帶來的惡劣衛生狀況的威脅。
愛麗絲走下了那個小小的緩坡地帶。
在那裡,在隨著神父每邁一大步便會隨風飄舞的長袍周圍,已經有七八個逃難者在忙著幹活兒。他從沒對任何人提過要求,但人們自覺自願地跟著他。他剛剛拿起一把錘子,或是一把鐵鍁,男人女人就紛紛隨之緊跟而來了。
「我們可以來幫您嗎,神父先生?說真的……」
這一請求總是會讓他哈哈大笑起來,但其實一切都會讓他放聲大笑,興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孩子們才那麼喜歡他,他們時時刻刻都圍繞在他身邊,拉著他的長袍,而他也會為他們組織幾次球賽,玩幾回藏貓貓,然後又會一下子說:「不能沉迷於這個,我可愛的孩子們,要知道,仁慈的天主是不會幫你做完所有事的!」於是,他又動身前去禮拜堂幹他的活兒了,不是去照料傷員和病人,就是用油脂和草木灰製作肥皂,再或者,就是擇蔬菜,準備做湯。
他一天的工作開始於清晨五點,唸完頌讚經後就開始忙活起來,到正午念中午經的時候,會稍稍中斷一下,而晚上,則要到十七點左右才會去做晚禱。
「是的,我知道,」他說,「賬目還是不對頭,但是我敢肯定,天主會免了我們的日課和晚課。」
實際上,他貢獻給天主的時間還遠遠不止這些。當收留中心的必要事務迫使愛麗絲不得不前來小祭臺找他,要跟他商量時,她總是會看到他跪在一條跪凳上,手拿念珠,正在一心祈禱。他在小祭臺那裡闢出了一個專門的小間,用來像修道院的修士那樣嚴格地做祈禱。
而在白天中那三次短短的被他叫作「耶穌之歇」的功課之間,人們總能見到他在不停地忙碌,解決了一個問題之後就趕緊奔向另一個問題,一會兒忙於尋求食品供應,尋找器皿、工具、材料,一會兒又忙於堵在省政府機關中依然還在辦公的部門,始終面帶微笑,就好像,生活就是由一個開心而又善於保護人們的天主謀劃的巨大玩笑。
這天早上,他計劃要建造一個廁所,配備有一個手動水泵,至於那玩意兒,還是從一個被遺棄的農莊中撿回來的呢。它能夠把水壓上來,然後,一下子衝乾淨便池,讓廁所又可以再使用。
愛麗絲找到了他,只見他蹲在淤泥中,長袍高高地撩了起來,正唱著勞動號子,協調眾人一起發力,把引水的管道從下往上抬,一直抬到廁所的高度。每數到三,所有人都得一起猛地發力,構成一股漂亮的整體合力。
「耶——穌,瑪——利亞,約——瑟!」他叫喊道,「耶——穌,瑪——利亞,約——瑟!」
每喊到「約——瑟」,管道就向前推進一米的距離。
愛麗絲看到了他的側影,像平常那樣,他衣袍胸口處的洞總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所有人都注意到他長袍上的這個洞,圓圓的,很明確,很清楚,是被一顆子彈打穿的。那是在一次空襲轟炸期間,在巴黎到此地之間的什麼地方留下的。
「那是我的《聖經》,」他對願意聽的人解釋說,「我總是把它放在心口。」
他把那本書拿出來展示,書的封面已經燒壞了,恰好被一顆子彈射穿,幸運的是,子彈最終停在了書頁的中間,現在,他把這顆子彈穿起來,當作項鍊戴在胸前,他每做一個運動,那子彈就會碰到他的十字架上,發出叮噹叮噹的響聲。「這就跟一個小鈴鐺似的,」他說,「而我,就是救世主的一隻羔羊。」他繼續使用著這本《聖經》,他不想換書。閱讀被槍彈吞噬了一半文本內容的那些書頁,對他來說也沒有絲毫障礙。
「啊,愛麗絲嬤嬤!」他在發力之中高聲叫道。
他從第一天起就是這樣叫喚她的,而她,也欣然接受了這一叫法。
她走下坡,來到他的跟前,只見他一副很忙碌的樣子。管道的鋪設工作基本就算完成了。兩個男子正在忙著把它跟手泵連線到一起。
「繼續幹,試一下吧。」他說。
人們聽到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咕嚕咕嚕的,一個男子胳膊一使勁,連連搖動手把。神父帶著疑慮的神色,死死地盯著管道看,什麼東西都沒有出來。
緊接著,有了那麼一刻的不確定,這期間,他把雙手做成水盆的形狀,放到出水管的盡頭。彷彿天主就期待著這一動作來事奉自己,最終,那管子迴流出了數量相當驚人的糞便來。
「哈,哈,哈!」他大叫著笑起來,開心到了極點,朝天空伸出兩隻沾滿了臭屎的手,「感謝我的天主,給了我們這份厚禮,哈,哈,哈!」
他一直哈哈大笑著,趕緊跑到河邊去洗手,然後才回到愛麗絲的身邊,而她則竭力避免接觸這一相當汙穢的情景。
當他一直來到她跟前時,她這才開口說:
「新來了四個人……」她一邊說,一邊在語氣中儘可能地加強了斥責的意味。
「原來是這樣啊,好吧,可是你幹嗎要有這樣一副嘴臉呢?」
這是他們之間的一套儀式。愛麗絲說,照著眼下這個節奏,天天都會有新的難民過來,那麼,再過幾天,禮拜堂就將住滿,如此,人滿為患的問題就將成為他們最該操心的大事。對此,他的回答是,若是要拒絕人們,那可就不是「天主之家的精神」了。
他們又爬上緩坡,走向禮拜堂。他的教士袍被高高地撩起,露出兩隻滿是淤泥的舊鞋。
「盡情地享受吧,我的好嬤嬤!假如天主為我們送來新的心靈,那就是說,他對我們很信任。難道我們不應該感到滿足嗎?」
愛麗絲算的是一筆更為物質主義的賬。他們實在很難養活所有的人,而即便絕大多數的難民能滿懷旺盛的熱情,徹底拋棄失敗主義的情緒,積極參與在整個地區中的食品搜尋,禮拜堂的能力則總還是很有限的。中殿和耳堂早已經住滿了人,就差要坍塌了,接下來就得讓人睡到外面去了,而且,他們還缺少人手,缺少藥品,缺少尿布,先不說別的,單單需要晾曬的衣物就佔據了老墓地中的一大片地方,要知道,那裡可是安息著已故的三十任修道院長啊。神父已經把墓地的其餘部分改造成了食堂,而那些墓碑,則被重新扶立起來,充當吃飯用的桌子。
「那難道不是稍稍有點兒……」愛麗絲鼓足勇氣開口說。
「有點兒什麼?」
「褻瀆神聖嗎?……」
「你是在說褻瀆神聖嗎?可是,愛麗絲,這些善良的僧侶,早就把他們的肉體軀殼丟棄在了這裡,早就用自己的屍骨滋養了大地,你怎麼可能想象他們會拒絕給那些飢餓的人提供一張吃飯的桌子?聖書上不是說了嗎:‘以你的目光,你造出光明,以你的心,你造出希望,以你的肉體,你造出救世主的花園!’」
愛麗絲記不清楚這幾行詩的出處了。
「這都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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