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西結書》中。」
說到墓地,她當初確實是讓步了,但是,這一次,愛麗絲下定了決心,要讓他聽聽她的道理。由於缺乏護士,她已經負擔起了醫護和衛生方面的工作。比較幸運的是,病人中沒有處境困難的嬰兒,也沒有奄奄一息的老人,但是,這裡的所有人,健康狀況都不是很好,疲憊損害了肌體和器官,營養上的不足也是普遍情況。
她正準備要返回去投入工作,卻不得不停下來,因為她的心一下子就狂跳得厲害,她感到很難受。
她幾乎就要倒下,於是,她趕緊低下腦袋,假裝只是有些喘不過氣來,以求稍稍掩飾一下自己難看的外表。她實在是羞於抱怨。面對著那些背井離鄉的家庭,面對著戰爭的百般折磨,又眼看著這位神父為所有人而忙於大量繁重的工作,是的,她確確實實羞於再抱怨什麼,羞於宣稱自己是個病人,就彷彿吸引他人的注意力也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
在這一陣陣的震顫時刻,當一種新的威脅讓她不寒而慄時,她就會想到費爾南,她實在是太想念他了,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就那樣死去,而再也見不到他的面,她便覺得心中似乎有一把小刀在割,這種痛苦,遠比那顆狂跳不已的心還更讓她難受。
她停在那裡,等著幾秒鐘時間過去,等到難受勁兒稍稍過去了一點兒,她就繼續緩步朝神父那裡走去。
「我的神父,這是沒有道理的!再接收新的難民,就等於讓收留中心的存在處於危險中,而……」
「好了,好了,好了!首先,這裡沒有難民,這裡只有處在危險中的人。而且,這個禮拜堂也不是一個‘收留中心’,那是一個‘天主之家’,這兩者畢竟很不一樣!在這裡,我們並不作選擇。揀選,那是救世主的工作。而我們,我們只是張開臂膀迎接。」
「戴西雷神父!您的那些‘天主之子’大多都是病人,身虛體弱,缺乏營養!好幾個星期以來就沒有見過一點點葷腥!不僅您無法保證能救活他們,而且,如果收留新的難民的話,會嚴重危害已經在這裡的那些人的生命!難道,救世主想要的就是這個嗎?」
戴西雷神父停了下來,整了整自己的鞋子,一下子陷入了一種嚴肅的思考中。他再也沒有了她所熟悉並且熱愛的那個熱情洋溢的年輕神父的樣子,而是突然變成了一個面色蒼白的人,從他緊張的面容中,她分明看到了一絲慌亂。
「我知道,愛麗絲。您說得有道理……」
他的嗓音在顫抖,愛麗絲擔心他會哭出來,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其實,我也曾經常常問我自己的,」他繼續道,「為什麼天主要把好幾百萬人就這樣扔到公路上?我們到底犯了什麼罪過,值得經受一種如此嚴峻的考驗?救世主引導的道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讓我覺得難以進入……而隨著我不斷地祈禱,光明來到了。瞧一瞧您的周圍,愛麗絲嬤嬤,您都看到了什麼呢?在我們很多人的心中,這場土崩瓦解般的潰敗喚醒了最低微的直覺天性,最黑暗的自私自利,最貪婪的燻心利慾。但是,在另一些人的心中,它也喚醒了助人為樂的渴望,愛人如己的意願,它賦予了團結一致的責任。而這,就是救世主對我們說的話:請選擇你們的陣營吧。或者,您就去選擇自我封閉的陣營,把自家的大門和自己的心扉緊緊關閉起來,不讓那些貧困無助的人走向您,或者,您將會敞開您的懷抱去迎接他人,並不是不顧困難,而恰恰是全靠了困難。面對著自私自利,面對著擔心物資匱乏,面對著只想到自身的條件反射,我們唯一的力量,我們真正的尊嚴,就是站在一起,您能明白嗎?一起待在天主之家中!」
在愛麗絲心中,激動之情常常壓倒堅信之念。她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我明白。」
「那您應該還記得這樣的一段吧:‘既不要計算耕作,也不要點數困難,因為天主之家是個庇護所,心靈在其中只懂得奉獻。’」
對於神聖詩篇的虛構,戴西雷並不總是那麼順手,但總體來說,他對他那小小的把戲也還算滿意。每一天,他的人物都在精煉,都在成長。假如戰爭持久地進行下去,那麼,兩個月之後,他就將成為教廷冊封聖徒的候選人了。
他抓住了愛麗絲的手,兩個人重新向坡上走去,步子更加緩慢了。愛麗絲本想找個什麼話題來說,但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他們停下腳步,放眼望去,看到了眼前的一片景色:禮拜堂、墓地、花園、毗鄰的牧場,只見一個個尖樁上晾曬著各種各樣的布單與衣物,有兩個燒烤架正在不遠處轉動著,而在一個石頭灶臺(那還是由一個會做泥瓦匠活兒的農業工人搭建起來的)上,一個難民,從布魯塞爾過來的麵包師,正在忙碌著,烤制著小麥餅,還有各種各樣的蔬菜餡餅。轉眼到另一邊,右側的一個角落,露出來一塊搭著篷布的地方,它被戴西雷神父用來做他的「辦公室」,從中伸出一根鐵絲,長約十五米,拴在了幾個電線杆上:那就是礦石收音機的天線,而戴西雷正是用這樣的一臺收音機來收聽戰爭的最新訊息,保持對外界的資訊接收。
戴西雷神父說得對,愛麗絲心裡想。當她看到他的所作所為時,她就堅信,沒有一個對手會比他更厲害。在短短半個月時間裡,她就看到了,這個年僅二十五歲的神父擁有一種感染力極強的信仰,沒有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人能抵抗得了他的這一信仰。
「那麼,」戴西雷神父說,他又找回了他的好臉色,還有他那慷慨的微笑,「那我們就做不到了嗎?」
愛麗絲表示贊同。跟他在一起,你就根本別想提出什麼強有力的論據來,他到頭來總是會不可避免地把你說服。
他們穿過了院子,進入禮拜堂內。
為了緩和被褥鋪蓋的短缺,戴西雷說服了羅利斯一家工廠的經理為他們提供了好幾卷的黃麻布,它們本來是準備用來生產麻袋的,現在,他們在這樣的布套裡填塞了麥秸,於是就得到了某種形式的麻布包,可以在一夜或者兩夜時間裡充當一下很像樣的床墊。
戴西雷神父一齣現,所有人就都湧向了他,幾個當母親的甚至還想抓住他的手親吻(他大笑著歡呼道:「哦,這,多麼溫柔,把這個留給教皇吧!」),幾個男子十分崇敬地連連畫著十字。所有這些難民,全都是聽說了一個傳聞才來到這裡的,那傳聞說,這裡有著「一個貝羅禮拜堂裡的聖人」,他是一個大救星。所有人都把他看成閃耀著燦爛光輝的偉人。「拯救你們的不是我,而是救世主!你們應該感激的是他!」大多數人來到時已經疲憊至極,焦慮至極,他給他們吃的,消解他們的焦慮,重新給予他們希望,而現在,他們全都相信了上天。
恰如人們所見,戴西雷確實如魚得水,從容不迫地做著他的事。他的創造性不斷地受到挑戰,他的想象力給了他充分的辦法。他從來就不曾相信過天主,卻醉心於這一拯救者的角色。一個和平的階段就會把他變成一個非常合適的精神領袖。而一段戰爭的時光則為他提供了一襲教士袍,在這袍子上,他即便沒有看到一種符號,至少也看到了一種邀請。
這一身袍子,它原本屬於一個在阿爾訥維爾附近的某條小路上被一顆子彈打死的神父。
發現這位神父的屍體時,戴西雷曾十分激動。黑色的教袍讓他回想起了巴黎的大陸飯店門前人行道上的那些小嘴烏鴉的場景。他突然逃離巴黎是不是因為一種遺憾,遺憾沒能夠積極地參與那一番波瀾壯闊的撒謊與歪曲真相的運動呢?他是不是曾經有過這樣的感覺,感覺到這次的「變身」,在他生命中第一次沒能給他的周圍人帶來益處?他那天生的慷慨大方到底是不是他如此酷愛的欺世盜名之舉的犧牲品?這些,我們可能永遠都不得而知了。當時,戴西雷毫不猶豫地就把神父的屍體拖進了深溝中,自己換上了他的那身衣服,把自己的上裝變成了教士的教袍。
他開始走在了路上。他邁開的每一步,都在讓他進入他的人物之中,都在讓他鑽入聖召的天職之中。他還沒有走出一公里,就已經成了神父。
他尤其為自己找到了那一本《聖經》而感到自豪。這一想法是在他跟一個士氣低落計程車兵爭論的時候產生的,當時,他看到這個士兵坐在路邊的一個界樁上,滿臉喪氣的樣子,而為了給自己的新角色練練手,他便為這倒霉計程車兵鼓了鼓勁,打了打氣。他利用了這一次近距離的接觸,偷走了對方的手槍,這一下,也使得他得以圓滿完成了所謂被一顆子彈打穿的《聖經》的神奇傳說。這一虛構,是對物理學的種種定律的真正挑戰,它沒有讓任何人感到吃驚,因為所有人都特別渴望相信它。
戴西雷純粹是出於偶然才來到貝羅禮拜堂的,當時,他只是為了找水喝才走了進去。那裡頭住著兩家盧森堡人,他們確確實實因為長途的行走累垮了,才在裡頭避難,當初,為躲避德國軍隊的進攻,他們離開自己的村莊,背井離鄉,一路上,他們丟失了他們帶出來的少有的財物,包括他們最後的幻想。在他們停下來的所有地方,他們都被人當作外國佬。而隨著德國軍隊的步步逼近,隨著整個法蘭西國家被撕得四分五裂,法國人之間的團結精神也迅速地瓦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得甚為微妙,個體的特殊利益被大大地喚醒,人們變得前所未有地敏銳,自私自利與短視行為徹底佔了上風,沒有什麼人會比外國人更透徹地體驗到那樣一種痛苦的經驗。當一個比利時人問當地人要水喝的時候,往往會聽到人們這樣回答他:「快去懇求海軍艦隊吧。」
戴西雷來到禮拜堂的時候,那兩家人都把他弄錯了,還以為這位趕來這裡的神父是負責當地教區事務的教士。戴西雷則將錯就錯,將計就計,微笑地坦然冒名頂替了。
「歡迎你們來到天主之家,」他說著,伸開了雙臂,「你們在這裡就是在自己家裡。」
就這樣,他又搖身一變,從普通神父變成了本堂神父。
日復一日地,每時每刻地,又有一些新的家庭前來這裡尋求躲避,大都還是外國人,因為法國家庭更喜歡避開這樣的地方,因為他們認為,這個地方有些像是隔離聚居區。團隊的人數越是眾多,各種需要越是致命,戴西雷就越是喜愛他的新角色。對於一個篡權者,還有什麼比一個本堂神父的角色更漂亮的角色了嗎?
他只是在一星期之前,才剛剛把各種工作具體落到實處,也正好在那個時候,愛麗絲出現在了禮拜堂的入口,面對著在這裡發生的奇蹟,她幾乎是淚流滿面,而她一來到維爾納夫,就已經聽人說起了這裡的情況。
當他走近她的身邊,她無法抵抗,膝蓋一軟就跪倒了,低下了眼睛。他把他的一隻手放到她的頭頂上,一隻輕盈的、溫熱的、幾乎是柔和的手。
「我的孩子,謝謝你的來到。」
他朝她伸出手臂去,她一把拉住,讓自己重又站立了起來。
「天主指引著您的腳步走向我們,因為我們需要您的到來、您的愛意與您的熱情。」
他們將來到新來者的跟前,對他們,戴西雷神父早已經微笑著表示了歡迎。但是,他先是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才朝愛麗絲俯下身子來,很溫柔地對她說:
「我的孩子,您的心中充滿了對耶穌的愛,這很好,但是這顆心,您一定要注意,千萬不要問它要求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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